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跟江予奪的這個電話並沒有打太長時間, 也就幾分鐘,江予奪帶著喵還沒回住的地方,於是程恪掛了電話。

不過本來他覺得這個電話一掛,他就立馬能揮旗吶喊幹一番不要臉的事業,但是去洗了個臉躺回床上之後, 他都還沒找個合適的姿勢躺舒服了, 就失去了知覺。

也不知道怎麼就能困成這樣,兩瓶酒而已,居然就能讓他放棄了大業,連衣服都沒換,直接就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依舊是被鞭炮聲吵醒的,程恪在窗邊站了一會兒,今天放晴了,這會兒天很亮, 但能見度還是低,看什麼都像蒙著一層沙。

手機響了一聲, 他很快地轉過身,走到床頭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居然是程懌。

這種從期待到失望再到煩躁的情緒轉變,只用了一秒鐘就完成了。

-哥, 新年快樂

他看著這行字,還有這行字下面的一條轉賬6萬的提示,簡直無語。

盯了能有兩分鐘, 程恪在屏幕上戳了一下, 收了錢, 然後給程懌發了個紅包,大吉大利,裡頭是1毛8分錢。

然後又發了個【微笑】。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扔回床頭,想想又拿了過來,點開了朋友圈,程懌不可能只是私下這麼來一下。

果然朋友圈裡有程懌發的兩條。

一條是閤家團圓。

九張圖上都是老爸老媽和家裡的各種親戚,跟他熟悉的每次過年的場景都一樣,熱鬧而豪華,唯一的區別就是這次他是孤身一人呆在酒店的房間裡,隔著屏幕看到。

另一條是半小時前發的,難得一聚。

程恪都懷疑這條是不是只對他可見,照片裡的每一個人他都認識,全是他曾經的那些「朋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滋味,只是迅速地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看了一遍,確定許丁不在裡頭之後,他才鬆了口氣。

雖然他不知道如果在這裡頭看到許丁,他能怎麼樣。

放下手機之前,他給許丁發了個兩毛錢的紅包。

許丁回了個一塊一毛一的紅包給他。

-比你的氣派吧,單身狗專用紅包

他笑了好半天。

江予奪今天沒有再聯繫過他,之後也沒有,初三之後程恪跟許丁開始盯著店面的裝修,每天都很忙,但還是會每天看好幾次朋友圈。

江予奪的相冊裡一直都只有那一張紅馬甲喵,下面還有一條陳慶發的評論。

-它不是個公貓嗎

程恪笑了笑。

下面還有一條江予奪的回復。

-你的紅內褲快脫了吧

朋友圈裡最堅強的就是陳慶的廣告了,不過能看得出來,江予奪還沒有回來,還在心理醫生那裡,江予奪全球後援團一直沒有新圖發出來。

太不稱職了,就沒點兒存貨嗎?

「設計師說這面牆用這兩個顏色都行,」許丁把兩張卡片遞到程恪眼前,「你覺得哪個合適?」

程恪把手機放回兜裡:「偏冷點兒的這個吧,顯得利索。」

「行。」許丁點點頭,「下午你有空過來一趟嗎?樓上鋪地板,我下午有個會。」

「虛偽了吧,」程恪說,「我有沒空的時候麼?」

許丁笑了起來:「真不是虛偽,你這幾天總看手機,是不是有什麼情況,你要約個會什麼的,我就從公司叫個人過來盯著就行。」

「我來就行。」程恪感覺自己這幾天也沒怎麼看手機,居然就明顯到讓許丁都看出來了?

