第三節

二十年前的那宗強姦案
    那天晚上和別的許多個夜晚沒什麼不同,天高雲淡的,是個初秋的夜晚。馬剛和李莉在海濱公園裡約會,戀人嘛,總要尋個偏靜處,最好離人越遠越好。馬剛和李莉自然也不例外,他們在一片樹林裡相依相偎著,動用了許多肢體語言,兩人都很衝動,要不是在野外,說不定兩人會做出出格的事情。
    她一遍遍地問:馬剛,你愛我麼?
    他一遍遍地答:愛,當然愛。
    問過了,答過了,肢體語言就更加豐富了。
    就在這時,一支手電光柱照射了過來,兩人本能地分開了一些。來了三個人,一個人說:還是他媽解放軍呢。
    說完就有人對李莉動手動腳,冷靜下來的馬剛站起來,想保護李莉,結果被兩人按倒了,接下來又用腰帶把他的手捆住了,他想喊,李莉的襪子被人剝下來塞在他的嘴裡。黑暗中,李莉被那三個人剝光了,這是他感覺到的,李莉的嘴一定也被什麼東西塞住了,她只發出唔唔的聲音。
    接下來,那三個人輪姦了李莉,就離他兩三米遠的地方。他不能動彈,他的手腳都被捆住了,嘴裡又塞著襪子,他眼睜睜地看著李莉被強姦。三個人過程很長,剛開始他能感覺到李莉在掙扎,後來她就不掙扎了,嗓子裡只發出唔唔呀呀的聲音。後來那三個強姦犯走了,他聽到一個強姦犯壓低聲音說:還是個解放軍呢。
    過了好久,李莉爬了過來,她在低聲哭泣著,她幫他解開了手腳,他從地上爬起來,手腳是麻木的,他沒法動彈。
    李莉又開始哭著穿衣服,她不是把褲腿穿反了,就是穿差了,她搗鼓好半天,終於把褲子穿上了。接下來,她就抱著一棵樹一心一意地哭,馬剛的手腳能活動了,他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過去,站在李莉身旁,他也流下了眼淚,他說:走吧,我饒不了他們。
    最後李莉跟馬剛走出樹林,回到了月光下。馬剛在前,李莉在後,相差有兩三步遠的樣子。夜晚的海濱公園很美,有情人在月光下竊竊私語,海浪在不遠處拍打著礁石。兩人都沒心情欣賞這裡的情致。李莉一路都在哭著,低低的,隱隱的。在醫院門前,兩人停住了,她仍然在哭,他走過去,離她近了一些說: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說,我不說,沒人知道。
    李莉一下子撲在馬剛的懷裡,馬剛遲疑一下,最後還是勉強地把李莉摟住了。李莉又哭了一會兒,她哭濕了馬剛的肩頭。馬剛說:回去吧,明天還要值班呢。
    後來,李莉忍住了哭,沖馬剛點點頭,然後一步三回頭向醫院走去。
    馬剛一直站在那裡,一直到李莉的身影消失,他才低著頭向軍分區走去。那一刻馬剛就知道,他和李莉的關係完了。他為了這次意外中的偶然,也為夭折的愛情流下了兩行淚。這是他從小到大遇到的第一次,也是最大的挫折。三個陌生人,當著他的面強姦了李莉,這事說死馬剛也接受不了。
    李莉為愛情瘋癲
    李莉在最初的幾天裡,她咬著牙堅持著。她面對戰友們的時候,她把淚流在肚子裡,在夜晚一個人的時候,她把淚流在枕頭上。她受到了傷害,這種傷害只有馬剛的愛情才能撫平。她在焦灼地等待馬剛來為她撫平心靈到肉體的創傷。可是幾天過去了,馬剛沒有來,就連一個電話也沒有。李莉等不下去了,她要見到馬剛,她要對他說:我要嫁給你,現在就結婚。
    李莉認為,只有馬剛娶了她,她才會感到幸福,她是當著馬剛的面被強姦的,她的傷需要馬剛醫治。他在一個星期的時間裡一點動靜也沒有,她要去找他,把自己的心裡話告訴他。
