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33章

莫北百無聊賴地坐到一邊的嘉賓席位上,下面的學生熱烈鼓掌,組織研討會的季副教授在掌聲中朝他使眼色。

季副教授的喉嚨遭到感冒的破壞,零時需要找一個人代替他講述冗長案例。莫北是被大學老師推薦來做案例法律咨詢這一塊研討的,組織者以為律師能言善道,讓他去抱佛腳。

莫北一看案例,就想冷笑。

現今虛擬經濟大行其道,玩轉股權成立投資公司,比苦心經營實體經濟獲利更多。他們要說國際金融體系下的中國企業如果把牌子打響賣價提更高。

白手起家永遠是辛苦,朝夕間賺一個盆滿缽滿才是王道。莫北心念一轉就做了一個演講的轉折。

季副教授同他並不相熟,只道他是朋友的得意門生,專攻國際經濟法方向的行家,既有專業背景又是能言善辯,應該不會出大簍子。可誰能想到他在第一時刻就拆了台腳,急得副教授乾瞪眼。

偏偏現在的學生又叛逆又憤青,對異化思想更感興趣,被莫北把性子吊了起來,其後提問之犀利可比《南方週末》的社論,可憐季副教授沙啞著喉嚨震不了場子,還得莫北代為發聲。

莫北在之後的議程已發覺先前自己一不留神做了違規的出頭鳥,後頭總算及時醒悟收斂,給足副教授面子,對學生有問必答,句句都在原定議題範疇內,沒有冷場。

但也無趣。莫向晚記錄了幾筆,就不再做筆記了。

前面的女生也在可惜:「開始說的好好的,怎麼口徑一會兒又統一了?」

「政法學院的師兄從令狐沖變成勞得諾。」

「沒勁。」

莫向晚看住坐在一邊勾著腿面對學生微笑的莫北,他的心思已經不在此地,還能在面上做的煞有介事,和季副教授一個眼神就能充分交流,並代替發言,她就覺得好笑至極,心想,他可真能裝。

莫北在台上實在無聊,早就分神看暇眼。他以為他看錯了,不露聲色再度確認,自己戴著眼鏡提升到2.0的視力沒有產生幻覺。

莫向晚穿的像個女學生,坐在人群後面,時而仔細聽講,時而認真做筆記。不過也沒有維持多久,她開始伸伸腿,看手錶了。

她還要回去做莫非的稱職母親,不應當在越來越無聊的會議裡浪費時光。

莫北代她著急這個研討會該快些結束。不過她不迂腐,偷偷收拾了課本,要加入陸續溜走的學生大隊。

鬼使神差,抑或莫北早有此心,他對住身邊的馮研究員耳語:「晚上還有個飯局,實在得趕著去了。」

馮研究員早看出莫北心不在焉,又同己方意見不合,巴不得他早走。

這樣一來,他也從側邊下了舞台,有學生圍過來要他的聯繫方式,說以後要向前輩多多指教。他講「不敢當」,留的是單位的電話,又說「隨時歡迎同學們來做法律咨詢」。那樣不需要他親自答覆。

莫向晚背好書包,走出大禮堂,天已經擦黑了。她看看表,此地到達莫非的學校大約有一個小時,正好是莫非八點下晚自習。

她便加快腳步。

可是有人攔住她,黑暗裡,她一下沒認出來人。那人說:「我還是想邀你參加我們的舞會。二十八歲還沒有到三十,是風華正茂的年輕人,你不要把自己想的這麼老。」

莫向晚先一驚後失笑,何至於姐弟戀如此流行?眼前的少年才是風華正茂,一身青春,有執拗的脾氣和相當執著的眼神。

她笑說:「小弟弟,別開玩笑了。謝謝你的邀請,我真的沒有空。」

少年說:「你在害怕。」

莫向晚從禮貌的笑容變作要失笑:「我怕什麼?」

「你為什麼不敢愛?」

有人代替她回答了。

「她要去接兒子放學了。」

少年猛地一退,驚詫萬分,叫:「什麼?」

莫北可不管他,從車窗口探頭,管自問莫向晚:「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可以早些接到非非。」

這正是莫向晚所急需要的,她能急己所急,不計前嫌,所以就點一點頭,要上莫北的車。不過想起此間還有一位深情少年,就轉頭講:「小弟弟,我還是要謝謝你的邀請。不過我真的不適合參加你們年輕人的節目,希望你玩得愉快。」

莫北想吹一聲口哨,可莫向晚坐在身邊,到底沒敢吹出來。但他可以用毫無同情心的眼光看著少年的懵懂情感被擊破,然後把車開一個飛快。

這天的高架意外通暢,莫向晚又看手錶。

莫北說:「你放心,三刻鐘內可以接到非非。」

聽到他提到非非,就讓莫向晚本能地挺一挺腰背。這是一個防備的動作,莫北注意到了,但也當沒有看到。他講:「非非看到你提早接到他,一定高興。」

莫向晚很不想同他談莫非,但這時的他是好意,還用車送她。她心思一轉,乾脆當學生,轉移話題問他:「當一個企業經營不下去,是否依舊需要維持民族企業的品牌責任感?」

這算不算是挑釁?

