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楊帆和「狼愛上羊」交往越來越密切,讓陳一卉看得心驚肉跳。儘管她用各種方式表示不歡迎,男孩仍然時不時來到她家,進門略帶羞澀地問候一聲「阿姨好」,然後就和楊帆躲到小房子裡。好幾次,她試著推了推門,女兒的房門從裡面插死了,也聽不出動靜。這樣的狀況多了,難免讓陳一卉產生種種聯想,總覺得弄不好要出點兒事。終於有一次,她給楊帆整理房間的時候,在枕頭下面發現了不應有的東西,她腦袋嗡的一聲像要爆炸。陳一卉不由自主想,安全套只不過是女兒百密一疏暴露出來的問題,背後的情況說不定有多嚴重呢!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陳一卉決定和楊帆談談,如果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恐怕還要去找男孩的家長。
    「楊帆,作業寫完了沒有?媽有話和你說。」晚上,陳一卉盡量心平氣和。
    「媽,您說,不管作業不作業的。」楊帆大大咧咧。
    「這是什麼話,作業不重要嗎?」陳一卉不覺又生氣了。
    「您說吧,什麼事兒?」
    「那個男孩,『狼愛上羊』——我不知道他正經名字叫什麼——總到咱家來,你們是什麼關係?」
    「同學呀,朋友呀。他叫梁洪。」
    「僅僅是同學和朋友的關係?為啥梁洪一到咱家就不走,你倆長時間關到小屋子裡都幹什麼?」
    「什麼也沒幹。除了學習,還聊聊天。」
    「就是學習、聊天?再沒幹別的?」
    「對,沒幹別的。媽,我倆在一起幹什麼,您幹嘛操這麼多心?我認為家長應該給子女留點空間,不要過多干預。我已經長大了,媽。」楊帆振振有詞。
    「給你留點空間?我給你留的空間還不夠大?我要再不干預,你還能幹出什麼事兒來?」陳一卉被女兒毫不在乎的神態和語氣激怒了,「我給你看樣東西。楊帆,這是從你枕頭底下找到的,這是學習用具,還是聊天用得著?」陳一卉將安全套展示給女兒。
    「媽,這就是您的不對。這是我的隱私,您不應該亂動。」楊帆說罷竟從母親手裡拿過安全套,從容不迫裝進衣兜。
    「我是亂動嗎?給你整理房間是多年的習慣,你沒說過不讓我整理,這東西是意外發現。我問你,要這東西幹什麼?你還好意思收起來?」
    「媽,您是大人,這能幹什麼用您難道不懂?它就是個工具,該使用的時候就要使用。既然是我的東西,我把它收起來有什麼奇怪?」
    「它是工具?你幹什麼用這工具?你是不是已經用過了?」陳一卉覺得身體在發抖,心中不住竄火苗子。
    「媽,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要不然懷孕了更麻煩。」
    「你!楊帆……」陳一卉差點兒又要伸手打女兒,總算強忍住了,把自己憋得夠嗆。
    「媽,您怎麼哭了?」過了一陣兒,楊帆看見母親一臉淒然,淚流兩行,有點兒害怕,主動上前拉住陳一卉的手,問道。
    「楊帆,我……」女兒做出小鳥依人狀,陳一卉眼淚更加洶湧,啜泣著,說不出話來。
    「媽,真惹您生氣啦?我不是故意氣您。我長大了,有些事您就別管了,我知道該怎麼做。」楊帆搖著媽媽的手。
    「楊帆,你真讓媽媽……著急。聽你的口氣,那東西你是拿來用的。事情到了這地步,你還不在乎,說我大驚小怪。孩子呀,你才上高一,才十六歲,這怎麼得了?凡是早戀的中學生,學習難免被耽擱。再說,像你這樣的年齡,根本不懂男女之事,更不懂感情,怎麼能隨隨便便和男孩子走得那麼近呢?也怪我,沒想到問題有這麼嚴重,一直還把你當小孩呢。楊帆,你應該知道,咱這個家庭很不幸,你是媽媽一人帶大的,你也是媽媽唯一的希望。我多麼希望你學習好,考上好大學,將來能有出息呀。你要不爭氣,媽還不得傷心死?」陳一卉努力止住傷心,勸誡女兒說。
