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舌戰

    「且慢!」

    顧成制止了張保的蠢動,目光一凝,對夏潯說道:「你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夏潯的神se更加從容,微笑道:「xiǎo郡主隨謝家南下,困頓於此,你們也是偶然相遇,我如何比你們更先知道呢?」

    顧成臉se一變,夏潯淡淡地道:「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燕王殿下的耳目無孔不入,朝廷大軍所有動向,乃至河北地方各處的舉動,無不在我們的掌握當中。耿炳文知己而不知彼,縱然兵強馬壯,又有幾分勝算呢?」

    顧成目光閃動著,狐疑地道:「不可能,燕王倉促起兵,以區區八百人冒險犯難,但有一處出了紕漏,早就身首異處了,豈有可能處處安chā耳,形如天羅地網?」

    夏潯微笑道:「原來將軍也不相信燕王早有反意之說,那麼你也明白朝廷這是以『莫須有』之罪,強加於燕王之身了?」

    顧成哼了一聲,不肯接話。

    夏潯頷首道:「不錯,燕王的確是倉促起事,可是能以區區八百人奪下北平九城,以匆匆招附的數千降兵攻克薊州、遵化、密雲、居庸關,以步卒八千大敗宋忠四萬兵馬,生擒宋忠,難道燕王所御兵馬都是天兵天將,以一當百麼?當然不是,燕王固然勇武,卻也不可能以寡擊眾,尤其這寡兵之中,大部分還是剛剛歸附的降兵,你們都是帶兵的人,該知道那是何等因難。

    薊州守將兩人,馬宜死戰,mao遂投降,遵化、密雲守將更是不戰而降。居庸關守將王真只裝模作樣稍作抵抗,便敗退懷來,宋忠以四萬大軍迎戰燕王八千兵卒,卻是自己的兵馬陣前反戈,以致匆匆逃回城去,躲進茅廁逃生,兩位將軍難道還看不出來,燕王乃是人心所向麼?燕王有此擁戴,我們要掌握你們的一舉一動,又有何難?」

    張保不服氣地道:「這是因為燕王常戍邊防,統兵ri久,在北軍中素孚人望,那些兵將都是他帶過的!」

    夏潯點點頭,強調道:「是,是燕王帶過的,是燕王替朝廷帶過的。只有戰時,他們才歸燕王節制,平時俱受朝廷調遣、食朝廷俸祿,難道不是因為朝廷不公,他們心向燕王?難道是因為戍邊兵將們以眾擊寡卻膽怯畏死?戍邊兵將面對北元犯邊之強敵時從來都是死戰不退,為何燕王以區區八百人舉兵靖難,他們面對燕王卻是不降即逃,無心戀戰?兩位將軍難道沒有想過其中的緣由麼?」

    耿成淡淡地笑道:「如今長興侯所御兵馬皆自南來,不是燕王曾經帶過的兵,這樣的好事,不會再有了。」

    夏潯正容道:「兵分南北,人心卻是不分南北的。何況,兵自然是南兵,將領們呢?將為一軍之魂,如果將領心向燕王,麾下兵卒誰有異議?兩位將軍以為,南軍將領就是鐵板一塊,一心向著朝廷?呵呵,楊某能在南京城裡、天子腳下,把燕王世子和兩位郡王從容帶走,朝廷布下天羅地網也找不到半點線索,你們以為,只憑楊某一人之力能辦得到嗎?」

    徐茗兒一直在旁邊聽著、看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時而瞟瞟誇誇其談的夏潯,時而看看神se數變的顧成和張保,心道:「這個傢伙又開始騙人了!」

    顧成和張保的臉se唰地一變,張保疑神疑鬼地道:「朝廷中,還有你的同黨?」

    顧成則更關心北伐諸將,脫口問道:「軍中已有人暗投燕王?」

    夏潯笑而不語,顧成略一思索,失se道:「莫非是江yīn侯吳高!」

    這一次,朝廷出動三十萬大軍,統兵將領**有三位侯爺,中軍主將就是長興侯耿炳文,御兵十三萬。右軍主將安陸侯吳傑,御兵八萬,左軍主將江yīn侯吳高,御兵九萬。如果吳高真的反了,自左翼直攻中軍腹心,再有燕王正面突入,耿炳忠本來萬無一失的防禦佈署將冰消瓦解,不堪一擊。

    顧成這一問,張保臉se也變了。江yīn侯吳高是湘王朱柏的老丈人,他的親生nv兒就是湘王妃,nv兒nv婿閉宮**了,這老頭兒若真投靠燕王,那是大有可能的,一時間兩人相顧失se。

    夏潯並不知道湘王妃她老爸是誰,所以也並無意把矛頭引向吳高,方纔所言只是故佈疑陣,沒想到這兩人倒是對號入座了,夏潯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道:「你們不要疑神疑鬼,此番朝廷討逆大軍中,為燕王鳴不平的大有人在,想要投向燕王的也不只一人,除了因為他們為燕王不平,更主要的是,他們看得比兩位將軍更加長遠……」

    顧成忍不住問道:「甚麼長遠?」

    徐茗兒暗暗歎了口氣:「這兩個笨傢伙,你們要是直截了當地一刀下去,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偏要這麼追著問,問吧問吧,你們一定也要像我一樣,被他騙去賣了,還開開心心地幫他數銀子呢。」

    夏潯神se一凜,義正辭嚴地道:「藩屏封建,這是太祖遺制,是祖訓!皇上削藩,算不算是違背祖宗定制?成!他是皇上,他想改,可以,削了軍權也就是了,為何趕盡殺絕?何謂之藩?藩者,分封其地,自治其民、自領其兵。這才是藩!