    軍分區機關那棟單身幹部宿舍樓她是去過的,馬剛和另外一個參謀住在同一間宿舍裡,那個參謀的家就是本城的,週末的時候就回家了。在以前的週末,李莉來過,她和馬剛在馬剛那個單人床上演繹過許多次肢體語言,就是現在回想起來,李莉還記憶猶新,流連忘返。她在馬剛的宿舍裡輕而易舉地找到了馬剛,馬剛的樣子顯得很不滋潤,神情異常的不安,在李莉沒來的時候,他一定是躺在床上的,此時他的臉上還有枕頭壓出來的痕跡。李莉一見到馬剛就又有了想哭的慾望,她坐在馬剛的床沿上,每次來,她差不多都要坐在這個位置上。以前馬剛沒和他說上幾句話,肢體語言便上來了,那時她激動又興奮。她現在仍然等著馬剛的肢體語言,可馬剛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和她並排坐在床上,兩眼望著窗外,神情是無奈和痛苦不堪。
    李莉要變被動為主動,她主動地把身體靠向馬剛,她伸出手要抱住馬剛。沒想到的是,馬剛躲開了,他坐到了椅子上,然後異常愁苦地衝她說:李莉,咱們的事,我看就到此為止吧。
    李莉張大嘴巴,瞪圓了那雙美麗的眼睛望著馬剛。
    在這一個星期的時間裡,馬剛的心裡也在做著激烈的鬥爭,他一閉上眼睛就會出現那三個陌生男人在李莉身體上的畫面。他試圖把這樣的畫面驅走,可是他做不到。從那時起他就想,他和李莉的關係完了,他沒有熱情也沒有激情去愛李莉了。他的愛情同時也被那三個男人強姦了。在一個星期的時間裡,馬剛在痛苦的煎熬中度過的。
    李莉怔了一會兒,醒過神來道:馬剛,你說咱們完了?
    馬剛沒有說話,他垂著頭一副百感交集的樣子。
    李莉的眼圈紅了,接著眼淚就流下來了,不知為什麼,她的腿一軟,一下子就跪在了馬剛的面前,她顫抖著聲音說:馬剛,你不要我還誰要我?
    馬剛說:這事就咱倆知道,我不說,你不說,沒人知道。
    李莉哭了,捂著臉跪在那兒,樣子可憐又心酸。她一邊哭一邊說:馬剛,我是愛你的呀。
    馬剛揪住了自己的頭髮,捶胸頓足的樣子,他的雙眼也潮濕了,他啞著聲音說:三個人哪,你讓那三個人———我一想起這些,我做不到哇———
    李莉此時什麼都明白了,她止住了哭,站起身來,望了一眼馬剛,又望了一眼這間曾留給過她溫馨美好回憶的小屋,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她心裡有許多話沒有說出來。一直走到外面,途中有許多軍分區的幹部戰士對她注目而視,為她的美麗。在以前,她是驕傲的,此時,她是麻木的。對那些異性的目光視而不見,她昂首挺胸地走出軍分區。
    從那以後,李莉就變了一個人似的,她不愛說不愛笑了,她在用冷漠醫治著自己的創傷。因為創傷,美好的愛情離她而去了,在她的心裡造成了更大的創傷,李莉下定決心,要用時間治療自己。
    在這段時間裡,劉東觀察李莉的變化是最仔細的,他感受到了李莉的變化,這種變化讓他在李莉面前更小心起來。他從不主動跟她講話,他怕招惹她生氣或者不快,就那麼默默地注視著她。輪到兩個人一個夜班時,他提前把自己洗過的床單、被套拿到醫生值班室換上,十點一過,他就讓李莉住進醫生值班室,他和她換位,他擔負起了護士的責任。他整夜地看書,他答應過她,他要讓自己更優秀,只有那樣才配得上她。愛情的力量是巨大的,他不問她發生了什麼,要愛一個人就愛她的全部,包括她的缺點和隱私。劉東在這麼做,有時他買一袋巧克力,偷偷塞到她的抽屜裡,有時又借到一本好小說,也默默地在第一時間放在她的面前。
