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吃完「早點」, 江予奪給陳慶打了個電話,因為要去「查賬」, 他讓陳慶開個車過來,再帶倆人。

「帶人幹嘛?」程恪問。

「不知道, 」江予奪說, 「程懌都開放性骨折了, 萬一嚥不下這口氣弄點兒什麼事兒出來呢, 帶幾個人安全。」

「有你跟著就夠了,誰敢動手, 一個一個開放性骨折。」程恪笑笑。

「我騰不開手, 」江予奪看著他, 「我得拉著你, 帶著石膏還能打人,我一個人都怕拉不住。」

「滾。」程恪說。

「你平時不是挺冷靜的麼, 還總怕我衝動給人打出個好歹,」江予奪皺皺眉, 「昨天怎麼那樣。」

程恪沒說話。

「昨天怎麼那樣。」江予奪又說了一遍。

程恪抬眼看著他。

「昨天怎麼……」江予奪打算繼續重複的時候,程恪打斷了他的話。

「他說你了,」程恪咬了咬嘴唇, 「我一下就炸了,控制不住。」

「說我……」江予奪猶豫了一下沒說下去, 「嗎。」

「嗯, 我沒想到他會去查你,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反正就炸了,你的事兒輪不著他來管。」程恪拿過手機,給許丁發了條消息。

-你找我?

江予奪趴到桌上,把手伸過來,在程恪右手的石膏上輕輕敲著。

程恪看了他一眼:「桌子不乾淨。」

「嗯。」江予奪應了一聲,還是趴著。

許丁的消息回了過來。

-程懌要買你那個店,讓我到場

程恪猜到了程懌肯定會自己來買下那個店,幫任性的廢物哥哥收拾爛攤子,真是操碎了心。

-為什麼得你到場?

-說是生意上的事你不懂,讓我幫你

-你要到場嗎

許丁發了語音過來:「我就不去了,我不摻和你們家的事兒,再說我要去了,就成了你認定他會坑你,要防他,面兒上不好看。」

程恪想說他沒少坑我,但猶豫了一下沒有說出口。

-沒別的事了吧?

