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會

「你報復沈博士?她有什麼值得你報復的?」馬庫斯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愛之深, 恨之切。」陳墨白揚了揚手,從他的身邊走過。

「別跟我拽中文, 欺負我聽不懂嗎!」馬庫斯的額頭上青筋突突。

而沈溪來到了洗手間裡, 低下頭來,將冷水潑在自己的臉上, 腦海中不斷重複著那句話「她就在我的眼裡」。

陳墨白說那一句話的表情,這世上所有堅硬的東西都要跟著柔軟得一戳就破。

她很想問他,我在你的眼裡看到的是我, 那麼你喜歡著的人是我嗎?

陳墨白說過,自己喜歡的是聰明的女孩。沈溪確信,陳墨白有生之年要遇到比她更聰明的女孩幾乎不可能。

可是, 她看待事物沒有獨特的視角, 一切都是邏輯定律,那麼枯燥乏味不得變通。

她也不夠堅強, 失去沈川和亨特讓她幾乎垮掉。

原本得知陳墨白對奧黛麗·威爾遜沒有興趣的沖天喜悅在這一刻消失殆盡了。

沈溪認真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有什麼大不了的!反正我很聰明。就算沒有獨特的看待事物的視角, 但我會為你設計最獨特的賽車。而且現在的我,已經比從前要堅強。等到哪一天我站在你面前說喜歡你, 看不把你嚇死。」

沈溪忽然想像著陳墨白聽到自己告白時候呆傻的樣子, 然後她一把將他按在車門上, 氣勢洶洶, 而老神在在的陳墨白不知所措,她就覺得很爽。

「看你還怎麼得意。」

這時候, 身後有人從洗手間裡走了出來, 用驚訝的目光看著她。

那個人就是奧黛拉·威爾遜。

她穿著低領的襯衫, 整個人顯得時尚而性感。

沈溪用同情的目光描摹著她的身體線條,想到陳墨白說過不喜歡跌宕起伏的曲線,心裡升起一股勝利的感覺。

嗯,自己還有一條是符合的,那就是沒那麼跌宕起伏。

與此同時,睿鋒的董事長辦公室裡,陳墨菲抱著胳膊,一臉凝重地站在巨大的電視機屏幕前。

當陳墨白以零點二秒的差距位列第五的時候,陳墨菲極為惋惜地用力歎息。

辦公室門被敲響,趙穎檸走了進來。

「墨菲姐,你看到了嗎?好可惜啊,就差那麼一點就是第四呢!不過,只要能駕駛F1參加正式的比賽,他就是所有人的驕傲!」

陳墨菲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下一站在上海,我會去看。墨菲姐,你要不要也一起去?」趙穎檸試探性地問。

陳墨菲仍舊蹙著眉頭沒有說話。

趙穎檸抿了抿嘴,正要退出辦公室的時候,陳墨菲忽然咬牙切齒地說:「零點二秒,開什麼玩笑!現在F1大獎賽不是允許車隊在賽季中繼續進行研發嗎?」

「是啊……」

「不就是燒錢嗎?我也燒得起!讓馬庫斯車隊把車子性能搞起來!要是上海站再搞什麼零點二秒的差距出來,我就換一噸的硬幣把他砸死!讓他知道什麼叫做有錢!」

趙穎檸張了張嘴,小聲道:「……難道不是你弟弟的技術……」

「墨白的技術有什麼問題?根本沒有問題!你沒有看到他的超車有多精彩嗎?那些老外叫得有多響亮!」

陳墨菲一臉十分嚴肅的「我弟弟全宇宙第一」的表情。

「那……那上海站的比賽……你還跟我們一起去嗎……」

「為什麼不去?我已經跟秘書說過了,願意去上海看比賽的員工允許帶薪休假兩天!」

「……哦。」趙穎檸摸了摸鼻子。

比賽結束了,馬庫斯給了大家三天的假期放鬆一下。

陳墨白在早晨八點準時敲響了沈溪和林娜的房門,但是開門的卻只有林娜。

「小溪呢?」

「小溪……您不知道嗎?小溪今天和溫斯頓去動物園了。」

「哦。」陳墨白點了點頭。

「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晚上她回來的時候,幫我說一句,問她是不是忘記了和我的約定。」

說完,陳墨白就轉身離開了。

「約定?什麼約定……」林娜心想,如果沈溪和陳墨白約定了什麼,是沈溪忘記了嗎?