    「媽,我知道您不容易。少為我操心吧,我知道該怎麼辦。學習是自己的事,我會認真對待,即使將來考不上大學,滿十八歲以後我也會自食其力,保證不再是您的負擔。」楊帆按照她的思路回答說。
    「楊帆,你真不懂事。不好好學習,考不上大學,將來憑什麼自食其力安身立命?社會很複雜,就業很難,你認不清形勢。我是你媽媽,能不為你操心嗎?楊帆,你必須聽我的話,必須和梁洪盡快結束非正常交往,專心學習。高中只有三年,眼看一年過去了,你的成績一直走下坡,再不覺悟,學業真的耽誤了。」
    「學習好不好和交朋友沒有關係。您要我和梁洪分開,這做不到,我們也不是『非正常交往』。媽,您原諒我。」楊帆態度很堅決。
    「楊帆,只要你還承認是我的女兒,就必須和梁洪斷絕關係!你這麼小,在男女交往方面絕對不能再荒唐。」
    「媽,女生和男生親近怎麼就荒唐啦?您難道不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
    「正因為我是從年輕時候過來,正因為我有教訓,我才要求你斷絕和這個男生的關係。年輕時不懂事,往往要付出代價,媽的教訓很深刻。楊帆,媽還要告訴你,你的身世有點兒複雜,我必須對你負責,絕對不允許你走邪路。」
    「媽,您說我身世複雜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和男生交往就是走邪路?」
    「關於你的身世,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你這麼點兒年齡和男生無節制地交往,就是走邪路!」
    「媽,您的意思我不明白。」
    「我現在不要你明白,我就要你服從。服從,你懂不懂?」陳一卉又發怒,提高聲調,全身發抖。
    「媽……」楊帆很不願意服從,嘴噘得老高。
    陳一卉費了點周折,總算打聽到梁洪媽媽的住址,然後去找那個女人。這是一位獨居的「二奶」,包養她的男人是卜義仁,她的名字當然叫洪艷。
    不速之客上門,洪艷很意外:「你找誰?我不認識你。」她用疑惑的眼光打量陳一卉。
    「哦,我是楊帆的媽媽,我女兒和您兒子梁洪是同學。倆孩子之間有些事情,需要和您溝通一下。」陳一卉說,「我可以進去嗎?」
    「一般情況下,梁洪的事歸他爸爸管,我和他爸爸離婚了。兒子與我的關係有點兒緊張,很少到這兒來。我正準備出門呢,衣服都穿好了,不過,你既然來了,請進來坐吧。」洪艷頗不情願地客人讓進門。
    這是一套很大的房子,三室兩廳,一廚兩衛,雙陽台,面積大約一百三、四十平米,裝修豪華,傢俱也高檔。一進門,陳一卉能感覺到這個女人生活得很滋潤,難怪她濃妝艷抹,珠光寶氣。
    「既然您準備出門,咱長話短說。」陳一卉在沙發上坐下來,直奔主題,「我女兒也上高一,和您兒子同班。她本來成績優秀,陰差陽錯沒能進奧賽班,後來成績直線下降。最近我發現一個情況,兩孩子的交往過分親密。他們不光是同學,而且是網友,交往很頻繁,關係已經發展到非同尋常的地步了。」
    「非同尋常,指的是什麼?」洪艷問道。
    「就是說,他們之間已經不是簡單的同學關係,朋友關係,而且也不僅僅是早戀,好像,好像已經有了非正常的男女關係。」
    「非正常的男女關係?你是說,他們有了性關係?」
    「嗯。」陳一卉點點頭,她感覺臉頰發燙,體味到女兒給她帶來的屈辱。
    「哈哈哈哈哈哈哈……」洪艷放聲大笑,「沒想到呀,沒想到,我兒子竟然這麼有出息,十六歲就成男人了,比他爹強多了!不過,你這樣說我兒子,還有你的親閨女,有證據嗎?」
