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歸雲看準了門牌,往裡探了探,黑黝黝的大鐵門關著裡面的熱鬧。一推,門就開了。延伸上去的是英式的迴旋樓梯,踏上去的時候空空的,有回音。猛傳下一陣歌聲。「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二樓的階梯上站滿了人,還排了隊,歸雲覺得怯了,偷偷往上探探頭。入眼的是一個穿黑色中山裝的背影,正蹲下來給那群人拍照,一邊還在叫:「小楊,往左邊站一下。老張,你太高了,站到上面一排去。莫主編,你還是站到後面罷,肚子擋住鏡頭了。」

人們手忙腳亂地隨著他的吩咐而行動,也抱怨。「卓陽就是卓陽,做什麼都要一板一眼。」「今天竟然讓這裡年紀最小的小子給指揮,我不甘心!」「我們聽藝術家的,這小子自負孤傲得很啊!不聽他的可不行!」只聽卓陽高昂的聲音又說:「好了,現在好很多。我們開始吧!」「小姐,你找誰?」有人看見了歸雲,歸雲不好再躲,就乾脆大方走出來,說:「我來報名給孤軍慰問演出。」再笑得開一些,「我是唱越劇的,不過——不太出名。」報社的記者編輯自然都歡迎,有人欣喜了:「終於有越劇演員來報名了,這下我們可齊全了啊!」「不太出名沒有關係,只要唱得好就行。」卓陽要過來拉她的手了,她往後一退,卓陽知道自己冒失了,無奈笑笑,說:「歡迎之至!」

這裡的排練散了,卓陽領她進報社辦公室報名。做登記的是秦編輯,戴眼鏡,人也和善。她問歸云:「你唱什麼?」「《穆桂英掛帥》。」有人搶著說,是卓陽,他笑著望他,問,「是吧?」

歸雲點頭。又有人風風火火跑進來了,她還將卓陽扳過了身去,幾乎飛到他懷裡。是那個金髮美女蒙娜呢!

她氣喘吁吁地連連親吻卓陽的臉頰,激動地說:「你沒有查錯!」卓陽眼色一冷,將蒙娜拉到一邊,嚴肅地用洋文和蒙娜說起話來。歸雲望望又望望,再低頭專心填寫表格,順便又答了秦編輯幾個問題。秦編輯瞭解些情況,問她:「來小姐能不能來唱一出?」「我得問問。」她想歸鳳未必會願意的,但她也想歸鳳來唱,那樣確實效果會更好。

心中想一陣,有了主意,她先告辭,離開時候路過另個辦公室,卓陽在裡頭正襟危坐,同那蒙娜談話。聲音很低,外頭聽不見。他們的世界,對她來說,是陌生的。真的有距離。他的額頭上還有蒙娜的紅唇印。歸雲一低頭,從這邊快步走了。那邊卓陽一推門,出來了,先去秦編輯處探探,好生失望,歸雲竟然不在了。

秦編輯推推眼鏡,放下手裡的表格,對卓陽說:「小卓,寫三個字給我看。」

卓陽不明所以:「什麼?」秦編輯把桌前的筆塞到他手裡:「寫『杜歸雲』這三個字給我看看。」卓陽狐疑又打鼓:「為什麼?」「先寫給我看。」卓陽就寫了,秦編輯拿起來,直納罕:「哎!這杜小姐的簽名同你的筆跡幾乎要一模一樣了,怪不得我看她的筆跡覺得眼熟。」她將手裡的紙一起推給卓陽瞧。這話被聽去了,有記者過來湊趣,一看,呵,真沒錯。就說:「我瞧你和杜小姐相熟得很,連你們『卓家體』都外傳了。老實交代,是不是把女朋友介紹過來表演了?」卓陽抽他後腦勺,笑道:「閣下是否看多張恨水的鴛鴦蝴蝶派小說?有這空,可抓緊時間抓住那大使館那幾個洋鬼子做採訪去,最近美國總統又公開發表譴責聲明,你得跟緊洋鬼子。」

男記者同他抬槓:「你小子倒安排我工作來了!實習這一年可把我們記者的四兩撥千斤功夫學得不錯,也好,今朝放你一馬,改日有空好好逼供。」秦編輯也覺著有鬼,笑他:「小姑娘說話有根有據的,長得也標緻的來!和你倒也挺合適的。」

卓陽直覺頭疼,說:「現在恨不能一天有四十八小時,哪裡有空想其他的。」

「老莫這個老工作狂,帶出一群小工作狂來,可真不是好事情!」卓陽一把拿過桌上的相機,朝秦編輯晃了晃:「小工作狂再去大干六小時。」

說完進了暗房。也有人在暗房,是蒙娜。她手裡拿了成果,叫卓陽過來看。「這是你上次跟我說的東寶興路的那棟石庫門。」「嗯,這地方臨近日軍司令部,虹口閘北地區只這地方出現過大批女性用品。」卓陽皺著眉。

蒙娜輕蔑一笑:「這一次可證實這裡並非什麼性交易場所,而是日本人拐騙的東亞各國少女組成的慰安所,我要好好大書特書。」「不行。」卓陽打斷她。蒙娜瞪他:「陽,我很辛苦得來這條線索,你不讓我說話,我會死!」「如果現在你就說了出去,這房子裡的人就會死,被殺光燒光,然後日本人再造一所,再抓來一批。週而復始,更多無辜人受害。」卓陽用手壓住照片。「她們活得比死還難受!」卓陽的手成了拳,壓住那張照片:「至少能讓她們活著。」 「哦,陽!」蒙娜低呼,「你不會想要救她們出來吧?」「想,但我知道很難!非常非常難!」蒙娜問他:「你想上戰場?」卓陽抿抿唇,很乾,他的心,很煩:「隨時可以!茫然四顧,找不到更有效的選擇了。我的國家要滅亡了,我到底能做什麼?我一直這樣問自己。」蒙娜放棄了:「好吧!你總是堅定。」她記得,莫主編安排過義勇軍的教練訓練報社一眾記者編輯。卓陽拿槍、放子彈、上膛的動作流暢極了,就如畫畫、沖印相片一般熟練。他舉起槍的時候,其他人還沒拿穩槍。他的準備,或許早已做好。蒙娜靜靜退出去,替卓陽帶上門。孤軍營匯演勢必要轟烈了,群情很激動,響應的也多,沒幾日報名的節目就滿了,秦編輯忙著排節目表,排來排去,總有多餘。「老莫,我們是不是刪掉幾個節目?」秦編輯請示莫主編。莫主編說:「沒有想到各界反映如此踴躍。我們挑最出名的那幾個角兒,其他人我們還是要感謝人家的支持,邀請一起去孤軍營看演出。」秦編輯又重新整理節目單,勾掉幾個名字,看到歸雲的名字,她就問卓陽:「小卓,杜小姐的節目怎麼樣?」卓陽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寫稿。他做得專注,從攝影記者向文字記者靠了,也努力,莫主編就給了他寫通稿的活兒。他抬了頭,肯定地說:「十分好,希望你們可以讓她演出。」「這話不容置疑地在要我開後門!」秦編輯笑盈盈說。「用實力說話,不用開後門!」卓陽眨眨眼睛,側頭看窗外起伏的屋頂,想,如果不能去唱的話,她必定會失望。而他,真不想讓她失望。又想,如果不能去唱,她會不會哭鼻子?她哭的時候眼睛通紅鼻尖通紅,像只小兔子。想到這裡,卓陽便順手在白紙上畫了一隻兔子,嘴角一斜,伸個懶腰,繼續寫字。