-沒了,另外我就想提醒你一下,別咬太狠了,以後能少點麻煩

-我會讓他自己開價的

許丁沒再多說別的,過了一會兒把一個地址發了過來。

-你估計不知道店在哪

程恪笑了起來,他的確是不知道。

「笑什麼?」江予奪趴在桌上問。

「你看看那個店嗎?」程恪點開了地圖,輸入了街道地址,「地圖上應該能看到。」

「你一會兒不就要過去了嗎?」江予奪坐到了他旁邊,往他手機屏幕上看著。

「先看看,陳慶不是還沒到麼。」程恪說。

實景地圖打開了,他在屏幕上一點點戳著往前,這片兒他從來沒有去過,是新區,這兩年發展得挺猛。

這條街兩邊的店看上去都很不錯,綠化也不錯,路邊一條窄巷的巷口掛著一個木牌子,寫著兩個字,午後。

「就這兒了,」程恪往那個方向點了點,地圖拉近,能看到從窄窄的巷子進去,實景照片是夏天的時候拍的,盡頭滿眼的綠色,看上去面積不小,「挺大的一個店。」

「你要賣給誰?」江予奪問。

「程懌要買。」程恪說。

「就猜到會是他,」江予奪嘖了一聲,「你打算多少錢賣給他?」

「讓他開價吧,」程恪說,「我也沒想弄他的錢,只是想讓他知道我不忍著他了。」

「給你十塊呢。」江予奪說。

「不可能,」程恪笑了,「他會做得很完美。」

陳慶開著車到了包子鋪門口,是輛奧迪A8,江予奪和程恪出去的時候,他從車上跳了下來:「三哥。」

「嗯。」江予奪應了一聲。

「本來想找輛更好點兒的,但是我熟的那幾輛就這個在店裡。」陳慶說。

「幹嘛?」江予奪看著他。

「不是去砸場子麼,」陳慶看了程恪一眼,「總得開輛過得去的車。」

「是查賬,」江予奪歎了口,「砸他媽誰家的場子啊,砸完了你買嗎?」

「買不起,」陳慶轉身拉開了後門,「恪哥你坐前頭吧,三哥開車。」

「嗯。」江予奪繞過去上了車。

程恪能感覺陳慶對他有些看法,但車裡還坐著江予奪的小兄弟,他還是給足了程恪面子。

「店在什麼地方?」陳慶問。

「新區。」江予奪調了一下座椅,把車開了出去。

「那得開一陣兒了。」陳慶說。

程恪看了一眼後座的人,還是大斌和出獄臉,陳慶還是很謹慎的,這事就控制在這倆人範圍之內,如果有什麼事兒傳出去了,找源頭也容易。

不過對於陳慶來說,應該就是防著「男朋友」這個事兒,精神病對於他來說,就是口不擇言的罵人。

只是不知道大斌那兩個是怎麼想的。

從昨天到現在,他和江予奪都沒有正面說起過這個話題,他想讓江予奪自己說,但江予奪似乎並不打算再提了。

程恪輕輕歎了口氣。

車快到地方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是個座機號,有點兒眼熟,接起來聽到程懌的聲音時,他才想起來,這是程懌辦公室的號碼。

「有時間嗎?」程懌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似乎是程恪有記憶以來,程懌第一次在跟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叫他哥。

「嗯,說吧。」程恪說。

「那個店,我買回來,」程懌說,「你開個價吧。」

「你看著開就行,也不是外人,」程恪說,「你要我開價,就還得等。」

「什麼意思。」程懌問。

「我十分鐘之後到店裡。」程恪說。

「去店裡幹嘛?」程懌的語氣變得有些硬。

「看看賬,」程恪說,「再看看店,馬上要盤出去了,好歹看一眼是什麼樣的。」

程懌那邊沒了聲音,過了好半天才又開口:「程恪,你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程恪說,「誰都知道你送了我這麼個店,我總不能連這店什麼樣都不知道吧……」

「我說了我買!」程懌提高了聲音。

「我說不賣給你了麼?」程恪說。

程懌的情緒有些激動,這是很少見的情況,也許是老爸知道了這個店的事,跟他說了什麼。

「一百萬,」程懌說,「你別以為能從我這兒訛到多少錢。」

「成交。」程恪掛掉了電話。

開著車的江予奪轉臉瞅了他一眼:「程懌嗎?」

「嗯。」程恪點了點頭,「談妥了。」

「那還去店裡嗎?」江予奪問,「你說賣,他說買,錢打給你就完事了,本來就扯蛋的事兒,這賬也沒得什麼查的吧,都不知道老闆是誰。」

「去,」程恪說,「我就是要看看老闆是誰。」

車到店門口停下時,程恪就知道老闆是誰了。

劉天成的車幾乎跟他們同時到達。

「下車,」陳慶一揮手下了車,「穩著點兒,別惹事。」

程恪伸手準備打開車門時候,陳慶過來把門幫他打開了,面子給得相當足。

「謝謝。」程恪下了車。

那邊劉天成也下了車,轉頭看到他的時候,臉上頓時堆出了笑容:「小恪!好久不見!」

程恪沒說話。

劉天成快步走了過來,看到他手上的石膏立馬皺起了眉頭:「怎麼弄的這是!」

「怎麼弄的你不知道?」江予奪走了過來。

「我怎麼知道,我跟小恪多久沒見了都,」劉天成認出了江予奪,「喲,這不是上回見過面的……」

「那就接著裝不知道吧。」江予奪打斷了他。

「我……」劉天成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進去吧,」程恪轉身往巷子裡走,「劉老闆。」

