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38
    他來過全德家。他剛到這兒當護林員時,劉全德和他的大小兒子一塊兒到山上來看望過他。曾給他送來了兩隻老母雞和三十個雞蛋。當時他就看出這個人實在太老實,老實得連句話也沒有。兒子也一樣老實,老實得坐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始終沒說出一句話來。劉全德除進門時打招呼瞅了他一眼,一直到走再也沒瞅過他,全都那樣悶聲不響地坐著。直坐得他格外難受。後來他挨家歸還東西來到他家時,就更證實了他的看法。這才真正是一戶老實可憐的人家。也正因為是老實,不會偷,不會搶,所以才這樣貧窮困苦。一個十七八歲的大閨女,竟連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像這樣的人家,你就是逼著他也絕不會上山去偷砍木材。有一點讓他無法理解,他不明白像劉全德這樣的人居然也要給他送東西。他問了全德幾遍是為啥,他怎麼也不肯說。末了,就只是說:「大伙都這麼,咱還能不送?」直到他要走了,才說了一句,「這是規矩,好些年了,都這樣。」
    他不明白這些規矩是咋定出來的,是誰定的。還是好多年了的規矩。
    自他當了護林員,嚴加看守後,他一家人果然很少上山。即使是上了山,也最為自覺,連指頭粗點的樹枝也絕不去砍。頂多也就是拾些蘑菇,剜些野菜,採些果子,刨些藥材什麼的。從來也規規矩矩。
    真是難得的一個老實好人,他就常常這麼說他。平時見了面,即使就是這些日子裡,劉全德打老遠一認出是他就會露出憨厚的微笑。雖然並不說什麼,但這也就足夠了,也就更能感到這個人的憨厚實在。
    眼下,他家就在近旁。討口水喝,想必是沒問題的,雖然他一家人為人膽小謹慎,但這是在深夜,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十二點多了,他一家肯定是睡了。但如果是他敲門,他們家肯定會開門的。也就只是喝點水,喝了就走,不會太麻煩他家的。
    拿定了主意,他便加勁爬了過去。沒多久就爬到了。門檻不算高,家裡也沒狗,門也很薄,一敲就會很響。
    他定定神,伸手正要敲,卻突然怔住了。像他這樣子,會不會把人家嚇著了?他清楚自己這會兒的臉一定很難看。左眼腫得那麼厲害,連睜開都很困難,時不時地還在往外流著血水,臉上的顏色也絕不會好看,不是紫就是青,肯定嚇人。頭頂上裂了一道長口子,血順著頭皮滲滿了額頭和臉頰。雖然這會兒已經不怎麼流血了,可是一臉的血跡肯定還在。還有鼻子,從鼻中膈和鼻翼連接的地方整個地向上給撕裂了,雖然他已用膠布粘住,但此時已經腫成一個大包。淤血也塞死了鼻腔。他早已無法用鼻子呼吸了。一道深深的刀傷,從右臉頰一直延伸到左下巴底下。是他們故意給破了相。脖子也整個地給撕爛了,就好像整個被剝掉一層皮。
    實在是太難看了。像他這麼個模樣,開門一看還不把人家嚇個半死。他想坐起來,背向院門,這樣開門人就不會看到他的臉的。而且也一看就知道是個人。他試著往起一坐,一鬆身子,腰部就像被重重一擊,疼得吸不進氣。但他仍然堅持著,想把腿縮回身子下邊,一使勁,胸部就像又戳進一刀,雖然是黑夜,也眼見得血直往外湧。他不由得一下子又趴下來,放棄了這種努力。為了這口水,他眼下還犯不著拼掉最後的一點精力。
    看來只有這麼趴著了。人家開門出來時,盡量不要把頭抬起來,更不要面對面地同人家說話。就是喝水時,也爭取側過身子。至於趴著站不起來,那也只好這樣了,他這一家也肯定知道下午的事情,當然也知道他爬不起來。
    只能這樣了。
    伸出手去,敲響了院門,一遍,又一遍,用力也逐漸加重。
    梆梆梆、梆梆梆……夜晚的回聲竟是如此之大。
    「誰呀?」院子裡終於有人問了一聲。
    「……我……」他拚力應了一聲,嗓子眼裡突然湧出一口黏稠的東西。他使勁嚥了下去,他連吐出來的力氣好像也沒了。他感到滿口的鹹味和腥氣。
    「誰呀?」又是一聲。
    「……我。」同上次一樣,好半天也應不出來。嗓子眼竟嘶啞得這麼厲害,像是被什麼封死了,而且嗓音也好像全變了,根本就不像是他自己的聲音。
    「誰麼?」窸窣了一陣兒,聲音終於近些了。
    「……是我,是我呀。」喉嚨裡再次清出許多黏腥的東西,嗓音亮些了。
    「誰?」就在門口了。
    「我,我呀。請開開門,是我。」他努力用正常的嗓音回答。聲音盡量柔和,盡量自然。
    遲疑了好一陣子,又是一陣打開門關子的聲音,吱——,門終於輕輕開了一條縫。
    「你到底是誰麼!」聲音就在身旁,是劉全德。
    「我……我呀,我是狗子,狗子呀!我想喝……」
    光當!
