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回台北……先到公證處結婚。」氣息虛弱的聲音,吃力的交代。

  旅程即將結束,他的模樣也與旅程剛開始時截然不同了,瘦骨嶙峋的臉孔幾乎只是一層薄薄的皮包在骨頭上,雙眼凹陷,**毫無血色,露在被單上的手臂更是消瘦如乾柴,簡直就像是一副活骷髏。

  如果不是一直看著他,誰也認不出他就是那個俊雅溫文,一派貴公子風範的聿希人。

  「好。」她溫柔地同意。

  「然後……登記戶口。」

  「好。」

  他放心的閉上眼,累了,想睡了。

  待他呼吸平穩地熟睡之後,她才傾身在他額上親了一下,然後起身靜靜地離開臥室,靜靜地在客廳的沙發上落坐,靜靜地蜷縮起自己的身子,靜靜地抱頭飲泣,無聲地流露出她的哀痛與不捨。

  不知過了多久……

  「關小姐。」

  她抬起淚下交頤的臉,抽噎著。「他……他說要先到……公證處,我……我們要結婚……」

  楊頵點點頭,表示他知道了。

  「再……再到戶政事務所辦……辦戶口登記。」

  「戶口登記?」楊頵想了一下。「那我得先和老爺聯絡,要他派人把戶口名簿拿到戶政事務所等我們。」語畢,他回到駕駛副座,掏取手機和聿老爺聯絡。

  關茜繼續抱頭啜泣。

  她不要他死,她真的不想要他死呀!

  怎麼辦?

  她該怎麼辦?

  公證結婚通常要先登記,然後排日子,但法理不外人情,總是會有特殊情形不得不破例。

  當關茜和聿希人來到法院公證處時,聿爺爺早就在那裡等候他們了——唯一的孫子要結婚了,他怎能不到場!可是,一瞧見孫子乾瘦枯槁的模樣,他根本就認不得那就是他的寶貝孫子,聿爺爺當場就開始轍淚,涕泗縱橫、淚流滿面。

  他可憐的孫子,還這麼年輕就要……就要……

  聿希人光是要坐在輪椅上就已經十分吃力了,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安慰老人家,只好用眼神拜託關茜幫他安撫爺爺;關茜好說歹說,好不容易終於止住了聿爺爺的淚水,大家才一起進入公證處。

  之後,從開始辦公證手續到法官為關茜和聿希人公證完畢,前後不到半個鐘頭就結束了。

  他們結婚了。

  然後,當巴士車屋轉往戶政事務所時,躺靠在床上的聿希人才撩起一彎孱弱的笑,說出肯定能讓爺爺開心的事。

  「爺爺,茜茜她……懷孕了,是……我的孩子。」

  「咦?她……」聿爺爺先是錯愕地來回看聿希人與關茜,好一會兒後,他的腦子終於消化了這項訊息,隨即失聲痛哭,是哀傷,也是寬慰。「謝謝你,關大夫,謝謝你!」老人的手緊緊地包住關茜的柔荑,聲音在顫抖,手也在顫抖。「我……我……謝謝你!」

  拜託不要哭啊!

  現在她一看到人家哭,她就想哭啊!

  「爺爺叫我小茜或茜茜吧!」咬著牙,笑笑笑,笑得一臉燦爛輝煌。「還有,不客氣,只要希人高興就好。」不能哭、不能哭,她絕不能在希人面前哭!

  「好好好,小茜,我叫你小茜。」聿爺爺欣慰地掛著淚水笑了。

  對,對,該收淚了。

  關茜暗暗鬆了口氣,遞出紙巾盒。「爺爺。」

  「謝謝。」聿爺爺抽紙巾拭去淚水。「不過,你們結婚的事最好暫時不要說出去。 」

  關茜不解的呆了一下。「為什麼?」不是反對,只是奇怪。

  聿希人則微微蹙起下眉宇,楊頵瞇起雙眼,三個人三種表情。

  「科拉夫人她們還在?」楊頵沉聲問。

  不是吧?都快半年了,她們還在?

  那麼死心眼,到底是怎樣啊?

  「這麼久了,希人都沒有回去,她們應該知道沒什麼希望,不,應該是完全沒希望了,」關茜困惑地問。「幹嘛還不肯死心呢?」

  楊頵望向聿老爺,後者點點頭。

  「少奶奶,」楊頵恭敬的轉注關茜。「我想我最好先向您解釋一下查塔斯家族的狀況,或許您就能夠瞭解了。」

  少奶奶?

  關茜忍不住搓一下手臂,把雞皮疙瘩搓掉,再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0K,我聽著。」

  「查塔斯家族曾是希臘數一數二的大富豪,幾乎與已過世的希臘船王歐納西斯同樣富有,只不過那是在六十年前。」楊頵說。「自從上上任主事者去世之後,由於缺乏強悍能幹的繼任者,經商手腕太過於保守,一連串的投資失利,一而再的決策錯誤,查塔斯家族因而日漸沒落,直至今日,已經只剩下空殼而已了。」

  「可是……」關茜看看聿爺爺,再看看聿希人,又看回車爺爺。「聿家不能幫他們嗎?就像當初他們資助聿爺爺一樣……」

  「有,從十幾年前開始,老爺子就一再提出鉅款為他們填補虧空,起碼七、八次,直到五年前,他們竟然為了一項風險極大的投資案將查塔斯公司整個抵押出去,而事實證明他們的決定是錯誤的,他們輸了整家公司,為了請老爺子替他們贖回公司,他們承諾那是最後一次請老爺子幫忙……」

  最後一次?

《血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