    劉東在做這一切時,李莉沒有一點回應,但劉東還是這麼做了,他為愛付出感到幸福和踏實,愛本身就意味著犧牲。
    如果事情這麼發展下去,靠時間李莉醫好自己,就是不嫁給馬剛或者劉東,也許也會是一個不錯的結局,可事情就偏偏發生了意外。這意外的起因是那三個強姦犯。那三個強姦犯經常在海濱公園的深夜裡作案,早就有人報案了,結果強姦犯們又一次實施強姦計劃時落網了,他們同時也把李莉交代出去了。有個細節交代一下,那天晚上三個人並不知道李莉,只知道她是名女軍人,第二天白天,三個強姦犯又重歸故里———那片小樹林時,發現了李莉丟在地上的軍官證。三個強姦犯不僅知道了李莉的名字,還知道了她的年齡、工作單位等等。三個強姦犯把這一線索提供給了公安局,公安人員為了取證,他們先是找到了醫院的領導,然後又找到了李莉。
    李莉被強姦這一事實就不脛而走了,而且風似地在醫院的角角落落傳開了。公安局的人走後,人們曾清晰地聽見李莉在自己的宿舍裡發出嚎啕之聲。醫院領導做出了緊急處理,讓李莉同宿舍那位護士,暫時脫離工作崗位,晝夜陪護李莉,以免發生意外。
    三天過去之後,李莉的精神似乎平復了許多,她不再哭鬧了,她只是發呆,一個人經常自言自語地說:我要嫁給你———
    第四天晚上,同伴放鬆了對李莉看護的警惕,李莉從宿舍的窗子裡跳下了樓,可惜的是,李莉的宿舍在二樓,她沒能自殺成功,只是小腳骨折了,於是李莉住進了外科病房。
    劉東是內科中最後一個得知李莉被強姦的消息的。他起初愣在那裡,不相信這一切會是真的,當他確信以後,他跑回宿舍,蒙著被子大哭了一場。李莉在他眼裡是多麼完美呀,簡直就是一尊女神,高高在上,冰清玉潔,是那麼的美好。現在,有人把他的神打碎了,他能不痛心嗎?那一陣子,劉東恨不能抽自己的耳光,痛恨自己沒有保護好李莉。
    在李莉住在外科病房期間,劉東每天都要出現在李莉的病床前幾次,今天送來一束花,明天送來一袋奶粉。他像一個忠實的奴僕在護衛著李莉。
    李莉不看進來的劉東,望著天棚發呆,劉東從來不說什麼,站一會兒,然後就走了。劉東有時來時,李莉正在睡覺,美麗的頭髮從枕上鋪開,她的面容安詳,劉東這時會大膽地注視一會兒李莉,在他的眼裡,李莉是美麗的,美麗得有些妖艷。這時他就聯想到三個強姦犯,他的身體有些熱度了,此時的劉東懷著罪惡的心情離開李莉的病床。走出外科,他又有了打自己耳光的念頭。夜晚的時候,劉東躺在床上,想念著李莉,他的心不像以前那麼跳,以前他想李莉時,她是那麼遠,那麼縹緲,此時的李莉離他近了,他似乎伸出手就能碰到她。思前想後的結果,他認為自己是愛李莉的,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
    在李莉住院期間,她的父親來過一次,在病床前握著女兒的手流了兩行淚水,然後沖女兒說:閨女,沒什麼大不了的,等你出院咱們換一個單位。然後背著手很局長地走了。
    李莉一出院就接到了調令,是老家那座城市駐軍醫院發來的。李莉悄悄地走了,她誰也沒有驚動,同科室的人在李莉走了兩天後才知道李莉調走的消息。
    劉東聽說這一消息後,他的心空了。
    劉東