    他不禁顫了一顫,緊接著立刻就意識到,院門又給關住了!
    他怔怔地愣著。好半天,才使勁地嚷了一聲:
    「全德叔,我是狗子呀!」
    「我曉得是你,你走開。快些走!」裡邊是全德恐慌和顫慄的聲音。
    「請……讓我喝點水,沒別的,我就是只想喝點水。涼水就行。喝點水我馬上就走。」他小心地懇求著。
    「不行呀,不行!你快些給我走開,快點!」全德也是一副懇求的口氣。
    「……求你了,給我喝點水吧。」
    「不行!說不行就不行。我也求你啦,求你快些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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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德叔,我就只是想喝口水……」
    「你也曉得,我要讓你喝了水,我這一家不就全完了!你是外地人,你不怕我還怕哩,你還讓不讓我一家子在村裡呆了。我求你啦,快點走!」
    「他們不會知道的。肯定不會知道,我喝口水馬上就走。」
    「快點給我走開!」裡邊的聲音好像都帶上了哭腔,「你不曉得他們是啥事也幹得出來的!啥事人家會不曉得?求求你快走開!」
    「全德叔……」
    「你快點給我走,走呀!走!我求你啦!
    ……
    他使勁嚥了一口唾沫,知道沒希望了。又等了一會兒,仍然沒有任何動靜,他清楚門後的那個人並沒走開。不過他明白,他不會再給他開門了。
    他又使勁地嚥了一口唾沫,心裡一陣揪心的難過。他把臉使勁地在地上蹭著,同時兩隻手也使勁地在地上摳下去,摳下去……
    ……
    二十日十二時四十分
    一大筐熱騰騰的羊肉包子,一大桶香噴噴的棗兒米湯。
    幾個幫著,忙乎了一陣子,一個人跟前便放了一碗包子一碗米湯。
    村長揀了滿滿的一碗,輕輕地遞給了鄉長。鄉長也不說啥,臉上也沒任何表情,接過便吃起來。這會兒人們才品出些味來。剛才村長發了那麼多牢騷,其實也有些是替鄉長髮的。
    也許是真餓了,也許這肉包子實在是香。誰也沒再客氣,連書記縣長也立刻就吃得津津有味。
    兩個送包子送米湯的,也根本沒講客氣,蹲在一旁大吃大嚼,一副不吃白不吃的勁頭。兩個人一看就知道是本村的農民。只是看上去膽子挺大,也許是不知內情,好像並沒有把窯洞裡這些書記縣長的放在眼裡。兩個人都是一副大大咧咧、滿不在乎的樣子。而且個頭作派都差不多,只是一個胖些,一個瘦些。
    窯洞裡頓時一片濃濃的羊肉香氣和響亮的咀嚼聲。
    「這包子不錯嘛!」不知誰說了這麼一句。
    「剛剛宰下的就剁在包子裡了,那還能錯了!不是咱吹哩,你們城裡人八輩子也吃不上這麼新鮮的肉!」那個胖點的說。
    「味道也挺地道,誰家做的呀?」老所長好像很隨意地一邊吃一邊問。
    「誰家?那還有誰家!四兄弟家唄,誰家一會兒工夫就能弄出這麼多包子來?除了人家誰有這個派兒!」胖子看上去很健談,「又是你們來了,四兄弟家不做誰家做。」
    窯裡的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一時無語。
    「村長,聽說老三也死啦!」胖子嚼著嚼著就突然問。瘦子也停了嚼癡癡地直往村長臉上瞅。
    「嗯。」村長點點頭。
