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試鏡(下)

十幾分鐘之後,厲墨鈞才到。與白意涵的輕裝簡行不同,與他同來的除了經紀人、一名助理、化妝師之外,還有兩名黑衣保鏢。

米塵仰著頭,望著身著黑色西裝的厲墨鈞從她的眼前走過。

氣質這種東西很奇怪。明明是古板沉重的黑色,厲墨鈞愣是能穿出一種神秘感與掌控力。

「來了。」張賀導演仍舊是對誰都不冷不熱的模樣。

「張導。」厲墨鈞的聲音裡有一種金屬的質感,凝練中隱隱空洞。

一位製片商代表露出笑臉,「剛才白意涵已經演了一段沈松雲,還是與張導對的戲呢!讓人印象深刻!大家就等著看你的耿念了!」

張導將一頁台詞遞出去,「你看看,就演這一幕吧。」

厲墨鈞低眉看了一眼,就將台詞還了回去,「那就也請張導與我對戲吧。」

米塵看了看方承燁,這個厲墨鈞也太拽了吧?

方承燁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一幕戲正好就是耿念的心腹在沈松雲的蠱動之下,偷取了公司的機密,洩露了重要的客戶資料,最後導致耿念在與沈松雲的對峙中損失了三分之一的資產之後。耿念與心腹的一段對話。

先開口的是厲墨鈞試演的耿念。

「還在忙?」厲墨鈞的手指點在張導的桌子上。

僅僅三個字而已,明明與之前冷漠的聲線一模一樣,此刻蒙上了一層淡然的暖意。

就連方才倨傲的姿態,都顯得平易近人。

米塵眨了眨眼睛,一個人怎麼能瞬間就入戲了?

張導低頭看了看台詞,「是啊,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

厲墨鈞的喉結略微動了動,卻沒有急著說後面的台詞,只是靜靜地看著張賀導演。

那一刻的張賀感覺到莫名的壓力,彷彿在對方坦蕩的視線裡,任何秘密都無處隱藏。

「你太太還好嗎?聽說她還在進行化療。我讓助理查了一些資料,聯繫了美國的一些醫療機構,發現有一種正處於實驗中的治療方法。我覺得你可以考慮去試一試。」

平緩的語調,他不是在向屬下施與慈悲,而是一個關心老朋友的普通人。

張導沉思一般凝望著厲墨鈞的表情,之前的冷漠疏離都沒有了,他的眼睛裡是早已洞悉被背叛的心痛與疲憊,可偏偏又懷抱一絲希望。

「真的謝謝你了!現在我無論什麼方法都要試一試。」

厲墨鈞勾起唇角,那一瞬間的笑容讓米塵想起了當年《空城往事》裡溫暖無數人的男主角,可又有些許的不同。彼時的厲墨鈞年輕,歲月澄澈。如今的他比從前更加沉斂。

「做對的事情,無論什麼時候都不算晚。」

厲墨鈞的聲音仍舊平緩,那是一種老朋友之間的心照不宣,瞬間瓦解心房。

哪怕是經驗豐富的老演員,說這句台詞時不免都會有幾分說教的意味。可是厲墨鈞卻不一樣,就彷彿請你喝一杯咖啡曬曬太陽那麼簡單淡然,可偏偏卻又令人產生饒有深意之感。

不覺得沉重,卻彷彿將滿眼塵埃彈開,終於看見了最原本的心意。

這樣的功底,哪怕是門外漢的米塵也覺得意味深長。

張賀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將台詞放下。

會場一片寧靜,直到旁觀中的白意涵鼓起掌來,其他人也跟著開始鼓掌。

其他評委紛紛看向張賀導演。

「張導啊,你看怎麼樣啊?有什麼想法?」

「要不要再多試幾場戲?」

張賀搖了搖頭,「他們都是有實力的演員。適合或者不適合,一幕戲就足夠了。好的演員收放自如,他們是不是做到了,自己心裡也有數。」

星耀天下的一位董事來到厲墨鈞與白意涵的面前,笑著說:「本來就是差不多的事情,非要走這麼個形式。不過讓媒體寫一寫,正好也能為電影熱身不是?你們二位都是男演員中的頂尖人物,我看在《金權天下》裡交鋒幾乎是既定事實了!」

米塵略微放鬆了一些,而一旁的白意涵意外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既然這樣,我就沒有繼續待在這裡的必要了。我還有通告。」厲墨鈞向那位董事微微點了點頭就轉身了。留下他的經紀人連蕭與那位董事寒暄。

「厲墨鈞啊……還真是演戲的時候比較可愛一點。」方承燁無奈地搖了搖頭,「聽說如果最後他得到的角色不是耿念的話,他就不打算演了。」

「啊?可他不是星耀天下的人嗎?他能拒絕星耀天下給他的角色?」

方承燁的八卦因子開始暴動了,他湊到米塵的耳邊小聲說:「傳說他姐夫就是星耀的股東之一,股份有百分之十呢!他姐夫和姐姐因為意外去世了,沒有子女,那些股份就是他的了!」