秦編輯就不去刪歸雲的名字了,還開玩笑:「年輕人穩重是好事,但是追女朋友可不應該這樣氣定神閒!禮拜六通知她來排練。」他們都以為歸雲是他的女朋友,奇怪的是他壓根不想否認。卓陽笑著說好。

莫主編走過來,問:「我倒一直要問你,你可老實說,是否聯繫過王老闆工廠的自衛隊?」

「沒錯,他們接外務!我查清楚了,那石庫門是被一對日本夫婦租下經營,並非算日軍方面的附屬業務。故此我認為能救得一人是一人,這險值得冒!」卓陽見莫主編一臉鄭重,也就不瞞了,乾脆如實說。莫主編聽得凝重了:「王某人的自衛隊暗地裡老早歸了重慶方面暗裡的那些組織,現今你把這麼一個暗示給他們,可就跟那群人糾纏不清了。」卓陽正色,且坦白:「我並不僅僅去暗示了!」莫主編見卓陽還衝他滿不在乎地笑,並且偏偏還要說:「我還想拍東寶興路石庫門內的情形。」

「你這次完全是挺身涉險!沒有轉圜餘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且在座各位,哪位不是在涉險,大家還是堅持在新聞戰線的第一線!」

莫主編莫測地一笑,是讚賞的:「你的衝勁總是銳不可當!這次準備做專題?」

卓陽說:「救出那些女孩們再說,再拍照。蒙娜說過新聞人責任在於公平公正地記錄一切報道一切,然現今形勢,還是以保護生命為先!」莫主編注視了卓陽一會,說:「你真的成熟了,變得冷靜而可靠!」這個男孩,是他從小看到大,卻沒有想到的是,他比他預料的要成長得快,「我似乎已經沒有左右你的能力了!」拍一下自己的腦瓜,無奈的樣子。卓陽機靈,早嗅出不尋常,此刻藉著機會說:「莫主編,為何你和我父都對王老闆有微辭?我認為國難當前,任何個人看法都不應作為團結抗日的阻礙!」莫主編說:「你的看法,我保留。我與你父對王某人的看法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在抗日問題上的立場和所為我佩服也贊同,但此人太過急功近利太愛出鋒頭,恐怕有朝一日會鬧出事端來。沒必要的話,還是與之保持距離為好!」卓陽點頭:「我自有主張,會把好分寸!」再提醒,「莫叔叔,這次的事不要向我父母提起!」

莫主編道:「這是自然。但是,還是那句話——小心為上!」「莫叔叔--」卓陽還有問題。莫主編已經站起來,他打住他的話:「太聰明的孩子要保護,但生在這時節,只好放聰明孩子早點出去摔打。」卓陽望著莫主編消失在門外的背影,隨口一問:「莫主編是否有副業?」

秦編輯只當沒聽見:「別忘了通知杜小姐,杜小姐沒有留德律風號碼,你還得親自走一趟!」她也走了。卓陽問不到人,就只好拿起一邊的相機擦起了鏡頭,鏡頭是通明的,反射著陽光。他一直覺得照相機鏡頭是一個又誠實又狡猾的東西,既能騙人又能留下最真實的痕跡。多奇妙!他真想知道一切玄妙背後的真相。是他太好奇了。他想,他是願意接近那樣玄妙的結果。又低頭看紙,畫的小白兔豎著兩隻長長的耳朵,眼睛黑亮黑亮的。把紙疊好,放在一邊的文件夾裡,一下沒放穩,滑落好幾頁紙,其中夾著一張相片。暗黑的夜裡,唱戲的女孩。他為自己留了一張這相片。歸雲從報社回了戲院,心裡思忖著同歸鳳說的事,才一腳踏進戲院大門就被堂倌領班風風火火趕在一邊。「靠後靠後,諸位讓讓!」裡頭看戲的人被吆喝開了,歸雲也被推到一邊。門邊的觀眾都不知發生什麼陣仗,莫名所以,又不敢造次,老實地聽話地往兩邊讓。

中國人老實,有時候老實得不問青紅皂白。見別人讓了,自己也跟著讓,讓的場子後邊秩序大亂,有人被擠到腳,有人被搶了座,還有人打翻了杯子,燙到鄰座,折騰出一片大呼小叫。

歸雲擠進去,歸鳳在台上唱《孔雀東南飛》,專心做著劉蘭芝,對下面耳不聞,眼不看。做焦仲卿的小生卻沒好定力,一邊唱著,一邊眼神飛到門口。歸鳳轉個身子,扯過那位焦仲卿,非讓她的眼神回台上來。台上的角兒,絕不容忍同台的搭檔一心二用。歸鳳在舞台上,有她作為紅角兒的氣勢,不著痕跡的拉扯和不動聲色的眼色警告,讓那位小生再不敢出戲往門邊看了。歸雲方舒了口氣。門外有人進來,那堂倌開道,領頭的中等個頭,身著考究的手工刺繡的黑色對襟中裝,下身一條寬鬆的黑色紡綢褲。臉上架著包金邊的眼鏡,卻架不出書卷氣來,只因臉上左頰有條長疤,蜈蚣一般趴著。身後跟著三四個隨從。江太中親自弓腰跑出來,一臉諂笑地迎了過去。「方爺,您老賞光,我這小戲檯子可真是三生榮幸啊!」親自給迎到第一排的雅座。

歸雲抓住堂倌問:「小三子,這是誰啊?好大陣仗。」叫「小三子」的堂倌賣弄,說:「杜小姐你可真沒眼見,這位可是海上達人張先生表外甥方爺進山,管碼頭的咧!」伸出大拇指,「青幫裡面的一號人物!」「怎麼會有這種人?」「嗨!」小三子蔑視歸雲的擔憂,笑她沒見識,「靠山得靠大的,捕魚得抓肥的。這可是道理。」拂了袖子,跟前伺候去了。歸雲往前擠,她看清了方進山,他眼鏡後的小眼睛精光四燦,像裝老虎的貓。

