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玉嬋在地上畫了個女人。「爹帶我看過那個姨娘,她就像這個樣兒,我並不喜歡她,但是,我也不喜歡我娘,因為我娘也很討厭我。」

  「不要胡說!」千黛低叱。「沒有任何一個父母會討厭自己的兒女的!」

  玉嬋猛然抬起頭來。「當然有,我娘就是啊!她每次見了我總是叫我滾開不要讓她瞧見,因為她一見到我就會想起我讓她吃了多少苦!」

  千黛不由得大皺其眉,「怎麼能這麼講呢?」她喃喃道。「就算吃再多苦,當孩子呱呱落地的那一刻,什麼辛苦都值得了呀!」

  玉嬋不以為然地皺了皺鼻子。「你當然可以這麼隨便說說,你又沒有吃過那種苦!」

  千黛笑了。「有啊!怎麼沒有?千黛姊有兩個兒子喔!」

  玉嬋頓時錯愕地張大了嘴。「咦?真的?」

  「嗯!」千黛笑著在地上畫了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我的大兒子都十歲了,他頑皮又愛玩,但是也很孝順,每次都說他要保護我!而我的小兒子才剛滿一歲,大家都說他很像我,我想大概是吧!」

  她放下樹枝歎了口氣。「其實啊!生孩子是真的很辛苦,但是,當我把孩子抱在懷裡的那一刻,那種無可替代的幸福滿足感,就算用全天下的財富來跟我交換我都不要!」

  「那你為什麼要拋棄孩子跑到這邊來呢?」玉嬋困惑地問。

  千黛苦笑。「我沒有,千黛姊是被人販子綁到中原來賣掉的。」

  玉嬋愣了愣。「中原?」

  千黛摸摸她的頭。「千黛姊是大元人呀!」

  玉嬋的雙眸瞠得老大。「咦?千黛姊是……」

  「不可能!」

  咦?兩人不約而同循聲望去,卻見不遠的樹後突然轉出一個男人,一個相當斯文英挺的男人,此刻的他寫滿了一臉的不信。

  「你根本不像大元人!」

  「爹,」玉嬋叫著跳起來衝過去一把抱住男人。「爹,你好久沒回來了,玉嬋好想你喔!」

  男人——徐承先彎身抱起玉嬋。「對不起,玉嬋,爹實在很想把你帶去和爹一塊兒住,但是你娘不肯,所以……」

  玉嬋眨了眨眼。「那個姨娘肚子裡有玉嬋的弟弟了嗎?」

  徐承先搖搖頭。「還沒有。」

  「哦!」玉嬋應了這麼一聲,也聽不出來是失望或是放心。

  徐承先望向千黛。「你是?」

  「爹,她是千黛姊啦——是專門陪我玩的。」玉嬋搶著說。

  徐承先深深凝視千黛片刻,眼中的異采越來越盛。

  「你實在不像奴婢,更不像大元人。」

  千黛微微一笑。「我在大漠草原長大,我的丈夫是大元人,我的兒子也是大元人,我當然也是大元人。」

  徐承先揚了揚眉。「那你的父母呢?」

  千黛倏然斂起笑容,垂下了眼。「漢人。」

  徐承先雙眼一亮。「我就知道!」

  千黛抬眼。「但是我的丈夫、兒子都是大元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早已是大元人了!」

  徐承先微微蹙眉。「你是被綁過來的?」

  「是的,」千黛目中倏現希冀之色。「或許將軍願意放我回去,我保證我丈夫會把錢還給將軍的。」

  他應該說願意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她那張清麗飄逸的容顏,他不但說不出來「願意」二字,甚至斷然拒絕了。

  「不,你既然是漢人,就不該再回大元去了!」

  千黛愣了愣,隨即搖頭自我解嘲道:「納岑說我笨,我還真是笨,既然早就知道漢人都是這個樣的了,還問什麼呢?」

  覺得她的口氣實在很奇怪,但是徐承先並不想知道太多,只要知道這個女人現在是屬於將軍府的就行了。

  「玉嬋,既然你想念爹,那麼爹就回來住一陣子,你說好不好?」

  玉嬋一聽,立刻歡呼了起來。「哇!爹爹萬歲!」

  徐承先笑著親親女兒,繼而轉向千黛,卻發現千黛眼神飄忽地望著荷花池,神情無奈蕭索。

  如果他自認是正人君子的話,他應該放她回去與丈夫、兒子團聚的,可是……他不想,他不認為那些粗魯野蠻的大元人有資格擁有如此清靈娟秀的女人,她應該是屬於漢人的,應該是屬於……

  從被買進徐府之後,千黛從來沒見過那位「體弱多病」的夫人,直到徐承先搬回來住的翌日,在早餐過後,她照例帶著玉嬋到花園去散散步,卻發現花園裡已有人捷足先登了。

  一個非常高貴典雅的女人。

  而玉嬋一看見那個女人,竟然立刻反手拉著千黛就要離開。「千黛姊,我不要散步了,我們回房去了啦!」

  起初,千黛實在非常訝異於玉嬋的反應,直到那個女人回過頭來,瞧見她那與玉嬋極為相似的五官,她頓時明白了那個女人的身份了。

  徐夫人。

  她看起來一點也不病弱呀!這是千黛的頭一個印象。難不成她真的是裝病以逃避夫妻生活?

  「千黛姊,快啦!我們回房去啦!」

  玉嬋還拚命拉扯著她,她反而反手握住玉嬋的小手,「那怎麼行,看到你娘親至少要打一聲招呼呀!」說著,她拉著滿心不願的玉蟬走到徐夫人身邊,然後推推玉嬋。「來,還不快點向你親娘打聲招呼。」

  玉嬋還待再拒絕,徐夫人卻已搶先冷冷地說:「不需要,倒是讓她離我遠一點才是必要的!」

  千黛頓時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她原以為是玉嬋描述得太過誇張了,沒料到卻是事實!這……這實在太過分了,竟然如此傷害自己的親生女兒!她暗忖,同時心中一股不平之氣開始往上冒泡泡。

  「徐夫人,您怎麼可以這麼說?玉嬋是您的親生女兒呀!」

《親愛的千黛可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