當郝陽正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在床頭碼代碼的時候,手機卻響了。

「出去走走。」是陳墨白。

「哈?走哪裡去?」

「感受一下墨爾本的晨光。」

「我的雞皮疙瘩在掉。如果是感受晨光的話,不是應該叫上沈溪陪你去嗎?」

「她和溫斯頓去動物園了。」

郝陽飛速躍動的手指僵住了,緊接著一抹快意湧上心頭。

他合上筆記本電腦,打開房門,幸災樂禍地看著房門外的陳墨白說:「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然後他失望了,因為陳墨白臉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的失落。

對方一把攬住他的肩膀,順帶幫他拔掉了房卡,把他拽了出來。

「走吧,去散步。」

「……我穿著拖鞋呢!」

「是散步,又不是跑步。穿著拖鞋就可以了。」

兩人走在酒店附近的街道上,晨光確實不錯,像是透明的淡金色的薄紗,懶洋洋地墜落在郝陽的臉上,讓他越發想要回到被窩的懷抱。

「你是不是想要看我受到一萬點傷害的表情?」陳墨白側過臉來看向郝陽。

那一抹笑很淺,但也有種蔫壞的味道,郝陽瞬間醒過神來。

「怎麼會呢!怎麼可能嘛!我肯定是為你擔心啊!你聽我給你分析啊,就目前來講,在你和沈溪面前橫著兩座高山。」

「哪兩座?」陳墨白也來了興致,直接停下腳步,抱著胳膊把靠著燈柱看著郝陽。

那畫面怎麼看怎麼像是電影海報。

郝陽聳了聳肩膀,伸出一根手指:「首先,不得不提的是我們沈博士的初戀,和她同樣高智商……最重要的是從他臨走時給林娜還有沈溪點了點心並且買單這件事來看,他的情商也絕對不低。他和我們的沈溪童鞋相識超過十年……」

「但是真正接觸的時間只有高中的三年。」陳墨白糾正他。

「三年也比認識你久。而且沈溪一直對他保留最好的印象。時間這種東西很奇怪的,年少無知時候所經歷的東西其實放到現在來講根本不值一提,可是當你回憶的時候,卻會比當初經歷的時候更美好。林少謙對於沈溪來說就是這樣。」郝陽對於自己的分析十分滿意。

「雖然同在一片星空下,但是我對林少謙在沈溪面前刷存在感的次數持保留態度。林少謙很有可能只是一段青春回憶。況且,他的履歷很有意思,不是嗎?」陳墨白說。

「好吧,林少謙可以放一邊,雖然我覺得他一定會再次出現,並且造成極大的威脅。你忘了林娜怎麼形容沈溪隔三差五和林少謙發微信時候的專注樣子。」郝陽伸出第二根手指,「我們現在探討的是對你最有威脅性的對象——范恩·溫斯頓。他是沈溪崇拜的對象,是她大哥去世之後的精神支柱。太高大上了,就像珠穆朗瑪峰一樣,哪怕抬頭仰望都看不到峰頂,你要打算如何翻越?」

「如果溫斯頓真的是珠穆朗瑪峰,我為什麼一定要翻越它,或者讓它坍塌?珠穆朗瑪峰只是這個世界上的一座高山而已,她喜歡珠峰當然可以,就像我喜歡巴哈馬玫瑰島的海水,難道如果沈溪喜歡我就要成為比玫瑰島更澄澈的海嗎?我想要的,不是動搖她的珠峰,而是記起來這個世界有多大。」

「那就告訴她,你是SKYFALL。」郝陽說,「SKYFALL對於她來說難道不是除了F1之外的另一個世界?」

「人是有很多面的,郝陽。SKYFALL是最完美的我。也許是我太自負了,才會覺得也許SKYFALL比起溫斯頓來說,更像是珠峰。但真正的我並不那麼完美,我也會有無法堅持的時候,我也會妥協,會很決絕,甚至於失敗。如果沈溪帶著對SKYFALL的印象來看待我,她終究是會失望的。

SKYFALL是我小心翼翼做出來的面具,我不想她永遠喜歡還有留戀著那個面具。」

「那麼用自己的不完美,和溫斯頓的完美較勁,你可能會輸的。」郝陽收起了原本慵懶的表情,很認真地說。

陳墨白笑了笑:「那也是雖敗猶榮。」

那天晚上八點,沈溪才回到了房間,林娜正躺在床上敷著面膜。

她抬了抬手說:「小溪,今天陳墨白來找你了。」

「哦,找我幹什麼呀?」沈溪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開始翻看自己和溫斯頓在動物園裡照的照片。

她想著要選幾張好看的洗出來,掃墓的時候帶去給沈川看。

「問你還記不記得和他的約定。」

沈溪愣住了。

她這才想起賽前自己和陳墨白的約定。

「你們約了什麼了?」林娜好奇地說。

「一起去阿爾伯特公園騎自行車……」

林娜看著沈溪的側臉,歎了一口氣:「你該不會忘記了吧?」

沈溪轉過頭來看著林娜:「我……確實忘記了……怎麼辦?」

「沒什麼怎麼辦啊?你就約他明天再去騎就好了啊!」林娜安慰道。

沈溪趕緊發了一條微信給陳墨白:明天一起去騎自行車啊!