邊上自有江太中來解說:「方爺,您給咱們的頭肩斷斷,這《孔雀東南飛》可唱的怎樣?」

台上的歸鳳已演到《雀會》。準備以死明志的劉蘭芝唱白:「仲卿,你我結髮同枕席,黃泉共為友!生既是同命,死亦當共事!」淚滿面,愁滿面,孔雀就要東南飛了。方進山拍了手,笑了。「好!」聲如洪鐘。江太中也鼓掌,小三子也鼓掌,所有的觀眾都鼓掌了。整個戲院都沸騰了。

歸雲充耳不聞,她只看著台上的歸鳳,光彩四射,風采奪人,打動每個人。

轉眼,便是方進山那虎生生的貓眼,緊緊鎖在歸鳳身上。

十五 訴衷情?孤萍隨波

自方進山進了寶蟬戲院,歸鳳頭上就像罩了一頂烏雲。方進山那日後便未再來,只遣人每日送銀盾和花籃,花籃上大大書著「風華絕代來歸鳳,美輪美奐紹興戲」,專門要讓人知道他在捧著來歸鳳。歸鳳心底犯了慌,但凡見了方進山的花籃,就像見催命符,神魂也不在本位了。

戲班子裡的姊妹們心中皆因此事惴惴,流言蜚語,暗暗生出。歸雲暗恨,狠罵江太中的勢力,同展風商議這事,他只道:「可還有我這份勞力在,再不濟你們還能做紡織工……」歸雲搖頭,並不是妥善法子。歸鳳是心慌意亂,方寸全失,只哀哀道:「我生來八字不好,這就是我的命!」

展風更恨了,怒道:「如果姓方的要動歸鳳,我非同他拼了不可!」歸雲曉得他義氣性子,且現今也入了危險行當,又怕他真的動粗,免不得勸一陣。萬不得已,並非要如此。她只好寬慰歸鳳,且先按兵不動。但也奇怪,那方進山真有著幾分耐心,只與歸鳳磨,一時半刻不曾強來。有幾回還陪著位珠光寶氣的老太太一同來看歸鳳的戲,他在一邊端茶遞水,做小伏低。

歸雲暗暗觀察幾回,一日在後台卸裝時同歸鳳商量:「暫且先與他周旋一段,我看他除了好色,倒還有其他打算。這樣便能拖得一刻,再看看。」歸鳳想自己一心求老實本分生活,偏遭逢這樣的煞星,不覺流了淚,道:「我怕再也支撐不下了,如避不了這個人。如果——如果——」說了兩個「如果」便停了口。歸雲看著她秋波含淚,她早已是有了個主意的,就說:「我打聽過,姓方的請來的老太太是張先生的媽,她是你的戲迷。」歸鳳懂了,也留心,一面與方進山虛與委蛇,智盡力竭,又一面按歸雲的說法同那老太太套了近乎,倒是頗投緣。歸雲眼見方進山倒是供著這老太太的,也算暫時找了避風處。

只怕長遠也不是法子,唯今之際躲一刻是一刻。她還有個最好的法子,如果歸鳳嫁給展風,或許會更好。慶姑也直念叨,不管歸雲也好,歸鳳也罷,展風隨便娶哪個,她都安心的。只是旁敲側擊一番,展風並不解這個風情,許是待她同歸鳳真如一般。歸雲有些灰心,有些安心。惶惶惑惑,精神緊張。這時卓陽來通知她去報社排練了,她又想同歸鳳說一說這事,但見歸鳳恍惚更甚於她,就無法再說了。她先自去了報社。這回同上回不太一樣,家什都搬空了,香氣襲人,熱鬧非凡,鮮艷美麗。

脂粉同發蠟,高跟鞋同西裝褲,都描繪出濃艷的妝,曼妙的姿態,每個人都油光粉面。何時何地都端著身份架子,這就是上海時尚的風華。有幾張臉歸雲是熟悉的,畫報上電影裡見過。還有幾張臉,歸雲更加熟悉,是行內比歸鳳更加紅的角兒。她站在門邊,自己是一身罩著素色絨線披肩的藍旗袍,被顏色壓在門邊。

埋在人群中間的卓陽看到她了,已經排眾而出。「看到很多明星,很亮眼!」她抓著自己的辮梢,忐忑笑著。卓陽看出她穿的一身正是那天在愛多亞路相遇時穿過的,如今再次見到,倍感親切。她並沒有施脂粉,疏淡的眉,光華的眼,辮子還那麼長,那麼黑。亭亭玉立站在壁角,讓他一眼就看到了。你更亮眼!他想說,沒說出口,畢竟唐突。「你的節目很特別,我們想要擺在壓軸!」他就這樣說了,下意識討了好。

歸雲澀澀笑,眼睛一亮,說:「我可以唱好。」他見她用手指反覆梳著辮子,分明心中底氣不足的,表面上又要這樣鎮定和自信。他就笑了,帶她去了等候區。報社將一眾大小明星聚集本就不易,這時的安排就稍顯混亂了。演員們各有各的事,報個道並把演出節目交代好後,有事情的就先走了,沒事情的按名號在編輯那邊依次過場。

卓陽安排了歸雲報道之後就被報社同事叫走,給那些來捧場的紅明星照相。

歸雲一個人按秩序規矩地坐在一角,等著上場排練。看著那些執朋帶友甚或前呼後擁的演員,自己真有點勢單力薄。「那幾位大明星可不好伺候,都當這次演出是宣傳良機,趁機要建立愛國形象呢!」

「這些節目才叫好笑,排的獨幕劇,亂講風花雪月,唱的歌是《夜上海》,不曉得這些新派的MR.和MISS.們都是怎麼想的。」「他們都把這次演出當是免費宣傳了,和發國難財有什麼區別?」「但莫主編說得也對,借他們在文藝界的影響力炒一炒,對我們的宣傳也有好處,畢竟好不容易爭取到這次為孤軍營義演的許可,是振奮士氣鼓舞人心的大好機會。」「只是要糾正這些節目可要花大氣力,好在有文藝界的尊長在,一句話下來這些小輩們到底要聽的。」一旁兩位記者的趁著送走了幾位演員的當口,杵在一角喁喁私語,說一陣又歎氣。

歸雲低頭看唱詞本,心裡翻轉了幾回。暗忖,自己同這些明星的心思可有幾分接近?臉便燒起來。又想,他們文化人,對文藝界終是有想法的。心思婉轉幾回,終於輪到她去試唱,審節目的是莫主編和那位帶她填表格的秦編輯。