一樓有工人在鋸木頭,揚得到處都是木渣,他倆一塊兒逃到了二樓露台上。

「這裡可以放兩套你會客室裡的那種水泥桌椅,」程恪摸了煙出來點上了,「挺協調的。」

「那個挺貴的。」許丁也點了根煙。

「我來做,」程恪說,「當玩了,反正有時間。」

許丁看了他一眼:「那我回去給你拍個照片?」

「不用,我記得什麼樣,」程恪蹲下,拿了根工人用的粉筆,在地上畫了張椅子出來,「差不多就這樣吧,我弄簡單點兒,好做。」

「我那套下面沒有那一道吧?」許丁說。

「有。」程恪說,「但是沒有就更好看。」

「有嗎?」許丁有些疑惑,「我天天看啊,我怎麼感覺沒有。」

「賭嗎,」程恪說,「六萬。」

「……多少?」許丁看著他。

「六萬。」程恪說。

許丁笑了起來:「你沒事兒吧,我又不是劉天成,跟你打這樣的賭。」

「也是,」程恪笑笑,「咱倆紅包一塊錢都算大了。」

「你沒事兒吧?」許丁也蹲了下來,「六萬有什麼說法嗎?」

「有個屁,」程恪說,「程懌給我弄了個六萬的紅包,直接轉賬的。」

「收啊。」許丁說。

程恪看著他笑了起來:「你這人怎麼這樣。」

「那你收了沒?」許丁問。

「收了。」程恪說。

「你這人怎麼這樣,」許丁笑了半天,然後抽了口煙,收了笑容,「說實話,我弟要敢這樣,早讓我給打死了,大概是歲數差得多,不容易有競爭感。」

「競爭?」程恪抽了口煙。

「我不知道你爸是什麼樣的人,」許丁說,「不過應該是那種不輕易給孩子表揚的家長吧,嚴父什麼的。」

「嗯,」程恪看著露台欄杆外面,「十幾年我都沒聽過他說我什麼好了,就答應他去公司跟著程懌那會兒,他說了一句總算有點兒樣子了。」

許丁歎了口氣。

程恪有些出神,程懌就為這一句麼?

「不是,三哥,這都快元宵節了,」陳慶的鬱悶隔著聽筒都能聽出來,「你一個人吃餃子,還想一個人吃元宵嗎?一個人看燈嗎?」

「說得這麼慘,」江予奪嘖了一聲,「你是不是找不著人說話了。」

「……當然也是有這麼個原因吧,挺想你的,畢竟咱倆天天在一起,」陳慶說,「你療養什麼時候能完啊?」

「再過幾天吧。」江予奪說。

陳慶歎氣:「要不你回來我給你療唄,什麼按摩推油……」

「你閉嘴,」江予奪打斷他,「要不我給你踩踩背。」

「我怕你一腳給我踩半兒了,」陳慶說,「行吧,你療你的,這陣兒反正也沒什麼事,你盡量元宵節之前回來吧,我媽還給你包了個紅包呢。」

「好。」江予奪說。

陳慶的電話掛了之後,他看了看時間,離他跟羅姐約好的時間差不多還有半小時。

他點了根煙,看著過往的行人。

過了初六之後,街上的人就慢慢多了起來,店舖也都開門了,早上也有地方吃早點了。

但不安也開始增加。

江予奪沒有往右邊看,但他知道右邊有人,就在一排小黃車的那頭,如果他轉頭,就能看到。

他一直沒有轉頭,已經大半個月了,他始終努力讓自己忽略他們。

羅姐是個很敏銳的人,自己任何一點異常,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他想要證明,就需要每一個細節都做到位。

