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趙吉!你這是做什麼呢!」淳嬪看見路小漫被塞著嘴按在地上的樣子,立馬放下茶杯站起身來,她親手將路小漫嘴裡的布條拿出來,皺著眉頭揉了揉路小漫的臉頰,「疼不疼啊?」

路小漫搖了搖頭。

趙吉趕緊上前辯解道:「娘娘您不知道,這丫頭倔著呢!奴才請她來,她還不肯!」

路小漫心中罵了個千百遍,什麼請,明明是連捆帶推,這樣的謊話你都撒的出來,小心老天爺看你不順眼,叫你腸穿肚爛!

「行了!定是你沒跟這孩子說清楚,把人家嚇著了!」

淳嬪親自給路小漫倒了杯水,拉著她在桌前坐下,桌子上擺著五色點心,那香味兒和色澤,讓人看了垂涎欲滴。

「今天對不住你了啊,趙吉這人性子太急,把你給嚇著了。晚飯吃過了沒?」

淳嬪的聲音很柔和,聽著人像是落進了一大片棉花地裡。路小漫抬起頭來望進淳嬪的眼睛裡,自己的心卻忽然堅硬了起來。

因為她在淳嬪的眸子裡看不見歉意和憐憫,反倒像是一汪深潭,看不見底。

「吃過了。」路小漫點了點頭。

「啊,也是。安太醫既然收了你為徒,自然也會疼著你。要不,再吃點兒點心?本宮這裡也沒什麼好東西,皇上喜愛小公主,所以賞賜了許多好吃的東西下來,其實小公主不到週歲,這些東西她根本吃不了。」

「謝娘娘賞……奴婢晚上跟著師父吃太多了,這會兒……吃不下……。」

「哦,那就一會兒帶回去吃吧。其實把你叫來是因為聽說宋才人病了?」淳嬪的語調充滿關切的意味。

路小漫不點頭也不搖頭。

淳嬪看她不回話,語調更加輕柔地娓娓道來:「當年,本宮與宋才人是一起進宮的秀女,曾經同住一間房,抱在一起哭過,互訴心事……宮中生活是寂寞的,本宮與她為伴整整一年都未曾見到皇上一面,我二人本來對此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誰知道無心插柳柳成蔭,宋才人因為思念家人在南園的曲橋上吟唱了一曲家鄉的歌謠,被皇上聽見了,皇上憐愛她寵幸了她,她被封為了良儀,可她沒有忘記本宮,故意將本宮帶去她的身邊讓本宮有機會得見聖顏,若不是她,本宮只怕還是小小的宮人,也就不會有這麼可愛的小公主了。」

乍一聽上去,路小漫是動容的,這令她想到了王貝兒與自己。

只是……若真的姐妹情深,為什麼繁露閣這麼清冷的地方,你都不去看她一眼?

「奴婢……不明白娘娘對奴婢說這些是為什麼。」路小漫低著頭,撥弄著自己的手指頭。

淳嬪歎了一口氣,「宮中世事冷暖,人情淡薄。她被皇上貶斥,有個什麼病也沒人照料。昨日聽聞安太醫去為她診脈了,本宮只是想知道,她生的什麼病?」

「奴婢不知道啊。」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你不是跟在安太醫的身邊嗎?本宮知道你跟著師父沒多久只怕聽不懂他說的那些醫理,本宮只需你細細想一下當時安太醫的表情是怎樣的,他都說了些什麼,讓本宮這個做姐妹的好安心。」

「娘娘,奴婢是真不知道。繁露閣外長了許多馬鞭草,師父說那種草曬乾之後可以治很多病症,叫奴婢好好認清楚,奴婢就在那裡研究馬鞭草,師父替宋才人診脈時,奴婢根本不在閣中……。」

「這樣啊……。」

淳嬪的目光帶有一絲遺憾,路小漫卻覺得她是在審視自己的話是真是假。

「回去之後,你師父也沒對你說什麼嗎?」

「回娘娘的話,之後師父就趕到娘娘這兒來看望小公主了。」

淳嬪垂下眉來,笑了笑,「安太醫倒是將你教得滴水不漏啊。」

路小漫心中一慌,難不成自己不說點兒什麼出來,她就不放自己回去了?

「其實宋才人也沒生什麼大不了的病……不就是見不著皇上心裡難受所以茶飯不思嗎……。」路小漫隨口嘟囔了一句。

一個幾乎被打入冷宮的妃嬪想念皇上並不是什麼大罪,也是最安全的說法。

「……唉,果然是這樣啊……可憐的宋才人的一片癡心……。」淳嬪發出長長的感歎,路小漫卻覺得她像是放下一片心來了。

就在這時候,門外的宮人卻高喊道:「容貴妃娘娘——」

淳嬪的眉梢微挑,趙吉剛上前要將路小漫拉到幔帳後面去,容貴妃已經踏入了寢殿。

「淳嬪妹妹,不會怪姐姐我這麼晚了才來看望你吧!聽說你的小公主這幾日吐奶吐的厲害,本宮一直打算來瞧一瞧,沒想到瑣事太多,等到晚膳之後這才閒了下來,妹妹不會怪本宮這麼晚了才來叨擾吧。」