歸雲用心唱好,莫主編為她鼓掌,不嗇讚道:「沒有想到文雅的越劇能唱出這樣的劇目來!」

歸雲微笑:「我希望孤軍戰士們能喜歡。」秦編輯在旁也道:「小姑娘是唱的很好的,很有實力,卓陽說的對,的確憑了實力說話。」

她善意地意味深長地笑。歸雲的臉就燙了,匆匆道別。出了報社的大門,天已擦黑。「杜小姐!」身後有人叫她,她聽出是卓陽。她想她得轉身同他打招呼,他就已到了她跟前,問:「耽誤了那麼久,你餓了吧?」歸雲還是看他,心中拿捏不準怎麼答才好。路燈下,卓陽一直保持著微笑,嘴角揚起很好看的弧度。他在等著。她就更答不了了,生平頭一遭,就這樣亂了。卓陽不要她答了,直接將自行車推過去一些。這車子是新買的,蹭亮,光彩也逼人的。

「可否有幸請你吃上海最好吃的柴板餛飩?」他側一下身,已等她坐上他的自行車了。雖是笑著的,但似乎並不準備接受拒絕。

歸雲好奇了,不知道「上海最好吃的柴板小餛飩」到底怎麼樣,她想試試。一步跨出去,卓陽看到了,及時再把自行車斜了一下,示意她坐上來。第三次坐這車,已經熟悉了坐在那窄小後座架上的感覺,輕輕一躍,就能坐得很熟稔。

他把車騎得飛快,從四馬路繞到西藏路又沿著愛多亞路拐進了靠近霞飛路的一條小弄堂裡。

弄堂的一端有間熱氣騰騰的路邊攤,擺齊擔子鍋碗,還有兩隻小桌子並幾條椅子放在一邊,三五個客人正躬身坐在小椅子上吃東西,一邊和攤主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奇書網|Www.Qisuu.Com)老遠,就聞到一股溫馨的米面香來。「老范,兩碗小餛飩。」卓陽把車緩下來,對著鋪子叫。那放著鍋燒著火的煤爐後的一個中年男人看到卓陽,眉開眼笑:「小卓先生,你今朝有空來啦!」歸雲從卓陽的自行車上跳下來,說:「真的好香!」「餛飩更好吃!」卓陽停好車,帶著歸雲揀一張沒人坐的桌子坐下來。歸雲打量這小攤,簡陋的,但是鍋碗瓢盆並煤爐,應有俱有。攤主就是卓陽口中叫的「老范」,腳下擺著兩隻大面盆,一個放乾淨的碗勺筷子,一個放客人用過的碗勺筷子,顯然是髒餐具要遠多於乾淨的餐具,可見生意之好讓攤主也無暇及時洗碗。「老范的柴板小餛飩是上海灘上最好吃的。」卓陽自動自發從老范身邊的面盆中拿出兩隻乾淨的大碗和調羹來。老范忙著開鍋下餛飩,一面說:「這可是你小卓先生賜的。」用手裡的筷子指了指支在煤爐旁邊的一塊硬紙板做成的小牌子,上面寫:「吃不吃在於你,好不好在於我!」歸雲看一眼,那字跡太熟悉了,她千模萬仿的筆跡,閉上眼睛也能寫出來,便朝卓陽看看。卓陽已經站在老范身邊,把碗擺在他手邊的木板上,等著餛飩開鍋了,見歸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就朝她笑笑:「小小廣告,玩一下噱頭,不過老范的一手餛飩下得出神入化,不吃會後悔死!」

老范盛湯,盛餛飩,一手分了三碗。歸雲想,真是好工夫。他還一心兩用說著話:「人家都說這塊牌子太狂了,好像仗著手頭絕活,無所謂別人來不來吃!不過很多人倒是為了看我好不好,就偏偏來吃了。他們都不知道狂的可是你小卓先生,可不是我老范爺叔我啊!」卓陽接了碗過來,:「不是我倚老賣老說你小卓先生,不帶女朋友去紅房子吃牛排,跑來這裡吃小餛飩。這種坍檯面的事情也就你做的出來!」歸雲低著頭暗忖,如果他說帶她去紅房子吃牛排,她怕是會忙不迭趕緊拒絕了。正因為他說帶她吃小餛飩,她才沒有拒絕。他好像能看透人的心思。老范明擺著更為卓陽加油,又說:「小卓先生人交關好,書香門弟裡出來的好人才,窩裡廂底子厚,就是不會做人家,談朋友都談得傻頭傻腦的!」歸雲的臉是徹底「刷」地紅了,卓陽為歸雲拿了筷子和勺子,他只是輕輕對老范說:「老范,你真是飯泡粥!」

他沒有否認呢!歸雲臉更紅了,更不能否認,說與不說,都尷尬。只好唯唯低頭喝湯,滾燙的,極鮮美。用嘴輕輕吹開,小口喝,裝作專心致志,心無旁騖的樣子。卓陽凝神看她。她低著頭,努力吃餛飩,因為餛飩鮮香好吃,也因為吃著餛飩就不用再說話了。

卓陽又開口了,從口袋中拿出一本簿子來:「我想你用的到的。」歸雲放下手裡的調羹,手指搓捏了一下,去了油污,再來翻這本子。第一頁第一行,好好的四個大字——「十八相送」,是他的筆跡,下面一行行是她熟悉的越劇唱詞。再翻一頁,是「葬花詞」,再往後翻,有「盤夫索夫」、有「追魚」,到了最後一頁,是「穆桂英掛帥」。

全是他的筆跡,筆劃均勻,用了心寫的,可以當字帖用了。歸雲的臉更紅了,心頭隱隱一動。卓陽見她還是不開口,想自己又該怎麼說?他是個小驕將,心裡存了幾分心,那日看到秦編輯手裡她的報名表,她的字刻意模仿他的練習過。他猜字帖就是他留給她的那張為高連長寫的遺書,心裡亦喜亦惆悵。路過開明書店時,他看到有新出的《越劇小戲考》,就買了一本回來,按他聽她唱過的戲手抄了一本。開篇是《葬花詞》,很流暢就抄了上去,似曾相識的,他說不上來的似曾相識,他想他聽過她唱薛寶釵,怎麼會抄了一首林黛玉的詞上去?最末一篇是《穆桂英掛帥》,在《越劇小戲考》裡還沒有錄入,他憑他聽過的默寫出來,也能寫得分毫不差。這個候送給她,倒不知該用什麼借口,只說一句「我想你用的到的」。怎麼用的到?讓她再繼續模仿他的字及至練得更好?是稍顯唐突。卓陽送出手說出口後方突然有了小小後悔。誰知道歸雲一頁頁翻好後,雙手拿下來,說:「謝謝你,卓先生。」態度坦然而可愛。她第一次稱呼他做「卓先生」。卓陽心中立刻責怪自己的不坦然,向來自詡光明坦蕩,但此時真比不得她的風度。便也釋然一笑:「你別客氣,下回我也請你吃柴板餛飩還禮好了。!」他還有後著。歸雲的笑含在發下,不能顯出來。他不能老看她,害她都不能安心吃東西。