劉天成頓了兩秒才跟了上來:「小恪,你看,這店你一直也沒管,總得有個自己人打理著,所以……其實吧,你要不想做這個店,你早跟我說就行,我直接幫你盤出去就可以了。」

「謝謝啊。」程恪說。

這個店的確是挺不錯,有點兒曲徑通幽的意思,私密性很好,看著格調也高,裝修下了很大的工夫。

這個時間店裡人不多,服務員迎上來看到是劉天成的時候,馬上彎了彎腰:「劉……」

「這位是程老闆,」劉天成打斷了服務員的話,「程總的哥哥。」

「程老闆。」服務員馬上跟程恪打了個招呼。

「那邊坐坐?」劉天成指了指右邊的一條石子小路,「那邊比較……」

「不坐了,」程恪往裡走,打算轉一圈就離開,「我隨便看看就走了,還有事兒。」

「別啊,咱們都多久沒見面了,」劉天成跟著他,「怎麼也得好好聊聊啊,我都讓人訂好桌了。」

「不了,打包給我帶走吧。」程恪說。

「小恪,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劉天成歎了口氣,「你跟小懌有誤會,我們這幫朋友……」

「你們這幫朋友,」程恪看著他,「哪個夠意思了?」

劉天成表情有些尷尬,皺了皺眉。

「行了我走了。」程恪突然覺得沒什麼意思,看到劉天成,會讓他想起太多以前的事兒,那些每天跟他吃喝玩樂看上去關係很鐵的朋友,會讓他再一次體會到自己從前活得有多沒勁。

「哎,坐會兒再走,」劉天成攔住了他,「我知道你跟小懌那兒放了狠話,沒必要知道嗎!你以後還真不回家了啊!」

程恪沒說話,江予奪過來把劉天成的胳膊往旁邊扒拉了一下:「讓開。」

「程懌可能會過來,」回到車上之後程恪說了一句,「劉天成估計是想讓我等他。」

「他過來幹嘛?」江予奪發動了車子。

「給錢,或者打我一頓。」程恪說,「開車吧。」

「不說要看看老闆是誰嗎?」陳慶說,「這也沒看啊。」

「老闆就是剛那個劉吧,」大斌說,「慶哥。」

「……哦?哦!」陳慶愣了愣,愣完之後又非常沒有面子地瞪著大斌,「就你最聰明。」

「我也是瞎猜的。」大斌笑著說。

「那用得著猜嗎!看那架式就得是他啊,他要不是老闆,怎麼可能這會兒突然跑過來,」陳慶說,「肯定是收到消息過來的。」

「有道理。」大斌點頭。

陳慶歎了口氣:「有道理個屁,就你小子最會說話了。」

大斌笑著沒出聲。

車開出去沒多遠,還沒開出小路,前面路口轉出來一輛車,接著就掉轉車頭停在了他們前面的路邊。

沒等程恪開口,江予奪已經皺著眉踩下了剎車:「程懌的車。」

程恪愣了愣,轉頭看著他。

「我記得車牌。」江予奪說。

「怎麼,堵咱們了?」陳慶在後頭問。

「不知道要幹什麼,」江予奪打開車門,「程恪你別下來。」

程恪坐在副駕沒動,把車窗放下來了一半。

前面的車門打開,程懌下了車,腳上打著石膏,司機下車遞給他一根枴杖,程懌一揚手把枴杖擋到了一邊,然後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司機和另一個程恪沒見過的人護在他左右。

