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第一個朋友之死(2)

「當初你幫我報仇……我不是有心設計你的……我這一輩子……就你一個朋友……恩人……我發誓過拿命護你周全……大波……你要周全地活下去……別辜負我……」

景橫波手指微動,想要摸索出她的傷勢,翠姐卻避一避身,讓開了。只這輕輕一動,她便不斷喘息,景橫波不敢動了。

她看不見翠姐的臉,只看見自己的手指,沾了血,冷而僵硬地垂著。

「答應過你一個都不會少,還是少了兩個……以後你要好好的……最起碼擁雪和紫蕊會在你身邊……大波……你看似熱實則冷……真正傷到你你會特別決絕……不要決絕……做你自己……今天過後……還是想看見原來的你……」

「靜筠!」階下緋羅發覺不對勁,厲聲催問,「你在幹什麼?快點!」

翠姐忽然拿起放在一邊的托盤,舉起藥丸,背對緋羅,揚了揚手。

她揚手時,手上鮮血滴落。緋羅臉色一變,仔細一看她背影,霍然驚呼,「你不是……你是誰!」

翠姐不答,轉頭對她譏誚地笑了笑。

「你說對了,」她道,「大波這樣的人,永遠都會有人,願意與她同生共死。」

手指回轉,將藥丸輕輕塞入口中。她毫不猶豫地一咽,咕咚一聲,一個滿足坦然的笑容。

「翠姐!」景橫波嗓子忽然就破了。

翠姐轉頭,對她一笑,身子忽然一軟,歪倒在她膝上。

唇角的黑血,一霎將景橫波膝上染紫。

她抖抖索索伸手,似乎還想替景橫波擦去血跡,一邊猶自絮絮叨叨笑道:「……可不能得罪你,你還答應給我豐厚陪嫁,給我找個如意郎君呢,唉,我的豐厚陪嫁……」

手擦到一半,無力一垂。

景橫波低著頭,看著她的身體,軟弱地漸漸向後滑退,退出了她的膝蓋,斜斜向地下一倒。

像人生裡,多少濃墨重彩的參與,然後,驚心動魄地謝幕。

披風落到一邊,露出腰上一把深沒至柄的匕首,和大一片足可將人覆蓋的血跡。

一襲披風,掩了太多痕跡和痛苦。

在最後一刻,她選擇絮叨家常,像當初那樣心疼銀子,似乎還想以人間煙火,喚醒她,別那麼絕望。

景橫波定定地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個人,那是她穿越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她信過她,也疑過她,冷淡過她,也交心過她,她記得她從廚房霧氣中探出的憔悴的臉,也記得她曾握住她的手說要保護她,這些事和話,她哈哈一笑便忘記了,她身邊那麼多人,那麼多人,鮮花著錦來來去去,有時候她真的想不起那個有點女漢子,後來又有點糾結,但無論怎樣翻覆,都注定不起眼的翠姐。

然後有一天,在她被萬眾逼迫的時刻,這個被她忽略的女子,忽然闖了來,後腰插一柄刀,吃下了本該她吃的毒藥,死在她膝上。

她用命完成了承諾,她卻不知道這輩子還能用什麼來還。

心深處似乎也忽然插了一把匕首,直沒至柄,匕首以冰雪鑄成,遇熱血瞬間化去,永遠梗在她胸臆深處,再也抽拔不出。

腳下那泊冰冷逶迤的血,蛇一般無聲逼近了來。

她忽然仰頭。

「啊!」

憤懣之聲沖雲霄,漫天飛雪一停。蒼穹之上,似見空洞。

她眉宇間紫氣一閃。

雙手一掙,「啪。」柔韌的牛筋繩斷裂。

「攔住她!」群臣大驚逼上。

她已經彎下身,一把抄起翠姐屍身,一閃不見。

「她跑了!」眾臣大驚失色。

「不要急!」緋羅臉色鐵青,冷冷道,「她根本跑不掉,宮城之外,都是圍困她的人!」

遠處忽然一聲女子尖叫,仔細聽,是從女王寢殿方向傳來。

「她在寢殿!」眾人精神一振,急急追去。

寢殿門前雪地上,一路逶迤鮮血。

眾臣趕到寢殿時,就看見殿門大開,景橫波抱著翠姐,立在梳妝台前。

床就在不遠處,她卻沒有將翠姐放在床上。

她明黃的披風染了斑駁的雪和血,唇角也一絲血跡,襯得臉孔雪白,眼眸黑如深夜。

「國師到——」傳報聲遠遠而來,轉眼到了近前。

眾人回首,便見宮胤雪衣大氅,亦若一抔冷雪,已經無聲落於庭前。

他看一眼門前梭巡不進的群臣,開口時聲音若冰晶,「為何不進?」

群臣顧忌女王,更顧忌他,身後有這麼個人,直覺要後退,只好紛紛進殿。

等所有人進殿後,宮胤才緩步邁入殿中,第一眼看向景橫波。

景橫波也在看著他,緩緩將懷中翠姐舉了舉。

「宮胤,」她道,「翠姐死了。」

語氣平平,似乎麻木,似乎不過是個通知。

宮胤目光從她唇角血跡和腕間磨破的肌膚上掠過,垂了垂眼睛。

再開口時他道:「放下她吧。」

「宮胤,你剛才為什麼不在?」她渾渾噩噩地問。

神智有點空,像忽然被劍搠了個深黑的洞,又像是忽然穿過了亂糟糟的雪。

他默然。

一抹碎雪飄飄蕩蕩過他眼眸,那一霎他眼神似歎息似憐惜,似無奈似決然,如流光一閃而過,下一瞬依舊幽深如晦夜,只倒映這一夜飄飛的雪。

她忽覺離他很遠,不僅是半座殿的距離,不僅是這群反對的人群,還有這目光的漂移,無言的解釋,和懷中的屍首。

手臂間變得沉重,快要兜攬不住。

她覺得累了。

不想再問,不想再思考,不想再面對這權勢傾軋和爭奪,不想面對這舉世滔滔的敵意和陷阱。

她本異世一狂人俗人,機緣巧合來一遭,無野心,無私慾,只想伴三五友朋,做完全自己,看山野風物,過無憂生活。

這一路逃逃留留,都是她心路歷程,她要的,從來都只是自由。

僅僅如此。

不能容。不被容。

今天失去的是一個翠姐,將來,她還會失去什麼?

《女帝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