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之危(二)

「老爺快要不行了」——在聽到陳伯口中說出的這句話時,陸鬼臼便露出愕然的神色,他急聲問道:「陳伯伯,我父親怎麼啦?」

那陳伯正欲說什麼,卻又想起了站在陸鬼臼身旁的張京墨,他道:「這位是……」

陸鬼臼道:「這是我的師父。」

陳伯一聽,便眼前一亮,急忙跪下呼道:「求仙師救老爺一命啊!」

張京墨道:「你且先起來,帶我和鬼臼進去看看。」

那陳伯也知道這事情一兩句話是說不清楚的,便一邊用袖子抹眼淚,一邊將張京墨和陸鬼臼迎進了府中。

陸鬼臼一踏入自己住了四年的陸府,便感到了一股讓人不舒服的蕭瑟氣息,他仔細一看,發現府中的植物竟是都已經枯萎了。現在本是萬物復甦的勝春,可陸府中無論是花或草,都透出頹敗的枯黃色。

陳伯一邊往裡面走,一邊同陸鬼臼道:「少爺,您回來的,可太是時候了。」

陸鬼臼道:「陳伯,這府裡到底是怎麼了?」

陳伯這才將整件事情敘述了一遍。

原來在前些日子,一個雲遊的道人路過陸府,想要進來討口飯食。陸老爺既然已經將陸鬼臼送入凌虛派,平日裡對待這些道人向來都十分和氣。

可誰知那道人在府中住了幾日,貪戀安逸的生活,竟是住著不肯走了。

而陸鬼臼的大哥也是個暴脾氣的,見狀直接在道人住的地方點了一把火,他本只是想嚇嚇這道人,卻沒想到等他滅火活衝進房內,本該在屋子裡的道人,居然不見了。

這便是事情的緣由。

陸鬼臼聽完道:「不見了?難不成他是什麼精怪?遁土了?」

那陳伯一聽,趕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道:「小少爺,這話可千萬不能亂說啊……」

陸鬼臼皺眉:「為什麼不能亂說。」

陳伯這才又把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敘述了一通。

原來在那道人失蹤之後,陸府便開始頻頻發生怪事,先是府中的草木無故枯萎,請再好的花匠也找不出原因。然後府中的人開始生怪病,皮膚瘙癢難耐,怎麼治都治不好,最後則是那瘙癢的皮膚變成了石頭一般的硬……

陳伯說到這裡,露出一個不忍卒睹的表情。

陸鬼臼道:「是不是父親也得了這種怪病?為什麼不從陸府裡搬出去呢?」他進了陸府,走了一會兒竟是只看見了陳伯一個下人,想來也是其他的僕人已經搬出去了。

陳伯歎氣:「老爺是想走,可是他卻是走不出這扇門啊……」

每當陸鬼臼的父親想要跨過這扇門,這扇門就像長了腳似得,不斷的往後退,陸老爺怎麼都追不上——說到了這裡,即便是心存僥倖的人也都知道,陸府遇邪了。

接著陸老爺便派人重金請了幾個道人,想要做法降妖,可那幾個自稱仙人的道士,竟是連陸家的門口都進不來,更不用說做法事了……

陳伯說著,便把陸鬼臼領到了陸老爺的門口,他在門外敲了敲,輕輕的喚了聲:「老爺。」

門內許久才傳了一個聲音,陸鬼臼一聽便知道那聲音屬於自己的大哥。「進來吧。」那聲音道。

陸鬼臼推門而入,一進去,便見到了坐在椅子上,神情憔悴,已經奄奄一息的大哥,和他躺在床上,生死未知的父親。

陸鬼臼的哥哥,陸城嶸萬萬沒想到這時候能看到自己的小弟,他本來死氣沉沉的臉上露出驚慌的表情,他怒道:「鬼臼,你怎麼回來了?」

陸鬼臼道:「哥哥!我回來幫你們把妖怪打跑!」他和他的哥哥感情很不錯,所以見到這幅模樣的他們,心中自是無比的悲憤,他難以想像若是他沒有回來,家中該是怎樣一副場景。

然而陸鬼臼不知道,張京墨卻是知道的。

因為那一世的陸鬼臼並未回來過,而是在許多年後,偶然路過這裡,想要回家看看的時候,卻只打聽到了一些閒言碎語——陸家得罪了上仙,被變成了石頭,據說變成石頭的時候還有呼吸……

也難怪,這件事成了陸鬼臼修道路上難以跨越的一道心魔。

陸鬼臼湊過去看了看自己在床上的父親,他這一看,心中的怒火燃的更旺了,只見他的父親全身僵直的躺在床上,唯有眼睛能動,那雙眼裡透出的是焦急和哀戚——即便是他閉著嘴,陸鬼臼也知道他想說什麼,無非是想讓自己這個獨苗苗快些走,免得被殃及。