還有個老范在一旁搭腔:「小卓先生是好人哪!我家老太婆多虧他。」卓陽叫一聲「老范」,他就住嘴了,逕自傻笑。歸雲吃了一頭汗,心裡也熱著,有散不掉的微香。兩人吃完之後,卓陽起身收了碗勺,很熟稔地走到老范身後的公共水龍頭,他開了水龍頭就洗碗。老范自然不准:「哎,吃就吃了,還洗碗乾什麼?」卓陽笑:「老客人才不跟你客氣,你現在生意好,一個人碗都來不及洗。阿姨身體好點了沒?」

老范有了新客人,邊勞作邊說:「老太婆腿上的子彈取出來以後,精神好多了,醫生說復健治療還要等一陣。」歸雲也過來幫忙,老范更著急:「你看看你們,怎麼幫我做起這些事情來了?怎麼好讓你女朋友動手?」卓陽就笑,對歸雲說:「別人叫他『老煩』,因為話多。可他說不過我!」

歸雲本就是活潑人,也調皮:「他叫你小卓先生,小卓小卓,不就是『小作』?『老煩』和『小作』,難分伯仲!」卓陽搖搖頭:「看來我說不過你!」兩人都笑,通力把一面盆的餐具給洗刷乾淨。他的手和她的手都浸在水裡,五六月的水,微冰。她的動作熟練,他的動作生疏。她想,他原來是不太會做家務的,卻搶著要洗碗。他想,原來她擺雲手,擺蘭花指很好看的手做起家務來這麼麻利。他們都只盯著水下的對方的手。她看到他右手捲起的袖子上有個微小的洞,圓的很齊整,似是被煙頭燒出來的。

他抽煙?歸雲蹙了眉。可蹲在她面前的他,身上淡淡的氣息中並沒有煙味。他抽煙不抽煙又和她有何相關?歸雲心底笑自己的多管閒事。一揚手,甩去碗中的水滴。最後,她說:「你不是『小作』,你是很有正義感又有責任感的新青年!」

他向她立正,頷首,微笑:「我當它是聽過的最真誠的誇獎。」歸雲在那天回家後,就把卓陽送給她的手抄唱詞本放進一隻木頭匣子裡面,很珍重地把鋼筆壓在上面。木頭匣子裡面的東西越來越多,除了雁飛留的三塊大洋,幾乎都是和卓陽有關的東西。

她的財產不多,大多都在這只匣子內,她是珍而重之地藏好。再同歸鳳一道戰戰兢兢去戲院上戲。袁經理破天荒放著百樂門親自來戲院監場,他帶了個斯文先生來。穿嗶嘰長條子西服,發上散著貝林香,油頭光面的。他就把人領到了後台。斯文先生親自躬身朝歸鳳打招呼:「方先生特邀歸鳳小姐一起說戲。」後台的姊妹大氣不敢出一聲,生怕引火燒身。歸鳳頷著頸,不答。袁經理不容他不答:「歸鳳,方先生早晨才給我下帖子,原來是你的戲迷,我竟不知道。這個面子要賣的,你可千萬別掃興!」歸雲要立起來,江太中擋了過來,手往她肩上一搭,力氣很大,歸雲起不來了。她就說:「那我們就不掃方先生的雅興,一道前去叨擾一回吧!」斯文先生一揚手:「方先生要向歸鳳小姐單獨請教文戲。」分明的趕著鴨子要上架。袁經理在歸鳳那頭低聲說:「只是應付而已,對你好對大家都好,太多事情你自己也要掂量著辦,難不成靠別人保你一輩子?」歸鳳覷一眼被束縛的歸雲滿臉擔心和心痛,也不忍心。想怎麼也是逃不過的,只好一跺腳,站起來,暗自下決心,橫豎一刀了。歸雲還在提醒她:「張府老太太上回說咱們戲園子的瓜子好,你得帶一包。」

歸鳳明白,點頭,跟著斯文先生出了門。戲院門口橫著方進山的美國福特小汽車,月色下,如銀色的機器小獸,大剌剌趴在那裡,擋住退路。歸鳳是被逼的,進了閘。歸雲憂心了整晚,歸鳳深夜回來了,倒是安然無恙。臉上有些如釋重負的喜色。

她說:「方進山拿我孝敬張府那老太太,你是沒有看錯。」歸雲擔心著:「這一時是避開了,往後--」她的主意又生出來,「歸鳳--」說不下去,說出來也是傷她。歸鳳愁眉歎:「我真覺得好累!這世道怎樣還肯放過我?」歸雲只好再探展風的意思。「娘一直念叨你的婚事,歸鳳的事你到底怎麼想?」展風無奈又氣惱:「娘逼我,你也來逼我。」「歸鳳唯今無處可躲了,那等有勢力的人只把我們當耗子耍,我真怕……」

展風是明白的,他說:「要麼歸鳳就不要唱戲了。」歸雲說:「要歸鳳不唱戲好比要她命。」「要不我回了媽,給歸鳳找一個好婆家?」這個主意更不好,歸雲知道關節所在,展風也知道,歸鳳更知道。三個人膠著,心都懸如走鋼絲,又不能表露出來,表面又要裝無事人安慰他人。慶姑的念頭也沒斷,且一日強似一日,時常在歸雲歸鳳身上左右念叨。「展風現今跟著王老闆倒也太平,王老闆的生意做得越來越大了,聽樓下何老師說報紙都在說他最近賣『孤軍』戰士生產的毛巾這些東西,很得人心!展風也受了重用,這時候不想終身的事,啥時候再想?」歸雲不插嘴,靜靜聽。「我原本指望展風和你,他又意思不明確。後來我想歸鳳也不錯,但他也不願意,看來還是向著你的。以往我是糊塗的,你可別往心裡去!」歸雲就怕她再說些不著邊際的,便說:「娘,你多心了。展風現在忙著工作,也許還沒有心思定下來。」慶姑拉住了她,問:「他到底在忙什麼?」歸鳳也時常問她:「展風到底在忙什麼?」歸雲知道,但不好說,不能說。展風只對歸雲說過:「這一決定我也斟酌再三,媽那邊雖說是經不得擔驚受怕,但我爹那仇,定是要向日本人討回來的!且我這堂堂一男兒在家國飄搖的時刻,必須要做些什麼!不然太憋屈了!」

自小到大,展風都習慣同她商量,能不驚不怕,且還支持他的,除了歸雲也沒有旁人了。尤其在冒險之後,他只是一個新手,心裡並沒有多少底氣,因而就更需要支持了。這個家裡,能給他這支持的也就只有歸雲。在慶姑面前,歸雲自然是隱了展風的話沒有如實交代,只是作一番勸慰。

日子像悶著的麵團,發著酵,不知何時是個頭。人人悶一頭汗,還有淚,就是走不出蒸籠的迷霧。會演的事也出了點岔子,報社的編輯記者告訴歸雲,工部局對此次的活動發了警告。莫主編從中斡旋,但好多天了都無甚結果。不少名演員名歌星名角兒聞風漸次退出了。但歸雲始終沒退。