但是等了兩、三個小時都沒有收到對方的回信。現在時間又比較晚,沈溪想要打陳墨白的手機又怕對方已經睡下了。

「小溪,很晚了,睡覺吧……不然會長黑眼圈的……」林娜迷迷糊糊地說。

「哦……」沈溪關掉了床頭燈,拉起被子罩住腦袋,盯著手機微信。

也許陳墨白半夜上洗手間看到了會回自己微信呢?

但是凌晨兩點了,沈溪的眼皮子都撐不住了,最後抱著手機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她是被林娜叫醒的。林娜今天就要和郝陽回中國了。想到又要回去上班,林娜一邊收拾行李,長吁短歎,一邊無精打采。

沈溪來到陳墨白的門前,敲了很多下都沒有人開門。

這時候,隔壁房間郝陽將門打開了,頂著鳥窩頭一邊刷牙一邊說:「小溪,你找陳墨白嗎?」

「嗯……可是他不開門。」沈溪第一次感到有幾分忐忑。

難道是陳墨白因為自己爽約所以生氣了?

其實……他們也並沒有約好就在比賽第二天去騎自行車啊!

沈溪低著頭,有點鬱悶。

「他當然不會開門啊,昨天他就退房了。」郝陽回答。

「啊?為什麼?」

「好像是馬庫斯先生需要他和凱斯賓出席一個很大的活動,所以他們先走了。」郝陽說。

沈溪的第一反應就是他們不能一起去騎自行車了。而自己這一次是真的爽約了。

「怎麼了?」

「沒……沒什麼……我去找林娜吃早餐!」

坐在餐廳裡,林娜已經吃完了一盤點心和一盤煎蛋配火腿,她對面的沈溪卻用叉子將盤子裡的麵包戳成了果醬麵包泥。

「喂,小溪,你怎麼了?」林娜伸長了手,在沈溪的鼻尖上用力捏了一下。

沈溪心不在焉地看向林娜。

「沒什麼。」

「怎麼可能沒什麼?不會是在想你的林少謙吧?」林娜擠了擠眼睛。

想念林少謙?

昨天林少謙也有發微信給自己,像從前學生時代一樣,討論的是數學在客機引擎研發中的應用。這明明是自己很感興趣的話題,她卻根本沒有心思點開林少謙的語音留言,而是一直盯著陳墨白的微信頭像。

「不是的。」沈溪搖了搖頭。

「那是誰?」林娜好奇了起來,撐著腦袋仔細觀察著沈溪的表情。

「是……陳墨白……因為昨天我和溫斯頓去動物園了,本來以為今天可以和陳墨白去騎自行車的,但是他已經和馬庫斯先生回紐約了。」

「那就約下一次啊。」

「之後的比賽幾乎是背靠背的行程。中國大獎賽之後馬上就是巴林大獎賽……這一年我們都沒有時間再來墨爾本了。」

「自行車哪裡都可以騎,不一定非要在墨爾本啊。你們要是想,可以把自行車帶到車隊的試車道上騎,再來一場較量,讓陳墨白知道,他不可能永遠勝券在握。」

「但是阿爾伯特公園的湖景只有這裡有。」沈溪回答。

「那可以明年再來嘛。」林娜揉了揉沈溪的腦袋。

沈溪的神情卻暗淡了下來。

「那一年,我和大哥、亨特還有溫斯頓就在同樣的一家酒店裡,吃著同樣的早餐。大哥說要陪我去動物園抱著考拉照相,亨特說我們四個人一起去,要和那只考拉拍合照……後來因為賽程的關係,還沒來得及去,亨特和溫斯頓就要準備下一站的比賽了。那時候亨特也是說,沒關係……我們明年還要來墨爾本的。可是,沒有明年,也沒有下一次了。」