「哦……怪不得他能這樣我行我素!」

忽然,方承燁的腦袋被敲了一下。

白意涵冷冷地看著他說:「你以為自己在編小說?少在米塵面前胡說,她會當真。」

米塵抬眼看著方承燁,「方大哥?剛才你說的不是真的?」

方承燁捂著肚子笑了,「不是吧?你當真啊?」

米塵白了他一眼,背著化妝箱離開了。

同時,厲墨鈞上了自己的保姆車,經紀人連蕭坐在他的身邊,關上了車門。

「很久沒見你露出那樣的笑容了。要不以後多接一點類似耿念這樣的角色?」

厲墨鈞的唇線薄涼,沒有任何開口的意思。

連蕭只好繼續自言自語。

「今天看見白意涵,我還真有點驚訝。他一向都是溫文爾靜水長流的模樣。今天我一見他,都快傻住了。現在流行的可是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我很擔心觀眾都會被白意涵吸引。」

厲墨鈞仍舊沒有說話。

「唉,真是不可愛。」連蕭無奈地望向窗外。

就在第二天,《金權天下》兩位男主角就被確定。因為之前有兩位資深媒體人的評論,業內幾乎都已得知這次兩位男主的乾坤大挪移。但是微博仍舊引來一陣熱議。許多網友都表示製片方瘋了,他們期待的是厲墨鈞的強勢以及白意涵的淡泊名利。

不少人貼出以往兩人的劇照,分析各個人物形象,最後表示對製片方這種為了引起噱頭的方式感到不滿,抵制去影院裡觀劇。

當然,這其中還少不了一些媒體為了製造話題而推波助瀾。最典型的就是《電影焦點》裡一個專欄記者藉著分析電影宣傳手法,抨擊《金權天下》的角色逆轉就是一場炒作。

參加完電影的開機發佈會,米塵坐在車裡蹙著眉頭刷微博和貼吧。

「看什麼呢?眉頭皺的都能夾筷子了。」白意涵知道米塵喜愛和可樂,從身旁拿出一罐,貼在她的臉上。

「白大哥你別鬧!現在好多人到你微博下面罵你呢!說你為了爭取星耀的支持,竟然也同意放棄原本的角色,加入這場炒作!是對電影的不尊重!」

方承燁一邊開車一邊搖了搖腦袋,「唉……有時候覺得微博什麼的真不是好東西。無中生有不說,還特別喜歡傳遞負能量。屁大點事都能渲染的跟殺人放火似得!更別說我們白老闆什麼時候放棄原本的角色了?他壓根就沒接耿念這個角色啊!」

「白大哥!他們鬧成這樣,你都不在微博上說些什麼嗎?」

「說什麼?等到電影拍攝完畢,再加上個製作週期,還有誰把所謂的逆角風波記在心上嗎?只要排期合適,票房根本不成問題。」

白意涵又用可樂蹭了蹭米塵的臉。

方承燁挪了挪後視鏡的角度,看著後座的兩人,莞爾一笑。

米塵取過可樂,放在一邊,然後忽然舉起手機對白意涵說:「沈松雲!露個臉!」

白意涵扯起唇角一笑,被米塵拍在了手機裡。

「你要是喜歡白老闆的照片,我那裡還有很多!這樣拍的不好看!」

「這樣拍的真實!我要開個微博賬號,然後把它發微博裡!不許跟我計較肖像權!」

白意涵無奈地搖了搖頭,「小米,在演藝圈裡,這很正常。」

方承燁卻開口說:「我贊成小米粒!就這麼做吧!小米粒,你發微博之前要給我看看。雖然白老闆的實力擺在那裡,不是隨意就能撼動的,但我們也必須與時代接軌,融入國內的輿論環境。」

米塵拍下的照片裡,白意涵的臉上仍舊是沈松雲的妝容。她當即就申請了一個微博賬號,「方大哥,那取什麼名字呢?」

米塵第一個湧入腦海中的名字是「白粉」,差點沒把口水噴出來。真不怕被警察蜀黍盯上呢!

「就叫『小米粒』吧!」方承燁意興闌珊。

「啊?」

「或者,叫『白意涵的小米粒』?誒!這個好!這個好極了!就叫這個!」

米塵求救一般望向白意涵,希望對方能有更加建設性的意見。

誰知道對方傾下身來,一隻胳膊繞過米塵取回了被她棄之不顧的可樂,輕鬆地打開,喝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那是你的微博,叫什麼都可以。」

米塵最後還是輸入了「小米粒」這個名字,發送照片之前,方承燁只讓她輸入了幾個字:沈松雲拜上。

小米粒的微博起先只有0個粉絲,可是幾分鐘之後,就有十幾條留言了。隨著時間推移,留言越來越多:

天啊!這是白意涵嗎?簡直帥到沒天理!

白大叔的沈松雲好有味道啊!

什麼白大叔,你以為自己多大?

十二歲。

好吧,勉強同意你的稱呼。

……以下省略無數條。

《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