她要唱,就會唱到底,都按時去報社排練,也總會遇到卓陽。有一回,她看到卓陽抱著一疊裁剪得比一般報紙小一半的報紙上樓梯,一好奇,就拿來瞧。

小報紙叫《號角》。歸雲問:「是新報紙?」「是。」「外頭沒見過呢!」卓陽說:「《朝報》要停刊了。」歸雲驚呼,「為什麼?」「前方將士在上海苦戰三個月,《朝報》又多支撐了六個月。工部局要我們把演出改為聯歡,他們希望《朝報》停刊或者改版。」歸雲捧住手裡的小報紙:「所以有了《號角》?」卓陽點點頭。歸雲再看報紙,上面有創刊詞:「我們沒有和內地脫離,上海也不會是孤島,我們要時刻把握住自己的靈魂,記住我們所處的地位!」她說:「我也想這樣!把握住自己的靈魂。」又問,「以後哪裡有的賣?」

「《朝報》上的櫃檯和報販子那邊是再不能用了,《號角》做中英雙語週刊,先進咖啡館西餐館走走路子。」「呀,那以後我們就看不到了。」卓陽笑了:「我每期都給你送一份。」歸雲臉一紅,頭埋下去。卓陽曉得自己失言了,但並不想收回這話,又說:「你還能留下來,真不錯。」歸雲一抬頭,就對上他深邃的眼,她說:「跨了這一步,開頭或許還有別的念想,但走出來了就不能回頭,也不後悔。我聽你們的安排。」卓陽說:「對,我們走了這步就不能後悔。」歸雲的心一定,也就根本不去後悔了。因晚上也無須上戲,歸雲就徑直回了家,發現展風不在,歸鳳倒是提早回來了。她忙忙碌碌,一直不同歸雲搭話,歸雲心裡直納悶,好幾回要同她說話,都被她避過去。直到天晚了,展風還沒回來,兩人伺候了慶姑休息,就回了自己房裡,歸雲照例在客堂間的八仙桌上練會字。正聚精會神,身子被人猛一推。「展風到底在忙什麼?」歸雲回了回神。歸鳳連珠炮一般又問:「展風是不是又去幫王老闆做什麼危險的事了?」

黑夜裡,她的目光格外灼灼,幾乎是逼視的。歸雲猶豫了一下,歸鳳又繼續道:「你們為什麼不好好安分地過日子?為什麼一定要做那些危險的事?」「歸鳳!」歸雲低叫。歸鳳也知道聲浪高了,怕驚醒慶姑,又壓低聲音:「咱們還像以前安心唱戲不好嗎?你們非要幹那些危險勾當,我曉得展風對你親,事事都要和你商量。你不能恃著這些把他一步一步往火坑裡推!」歸雲立起來,又叫一聲:「歸鳳。」歸鳳的話從來沒像今晚這樣多,她不容歸雲說,自己又道:「班主已經不在了,這家再也經不起折騰!我只求求你們,不要再去涉險好不好?我們還像以前安穩過好自己的日子好不好?我們好好唱戲,再供展風去念大學也好,讓展風做班主也好,只求他不要再去跟著王老闆幹那些會送命的活兒!」歸雲問她:「你有沒有問過展風願意做什麼?這樣的世道,他做這樣的選擇,有他的志向。我們一昧攔著阻著,他是不是會痛快?我也想一家人平安度日,可是已經不能了,不能了。班主死的那日,一切都不對了。」歸鳳眼圈一紅,哭了:「可是,展風也不能往火坑裡跳啊!要報國要打仗的有千千萬,咱們就不能好好過日子嗎?」歸雲拿出手絹,替她拭淚:「誰不想家裡平安,我們都努力會讓這個家保全。我怎麼不懂這個道理?」「你怎麼懂我的苦?現在前有狼後有虎,方進山那裡拖得一日算一日,戲班子裡,袁經理已經暗暗為筱秋月那幾個接了堂會,她們也都冒出了尖。」歸鳳一邊抽泣一邊說。「傻姐姐,筱秋月她們如果紅了,不是也是慶禧班的進益?會有更多戲客來看我們的戲了。」歸雲安慰。歸鳳跺一下腳,道:「她們原本就不服咱們的管,現在更是一昧和袁經理一鼻孔出氣,如果這個時候我頭肩的位子保不住還怎麼好?」歸雲一下愣住:「我倒沒想到!」歸鳳冷笑:「你整天心心唸唸看報紙,想著打日本人,怎麼想的到我們的燃眉之急?以前大家都說你穩重又聰明,大事小事定的下來,可已經是眼前的事情了,你這個聰明人怎麼看不出來?」

歸鳳一串話,歸雲一串的暈眩,她沒有想到,歸鳳想得這樣多。暗暗看歸鳳,她絞著手絹坐在桌子的另一角,愁眉不展。她暗歎,其實也考慮過,如若方進山迫得太急,不如舉家外遷,去江蘇或浙江,但是現在全國戰火蔓延,真如杜班主說的「無處安身」。不說積蓄不夠,慶姑也念想著杜班主生前的話,一認租界的安全,二明擺著說過杜班主的魂在這裡,死也是要留下來。前路真是曲折,看不清,歸雲想要靠歸鳳近些,歸鳳扭開了身子。意思要分道揚鑣的。歸雲不准,她又靠上去:「歸鳳,咱們打小一處,不分開。苦難一起當,只展風那邊,都要多擔待。」

歸鳳罷了,淚直流:「我只巴望他好,其他的,我不在乎。」門這時被大力推開。「歸雲歸鳳!」展風回來了,靠在門口呼喚她倆,他神情奇特,帶著七分悲憤和三分歡喜。

「我找到小蝶了!」他讓開了,身後,是一條瘦骨嶙峋的影子。說是影子,是因為那人陷在門邊陰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楚面孔和衣衫。只覺得那條影子似隨時會倒下,倚靠著,找著可以支撐她的力量。展風扶她進來。一雙黑舊的木屐走到光下,木屐上的腳有烏青有血塊,是舊傷了。往上,是皺巴巴的日本和服,黃黃白白,顏色膩在一塊,看不出原來的面貌。只是和服外披了一件挺刮的黑色中山裝,但穿的人還是冷,用瘦骨骨的手緊緊抓住中山裝的衣襟遮掩自己的身體。那是小蝶,她們都認出來了。因為那一頭蓬亂的乾枯的發胡亂紮了小辮子,辮梢是紅色的蝴蝶結。那紅是髒膩的暗紅,那蝴蝶結是委垂下來的,不能飛舞,。小蝶的臉頰瘦削得凹下去,是縮水的蘋果。眼睛直瞪瞪,呆板板,不願意再動。但看到歸雲和歸鳳剎那,眼波轉了一下,失去血色的嘴唇劇烈顫抖。「師姐!」她的聲音不對,粗了啞了,軟弱無助,全無紫鵑和吟心的嬌脆。歸雲的淚比自己預料得更快地流下來。歸鳳的淚卻是止了,干了,人也怔了。「師姐——」小蝶的聲音破了,她撲到了歸雲懷裡。歸雲接住了她,撫她凌亂的頭髮,不住叫:「小蝶,回家了!你回家了!什麼都不用怕了!」