沈溪的眼眶紅了。

林娜看著她的表情,也跟著心疼了起來。

「小溪,下一次你很想和某個人做某件事的時候,一定要發揮你的本性,直截了當沒有任何修飾地也絕對不需要委婉地告訴對方。」林娜說。

「我大哥說,我總是那樣直截了當地表達自己的願望是不矜持。」

「在別人面前,也許直截了當很刺耳,很不給面子。但是在陳墨白的面前,你不需要矜持。你越直接,他才知道你有多堅定。」

「真的?」

「真的。」

林娜點頭。

「那我現在打電話給他。」

林娜伸手按住她的手機,好笑地說:「現在他肯定在忙車隊需要他參加的那個活動。你還是先吃你的早餐吧。」

「好!」

沈溪的胃口來了,吃掉了一整盤的果醬早餐包,一盤培根煎蛋餅,一盤意面和一盤水果。

林娜看著眼前堆起來的餐盤,表示十分滿意。

沈溪將林娜送到了機場,兩個人依依不捨地擁抱,約定上海再見。

沈溪也將啟程飛回紐約。她百無聊賴地坐在候機大廳裡,繼續盯著陳墨白的微信頭像足足十分鐘,然後喝了一大口咖啡。

被速溶咖啡的味道苦到舌頭的沈溪吐了吐舌尖,下定決定一般摁住微信的話筒鍵留言。

「陳墨白,我只是想告訴我你,我不是故意忘記和你一起騎自行車的約定!我也知道就算我說我們可以約在其他地方騎自行車,看到的也不是阿爾伯特公園的湖景,吹在臉上的也不是阿爾伯特公園的風……我也知道就算我說我們可以約明年再來,但是我們都不知道明年的我們在哪裡……所以我想要和你在阿爾伯特公園騎自行車是真的。還有……還有對不起!」」

沈溪一口氣把話說完,差一點沒把自己給憋死。

她甚至不好意思聽自己在留言裡說了什麼。

因為自己的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完全沒思路,只是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腦全部倒出來而已。

此時的陳墨白正和凱斯賓搭著肩膀被媒體拍照。馬庫斯先生笑得合不攏嘴。贊助商對馬庫斯車隊很感興趣,一些大型汽車製造公司也瞄準了馬庫斯車隊的自主研發技術。

當媒體宴會開始時,陳墨白一邊執著酒杯一邊與記者聊天。

他流暢的英語以及優雅的談吐讓媒體對他的好感度直線上升。

感覺到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他來到了宴會的休息室,將手機放在耳邊,聽著沈溪的留言。

當一遍聽完,陳墨白將手中的酒杯放下,靠著窗,將腦袋輕輕靠在窗沿邊,抬起手來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

他將手機抬到了唇邊,開口道:「小溪,你知不知道什麼是一期一會?」

坐在候機廳裡的沈溪正看著對面小孩吃薯片的樣子發呆,手機一個震動她立刻驚醒,當她看到那條微信信息來自陳墨白的時候,就像有什麼落在了心頭,猛地一陣心顫。

陳墨白的聲音那怕就在自己的耳邊,卻像是從另一個世界破繭而來。

「一期一會?那是什麼?」沈溪歪著腦袋,立刻用手機上網搜索。

原來那是由日本茶道發展來的詞語。

一期一會,難得一面,世當珍惜。

四個字而已,人生的每一個瞬間都不會再重複。就像她失去的朋友,失去的瞬間,還有過去的快樂。

沈溪的眼睛忽然開始發酸。

而陳墨白的下一條微信語音已經到來。

「小溪,要不要明天一起去阿爾伯特公園騎自行車?」

那是一個很輕的問句。

卻像是逆行而來的洶湧浪潮,為了衝向岸邊耗盡了力氣,以最繾綣的姿態退落。

而沈溪下意識追逐著那一陣落潮,竭盡全力想要將它挽留。

「我等著你。」沈溪回答。

「明天見。」

說完這句話,陳墨白就從休息室裡快步走出。

「馬庫斯先生,我有事要回去一趟墨爾本!」

「什麼?你不是剛回來怎麼又過去?」馬庫斯追了上來,「明天還有一個慈善活動怎麼辦?」

陳墨白笑著看向凱斯賓的方向:「我們不是還有小王子嗎?」

「喂——喂——你要飛十七個小時回去墨爾本幹什麼!」

「去騎自行車。」陳墨白瀟灑地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沈溪吸了一口氣,起身離開了候機大廳,領回自己的托運行李,再一次回到了酒店。

陳墨白坐在出租車上,手指快速地在郵箱裡敲擊著,直到航班起飛前才將這封郵件發送了出去。

回到酒店的沈溪知道陳墨白沒有因為自己爽約而不高興,心情放鬆了下來,直接倒在床上睡了個昏天暗地。

《極速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