這是路小漫第一次見到容貴妃,她絕對稱不上國色天香,但那雙與軒轅流霜如出一轍的鳳眼卻風韻難掩,勾魂奪魄。容貴妃是在十六歲那年懷上軒轅流霜的,這樣看來她今年也就三十出頭,可路小漫卻覺著她比起淳嬪要嫵媚動人許多。

「哪裡,姐姐來看望妹妹,妹妹求之不得。這會子小公主終於睡下了,妹妹還想著有人陪自己說說話呢!」淳嬪上前托住容貴妃的雙手,柔順恭和。

容貴妃拉著淳嬪的手在桌邊桌下,轉過眼來才注意到與趙吉一起跪在一旁的路小漫。

「誒,這不是安太醫的小徒弟嗎?怎麼會到了妹妹這兒了?」

路小漫心中卻奇怪了,自己都是第一次見到容貴妃,怎麼她會知道自己就是安致君的徒弟?

「啊,今個兒安太醫來為小公主請脈,這小丫頭跟著一道來的。妹妹見著她覺得有緣,恰巧皇上又賞了這麼多點心給小公主,姐姐你是知道的,那麼大點兒的孩子能吃什麼啊?就打算將這些點心都送給這個孩子,也算是謝謝安太醫一直對我們母女的照顧。」

「妹妹果然是個貼心的人啊!」

路小漫卻差點沒笑開花,這個淳嬪定不是省油的燈,在容貴妃面前說謊連草稿都不用打,看來剛才對自己說的那番話有沒有三分可信都是問題。

「趙吉,小漫就一個孩子,你幫她將這些點心送過去吧。也算是本宮打賞南園那些宮人的。」

瞧瞧這淳嬪,多會廣施恩惠啊!

趙吉將這些點心收進食盒裡,陪著路小漫除了寢宮。

此時的皇宮已經籠罩在一片夜色之中,一切隱隱約約,在月色與薄霧之中朦朧有致。

「路小漫,你可知道淳嬪叫你來是做什麼?」趙吉壓低了嗓子問。

「問宋才人的事情啊。」路小漫心想你這不是說廢話嗎?

「你還真是個豬腦啊!」趙吉用力地拍了路小漫的腦袋一下,「沒聽見淳嬪娘娘怎麼對容貴妃說的了?是覺著跟你有緣,恩賞你一些點心的!」

路小漫默默地嗤之以鼻,她當然知道淳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就是要聽趙吉講鬼話。趙吉的鬼話,就是淳嬪的鬼話。

「知道了!」

「對你師父也不能提起今晚的事,明白嗎?」趙吉又囑咐道。

「記住了!」

不提才怪呢!那是我師父,瞞誰也不能瞞著他啊!

回到宮捨門前,路小漫就看見王貝兒一副盼星星盼月亮的模樣徘徊於月下。

「貝兒!我回來了!」

「小漫!你上哪兒去了!這麼晚才回來,我差點就要去太醫院找你了!」

路小漫摸了摸鼻子,看了看身後的趙吉。

「也沒什麼事,就是淳嬪娘娘覺著和這丫頭有緣,叫了去說幾句話,恩賞了一些點心。」

趙吉將食盒送到了王貝兒的手裡便轉身離去了。

「真的嗎?」王貝兒見趙吉走遠了才拉住路小漫問。

「真的啦。你先拿幾塊點心藏起來,不然一送進去,馬上就被那群狼給分光了!」

這是路小漫第一次對王貝兒撒謊,但她覺得有些事情王貝兒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如同路小漫所料,食盒才剛拿進去頃刻之間就空了。所有人一邊吃著一邊說路小漫的好話,聽的路小漫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到了第二日,路小漫來到安致君的醫捨前。她徘徊在門前卻不敲門,而安致君坐在桌前看著門縫處來來回回的人影,就知道是路小漫來了。

「來了怎麼不進來?粥都要涼了。」

路小漫肩膀一顫,這才推了門進去。

「師父。」

桌上果然擺著熱騰騰的粥,聞著還有皮蛋的香味。幾個白瓷盤裡還裝著小菜。瓷碗裡放著幾隻香蔥花卷。

「怎麼了?你不餓嗎?為師可等了你許久。」安致君好笑地揉了揉她的腦袋。

「師父,昨夜回去宮捨的路上,我被淳嬪的人綁到她那裡去了……。」

路小漫故意用了「綁」這個字為了強調之後的事情自己是多麼被逼無奈。

「哦?」安致君唇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而是將花卷掰開,將小菜塞進去,又放到了路小漫的碗裡。

「師父……淳嬪問我宋才人生的什麼病,我說不知道……可她非要我告訴她師父你是怎麼說的……。」

「你怎麼說的?」安致君仍舊是不以為意的模樣。

「我說……宋才人也就是見不到皇上所以茶飯不思……。」

安致君看她一直低著頭,忍不住輕笑出聲。

路小漫聽著他的笑聲抬起頭來,「師父,你笑什麼啊!」

《南園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