小蝶不住叫:「我天天想回家,夜夜想回家!我想回家呀!」可歸雲發現,自己胸前的衣服上沒有一滴淚。她轉頭看著歸鳳。小蝶,已經流不出眼淚了。她只能撫著小蝶的身子,撫到那件中山裝的袖子上,那裡有一個微小的洞。在一片完整的衣料中,摸到不完整的缺口。展風說:「我們去了東寶興路那間石庫門,在裡面有十八個中國女孩,在打仗的時候被一對日本夫婦趁亂騙到那裡扣了起來,他們逼這些女孩伺候日本軍人。」他跟著進來了,「這是一家日本人開的慰安所。」石庫門裡的杜家,又是一夜的無眠。還是一夜的淚水來點綴這也無眠的夜晚。

展風、歸雲、歸鳳都坐在客堂間裡,聽著小蝶母女三人抱頭哭泣,還有慶姑不住勸慰的聲音。

展風說:「明天把小蝶送去婦女救護組織開的診所,那裡條件還不錯。」

慶姑拭了淚,忽問展風:「你怎麼接回的小蝶?」展風不料母親這關節有這樣一問,倒答不上來。歸雲插了一句:「王老闆認得的人救來的,曉得展風同小蝶的關係。」展風便接著說:「小蝶一聽她娘和陸明是我們家安頓的,無論如何要來一趟。」

歸鳳也哀泣:「原本陸明和小蝶好好一對美滿姻緣,現今一個殘,一個——」慶姑聽住了,心疼得又流了淚。展風只是咬著牙,攥緊拳頭,歸雲拍拍他的手,壓下哽咽:「我去燒水,給小蝶洗澡。」

廂房裡的陸明忽然跌跌撞撞走了出來,對住展風說:「展風哥,我又要老著面皮求你了,求你替我置辦婚事,我要娶小蝶——」尚未說完,小蝶瘋了似地推開她的母姐,狠狠推陸明一把,他失去一條臂膀,身體平衡極差,一下就跌倒在歸鳳腳邊,歸鳳忙扶他起來。「誰要你娶!誰要你娶!你都是獨臂人了,怎麼管得了我?」聲音還是啞的,情卻是急的。

陸明掙扎站好:「我是獨臂了,可我還能照顧好我的老婆,我不會讓我老婆再被人家欺負!」

「我不要你娶,我不要你娶!」 小蝶娘同筱秋月用力按住了小蝶,小蝶娘對陸明說:「今晚就先不要講這些事情啊!她腦筋有點不清不楚,過一陣再說,過一陣再說!」一邊說一邊鞠躬。展風拽了陸明坐下:「今晚不要說了,明天咱們就把小蝶送醫院去。」陸明沉痛地看著神情渙散的小蝶,心痛難以抑制,又叫一聲:「小蝶!」

小蝶就「咚」一下暈了,昏在母親的懷裡。她再次有些清醒地醒過來的時候,身邊籠著一大堆的玫瑰花,鼻子邊卻聞到梔子花的香味。她使勁兒嗅了嗅,甜甜的香,實在太懷念了。喚一聲:「師姐,今天花好香!」「小姐,願不願意給我們做模特?」是中文不夠標準的女聲。小蝶循聲望過去,蒙娜帶笑的藍眼睛朝她眨了兩下,她將一朵玫瑰插在了小蝶的鬢邊。

小蝶辨了辨,是認得的洋女郎,她想起來了,忽而嘴角一彎:「我把你們給我畫的畫兒給弄丟了。」蒙娜變了戲法,又拿出一幅。畫上的女孩有如花的笑靨,是她當初未完成的作品,後來又趕著完成的。小蝶靜靜地看,眼裡生了晶瑩,她終於能流淚了。她動了動唇,說:「謝謝。」

蒙娜很難過,她曾在這張臉上看到過那麼多種豐富燦爛的表情,此刻只能看到死灰。

在小蝶閉眼睡去之後,蒙娜走出了病房。卓陽和歸雲在外面並肩站著,都沒有說話,挨著窗口,眺望遠處。夕陽正西下,有微弱的陽光灑進來,染在他們的髮際肩膀。歸雲先回了神,說:「蒙娜小姐,謝謝您了!」蒙娜神情萎頓:「我看到一個活潑的生命在凋謝,卻並不能做什麼!」歸雲說:「您已經做了很多了。」卓陽長歎一聲,對蒙娜說:「你的紐約通訊還沒譯完,我們回報社吧!」

歸雲轉向卓陽:「也謝謝你!」卓陽凝神望住她。她朝他淡淡一笑:「你的中山裝我會洗乾淨送過去的。」他看到,在斜陽下,她的臉,如此哀傷!

十六 問斜陽?孤憤難書

歸雲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上海的天空,但是雁飛曾經對她說過,上海最乾淨最美麗的也就那片天。那年,她們還是孩子。如今想起,她就仰頭看了,湛藍的天空萬里無雲,一陣鴿哨聲吹過,飛來一群「嗚嗚」的鴿子,潔白的羽毛,像一片白雲拂過。鴿子在一片藍色裡自由翱翔,鴿哨是指示,它們跟著指示,盡情地在藍天下撲稜著翅膀。它們只有指示,沒有禁錮,盡情向前,沒有退後。它們的翅膀下面,關著一群無法自由的戰士。歸雲走近了膠州路的孤軍營。轉身片刻,看見一邊弄堂口一個斜倚的身影。

她第一次看到卓陽穿黑色以外的衣服。今次他穿了和天空一樣藍的毛背心,鬆垮垮地罩在白襯衫外,也是翻了行頭了。他的頭靠在牆壁上,她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也看到他另一隻手夾著一支香煙。淡青的煙霧掠過他額際的髮絲,輕騰,模糊了她的視線,掩蓋他聊賴的神情。一支煙就是他的一個靜謐的世界。

她不喜歡抽煙的人,又覺得似乎這支煙是他寂寞的寄托,當輕霧騰起,他的臉,也沒有那麼寂寥了。她不打擾他,自己先去找報到的地方。卓陽已經看到她,暗暗掐滅煙頭,走過來,帶了一身淡淡的煙草氣息。歸雲先笑著打了招呼,手裡是帶了一隻包裹的,遞給他:「這是你的衣服。」