    「真死啦?」胖子有點信不過的樣子。
    「啥事情也能騙人?!」村長瞪了一眼。
    「……嗨!老三再一死,四兄弟可就全完啦!其實那弟兄幾個,不就是個老三麼。」胖點的很是惋惜的樣子,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又抓起一個包子大大地咬了一口,「這東西真他娘的香!」
    「我說你們倆都是在四兄弟家幹活的?」老所長像是拉家常似的問。
    「我們倆?嗨!我們倆哪有那福分!」胖子斜了一眼老所長,「我們倆斗大的字識不得一筐,一輩子都沒出過遠門的高粱花子腦袋,還能跑到人家家裡幹活去!天生的就是敲牛後半截的把式。今兒要不是讓抬包子,還能跑到人家家裡去?剛從地裡回來,還沒進家門,就叫我們村長抓來了。要在平時,這還能輪上我們?」
    「昨天的事到昨晚的事,你們也都聽說了?」老所長依然一副隨隨便便的樣子。
    「聽說?嗨,聽說!」胖子顯出被小瞧了而大不以為然的神氣,「我們啥不曉得,啥沒瞅見?就只是聽說?告給你,從頭到尾都是打眼裡轉過去的,全都瞅得清清楚楚。」
    「噢?」老所長顯出吃驚的樣子。緊跟著,窯洞裡所有的人也都顯出吃驚的樣子。老所長趕緊又問,「你們從頭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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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就只是我們看得清清楚楚?說實話,這村裡的哪個沒瞅見?哪個不清楚!」胖子一副實話實說的樣子。
    「可不是,打架那會兒,就跟逢集唱大戲似的,連牆頭上窯頂上樹梢上都爬滿了人。咱這村裡,啥時候這麼熱鬧過。」瘦子也隨聲附和地說。
    「怎麼就會有那麼多人看?」老所長依舊一邊吃一邊問。
    「其實呀,昨天打架的事兒,人家早就準備好了的。村裡的人誰不曉得那傢伙要挨揍了!人家早就放出風了,非再打壞他一條胳膊一條腿不可!人家早就算準了下午他要下來的,聽說人家老早就放了哨了。一村的人,誰不曉得這事情?早就嚷著有好戲要看了。你說說,有哪個肯錯過了這機會。雖說這兩天地裡這麼忙乎,可這種事誰也不肯誤了。我就沒誤了。吃飯的時候,都讓我那三小子在外頭放風,一有動靜就喊。你問問去,村裡的哪家不是這樣。」胖子一邊滔滔不絕地說,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話音竟很清楚,「那小子也真是該。來這地方有幾個月了,一個相好的也沒有。就是沒人給通風報信!鄉里縣裡派出所的,哪兒也不曉得。村裡都吵翻天了,四兄弟說要他站著進來,爬著出去,一輩子也別想再站起來!哪曉得那小子真是啥也不怕,真的就一拐一拐地下來了。真把人鬧得心直跳!其實讓我說,那會兒要是有人給上頭報個信,或是那小子不下來,那四兄弟還能鬧到這份上?!可偏是沒有!」胖子說到這兒,瘦子就插了一句:
    「可不是!真是緊張哩!那小子從山上剛一露臉,就有人在窯頂上瞅見了。好幾個小孩都一個勁地喊:『下來啦,下來啦!那傢伙下來啦!快來看呀,快來看呀!那傢伙下來啦!』一下子把人頭都喊大了。那會兒村裡人大都剛吃了飯,都在家裡呆著哩,還會有人不曉得,還會有人不跑出來瞅?」瘦子原來更會說。