陸城嶸疲憊道:「鬼臼,你別鬧了,聽哥哥的話,快些走吧,你是我們陸家最後的希望……」

「鬼臼。」他的話還未說完,便被張京墨打斷了。

張京墨淡淡道:「你看這是什麼妖?」

陸鬼臼道:「師父,我似在《嶺南異談》上見到過這情形。」

張京墨道:「如何?」

陸鬼臼皺眉道:「只是不知這妖的原型偽裝成了這府內什麼物件。」

張京墨沒說話,他走到陸鬼臼父親的面前,不顧陸城嶸警惕的眼神,伸手在陸父頸項上探了探:「還有救。」

陸鬼臼面露喜色,而陸城嶸在驚喜之餘,卻有些疑惑,他道:「鬼臼……這位是……」

陸鬼臼這才想起他光顧著和哥哥說話,忘記介紹自己的師父了,他道:「哥哥,這是我的師父,姓張——他可厲害了,待我也可好了。」

陸城嶸聞言終於露出了喜色,當年父親送走陸鬼臼的時候,他只知道陸鬼臼是去了個凡人去不了的地方,之後更是徹底和陸鬼臼斷了聯繫。

現在兩年過去了,陸鬼臼卻突然回家,不但回來,還帶了個看似有著大能耐的仙師……

陸城嶸還未等張京墨說什麼,便撲通的一聲跪下了,他用有些僵硬的軀體,不斷的磕頭,想求張京墨救救他們陸家。

然而張京墨的下一句話卻讓陸城嶸冷了心,這個仙風道骨,面冷心冷的仙師淡淡道:「我不會出手的。」

陸鬼臼也急了,叫了聲師父。

張京墨道:「陸鬼臼,這是你的家人。」

陸鬼臼鼓著臉頰,像只受了氣的倉鼠,若是平時,張京墨看見陸鬼臼這模樣,大概就心軟了,可是今天他卻不打算放過陸鬼臼。

他說:「若是你都不能保護他們,那你還能指望誰呢。」

陸鬼臼顫聲道:「那師父……你可以救救我的父親麼?」

張京墨點了點頭,見陸鬼臼的眼神亮了起來,又補充了一句:「他食下我的丹藥,的確是可以恢復健康,但若石鬼不除,不出三日便又會恢復原狀。」

陸鬼臼抿了抿唇,知道張京墨並非是在嚇他,他的師父絕對是認真的。

陸城嶸聽這些話聽的懵懵懂懂,但也差不多明白了張京墨的意思,他神色惶然的看了一眼張京墨,又看了一眼自己不過六歲的小弟,卻是怎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弟弟能除掉那所謂的石鬼,救他們陸家一命。

陸鬼臼卻似知道陸城嶸的擔心,他伸手握住自己大哥冰冷的雙手,又看了看躺在床上已經奄奄一息的父親,嚴肅又認真的說了一聲:「好。」

張京墨的眸子裡,總算是透出了一點暖意。

在他踏進陸府的那一瞬間,便將這個局看的一清二楚,一個三流的道人,一隻不入流的石鬼,便將這戶凡人人家攪得天翻地覆。

在凡世間手握權柄又如何,區區一百年後,便是黃土一捧,前塵盡消。

若是張京墨動手,恐怕他們現在已經可以打道回凌虛派了。

但張京墨卻沒有出手,不但沒有出手,還沒有給陸鬼臼一點提示,他很想看看,這個年僅六歲的娃娃,在沒有他的幫助下,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能否揪出石鬼,能否找到那個害了他們全家的道人。

因為石鬼的緣故,陸府裡面只剩下了陳伯一個下人。

所以自是沒有了飯菜款待——張京墨早已辟榖倒是無所謂,而陸鬼臼就要委屈一下,吃幾天辟榖丹了。

平日裡陸鬼臼吃的可是上好的靈谷和靈獸肉,哪裡試過辟榖丹的滋味。

於是這天晚上,陸鬼臼便坐在床邊唉聲歎氣。

張京墨見狀問了句:「可是害怕了?若是害怕了,就同師父說,師父幫你抓出石鬼,救你父親。」

陸鬼臼搖了搖頭,然後又歎了口氣。

張京墨道:「那你歎什麼氣。」

陸鬼臼道:「我聞見陳伯為我煮的面了!」

張京墨:「……」

說完這話,陸鬼臼兩眼放光,可憐兮兮的看著張京墨,像是在求他讓自己去吃那碗麵。

張京墨也不知道陸鬼臼到底是心太大,還是已經想出了辦法,不但沒有為還在受苦的父親擔憂,反而念著一碗麵。

然而無論是哪一種,張京墨都不在乎,因為他只會告訴陸鬼臼一個答案:「不行。」

想吃麵,門都沒有。

陸鬼臼皺了一張臉,他覺的那辟榖丹真不是人吃的,吃完之後雖然不餓了,可是整個人都空蕩蕩的,連晚上的計策,也好似失掉了幾分的激情。

《在那遙遠的小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