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斷牆、炊煙、手中的劍

    天剛亮時,雲秦軍方最為忌憚的聞人蒼月已然最終出現在韶華陵,試圖殺死自己最想殺死的對手,同時以一人之力徹底改變韶華陵的結局。

  東景陵的天剛亮時,林夕倚靠在挑夫裡的一座斷牆上休憩。

  他手上的淡青色長劍的符文裡,都淤滿了干結的血跡,他身上的大祭司長袍沒有絲毫的破損,但是卻有許多的污垢,明顯有劍鋒和刀鋒拖曳的痕跡。

  此時秦惜月也在他身旁不遠處,靠著斷牆休息。

  高亞楠、姜笑依、邊凌涵,還有似乎已經習慣黑暗,而不太習慣日光的艾綺蘭,也都靠在這座斷牆上。

  這群學院的年輕人,身上大多帶著看得見的傷或者看不見的隱傷,樣子都很淒慘,都疲憊得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林夕覺得自己就好像在剛入青鸞學院時,在直擊矛陣之中被刺得爬不起來之後,又被拖進去刺了數遍。

  他看著自己這一群人,都有氣無力的靠在一條斷牆邊蹲著的樣子,他就忍不住有些覺得好笑,覺得自己這一群人就像是一群為了一顆葡萄乾打得你死我活,最終慘得爬都爬不起來,只能一起蹲在這裡看日出的馬猴。

  然而即便是馬猴,也是佔住了這座城的馬猴。

  挑夫裡是東景陵戰鬥最慘烈的地方。

  有一條原本最多只能塞下兩三百個人的小市集街道裡,就倒下了兩千幾百名雙方的軍士。

  在他們靠著的這座斷牆周圍,放眼所及,甚至難以找得出一座還完好的,可以遮風擋雨的屋子。

  但是此刻這片街巷已經安靜了下來。

  更遠處的城裡,此時甚至有淡淡的炊煙燃起。

  那是有雲秦人在做早飯。

  然而看著平時這樣再普通不過的遠處煙囪裡冒出的淡淡炊煙,再看著自己身旁這些和自己並排如蹲坐看日出的馬猴一般的同學們,林夕卻只覺得無比的感動。

  「你最後用出的,消耗光申屠念和我們體內所有魂力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轉動著酸疼的頸部,看著身旁高亞楠旁邊的艾綺蘭,問道。

  艾綺蘭有些緊張。

  她很久沒有這樣和人交談,尤其是知道林夕的身份之後,她一直是用追星小女孩般的仰慕和敬畏眼光看著林夕的。「是….張…張…」所以陡然聽到林夕這麼發問,她說話不由得十分結巴。

  「張張?」林夕和高亞楠等人愣住:「這名字這麼古怪?」

  「不…不是的。」艾綺蘭紅著臉,輕聲道:「張…張院長把這個叫做眾生平等。」

  「眾生平等?」林夕微怔。

  艾綺蘭點了點頭,說道:「因為這件東西,能夠將很大一片地方,至少四五里左右範圍內的所有修行者,體內的魂力徹底消散,就像突然變成普通人。」

  「好名字。可是為什麼學院有這樣的東西,不早些拿出來對付聞人蒼月?」林夕說了這一句,突然又馬上不好意思的疲憊一笑,自嘲道:「這真是個愚蠢的問題。」

  邊凌涵撇了撇嘴。

  她本來就想說這一句話的,只是她身體略微一動,兩條手臂的疼痛,便讓她差點直接痛呼出聲。

  這的確是個很愚蠢的問題。

  如果能用,學院怎麼會不用。

  這顯然是件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才能動用的東西。

  如果不是因為這一戰,不是因為林夕,這件東西恐怕還根本不會再次出現在世間。

  「只有一件,用完就沒有了。」艾綺蘭沒有因為林夕的自嘲而真的覺得林夕愚蠢,她依舊有些緊張的輕聲解釋道:「這件東西,計劃上,最好是要留給煉獄山掌教的。」

  林夕和高亞楠等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雲秦和大莽的戰爭背後,還有煉獄山和青鸞學院的戰爭。

  煉獄山,煉獄山掌教,才是青鸞學院最為強大的敵人。

  「聞人蒼月修為不如李苦,李苦不如煉獄山掌教…煉獄山掌教,的確才是最配得上這一件東西的人。」林夕輕呼了一口氣,「這算是魂兵還是什麼?學院又是從哪裡得到的?」

  「不知道。按照一些傳說和古籍記載,這和一些不可知之地的遺跡中的東西一樣,是很古遠的修行者遺留下來的武器。」艾綺蘭輕聲道:「早先在墜星陵一戰中動用的這件東西,是張院長在早點遊歷時得到的,後來學院一直在追查這種東西的具體來源,直到雲秦立國後二十年,學院最終才查到,那片東西是某個商隊從唐藏帶出,後來又細查到,是有唐藏人在前去虔誠的參拜般若寺般若大佛時,無意中在黃沙中觸到。後來學院便在般若大佛的頭部,又找到了這樣的一片東西。」