    「一點不假!」胖子接著說,「一聽說那小子真的下來啦,簡直把一村人的心都提起來啦!門口站著的,窯頂上蹲著的,膽子小點的,就趴在門縫裡往外瞅。都靜靜地等他好戲看哩!不怕你們笑話,我那會兒心就像提到嗓子眼了,心跳得要死哩!真他娘的不曉得是咋啦!」
    「可不是,我老婆就捂著胸口一個勁喊心疼,哪兒是疼,那是跳的。連小孩們臉蛋也變得煞白。吵了好幾天的要揍那小子哩,好不容易等來了,恰好又是剛吃過飯的時候,那還不眼睜睜地等著好戲看!」瘦子說得繪聲繪色,就像講故事,「你說說,這樣的事,村裡人哪個不想看,哪個人會沒看到。」
    「……瞎說!我咋的就不曉得。」村長憋不住了,臉紅紅地搶白了一句。
    「你不曉得?算了算了,你會不曉得?你個村長哩,還能不曉得!」胖子眼睛一斜一斜地揶揄道。
    「不曉得就不曉得麼,咋的會曉得!」村長頓時顯出生氣的樣子。
    「我都瞅見你啦,你還說你不曉得。你就在老六家的窯頂上站著,你以為我沒瞅見!還說你不曉得!」瘦子也好像是一副不把村長放在眼裡的樣子。
    「又是瞎說!……真是活見鬼了!」村長的臉登時就成了紫的。
    「好好好,好好好,算我沒瞅見,算我沒瞅見。」瘦子顯出一臉的鄙夷來。
    「嗨,村長!我說你呀,到這會兒了你還有啥可怕的麼!」胖子誠心誠意地說道,「連老三也死啦,你還遮遮掩掩地幹啥哩麼!村裡人哪個不曉得,若是人家四兄弟在,你算個啥!這會兒還能輪上你坐在這兒充大頭!讓我說,這兩年村裡的事也真是不好辦,可你這村長也當得太膽小了!不管咋著,你總是個村長麼!就是人家不求你,你也犯不著整天跟在人家屁股後頭轉呀?你說說,到了這會兒了,你還怕啥的!你平時那窩囊氣還沒受夠呀!」胖點的好像就不管窯洞裡都坐些什麼人,也不管村長的臉上能不能擱得住,就只是一邊不停點地吃,一邊不停點地說。村長在一旁翻了半天白眼,只好作罷,由他往下說。胖子也不看村長什麼臉色,就只是往下說:「其實村裡人都曉得,我們這村長是個好人!」胖子把臉朝向大伙,把好人這兩個字咬得很重,字音也拉得很長。於是好些人立刻就清楚了這兩個字裡頭別的含義。「就說像這種事,放在外村,只要村長在,有誰能這麼幹?也沒這個膽!光天化日的就要往死裡揍人!不管那小子有多可惡,日後你總得讓人家村長好交待麼!可咱們這兒,嗨,你說這當村長的憋氣不憋氣!」
    「這是實話,真是這麼來著。」瘦子瞅個空趕緊就插上。兩個人見有這麼多人都聚精會神,屏聲斂氣地聽,就越說越有興致,越說越有味道,真是一唱一和,一發而不可收。瘦子眉飛色舞地:「真是的,放在別村,咋敢這樣!咋著也得給村長個面子嘛!這不明擺著給村子捅婁子。你就是再有勢力,也不管那小子有多壞,那也不能這麼來麼。背著彎兒你咋打也行,就是打死了關人家村長啥事!不管咋著,人家總是公家人員麼,犯法哩呀!也真沒法子,我們村裡這村長也真是沒法子干!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要不是瞅著我們村長是個好人,這村長還能輪上他幹?!」
    「照你們這麼說,趕打以前,全村的人提前就都知道了?」公安局長突然問。
    「那還有假!沒給你說嘛,趕揍那小子以前,村裡早吵翻了!四兄弟放風說要揍誰,那可絕不是只嚇唬嚇唬就完了!人家那說得出來就幹得出來。別說你個護林員,就是再厲害的,也照樣敢收拾你!誰曉得那小子真不識時務,可能就沒嘗過四兄弟的厲害,偏是還敢下來。就不尿這一套!」胖子又扯到了前邊的話題上。正想往下說,就讓瘦子給打斷了:
    「哪是這樣!不對不對。那小子要曉得了,還會再下來?那小子根本就不曉得!他要是曉得四兄弟準備好了要揍他,還會只挎著個包,啥傢伙也不帶,就一個人大大咧咧地跑下來了?豈不是白白地送到人家嘴裡來了?再說,他咋的能知道這些。這村裡的人有哪個敢給他送口風去?村裡就是再吵,那小子還不是照樣蒙在鼓裡。雖說四兄弟有勢力,啥也幹得出來,可不管咋著,人家總是個護林員嘛!讓我說,四兄弟老早就放出風來,最初的意思,也就是要嚇唬嚇唬他。只是後來沒想到那小子又下來了,這才打起來的。其實打到後來。四兄弟幾個不也怕了?四兄弟你就是再有勢力,出了人命也不是鬧著玩兒的!如今的事,不出人命,屁事也沒有,四兄弟又那麼有錢有勢,咋打也是白打。可要是出了人命,那事情可就鬧大了。」瘦子突然間覺得自己好像扯遠了,就趕忙打住,留著讓胖子說。
    胖子立刻就接著說了起來:「你說得也對也不對。讓我說,那小子就是再傻,再沒人給他通風,還覺不出來四兄弟要收拾他?!照面人家也這麼罵過!四兄弟是個硬棍兒,那小子也是個硬棍兒!兩下裡這回可是石頭碰碌碡,硬碰硬,誰也不尿誰!別說不曉得,就是曉得了也一定照樣下來!他才不怕你嚇唬哩,戰場上下來的,閻王鼻子也摸過了,還怕你揍他!還怕你嚇唬他!一是不怕,二是料你不敢!大白天在村子當中,你敢把我咋的!他大概就沒想到這四兄弟偏也不是個吃素的。咱可不是聽到人家四兄弟都完了才數說人家的不是。你說那四兄弟能是個好惹的?外村人誰個不曉,孔家峁的四隻虎!就只說那老三鈺龍,捅你三刀子,揪出你的五臟六腑只怕也不會眨眼睛。村裡人哪個不怕,哪個敢不順著!他家那勢力,那錢,那威風都是咋來的,還不是打出來的天下!把這一帶的人都打怕了。打服了!光這老三,胳膊腿斷在他手裡就不下十個!弟兄幾個,又有哪個是軟的,橫豎都是不怕死的主兒。你不怕,他還怕你來著?!既然敢放出風來,明擺著就是要你的好看。你一個護林員又能咋的。就說你是個護林員,就說你啥也不怕,要真打起來,你又有的法子!你一個殘廢少一條腿,還架得住人家收拾?結果到了小賣部,人家不賣給他東西,他還不高興,說話還挺難聽,不正找到茬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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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不對,我親眼看見來著,哪是你說的這樣。」瘦子打斷了胖子的話,一下子就把話題搶了過來。「人家早就埋伏好了的,就是要找茬鬧他哩,他還來得及說難聽的話?!那小子在山上一露頭,就有報信的告給了四兄弟。人家四兄弟早就帶了一夥子人在小賣部後頭等著他哩,他還顧得上說難聽的?那小子進了小賣部,開口就說要買飲料。駝背當然不賣,瞪了那小子一眼說:『飲料都讓你買光了,還有的飲料!這兒沒你喝的飲料!』駝背當然是氣他,那小子一聽真的就毛了,怔怔地瞅著駝背直看。駝背當然不怕,大概是囑咐好了的,就嚷:『你把眼睛瞪那麼大要咋的!他娘的還想打人咧!』哪想到那小子倒還有點耐性,狠狠地瞪了駝背一眼,就沒搭茬,轉身就走。其實要走也就走了。那小子剛要出門,大概就又聽到駝背在身後罵罵咧咧的。駝背罵的聲音挺高,也罵得挺難聽,就是啥前輩子虧了人啦,這輩子才少胳膊缺腿的那些話。你想想,我們離那麼遠都聽見了,那小子還能聽不見!既然聽到了,這種話還能白白咽到肚裡去!實在氣不過反過來就回了兩句:『你敢罵人!你憑什麼罵人!』話音剛出口,沒想到駝背再不說啥,沒死沒活地就喊叫起來。那叫聲實在喊得嚇人,連我也嚇了一跳。聽著就不像人聲。『打人啦!打人啦,拐子打人啦!』其實在外頭的人都曉得,這叫喊一准就是個信號。果然喊聲沒落,四兄弟領著一夥子人一下子就跳了進去。快得就不曉得人是從哪兒出來的。領頭的又是老三鈺龍,那一聲喊真是瘆人:『打!把這傢伙給老子往死的打!』一夥子人一擁而上,一下子就把那小子團團圍住……」
