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路小漫肩頭一顫,轉過身來,只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略微佝僂著身子站在拱橋的另一端,他的雙眼發紅,皺紋滿佈他的眼角額頭,可就算是這樣,路小漫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

「爺爺……爺爺你怎麼在這兒!」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老人正一步一步行了過來。

當老人來到她的面前時,路小漫的眼睛越來越模糊,揉一揉才發覺竟然滿是淚水。

「爺爺——」路小漫抱著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真的是你啊!死老頭——我還以為你已經歸西了呢!你身上怎麼還是一股狗皮膏藥的味兒呢!」

「臭丫頭!老子被狗追過,被要飯的打過,冷天受凍夏天被烤,硬朗的很!想我歸西,做什麼夢呢!」剛說完,路老爹就泣不成聲了。

一旁的陳順摸了摸腦門,「瞧這說話的語氣啊,還真是祖孫兩兒呢!」

「軒轅靜川!謝謝你把爺爺找回來!」

路小漫又哭又笑的模樣令軒轅靜川輕笑出聲。

「你這指名道姓的,哪裡像是說謝謝,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的夫君我得罪你了呢!」

「是啊,小漫!聽陳總管說你這幾年都在宮裡待著,宮裡……那可是講規矩的地方,你怎麼能直呼睿王的名諱呢?」路老爹一本正經地教育起路小漫。

路小漫張著嘴,隨即在路老爹的胸口捶了一下,「臭老頭!你收了他多少好處!這麼多年沒見你不護著我就算了,還幫著他!」

「哎喲……哎喲……王妃饒命啊!」路老爹擺出當年乞討的可憐表情,惹得路小漫想起當年兩人做乞丐的日子,眼淚再度吧嗒吧嗒落下來。

這天夜裡,路小漫坐在榻上,軒轅靜川的腦袋覆在她的腹部聽著孩子的心跳。

她低頭看著他的耳垂還有修長的脖頸,露出微微的笑容。

「你怎麼會想起把那個臭老頭找回來?」路小漫的手指輕柔地梳理著他的髮絲。

「把爺爺給你找回來了才算一家團聚不是嗎?給你快樂並不是讓你穿金戴銀,你也不稀罕什麼王妃的榮耀,而是給你你想要的一切。曾經你不是說過願意帶著我離開皇宮,你說就算做乞丐只要你有一碗粥一定給我吃裡面的米,我們可不得邊做乞丐邊找你的爺爺?現在爺爺找到了,我們也不用做乞丐了,不是挺好的?」

雖然很多東西和她想像的並不一樣,但路小漫卻覺得十分幸福。

「殿下!殿下!鸞雲殿那邊兒出事兒了!」陳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出事?什麼事?」

軒轅靜川直起身來,路小漫也是一陣緊張。

「再過幾日就是梁貴妃的忌日了,皇上命人將謄寫的經文掛滿皇宮的迴廊走道,還有高僧前來誦佛。可是鸞雲殿裡的小皇子看見這些經文飄來飄去的嚇的整夜啼哭,靜妃就命人將所有經文給摘除了。皇上這段日子因為滇川的事情肝火本來就旺,氣得不行,當即降靜妃為充容,閉門思過呢!」

「只怕還有人在一旁煽風點火吧?」軒轅靜川勾起唇角。

「唉,容貴妃親自謄寫經文為梁貴妃祈福,與她相比,靜妃當然把皇上惹惱了!趙將軍捎來話兒,明日殿下若見著了皇上,望殿下多為娘娘說些好話。若是殿下開口求情,皇上定然會心軟的!」