  林夕眉頭微蹙,驚訝道:「難道般若大佛,也是如同不可知之地的遺跡一樣的古跡?」

  艾綺蘭點了點頭,細聲道:「唐藏沒有任何古典記載,般若大佛是什麼時候建造…學院的匠師也不能推斷出大佛到底已經存在了多久,所以應該是這樣的古跡。」

  「真的是一個文明衰亡,又一個文明興起的世界麼?」

  林夕緩緩的搖了搖頭,看著眼前的廢墟,決定暫時不再去考慮這些問題。

  「幫我找曾柔將軍,讓他找一名城中此刻魂力最多的修行者,來幫我們御使神木飛鶴。」

  他喚過了一名原本在此時負責隨時聽候他命令的雲秦將領,說了這一句,又硬挺著站了起來。

  半夜的時間過去,他真正的強大,已經回復了不少在他體內,依靠神木飛鶴,或許還能在這場大戰結束之前,趕到另外的兩個城。

  只是此時,他無比希望,那兩個城的雲秦人也已經勝利,不需要再依靠他的一些力量。

  ……

  在他這麼想著的時候,韶華陵大雪紛飛的石子路上,刺向聞人蒼月的寒冰小劍,已經變得比正常的長劍,還要大出一倍。

  這柄無數雪花凝成的長劍,不僅如同真正的飛劍,散發著恐怖的元氣波動,而且變得比真正的金鐵,還要沉重。

  這一劍距離聞人蒼月還有十餘步,聞人蒼月身外的空氣中,已經出現了一層層的堅冰。

  就連聞人蒼月的臉上,都出現了冰光。

  這使得聞人蒼月看起來就好像冬天淺湖裡,被凍在冰裡的一條魚。

  在他的感知裡面,這一柄劍,已經變成了一座冰川,一座在海裡飄動,朝著他壓來的冰川。

  隨著這柄劍的推進,他原本已經凝重的臉色,變得越發凝重。

  七曜魔劍倏然後退數尺,回到了他的手中。

  聞人蒼月的劍道,是距離身體越近,力量爆發得更為猛烈。

  所以這一退,卻是代表著他最為強悍的一擊。

  他身外所有的堅冰在這一瞬間全部碎裂,每一片冰片裡面,都好像有一個聞人蒼月的影子,也有朝著他斬來的這一柄冰雪大劍。

  他手持著七曜魔劍,一件朝著這柄冰雪大劍刺出。

  劍尖正好對著劍尖。

  兩股磅礡至極的元氣僵持在空中,時間好像在這一刻凝固,所以雪花也徹底懸浮在空中。

  聞人蒼月的身軀,好像真的變成了鐵鑄。

  他強悍的往前壓去。

  冰雪大劍似馬上就要開始崩裂,解體。

  然而就在此時,一隻白皙的手握住了這柄冰雪大劍的劍柄。

  周首輔穿過了飛雪,握住了這柄劍。

  他的身上,已經沒有絲毫的溫暖,整個身體,都在散發著凜冽至極的寒氣,比這柄劍更寒。

  他也用力,將這柄劍往前刺出。

  七曜魔劍一聲哀鳴,大震,後退。

  聞人蒼月的身體,猛的一頓,在空中往後倒飛。

  強大得足以改變一個城池的最終勝負,天下幾乎已經無人可阻的聞人蒼月,被周首輔一劍震飛!

  聞人蒼月口中發出了一聲輕聲悶哼。

  他的左頰在倒飛中被一片雪花割裂,脫出了一條鮮艷的血口。

  「你果然很強,和我想像中的一樣強大!你才是中州城中,最強的修行者。」

  然而他的面上卻是沒有絲毫的震驚,反而只有更加的興奮和感慨。

  「生死相搏,我原本也未必是你的對手。只可惜,我的手中,還有李苦修的劍。」

  他按住了震顫,如恐懼般悲鳴,甚至結滿寒冰的七曜魔劍,收入袖中,然後用雙指,捏出了一柄小劍。

  一柄骨舍利小劍。

  ……

  在大莽老皇帝湛台莽決定將皇位讓賢給他的學生時,便已經隱然是在挑戰煉獄山千年積累的權威,於是李苦和煉獄山掌教,有過一次論道。

  那次論道,李苦知道煉獄山掌教的確如傳說中的那麼強大,煉獄山掌教也知道憑借自己一個人,雖然敵得過李苦,但無法阻止李苦的逃。

  所以煉獄山掌教開始在這世間尋找一名可以配合他攔住李苦的人,他最終找到了聞人蒼月。

  而李苦卻一直在修著一柄劍,一柄強大到足以殺死煉獄山掌教的劍。

  這是體劍,是千魔窟的人王劍,對敵時脫體而出,將會有斬魔滅神的強大。

  只是他在逃亡的路上,卻最終被快了一步的煉獄山掌教追蹤到。

  在最終修成這一劍之前,他便戰死。

  這柄劍被煉獄山掌教賜給了聞人蒼月,因為聞人蒼月便是他用來對付雲秦和青鸞學院的劍。

  這一劍雖然還未最終修成,但這李苦一生修行之劍,已然比聞人蒼月自身強大。

  聞人蒼月捏住了這一柄劍,在倒飛之中,朝著周首輔刺出。
《仙魔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