    「胡說胡說,這回可是你胡說了。」胖子一下子又把話題搶了過去:「哪是在小賣部裡圍住的!小賣部裡就能圍住人?老三帶了一夥子撲了進去,那小子一看就曉得不對勁,一個箭步就躥了出去,這一躥就躥了有一丈多遠!曉得麼,那小子只有一條腿。一看就是有兩下子的!你曉得那傢伙在部隊是幹啥的?偵察連的!那是特種部隊,邪乎著哩!要是那小子兩條腿都在,只怕你十個八個也撲不到跟前去。這麼一躥,一下子就把那一夥子人全給震住了。不過那傢伙可是犯了眾了,他哪想到院子裡也圍滿了人。別說他只有一條腿,就是再有兩條腿也甭想衝出去。老三也是個有功夫的,村子裡的年輕人大都領教過老三的厲害,只要老三鎮得住,自然就不怕。看到那小子躥出去了,老三緊跟著也一個箭步就躥了出去,緊接著就是一聲喊:『別讓這小子跑了!打!給老子往死的打!』那傢伙當時跳在院子裡,大概是給堵住了。可能他小子咋著也沒想到,咋的就這一眨眼的工夫,院子裡就像從地下冒出來似的,一下子就擁出來這麼多人!簡直就把他圍了個水洩不通。他正愣著,不曉得該怎麼防,沒想到那老四水龍不知在哪兒找出一根棗木棍來,從他身後衝了上來,咚一聲,照那小子腦袋上就是一傢伙!那小子歪了兩歪,哼也沒哼,撲咚一聲就栽那兒了。」
    「不對不對,咋會沒吭一聲就倒在那兒了。」瘦子趕忙糾正說,「我聽得清清楚楚,那叫聲嚇死人了,那叫出來的就不是人聲!」
    「又胡說了。我就在眼前哩,還不如你?那叫聲就不是那小子喊出來的。那是旁邊的人嚇得喊叫出來的。」胖子千真萬確的樣子。「老四那一棍子打下去,他還喊得出來?!好多人當時都以為那一棍子肯定就把他給交待了。那小子一頭栽在地上,臉就像土一樣,身子一抽一抽的,嘴裡直吐血沫子。腦袋上這麼大一個窟窿,血咕嘟咕嘟地直往外冒。」胖子用兩手比劃出一個大圓來:「他還能喊得出來?!」比劃完了,便在筐子裡又摸出一個包子來。於是瘦子又趕忙接著往下說:
    「那倒是。我那會兒也以為那小子准完了。那麼粗的一根棍,又打得那麼狠,還是打在腦袋上,那還不完!連老大老二都瞪了眼,以為這一下準是不行了,有點生氣地直朝老四翻眼睛,老四也愣了,好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來。就是老三不信。這老三這種場面可是見得多了,好像就曉得那小子一準死不了。『媽的,你小子還給老子裝孫子哩!』照舊臉不變樣地罵。我們還以為老三是在那兒干詐唬哩,哪想到就是真的!老三剛罵了沒兩句,那小子果然就動彈起來。動了沒幾下,眼瞅著就一晃一晃地爬了起來!爬起來也就罷了,嘴裡竟還不乾不淨地罵。這一罵可就又罵壞了,只聽得那老三又是一聲喊:『打!給老子往死的打!把那條好腿往折裡打!打折了老子再給他裝假腿!』這一下子可就打亂了。揪頭髮的揪頭髮,拽胳膊的拽胳膊,踢的,打的,蹬的,砸的,摳的,撕的,好傢伙,老遠你聽去,就只聽得踢哩踢通的響。沒想到那小子真是一條好漢,到了也沒說了一句軟話,咋打也是一聲不吱……」