「我知道了,你去回稟趙將軍無需太過擔心。」

路小漫拉了拉軒轅靜川的衣袖,小聲問道:「皇上現在最寵愛的不是靜妃嗎?怎麼會因為靜妃私下了佛經就降了她的位分?」

「父皇的身體越是不好,就越是思念母妃。去了的人永遠是最得人心的,誰也比不過。明天我去看一看吧。你什麼也不用擔心,時辰不早了,該睡了。」

第二日清晨,眾臣就聽到宮裡傳話,皇上龍體有恙今日不朝,眾臣留下奏疏向王公公打探皇上的病情,王公公卻避而不談。可他卻叫住了軒轅靜川。

「睿王殿下,皇上龍體有些不順暢,您還是隨老奴去瞧瞧吧?」

「那是身為兒臣的本分。」

軒轅靜川剛走,眾臣就開始議論紛紛。以光烈帝的性子除非病得無法離榻,他不會不朝。可在這樣的時候,光烈帝唯獨召見睿王,這令岳丞相與容峻舟都倍感不安。

來到光烈帝的寢宮,四處蔓延著濃重的藥味。隔著帳慢,能看見一個身影正因為劇烈地咳嗽而顫抖。光烈帝朝著軒轅靜川伸出手,「靜川……你來了……。」

整個寢宮裡只有王公公在一旁伺候,可此時他正在火盆裡焚燒什麼。軒轅靜川低頭一看,都是染了血的帕子。看來光烈帝的肺疾已入膏肓。

「父皇。」軒轅靜川只是握住光烈帝的手,不再多言。

「父皇最後一次問你……這個皇位……你真的不要?」

光烈帝的目光十分用力,就連握著他的指骨也發白微顫。

「父皇做了一世帝王,百姓眼中的明君……可到頭來除了疲憊,還有什麼?兒臣生性妄為自私,不想將天下扛在肩上,只想一世安逸。」

光烈帝笑著搖了搖頭,「你是看的多了,所以看的厭了。既然你不願意,那麼至少要將朕心裡的那個人扶上皇位……要軒轅王朝江山太平……。」

「兒臣既然答應了父皇,就必然會做到。只是……兒臣需要父皇的一臂之力。」

「也是……朕也不想九泉之下無顏見你的母妃。」

次日,光烈帝下旨,追封梁貴妃為昭思皇后,其陵墓由妃陵遷至帝陵,成為唯一與光烈帝合陵的后妃。這在朝中引起悍然大波,無異於昭告天下睿王軒轅靜川如今是名正言順的嫡子,十之八九的太子!更不用說光烈帝臥病不起,睿王監國。

路小漫和路老爹在王府中散著步,府中婢女們都在小聲議論著,路小漫看他們指指點點的樣子十分之不舒服,於是攔下了一個年輕婢女。

「你們私底下都在議論些什麼?」

「側王妃還不知道嗎?今日皇上下旨追封梁貴妃為皇后,睿王為監國!這不明擺著咱們睿王就是儲君嗎?等到側王妃您生下個兒子,依照睿王殿下對您的寵愛,一定會請求皇上晉封您為正妃的!等到睿王即……。」

路小漫眉頭一蹙,呵斥道:「住嘴!皇上不過身體微恙,爾等就在此以訛傳訛,你們自己的小命要不要我不管,但誰要是連累了殿下,我決計不放過他!」

一眾奴僕紛紛跪下,路小漫撐著後腰,霎時間覺得心中沉重無比。

如若是這樣,靜川只怕就要繼承帝位。

一想到也許又要回到那森冷的四面高牆之中,路小漫不禁心中沉重。

接連數日,軒轅靜川都未曾回到睿王府,但每日都有他的侍從來到府中,將路小漫吃了什麼用了什麼事無鉅細地記下來,並向軒轅靜川稟報。

路小漫並不埋怨他日日不歸,她只是十分擔心軒轅靜川怎麼樣了。

這傢伙就是個死騙子,他能雲淡風輕地騙過所有人,但是路小漫知道他心底深處在惶恐著。

光烈帝是他的父皇,他們離宮之前,光烈帝的身體已然摧枯拉朽。宮中的那些年月,若沒有光烈帝的庇護,軒轅靜川是走不到今日的。他是一道牆,撐起軒轅靜川的天地。

可如今,這道牆千瘡百孔,隨時崩塌。

屆時,不知會掀起怎樣的悍然大波。

宮裡傳來消息,光烈帝近日常發夢魘,不但陰晴不定喜怒無常,還經常叫嚷著說有牛鬼蛇神從陰曹地府來向他索命。他甚至命人請來民間風水大師前來算計天命。大師們的意思是代表光烈帝命格的紫微星暗淡,為雲靄所遮蔽,於是陰邪出沒。若要撥開雲霧日月同霽,就必得要一命中火旺陽盛之將領把手宮中威懾陰邪。

相士術師掐指一算,這將領不是別人正是容峻舟。

路小漫聽到此,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一向冷靜睿智的光烈帝竟然也會相信起這些怪力亂神之說。

即便被萬人稱作「萬歲」,卻逃不脫始終的命運。

當容峻舟來到帝臨殿前,正好遇見軒轅靜川。

「睿王,這些時日憔悴不少。」

軒轅靜川無奈地搖了搖頭,「是啊,父皇的病情一直沒有起色……。」

「皇上……病到什麼程度了?」

容峻舟望著緊閉的殿門,不動聲色吸了一口氣。

「將軍入內便知。」

王公公將殿門推開,朗聲道:「容將軍!您總算來了!有您在,皇上就安心不少了!」

容峻舟一步一步入內,鼻間充斥著濃重的藥味,沉重的呼吸隔著帳慢隱隱傳來。當他來到榻前行跪拜之禮,久久未聽得光烈帝發出任何聲音,一抬頭,他不由得怔住了。

榻上的光烈帝形如枯槁,眼窩青黑深陷,臉上慘白毫無半點血色。

光烈帝喃喃著,容峻舟低下頭來才聽清他正喚著「靜川」。

「父皇,兒臣就在您的身邊。」

軒轅靜川握著光烈帝的手,他這才安穩一些。

重華殿內,容貴妃在寢殿內徘徊,手中茶杯的水漬已經濺在了衣袖上卻毫無自知。

「娘娘,晉王殿下來向您請安了。」

容貴妃這才頓住了身形,吸了一口氣,「讓他進來!」

《南園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