    陳一卉覺得洪艷的笑聲太刺耳,只有放蕩的女人才會發出這種笑聲,這笑聲讓她窘迫而又難堪。她努力鎮定下來,說:「我發現他們行為異常,首先批評自己的女兒了,她不否認和您兒子非同尋常的關係。我認為,這是她學習成績下降的重要原因。」
    「呵呵,你的意思說我兒子影響了你女兒,把你女兒帶壞了?這種事是男女雙方的事情,一隻巴掌拍不響。我要是說,你女兒勾引了我兒子,是女孩影響了男孩,你願意接受嗎?」洪艷很有點兒推卸責任,禦敵於千里之外的意思。
    「您錯了,我沒有責怪您兒子的意思。」陳一卉聽女人的話不順耳,反駁說,「這種事孩子之間沒有必要分出誰該負主要責任,因為他們畢竟是孩子。我的意思是說,咱們做家長的,應該引導和教育孩子重視學業,採用適當措施阻止他們的不當行為,這才是大人的責任。」
    「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來找我。既然你反對女兒和我兒子來往,直接教育她,限制她的行為不就行了?要是女孩自尊自重,就不會發生什麼事。俗話不是說,母狗不搖尾,公狗不上身嘛。當然啦,這話不好聽,尤其用到孩子身上不合適,不過話丑理正,請你原諒。」洪艷說。
    陳一卉再次感受到屈辱,但她很忍耐:「也許我不該來找您。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孩子還小,不懂事,容易走錯路,做家長的各自教育引導、或者限制一下自家孩子,對他們有好處。」
    「嗯,你這樣說我能理解。不過,我們是離異家庭,我只給生活費,孩子交給他爸爸撫養監護,他應該負主要責任。你要是不怕麻煩,最好再找找梁洪的爸爸。要不要我給你提供家庭住址?」
    「那就不必了。」
    「你的家庭肯定很完整,很幸福,你女兒比我兒子條件好啊,兩個人共同教育孩子效果豈能不好?所以說,你最好先把自己孩子管好,別讓她找我兒子不就得啦!」陳一卉要出門,洪艷在她身後說。陳一卉不知怎的很憤怒,恨不得轉回身去把那個女人踢兩腳。
    陳一卉又想方設法找到梁洪的爸爸。男人看上去的確很頹廢,剛剛喝過酒,醉醺醺的樣子。陳一卉用盡可能簡潔的語言給他說了孩子的事,希望他作為梁洪的爸爸負起責任來,引導和教育孩子,適當加強監護,不要讓他們再荒唐下去。
    梁洪爸爸聽明白了陳一卉的來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說:「這孩子我管不了。回到家他脾氣比我大,他娘的,我都弄不清楚我是他老子,還是他算我老子?動不動說我是酒鬼、賭棍,不像個當爹的樣兒。我願意這樣嗎?我好賴算個男人,可我是最失敗的男人!好端端的老婆被別人拐走,拐走就拐走吧,人家還不明媒正娶要她,只給人當情婦,當『二奶』,跟婊子差不多嘛。可梁洪他媽寧可這樣,也不願意跟我好好過日子,說我沒本事,沒情調。我承認我沒本事,可情調是個啥玩意兒?那個男人當大官,有錢,給她買房子,給她買衣服首飾,可人家就是不娶她,這就是情調?去他媽的情調!我呢,被人戴了綠帽子,當了活王八,還不敢把那個野男人怎麼樣。人家是大幹部,我啥也比不了人家,想把他殺了吧,好像連近身的機會都沒有。我把人活成這樣,甭說孩子瞧不起,連我都瞧不起自己!您貴姓?……姓陳?哦,他陳姨,我給您說實話吧,那孩子我真管不了。把你家孩子管嚴些,不讓她理梁洪不就行了?我就是這個×樣兒,發了工資抽煙喝酒打牌,沒錢花了頓頓喝稀飯也能過。工人嘛,混到五十來歲該退休了,那時候我回老家伺候老媽去。她老人家快八十歲了,在床上癱著呢,把我大姐和哥嫂累得夠嗆,我早該去盡盡孝心了……」
    眼見得在這個男人身上得到幫助是癡心妄想,陳一卉很有挫折感。對女兒未來會有怎樣的發展,她更加憂心忡忡。

《大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