    「你懂個啥,他不吱聲,敢是硬在那兒頂著哪!他哪兒還能喊出來,還顧得上喊?你說說,光那小子的嘴巴上就挨了多少下!連鼻子也給踢爛了,他還喊得出來!」胖子做完了補充說明,咕咚一聲就又嚥了一口。瘦子也不辯白什麼,等他不說了,接著又說:
    「他越是不吱聲,人家就越沒命地打。真是給打壞了!就這麼踢哩踢通,踢哩踢通地,一眨眼工夫就打得沒了人樣。眼見打得都不行了,圍著的人還是不住地打,挨著啥就用啥打,有的用棍子敲,有的用竿子捅,有的用石塊磚頭砸,打到後來,有個傢伙就抱過來這麼大一塊石頭。」瘦子用手比出一個老大老大的空間。「舉起來沒命地就朝那小子的好腿砸過去。那小子倒還瞅見了,閃了一閃閃不開,一下子就砸在腿腕子上,總算把那小子砸得叫了起來。這下子又叫壞了,人們就以為打得不狠,於是又是一陣沒頭沒臉地亂揍,直揍得那小子胳膊好像也折了,整個就成了個血人,胳膊腿還有腦袋全都軟軟地掉了下來,一點也不會動彈了。一直打得連四兄弟都覺得很不好收拾了,攔了好半天才算攔住。人一丟手,那小子就軟軟地癱在地上了,眼瞅著連氣也不會出了。大家都以為這回這小子可是再也別想站起來了。打成這樣了,就是想爬回去只怕也不能了。大伙好像都有點怕了,都只是站定了癡癡地瞅。正想著該咋辦哩,哪曉得那小子就又動了一下!動彈了一陣子,猛一下子把頭也抬了起來!這一抬可真把好多人給嚇死了,哪還能是個人臉!那嘴,那鼻子,那眼窩,那頭皮,那脖子,直就沒個人樣!好多人一瞅就嚇得喊叫起來。一邊喊一邊往後縮。剛才還敢打,這會兒連瞅也不敢瞅了。這一縮一下子就騰出一大塊地方來。那小子的臉就顯得更清楚,老遠處的小孩女人嚇得一片亂叫。誰曉得就在這會兒,你猜怎麼著?那小子就像一條受傷的豹子似的,噌的一下子就躥了起來!又猛的一下朝老三撲了過去!你說這嚇人不嚇人!直把好多人都給嚇呆了!連那老三大概也給嚇住了,可能咋也沒想到那小子就敢朝他撲過來!還沒等他回來神來,那小子一腳就踢在了老三的xx巴上!這一下可是踢狠了,那老三一來沒想到,二來沒防備,那地方沒遮沒攔地讓這麼狠狠地給了這一傢伙,那還不要了他的命!老三哇地喊了一聲就窩在地上了。更沒想到的是,那小子緊跟著就又是一腳,這一腳就踢在了臉上,一下子就把老三踢了個臉朝天!你說那小子狠不狠!那小子就只有一條腿,腿又讓人家砸成那樣兒,渾身又是那麼多血窟窿,就還能一下子躥起來,連著給了兩腳!踢得又那麼準,那麼狠,又是那麼快。簡直就沒看過來,老三就躺在那兒了。你說那小子有多厲害!哪曉得厲害的還在後頭,老三一下子讓踢翻在地上,還沒等眾人明白過來,只見那小子呼一聲又撲了上去,你們猜咋來著?那小子一口就咬住了老三的脖子!後來才曉得那小子那一口咬歪了,沒咬住地方,若要是咬到喉嚨眼上,那老三還能活到今兒早上?!早他娘的見閻王去了。也該那小子倒霉,那一口咬到了鎖子骨上,不是要緊的去處,老三就殺豬似的叫了起來。村裡人這麼多,啥時候聽老三這麼叫過,那叫聲真不像個人聲!嚇得幾個人轉臉就逃!後來才聽人們議論說,那小子到山上這麼久了,就不曉得那小子還有這麼一身硬功夫!若是一對一,別看人家是一條腿,那老三也絕不是人家的對手!偵察連的!特,特什麼來著的,對,特種兵的,那還能沒兩下子!老三也真算碰上了。平時咋咋呼呼的,也就是個花拳繡腿,哪架得住人家這真功夫!說實在的,要不是後來老四拿著刀子衝上去,老三不讓那小子給收拾了才怪!」

《兇犯(天狗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