甚至連見面的地點,他也選擇了露天。

這邊的氣候還不錯,哪怕是大冬天,只要待在陽光裡,就能感覺到暖。

喵在他腳邊,還穿著那件紅馬甲,懶懶地躺著。

這件紅馬甲喵不是很喜歡,一有機會就想咬掉,所以回到旅店的時候江予奪都會幫它脫掉,但出門一定會穿。

畢竟沒有繩子,跑開了會比較顯眼,他害怕萬一他把喵弄丟了……

記憶裡那些被抓回來的流浪動物臨死前的慘叫他再也不想聽到。

「小江。」羅姐叫了他一聲。

江予奪轉過臉,拎起喵站了起來,衝她笑了笑。

羅姐是從路左邊過來的,她下出租的時候江予奪就已經看到了,但一直到她走近了開口叫了他,他才轉過了頭。

「羅姐。」他笑了笑。

「就那家是吧?」羅姐指了指前面的咖啡店。

「嗯,」他跟羅姐一塊兒往咖啡店走過去,然後幫羅姐拉了椅子,再背對著街坐下了,「今天太陽不錯,曬一下挺舒服。」

羅姐看了他一眼,笑著點點頭:「是啊,你看小貓都曬瞇眼了。」

江予奪把喵放到了旁邊的椅子上,在他餘光能看到的範圍裡。

羅姐點了飲料和點心,然後看著他:「我還以為你已經回去了呢,才見了兩次面,就一直沒給我打電話了。」

「沒,回去太冷了,這邊多呆幾天暖和暖和。」江予奪說。

「以前不是不怕冷的嗎?」羅姐說。

「現在怕冷了。」江予奪說。

服務員把飲料和點心拿了過來,江予奪捏了一塊小脆餅:「我過幾天回去了,元宵節之前。」

「嗯,感覺怎麼樣?」羅姐喝了一口熱可可。

「挺好的,」江予奪說,「換個環境放鬆不少。」

「現在有什麼計劃嗎?」羅姐又問。

「嗯?」江予奪愣了愣。

「以後的計劃,」羅姐說,「你現在沒事了,也應該會給自己做一個小規劃吧?以前我們提到過的。」

「嗯,」江予奪點了點頭,「有的,有一個……朋友的朋友……我可能會去拍點東西。」

「模特嗎?」羅姐笑笑。

「……是。」江予奪沒有想到羅姐會突然說這些,這種措手不及的感覺讓他有些煩躁。

「那還挺不錯的,有朋友介紹比較靠譜些。」羅姐說。

江予奪沒有回答,他不想再繼續這個突如其來並且完全虛無的話題,可一下又找不到可以不突兀地切換話題的方式,於是他只能選擇了沉默。

羅姐也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用小勺慢慢攪動著杯子裡的熱可可。

過了差不多好幾分鐘,江予奪餘光裡看到趴在椅子上的喵動了動,他伸手在喵腦袋上摸了摸。

「小江,」羅姐再次開口,語氣變得有些嚴肅,「你堅持我們之間的交流要像普通的認識的人那樣,對嗎?」

「嗯。」江予奪應了一聲。

「為什麼?」羅姐問。

「因為我不是病人了。」江予奪回答得很乾脆。

「能告訴我為什麼來找我嗎?」羅姐問,「我們之前見了兩次面,你始終不願意正面回答我。」

江予奪皺了皺眉,看著她有些不耐煩:「這有什麼關係嗎?」

「小江,」羅姐歎了口氣,「其實你是不是好了,是不是還沒好,我一句話一個判斷是沒有意義的。」

江予奪擰著眉不出聲。

「我相信很多測試和談話,如果不是在你我之間進行,你很有可能會得到你想要的答案,」羅姐說,「你很聰明,也很敏感,你懂得怎麼樣應對,讓你看起來『不是病人』。」

「你想說什麼?」江予奪抬起眼看著她。

「你一直也不願意承認自己有些異常表現,這麼多年都是這樣,」羅姐說,「現在你來找我,只是想用承認自己異常的方式來證明自己正常,這裡面是有原因的。」

「有個屁的原因。」江予奪說。

「也許沒有吧,」羅姐並沒有因為他的話有什麼不快,只是笑了笑,「無論有沒有原因,我覺得這對你來說也許是件好事。」

江予奪沒說話。

也許是羅姐跟他太熟悉,十年?或者九年?已經認識太久,見過太多次,江予奪無法準確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只覺得煩躁不安。

沒等羅姐再說話,他拎起喵站了起來:「我走了。」

今天難得溫度回升了一些,程恪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吹進來的風比前幾天要溫和一些。

他決定回去一趟。

回去幹什麼他還沒想好,但畢竟房子還沒退,他的很多東西也都還在屋裡放著……而且也快到交房租的時間了。

不過這房子到底退還是不退,他還真拿不定主意。

本來是應該退的,之前離開的時候,江予奪也沒給他留後路,他也只是想著年後再找個房子,時間上寬鬆一些。

但那天江予奪的電話,又讓他有些茫然,弄不清現在的狀況了。

到現在他也沒去找新的住處,江予奪也沒再聯繫他。

加上店裡裝修進度挺快的,他每天也忙,整個人都有點兒迷糊。

打了個車回到小區,剛下車程恪就聽到了保安熱情的聲音:「程先生回來啦?」

「啊。」程恪應了一聲,看到保安從值班室裡走了出來。

「怎麼沒拿行李啊?」保安問。

「啊?」程恪愣了愣。

「不是過年回老家嗎?」保安說,「走的時候我看你拖了倆箱子啊。」

「……哦,我行李還……在家裡,」程恪說,「我家就在這兒。」

「哦!」保安笑了起來,「我還以為你是外地的呢,心想這語言能力不錯啊,一點兒口音也聽不出來……」

程恪笑笑,電梯正好下來,他趕緊跑了進去,門關上之後鬆了口氣。

屋裡沒什麼變化,落了一層細細的灰,用手摸了才能發現。

程恪屋裡屋外地轉了轉,發現客廳裡一個插板被拔了下來。

這個插板他一直插在插座上,不用的時候只是把插板上的開關關掉,但現在已經被拔了下來,應該是有人進來過。

陳慶?

還是……江予奪?

擅自闖入租戶家裡拔插板,是不是可以投訴?