大概是新請的保鏢吧,以防再被江予奪踩一腳。

「這他媽是開放性骨折?」江予奪說。

大斌在程懌走到車頭的時候過去攔在了他面前。

程懌看著程恪:「怎麼,你現在就是這麼談生意的?」

大斌轉過頭。

程恪衝他示意了一下,大斌讓開了,程懌走了過來,手往車窗上一拍:「你的錢。」

程恪看到了他按在車窗上的一張銀|行卡,笑了笑:「我的錢,你的卡?」

「你的卡,」程懌說,「你把你玩沙畫賺的第一筆錢存在這張卡裡,給了媽,還記得嗎?」

程恪瞇縫了一下眼睛,程懌這句話戳得他有些難受。

他當然記得,他還記得老爸當時在一邊不屑而又失望的表情。

這張卡老媽收下了,而且一直留著,程恪不知道程懌是怎麼拿到的,但他不想問,程懌用這張卡給他錢,無非就是要刺激他一下,提醒他在很多很多年以前,老爸就已經對他失望了。

「密碼沒有動,」程懌把卡遞進了窗戶裡,「沒有人記得密碼。」

程恪把車窗放下來,接過了卡,隨手放到了手套箱裡。「要不要再給爸打個電話,」程懌唇邊帶著冷笑,「告訴他我沒有開放性骨折,只是骨裂?」

「一會兒我查了給你回復,」程恪說,「你好好養傷吧。」

「不用給我回復了,」程懌看著他,「我希望你說到做到,從此以後,你跟這個家,不再有任何關係,也不要再有任何聯繫,說到做到。」

程懌這話說得一字一句,聲音冷得發硬,盯著他的眼神裡滿滿的全是憤恨。

說實話,看到這樣情緒外露絲毫沒有掩飾的程懌,程恪有些意外,他知道程懌想趕走他,但他既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也沒想到程懌對這一點會如此迫切。

「該說到做到的,我都會說到做到。」程恪看著他。

「你不要跟我放屁!」程懌扳著車窗湊近他,壓低聲音吼了一聲,「我要你消失!我要你不再出現在爸面前!」

程恪沒有說話。

「我不想再聽見你的名字!」程懌的聲音一點點提高,「我不想再在這個家裡看到你的痕跡!我不想再在我努力做好一切的時候!爸心裡永遠在想如果是程恪會怎麼做!你聽懂了嗎!」

程恪看著他有些發紅的眼圈,還是沒有說話。

程懌的這些話,讓他有些吃驚。

「你是個廢物,程恪你是個廢物,你注定這輩子都會讓爸失望,你這輩子都不可能讓他滿意,」程懌咬著牙,「所以請你消失,請你這輩子都不要再出現!」

「爸的想法沒有人知道,」程恪說,「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我想得一點兒也不多!」程懌嗓子都有些啞了,「我能感覺得到!這麼多年了我能感覺得到!我每天都能感覺得到!」

程恪皺了皺眉。

程懌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抓得非常緊,程恪猛地感覺有些喘不上氣來。

「我希望你從來就沒有出生過!」程懌對著他吼著,發紅的眼睛裡閃著細小的光,「我最不想要的就是哥哥!」

程恪想要扳開他的手,但沒有成功,正想使勁的時候,一把刀從程懌的脖子後面繞了過來,輕輕頂在了他咽喉上。

程懌猛地停住了。

「你幹什麼!你想幹什麼!」程懌的司機和保鏢衝了過來,但沒敢靠近。

程恪覺得那人應該不是保鏢,反應比江予奪慢了太多。

「放開他。」江予奪說。

「你還以為你真是個老大?」程懌的狀態瞬間恢復,眼神裡的那些情緒全都消失了,他笑了笑,「我沒鬆開他,你還殺人麼?」

「是,」江予奪說,「我殺人不用償命。」

程懌愣了愣。

江予奪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你知道的,我有精神病。」

「三哥。」程恪回過神來,叫了江予奪一聲。

「放開他。」江予奪說。

程懌停了兩秒,鬆開了程懌的衣領。

江予奪收了刀,盯著他。

「拿好錢,」程懌退開了兩步,「記著你自己說的話,也記著我說的話。」

程懌的車開走了,程恪靠到椅背上,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腦子亂得有些發脹。

「你沒事兒吧?」江予奪拉開了車門,探了半個身子進來。

「親我一下。」程恪說。

「……現在?」江予奪愣了。

「現在,下一秒。」程恪說。

江予奪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後面的陳慶他們幾個,轉過頭咬了咬嘴唇,然後低頭吻在了他嘴上。

「哎喲我操!」陳慶喊了一聲,跟大斌那倆一塊兒背過身去。

《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