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師父的喜宴怎麼會無聊呢?我還想看看師父成親時的喜袍是個什麼模樣!」

安致君成婚那一日,文府上下張燈結綵,往來者不乏朝中顯貴,也有京中富戶。

路小漫望著文府的門匾和府院,才知道文氏在京城中也是名門望族,儘管不涉及政事,卻富通天下。這樣的文若姍,即便離了安致君也能覓得好歸宿,加上她的才學家教與樣貌,為嬪為妃並非難事,但她卻遮掩了鋒芒,甘願在端裕皇后身邊做一個六品宮女,可見對安致君用情至深。

院內賓客滿棚,當朝的大理寺卿梁亭召以及京師都統梁嘯濤竟然親臨賀喜,令眾人議論紛紛,到底這位太醫院首位是多麼被皇上其中,朝中二品大員竟然都來了。

只有路小漫知道,那是因為安致君也是梁家的人。他生性淡泊不想與名利沾邊,特意囑咐了叔父兄長莫要將自己的身份說開。

這一夜的安致君,與幾年來每一次路小漫見到的都不一樣。他穿著紅色的喜袍,仍舊修長,髮絲梳入帽冠之中,優雅不媚俗,他眼中的笑意如此真切,難掩心中蠢蠢欲動的喜悅。

賓客如雲,在路小漫的眼中卻猶如走馬觀花,潮湧而來,退潮而去,如此罷了。

只有當安致君執著酒杯來到她的面前,她的心緒晃動,卻飛不出對方的瞳眸框出的世界。

「師父!徒兒向您道喜了!願您與師母白頭偕老,早生貴子,平安喜樂,恩愛萬年!」

「傻丫頭,人生不過百年,哪來的萬年?」

他與她碰杯,這是他們師徒二人第一次共飲,一杯酒下肚,清冷之後如同烈焰焚燒內府,路小漫的眼淚都快掉落下來。

安致君笑了,極為動人。

「怎麼了,嗆著了?」

「沒事,我那是高興!」路小漫豪情萬丈放下酒杯。

眾人開始起哄,文老爺與文老太滿臉紅光,新娘子披著紅頭蓋被侍女扶著緩緩而來,只聽得司儀的高喊聲。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

路小漫看不見文若姍的面容,但她知道此時此刻的文若姍是這世上最美的女子。

安致君執著文若姍的手,那一瞬間便是天長地久。

目送著他們離去,席間的喧鬧再流不入耳中,路小漫低頭一笑,悄然離去。

行走在夜晚的京城街市,這裡依舊繁華,車水馬龍,沒有盡頭。

各家酒肆,仍舊賓客滿座。

天橋下的雜耍,圍滿了人。

而那棵老槐樹,孑然而立。

路小漫記得從前的自己最愛倚著老槐樹聞著對面混沌攤子的香味,她總是閉上眼睛想像,薄如蟬翼的面皮,香嫩的肉餡,一滴香油,一小撮蔥花,便是人間美味。

直到她被人敲暈了腦袋賣入宮中,也沒機會嘗上一口。

而最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那個混沌攤子竟然還在,鼻子嗅一嗅,就連香味都未曾改變。

路小漫掏出兩文錢,買了一碗,雙手捂著瓷碗,看著裊裊熱氣騰空而上消散在視線之中,路小漫只覺得暖洋洋的。直到那碗餛燉放涼了,她還是沒有忍心吃上一口。

因為她知道,只有這樣它才是世間最美味的餛燉。

起身時,已然臨近子夜,按道理宮門早就關了,但是陳順知道她去喝安致君的喜酒,特地給南門偏門的侍衛打了招呼,無論多晚都得放這丫頭回來。

路小漫知道陳順的好心,但她其實並不那麼想要回去。「回去」總是用在自己歸屬的地方,但皇宮不是她的歸屬。

不知不覺,她來到了京城有名的銷金窟。耳邊是絲竹不絕,時而婉轉時而幽怨時而曖昧撩撥的吟唱,就連風中都洋溢著某種香氣。

無數明麗女子一臉嬌柔揮舞著香絹,下一刻就被人攬入懷中,耳鬢廝磨。

而路小漫明明不屬於這裡,卻又覺得如此新奇。

就在她張大了眼睛要將這一切看個清楚時,幾個歪瓜裂棗衣衫不整的男子圍了上來。

「喲,這小姑娘眉清目秀的,長的還真是標緻啊?哪個妓坊的啊?」

「該不會是被賣了身,偷跑出來的吧?」

路小漫向後退了一步,他們酒氣沖天,神情舉止一看就是京城中的紈褲子弟。與他們糾纏自己吃不到好果子。死老頭子說過,別和流氓講道理,別與流氓論是非,更加不要與流氓爭一時長短,說白了就是惹不起一定要躲得起。

路小漫轉過身去,這個地方她只是一不留神走進來,這麼大夜晚又是姑娘家,本就不該來。

還沒走兩步,肩膀被按住。

「爺的話還沒說完,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不識得禮數!」

「爺幾個得好好教教你!」

路小漫甩開對方,剛要跑,左右手臂便被拽住,他們竟然堂而皇之地將她架了起來。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

路小漫奮力掙扎起來,好不容易出一趟宮竟然碰上這種蛾子!