他又進浴室裡看了看,想洗個臉的時候發現熱水器的插頭也被拔了下來。

嘖。

他走的時候專門關了熱水器,怎麼還非得拔下來呢……他把插頭重新插好,打開了開關。

洗完臉之後,就沒什麼事兒可干了,在屋裡又愣了一會兒,他看了看時間,打算去吃點兒東西。

去聽福樓吧。

他這段時間就吃兩種東西,外賣,酒店西餐,實在已經膩透了。

要不是一個人去吃火鍋有點兒太尷尬,他都想去吃頓麻辣火鍋。

這會兒出租車很少,手機上下個單一直也沒人接,程恪只能自己往那邊溜躂。

住了這麼長時間,四周的路也都挺熟了,特別是江予奪帶他走過的那些近路,他拐進小路,邊走邊看,不打車也有不打車的好處,看到哪兒想過去,就過去了。

比如那個樓後頭的街心小花園。

程恪很少來這兒,今天這邊兒挺熱鬧,小孩兒跑來跑去地瘋狂追逐尖叫,順手再放幾個炮。

他一邊提防著哪個熊玩意兒把炮仗往他身上扔,一邊穿過了兩棟樓之間的通道。

一派冬日蕭條的小花園展現在他眼前的同時,一幫疑似正在開會的街頭混混也同時映入眼簾。

十多個人同時轉頭盯過來的場面,讓他感覺自己瞬間穿越回了幾個月前。

而他也跟幾個月前一樣,第一眼就看到了蹲在花壇邊上的江予奪。

「積哥?」陳慶吃驚的聲音傳了過來。

程恪往人堆裡迅速掃了一眼,沒有看到陳慶,大概是太瘦了被擋掉了吧,他把目光又落回了江予奪臉上。

「回來了?」江予奪叼著煙,問了一句。

「啊,」程恪應了一聲,「回來看看。」

「是要退租嗎?」陳慶的聲音再次傳來,「還有幾天呢。」

這回程恪總算看到了他,但是挺吃驚的,因為他就蹲在江予奪邊兒上,第一眼居然沒看到。

這種存在感在群毆當中算得上相當牛逼的優勢了。

「散吧。」江予奪擺了擺手。

一幫人慢慢離開,經過程恪身邊的時候都還挺有禮貌的:「積哥。」

積你大爺的哥啊?

程恪扯著嘴角強行保持著微笑。

「那我也先回去了,」陳慶最後一個離開,走的時候又衝江予奪交待了一句,「明天下午我接你啊。」

「嗯。」江予奪點了點頭。

陳慶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要不……叫積哥也……」

「快滾。」江予奪說。

陳慶轉身走了。

人都走光了之後,程恪才感覺放鬆了一些,走到了江予奪跟前兒:「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啊?」

「昨天。」江予奪跳下花壇,把煙掐了。

程恪想說怎麼沒跟我說一聲,但又覺得沒有說出這句話的立場。

「我想給你電話的。」江予奪說。

「那也沒打啊。」程恪說。

「我怕打過去你說要搬走,」江予奪皺了皺眉,「就沒打。」

「我要想搬走,你打不打我都會搬啊。」程恪說。

「要搬?」江予奪迅速挑出了重點。

「沒呢,」程恪有些不好意思,「我還沒開始找別的房子,一直住在酒店呢。」

「哦,」江予奪點點頭,「那房子你住著吧,也沒人趕你走。」

程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吃飯了嗎?」江予奪問。

「沒,」程恪說,「你請我吃吧?」

江予奪皺著眉:「你是不是住的總統套房啊?」

「啊?」程恪沒聽懂。

「吃飯的錢都沒了?」江予奪問。

「……我就是讓你請我吃飯,你要不想請,我就請你吃。」程恪有些無奈。

「好。」江予奪點頭。

「好什麼?」程恪愣了。

「你請我吃啊,」江予奪想了想,「火鍋吧,我挺長時間沒吃火鍋了。」

「……行吧。」程恪歎了口氣。

跟江予奪一塊兒往飯店那邊走的時候,程恪一直偏著頭往江予奪臉上看。

他並不想這麼明顯,但是有點兒控制不住,畢竟挺久沒看到了,而且以為再也看不到了,現在突然就這麼一點兒防備沒有地看到江予奪,他連起碼的禮貌都顧不上了。

江予奪瘦了,側面一眼就能看出來瘦了不少。

不知道這段時間,江予奪的「旅行」到底進行了什麼項目,能讓一個人這麼快地瘦出肉眼可見的效果。

「看什麼?」江予奪轉過頭問了一句,「看一條街了。」

「……你是不是瘦了。」程恪趕緊問。

「嗯,」江予奪摸了摸自己的臉,「陳慶見我第一句話也是這個,我昨天稱了一下,瘦了十斤吧大概。」

「怎麼會瘦這麼多?」程恪看著他。

「不知道,」江予奪看了他一眼,「你瘦了多少?」

「什麼?」程恪問。

「你下巴都瘦尖了,」江予奪抬手在他下巴上彈了一下,「過年是不是沒人送外賣啊?」

《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