卓陽接過來,臉上的寂寞隱了,愁緒也隱了,他的笑容一如上海溫暖的陽光: 「小蝶小姐還好嗎?」她搖搖頭:「謝謝你最後救了她!」卓陽又想起那晚。在自衛隊放火之後,他趁亂進了那間石庫門裡,搶拍裡間的照片。石庫門朝西小天井有一個亭子間,他推了一下門,門鎖著,就奮力撞開了門。一個少女半赤裸身子被五仰八叉綁在床上,衣服被撕碎了,還有獸一般的男人對這身子施虐。男人要揮的皮鞭被卓陽一把抓住,卓陽瞥見了了無生氣的女孩,遽然一驚,竟然就是給自己做過模特的小蝶。那一怒是生了好大的氣力,他抄了身邊的椅子砸過去。天真的女孩,被折磨得脫去人形,衣服不蔽體,不堪的私處,還有胸脯上的纍纍傷痕,還有絕望的臉。男人天性是能打的,面對這猝不及防的日本下等兵,卓陽發足全力。混戰中摸到日本兵的槍,迅速開了槍。日本兵倒下了,卓陽卻能感到自己一臉凝固的冷漠。沒有快意,他第一次殺了人。在這之前,他連隻雞都沒殺過。父親一直說「君子遠庖廚」,他也一直受著西式的紳士教育。他知道「革命」和「戰爭」意味著什麼,但他之前沒有殺過人。所以他不知道親手殺人是這這樣的,子彈穿破胸膛,撕裂肉體,湧出來的鮮血濃綢鮮紅。

當血逐漸凝固,他看一下,日本人的血和中國人的血是一樣的紅。「我沒有及時救到她。」他脫下自己的外衣,蓋在小蝶身上。他知道,是晚了。女孩的美好已碎了,他來不及搶救。

歸雲望著面前的他。什麼時候開始,和煦的他也有了霸氣?還是她熟悉的他,但是又是陌生了,才那麼幾天功夫。「小蝶說你幫她殺了日本兵,是菩薩派來救她的。」她的心,溫軟了,在得知他殺過人之後。

這雙攝影師的手,白皙修長,不擅長做家務,卻已經染了血,殺了人。她為他心痛。她將手伸出去,又收回來。卓陽對她柔軟地笑,說:「我帶你進去。」他一身的藍色毛背心,像天空一樣高且曠遠,她願意跟著他。歸雲跟著卓陽進了由報社在孤軍營外臨時租借作為化妝間的小石庫門,秦編輯發了節目單給她,她才發覺自己的《穆桂英掛帥》竟是在壓軸位置上,不免些慌張。石庫門裡的演員基本都來齊了,不少人都有些來頭,排場也挺大,保姆同化妝師傅俱全。鶯脆粉繞,花團錦簇,雖是為了個「義」,這場面也得做好,且還摜不掉上海灘的派頭。

歸雲沒有派頭,沒勢沒力,她選了壁角的地方坐好。卓陽被人拉住了,是個穿花色旗袍、盤髮髻的小明星,她幾乎半個人吊在卓陽身上,聲音也發膩:「大攝影師,說好這回演了,你們發演出特刊,你得給拍兩張好照片。」卓陽輕笑,不近不遠地哄她:「閒話一句,屆時還會讓我們的大才子寫好特稿。」

女人受用了,同身邊人說:「這就是上海報界的青年才俊,拍照技術一隻鼎,我一直想請來給我們的話劇社拍拍照。」立刻有人說:「吳小姐倒是會敲竹槓。」大家哄笑了。話是不清不楚,也重了,但是是場面上的頑笑,卓陽只把眉梢輕輕一聳,不以為忤。他從人群裡脫身出來,回到歸雲身邊。「都是熟面孔,我是個生手,真怕丟了份子。」歸雲打開妝奩匣子,抹臉、磨白了,再上胭脂,便看不到心慌不定的白了。卓陽一直站在她身邊。「都是你們支持,才能把今天的演出撐下來。」歸雲朝那邊的人群努了努嘴:「她們都是名角兒,肯這樣堅持,擔的也要大很多。」

或許收益也一樣大,報紙一力把這些與眾不同的行動叫做「出位」。都是博一次的,有真心,也有假意。歸雲看得懂,卓陽也懂。「真情假意都是好的,起碼有膽氣。」卓陽說。這才重要。歸雲的膽氣在左衝右竄,她在緊張,手也在顫。她知道不容易了,這回舞台上只有她一個人,沒有歸鳳,也沒有其他戲班子的師姐妹,她靠不得任何人。是她自己要義無反顧的,如今合該著硬著頭皮去孤軍奮戰了。卓陽替她拿起眉筆。「安下心,我相信你會唱好的!」他的口氣不容置疑,手也不容置疑地抬起來,描她的眉。

她閉了眼,任自己的眉在他的手裡婉轉婀娜,斜斜飛向鬢角。是穆桂英英姿颯爽的神采。

他站著她坐著,他做了她的化妝師,沒有經她的同意,便一意孤行在她臉上繪下他要的神采。

她覺得他在變,說不出變在哪裡。睜開眼睛,看鏡子裡的自己的眉,才想起他會畫畫的,在她臉上留下了上戲妝以來最漂亮的一對眉毛。他很滿意地看她,手裡還捏著眉筆,濃眉一揚:「大家心目中的穆桂英!」

然後是箍頭、貼花。他看著她把自己一層層武裝好。他要帶她去戰場了。

孤軍營的大禮堂裡搭的簡陋舞台,還是迤邐的。鋪上紅地毯,四周擺滿粉紅粉白的康乃馨,背景幕板也是紅色的,沒有演出標語。雷同艷色上海一般的佈置是安營外人的心,是聯歡的氣氛。孤軍戰士們入場卻是井然有序,帶頭的將領英姿勃勃,器宇軒昂,他坐下後,其他戰士們才坐下,個個挺直著背脊,把手擺在膝蓋上。他們整齊劃一,士氣不散。表演開始,是載歌載舞的,還有時興的話劇。歸雲跟著卓陽在後台看。話劇演的是西洋戲,女主角真是剛才纏著卓陽的吳小姐,她在台上就變了,許是戴了金色的假髮套,穿了白色的洋裝。表情堅忍了,也是賢惠的模樣。但漸漸更堅忍了。

她是要離開禁錮她的家庭,向英俊的虛偽丈夫分道揚鑣。他們說的台詞拿腔拿調,那個演丈夫的小生倒是長的不錯,很有梨園小生的顏色,就是演的狡詐。歸雲是第一次看話劇,也入戲了,挺恨這個丈夫。「這是挪威戲劇家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一個勇敢的婦女衝出束縛自己的家庭的牢籠。」卓陽向她解釋。「她很勇敢,用她的智慧支撐起自己的家,只是她的丈夫不瞭解她,真悲哀!」

《儂本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