    李莉調走後,劉東就有了心事。他整日裡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樣子。一個人的時候,李莉的音容笑貌便浮現在他的眼前,夜晚的時候,一個人躺在床上,對李莉的思念更加的空前,李莉被強姦這是不爭的事實,他沒有見過那三個強姦犯,他一會兒把那三個強姦犯想像成三個彪形大漢,三個大漢用肢體語言在李莉嬌小的身上動作著;一會兒又把那三個強姦犯想像成三個弱不禁風的三個瘦小的男人,總之,他一想起李莉,就會想起那三個強姦犯。不知為什麼,每次想起強姦犯,他生理上都會有衝動。衝動過後,他更加思念李莉,李莉調走了,內科在他的心裡變得毫無生氣。幹什麼事情劉東都提不起勁來,給病號經常開錯藥,科主任檢查處方時發現了這一點,劉東在全科人員的大會上受到了主任的批評。
    劉東忍受著愛情的煎熬,他的心裡放不下李莉,直到這時他才清醒地意識到,如果李莉不被強姦,自己也許也沒有得到李莉的機會。李莉調走之後,他才知道李莉是在和馬副政委的公子談戀愛時被強姦的,也就是說,如果李莉不被強姦,遲早有一天會和馬剛結婚的。劉東知道眼前擺著機會,如果自己努力的話,說不定李莉會屬於自己。他決定給李莉寫信,在寫信時,他的眼前又浮現出三個強姦犯的樣子,後來他在心裡這麼說服自己:就把李莉當成是離過一次婚的女人,除了不是處女之外,其他的跟正常人沒什麼區別。這麼想過之後,劉東的心態平和了,他在信裡把自己的愛寫得一往情深,字字血聲聲淚的。劉東掌握著一個原則,那就是不揭李莉的傷疤,也不以一個強者的口氣,仍一如既往地把李莉描繪得美好如初,彷彿壓根她就沒被強姦過,或者是強姦過了,而劉東根本不知道。
    信發出了,劉東就剩下了忐忑的等待,結果第一封信石沉大海。劉東在愛情上顯得韌性十足,他又開始寫第二封信,馬上又寫第三封信,信的內容一封比一封誠懇迫切,讓人讀了會覺得沒有李莉,劉東簡直就活不成了。終於在劉東寄出第十封信時,他收到了李莉的回信,李莉在信中寫得很簡單,她只說:如果你對我的感情是真心的,那麼你就到我家來一趟。
    劉東接到李莉的信後哭了,激動得樓上樓下地跑了好幾趟。劉東很順利地請了假,買了一張通往李莉家鄉的車票他就出發了。
    李莉是在自家的客廳裡接待的劉東,那時李莉的父母都上班去了,家裡只剩下李莉和劉東兩個人。劉東見到李莉時沒有想像的那麼激動,劉東見李莉似乎從傷痛中走出來了,她依然那麼美麗。李莉的樣子很平靜,跟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李莉冷靜地說:你對我是真心的。
    劉東用顫抖著的聲音答:是真的,如果我有一句假話,天打五雷轟。
    李莉又說:劉東你聽好,如果我同意嫁給你,決不是讓你可憐我。
    劉東答:我知道,你比我強十倍,不,是百倍。
    愛情差點讓劉東給李莉跪下。
    李莉又問:我要答應你,你得答應我兩個條件。
    劉東站起來,雙腿打著顫說:你說,別說兩件,就是十件我也答應你。
    李莉說:咱們結婚後,你得調過來。
    劉東說:沒問題。
    李莉又說:過去的事你不能在我面前提一句,否則就離婚。
    劉東哽著聲音說:行。
    劉東的眼淚就流下來了。
    兩人達成協議後,很快就結婚了。不久,劉東神秘地調到了李莉家鄉這家部隊醫院,仍做內科醫生。

《二十年前的一宗強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