    削其封地、收其藩兵,那麼藩王就只是王,而不是藩王了,囚的囚、殺的殺、流放的流放,這是何故?『毋使朕擔上殺叔之名」皇上這句『只要死四叔,不要活燕王』的口諭,你們難道不是心知肚明?」

    「兩位將軍,天下社稷首先是祖宗的天下和社稷,是大明朱氏王朝的天下和社稷,而不是當今皇上一脈一人的。諸王是太祖子孫,先帝血脈,天生就是皇室宗親,享有王爵俸祿,而不是庶人,方、黃、齊泰等人離間皇親、迫害宗室,燕王要『清君側」難道不是大義所在?

    宋朝時候抑武揚文,常令文人本。o。直接凌架於武人之上,對他們指手劃腳,不該打的仗常常要打、該打勝的仗常常要敗,致使英雄血染疆場、壯志難伸。我大明疆域比宋朝何只大了一倍,皇上對至親尚且放心不下,削了他們的兵權撤了他們的藩國還不放心,非要置之死地,試問,諸王被削光之後,他會安心坐守南京,令外姓武將統率重兵鎮守邊防,遙馳於千里之外?

    不可能!絕不可能!以文抑武、以文制武,必然較之宋朝更要變本加厲,到那時候,你們這些武將何以自處?如果燕王兵敗,諸王被削,皇上的秀才朝廷就不只限於一座金陵城了,中樞主事者皆是文人,各處軍鎮必然亦以文人掌控軍隊!」

    夏潯聲音一提,厲顏疾se地道:「漠北meng元現在仍然擁有十分強大的武裝,西域更有貼木兒王的大軍虎視眈眈,到時候在一群文人sāo客的胡luan指揮下,我大明軍隊還能重現太祖時候的榮光嗎?若是讓胡虜重新進駐中原,你們今ri之舉難道不是助紂為虐?你們要讓我漢人重新淪為四等人,為胡人做牛做馬、為奴為婢,做千古罪人嗎?」

    顧成的聲音軟弱下來,期期地道:「皇上……皇上坐擁天下,燕王地不過一隅、兵不過數萬,能……能成甚麼事?」

    夏潯反問道:「燕王如今,較之太祖皇帝起兵時如何?」

    張保道:「那不同,那時候meng元朝廷人心已失,天下大luan,豪傑並起,現如今卻是天下一統,四海歸一!」

    夏潯立即道:「你錯了!現在一統天下的只是一個men面!是太祖皇帝留下的men面!皇帝削藩,不但削兵,還要削人,削得四大皆空,諸王縱然不肯附從燕王一起靖難,你道他們會站在皇帝一邊嗎?

    皇帝親政,短短數月,便把兩個教書先生捧上了沒有相印的宰相之位,那些十年寒窗、自xiǎo吏做起,克盡職守、兢兢業業,希圖有朝一ri成為當朝重臣的文官們都服氣麼?

    兩個教書先生統領百官、輔佐天子;其耳目心腹、股肱親近之臣儘是些只會之乎者也的酸腐文人,他們把持國器,朝野間那些追隨太祖皇帝浴血多年方打下這萬里江山的公侯勳卿、將帥豪強們會甘心麼?」

    夏潯灼灼的目光在顧成和張保臉上冷冷地掃過,沉聲道:「這天下一統,已經被當今皇上,從裡邊打得粉碎了!這四海歸心,已經被當今皇上搞得君臣文武離心離德了!」

    張保看了眼顧成,本來穩穩地指向夏潯咽喉的刀鋒慢慢垂落下來。

    其實從燕王一起兵,朝廷兵馬就成建制地一隊隊倒向燕王,不戰而降,由此就可見建文親政以來種種抑武的做法是如何的不得軍心了。燕王是帶過兵,可這不是他們倒向燕王的絕對理由,他們的陞遷和俸祿、非戰時的管理和統率都是朝廷而不是燕王,他們倒向現在仍然絕對弱勢的燕王,難道不是朝廷自己的問題?

    對於方黃之流指點朝綱的局面、建文削除藩王的血腥手段,朝中的勳戚武將早有不滿,徐增壽及其身邊這些武將尤其甚之,夏潯這番話直斥其心,正說到他們的心裡去了。

    夏潯看看火候已經差不多了,便在他們本已搖擺不定的立場上又加上了最後一塊砝碼:「楊某言盡如此,兩位將軍如果覺得楊某說得不對,現在可以動手了。楊某此來,本就是要勸xiǎo郡主回返南京的,如今兩位將軍既然來了,楊某也就放心了,死亦無憾!」

    夏潯那一句「可以動手」一出口,徐茗兒就閃身擋在了他的面前,聽到夏潯這句話,張保很是納罕,禁不住又問了一句:「為何不是保郡主去北平?」

    夏潯斬釘截鐵地道:「因為,南京,燕王是一定會去的!」

    顧成的手抖了一下,筆直指向夏潯的刀鋒也是慢慢地落了下來……
《錦衣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