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5章 我所愛,願不傷(2)

她已經發育成熟,比那少女更多幾分韻致,因此身上也就更加不堪,不堪到景橫波無法把她衣衫整理到可以蔽體的地步。

景橫波也就沒有整理,越過她,繼續向前走,一路上果然都有屍首,那個羞羞怯怯的少年,喜歡在她的花瓶裡插一朵野花,被發現了會臉紅,他是某個郡王的庶子,在殘酷的兄弟奪位之中被陷害驅逐,他死得一刀穿心,下手人還要暴虐地將刀轉動,徹底絞碎了他的心臟,灑落的斑斑血肉,似那些天,他最愛送來的紅色小碎花的野花。

這世上多少無心人,挖去了那些熱愛生命者的心。

一路向下,她不住停下。

某個王府裡爭鬥失敗的正室夫人,血將茸茸青草染紅。

大家族最優秀最有希望繼承家業的讀書種子,被嫉妒的繼室夫人栽贓,送去做了試驗品,然而命運的悲慘沒有止境,死亡結束了試驗,也結束了最燦爛的年華。

某家侯爵的不被後母所喜的妾生子、王宮裡一個宮女所生的地位最低沒有封號的公主、大族中的庶女、豪門士族裡不慎失身敗壞家族名譽的小姐……一路的屍首,一路的可憐人,命運已經扔擲他們至人生的泥淖,卻在他們快要爬出的時候,再覆上帶血的泥土。

這些人,對景橫波有過敵意,也給過她溫暖,就在剛才,她還在想著其中哪幾個可以帶出去過普通人的生活。

等景橫波推開院門,心已經涼透,一眼看去,遍地屍首。那些灩灩的紅,刺入眼簾。

景橫波木然站了好久,才一路過去,默默數了一遍,除了寥寥幾人之外,整個院子裡的人,都死光了。

其實從一開始看見那群人追殺左丘默,知道他們的身份後,景橫波就有不好的預感,浮水的秘密軍隊,發現了那些本該早早死去的熟面孔,是不可能放過的,甚至這些可憐人,原本就該是這支軍隊的任務之一,天羅軍,天羅地網,捕王室漏網之魚。

命運如此陰差陽錯,在這座無名湖心島上,他們順便完成了任務。

景橫波有點茫然地,在井台邊緩緩坐下,就在前一天,婦人們還在井台邊洗衣,就在傍晚的時候,井台邊的草叢裡還生著漿果,現在那些鮮血和被踐踏碎了的漿果混在一起,再也辨認不出。

遍地屍體,滿目血腥,她已經有很多次看見過這樣的場景,但沒有一次,心情這樣悲涼。

這段日子,和這些人也算相濡以沫,這些在王權和大家族中爭鬥中的失敗者,本性大多善良懦弱,不如此也不會失敗至此。

然而世道殘忍,善弱者死,酷虐者王。

夜風裡滿園白衣血衣飄蕩,淒淒如喪幡。

她心底忽然湧起對浮水王室的巨大怒火。這些火灼灼燃燒著她的血液,以至於她的臉色比火光還紅。

這是她一路行來,見過的最殘忍無情的王室,也許是淘汰盡了善者和弱者,剩下的人都自私殘虐,落雲世子妃如是,浮水二王子如是,不用說,整個浮水王室,都如是。

當初浮水不願她入境,寧願送上選拔好的男子請她轉道落雲,或許就是不願她進入浮水王都,發現浮水王室這樣一個殘忍的秘密。

命運的有些壁壘,越不過,繞不開。

身後隱約有些動靜,她霍然回首,就看見井口裡,緩緩升起一張可怖的臉。

臉已經壞了半邊,現在還濺著斑斑血跡,月下滿地屍的廢院子裡,這樣忽然冒出來的一個人頭,足可以嚇得人驚叫。

連左丘默都驚得退後半步,景橫波卻驚喜地「啊!」了一聲,道:「東遲!」

浮水的神武大將軍東遲,為保護大王被毀了半張臉,也因為功高震主被暗害的將軍,畢竟武功基礎尚在,在最危急的時候,藏入了井中保命,也真難為那一尺多的小井,是怎麼塞下他粗壯身軀的。

東遲的臉上卻沒有劫後餘生的欣喜,只有無盡的屈辱和難堪,爬上井台,默默看了滿地屍首許久,猛地抹了一把臉。

粗豪漢子,醜惡的臉上一片濡濕。

他啞聲道:「我該拚死力戰護佑她們的……」

「那不過多一個死人而已。」不等景橫波安慰他,一個聲音冷冷地接話,景橫波屋子後的廁所裡,緩緩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眉如遠山青黛,鼻挺似玉峰,一雙眸子深邃渾圓,夜色中熠熠如野貓。

景橫波沒想到還有一個倖存者,就是那位昀貴妃,她看起來竟然毫髮無傷,裙子上居然沒有血跡。

迎著景橫波目光,她道:「我在聽見風聲不對的時候,就躲了起來。那些人搜查了你的屋子,卻沒有想到再到後面看看茅廁。」

景橫波長長吁了口氣。

或許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活下來的兩個人,一個是有武功在身的大將軍,一個是在宮中原本長袖善舞的寵妃。只有這兩人,不是純粹的失敗者。

不過,還有一個人。

「那個黑衣少年呢?」她問。

「火頭一起,他就出去查看了,到現在也沒回來。」

景橫波總覺得那個黑衣少年身份詭異,忍不住問,「他是哪家豪門之後?或者王室?」

東遲搖搖頭,「什麼都不是,他是平民出身。」

景橫波有些詫異。

「我們這群人,當初互相不認識,各自從宮中家族中逃出來之後,得到了他的幫助,他將我們這群人集聚在一起,想辦法逃出了浮水,一直投奔到這裡。我們只知道他叫鍾離志,是浮水一個普通平民,家中也學醫,據說和浮水醫聖是死對頭,還曾經因為和浮水醫聖斗醫,導致中毒,所以才救了我們這樣一批人。」

《女帝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