「嘖!這丫頭力氣還挺大!」

她終究是個姑娘,哪裡敵得過男人的力氣。

眼看著他們就要將她拉入一家妓坊,路小漫急了起來。

「姑奶奶是太醫院的醫女!你們誰再敢碰姑奶奶一下,定叫你們好看!」

「喲,還太醫院的醫女呢!」其中一人捏了捏路小漫的臉頰,「這謊話說的可真有意思!」

路小漫嫌惡地別開臉,叫道:「姑奶奶腰上還別著腰牌呢!」

「腰牌?腰牌就是在腰上咯!」

路小漫的腰立馬被人摸了幾下,她左躲右閃還是被推入了妓坊中,一個大踉蹌,就差一點兒五體投地了!路小漫一抬眼,就瞥見雕廊畫棟,華麗到俗氣,廊邊席間眾多衣著單薄的女子,不是溜著肩膀就是酥胸半露,各個媚眼如絲,那些個喝花酒的公子哥兒們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拎著酒壺摟著如花美眷,時不時咬著耳朵。

路小漫的臉霎時漲紅了。她爬起身來正要衝出去,卻被那幫人堵住了門口。

「給姑奶奶滾開!」路小漫上腳正好踹上其中一人的雙腿之間,對方登時捂著下身哀嚎起來。

整個妓坊頓時笑開了花,路小漫一把推開那人,卻又被其他人再度推了回去。

「哎喲,這個小丫頭脾氣倒是挺倔。」

肉麻的聲音傳來,路小漫頓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一個四、五十歲臉上已滿是皺紋身體也略微發胖的女子扭著身子行了過來,這便是傳說中的鴇母了?

她繞著路小漫轉了一圈,露出欣賞的表情,「就這小模樣,眉清目秀的,稍加打扮便可傾國傾城!主子——您看看,滿意不滿意?」

還有什麼主子?

路小漫順著鴇母的視線望向高處,只見一身著墨青錦衣的男子緩緩行了下來。

他的衣領和袖間皆是精細的紋理,腰間別著一枚玉飾,整個人宛若被黑暗包裹,每一步都牽扯著眾人的視線。

他的臉上戴著一隻青銅面具,有幾分猙獰駭人。他的左懷右臂皆是美女,她們宛若無骨般依附著他,露出極為嬌人的姿態。

路小漫就算看不見此人的臉,也能想像他臉上愜意自得的神態。

「主子,您看看——她夠不夠資格啊?」

那男人的手指摸了摸下巴,緩慢而意味深長,吊起了在場所有人的胃口,他不過微微點頭,陷入安靜的妓坊驟然喧鬧起來。

路小漫心如打鼓,一把拽過鴇母,「你說的什麼資格?」

「哎喲!您什麼都不知道?一個姑娘家家的還往咱們流煙巷裡鑽?今日可是流煙巷中十八家妓坊的老闆納妾的大日子!所有姑娘想要嫁給咱們老闆的,就要到這兒比美,誰入了咱們老闆的眼,誰就能做我們老闆第一百個小妾!」

「什麼?第一百個小妾?你家老闆還真不比皇上遜色啊!」

「做皇帝的女人哪有做咱們老闆的女人快活啊?咱們家的老闆乃是京城第一的美男子,多少姑娘只為了看咱們老闆一眼擠破了頭入了流煙巷,一輩子就圈在了這裡,再沒回過頭!」

「哈哈……哈哈哈……。」路小漫低下身來,差點沒笑破肚皮。

要說美男子,她路小漫相信自己見過的這世上再沒人比得過。

就算不提安致君的風骨,軒轅流霜往重華園裡晃一晃,多少宮人都冒著受責罰的風險也要抬頭看他兩眼。而軒轅靜川承繼自梁貴妃的容顏更叫人驚為天人,過目難忘。

她才不相信這個什麼老闆長的有多叫人魂牽夢繞呢!

「小丫頭,你笑什麼?」

「我笑你們這群人井底之蛙!姑奶奶不陪你們玩了!什麼第一百個小妾,找別人吧!就那邊那個穿粉裙子的,不是挺不錯的嗎!跟你們老闆正好王八看綠豆——對眼」

《南園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