適才有學生問過類似的問題,有專家作答,專家答的是「這是一種『賣身求存』,從企業所處的環境實際分析,賣掉未嘗不是一種好選擇。」

莫北答她:「好與不好,看賣掉的方式是不是合理合法,是不是對企業的可持續發展有利。」

「那麼你並不是全力反對此舉?」

「我只是反對做品牌賣品牌的謬論。打一個比方,你生下非非,但是後來把他賣掉——」

莫向晚幾乎立刻動氣:「我當然不會這樣做。」

莫北偷眼望一望她。她的面孔氣鼓鼓,五分嬌憨五分霸道,心潮在起伏,連馬尾辮子都晃了一晃。他看一眼,又看一眼,還要避免讓她發現,這太辛苦。他也轉移話題:「你在師大唸書?」

他看到她斜挎的帆布包,應該是當作書包用的。

莫向晚也能及時調整狀態,答:「是的。」

車子下了高架,迎面遇見紅燈。莫北在明滅閃爍的路燈中想,這個女人精力充沛,活力驚人,可以算是百折不撓。

他是不好比的。

莫向晚還有幾分存在心底的好奇,沒有忍住,問莫北:「你既然同別人話不投機,又何必參加這樣的活動?」

莫北想,是啊,他又何必?總不能婉拒別人的盛情,是他的至大缺點。他說:「人情關係的事情,你當我賺外快好了。」

「你可真閒。」

莫北不理她的悠然冷笑,說:「好了,叉頭司機完成任務,小朋友剛剛下課。」

莫向晚往外一看,果然,教室裡有同學起立向老師鞠躬道別,她從車裡望出去,一眼就看見三樓一間教室裡,靠窗坐的莫非正火速整理小書包。

這種感覺是溫暖的,她的心也柔和,面對莫北也就柔和了,道:「謝謝你。」

莫北早已習慣她的不冷不熱反覆無常,在她溫和時候,他就知道是能講一兩句「真閒話」的。

「你這樣打扮挺好,讓別人會想不到莫非有這麼年輕漂亮的媽媽。」

第34章

莫向晚可不理他,因為心裡不討厭。

是的,是不討厭。這樣的話在她的耳朵裡生不了刺,或許是安全感已滋生。

莫非跑出了校門,莫向晚走出車門,她步子一頓,剛才在想什麼?恍惚片刻,莫非已經過來抓牢她的手,搖撼:「媽媽,你怎麼和四眼叔叔一道來了?」

這樣一搖,莫向晚把剛才的念頭拚命忘卻。

莫北也下了車,對住莫非歎氣:「叫莫叔叔。」

莫非歪歪頭,講:「你戴眼鏡了。」

莫北就說:「你媽媽平時也戴眼鏡,你怎麼不叫四眼媽媽?」

莫向晚又氣又好笑,不過不響,自有莫非對付他。果然莫非說:「媽媽是美女媽媽,叫四眼媽媽不紳士。叔叔是男人,男人氣量大,隨便叫叫沒問題的。」

那也真就沒有問題了,這個小朋友一心護牢母親,莫北存心試探宣告失敗,他邀請母子兩人再度上了他的車。

莫非這天數學測驗得了個一百分,但是也有憂慮,他把頭靠在莫向晚胸口說:「媽媽,明天要考語文了,葛老師說要開始考作文了,作文題目叫《我的一家》,要介紹爸爸媽媽。」

駕駛座的莫北聽了,微微側頭,被莫向晚注意到。她撫一撫莫非的額頭,說:「你就寫媽媽好了。」

莫非面有難色,著實憂愁,憋著嘴沉思半天,才問:「媽媽,我可以不可以假裝四眼叔叔是我爸爸?這樣作文就可以寫的好看了。」

說完希冀地看住母親,他的大眼睛裡的渴望一覽無遺,是這麼多年莫向晚都未曾見過的,彷彿是被打開了鎖鏈的大宅門,忽地把隱藏的風光傾瀉。

孩子竟然會有這樣的心思,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莫向晚驚得立刻就低吼:「不可以。」

莫北聞言轉頭望她。這又是另一副神態,他的目光沉沉,看不出究竟,只是望牢她,也許想要看她的究竟。

莫向晚咳嗽兩聲,也覺失態,補充道:「這樣是不禮貌的,怎麼可以隨便寫人家呢?你們的老師也希望你們寫一些身邊的真實事情的吧?」

莫非還是憋著嘴,顯然不樂意。莫北開口說:「沒關係,作文也要做適當的美化,就像畫畫一樣。」

「老師不會給刻意虛構的文章好分數。」

「所有的作文都是起源於生活而高於生活。」

莫向晚咬下嘴唇,憤然了,盯牢莫北。莫北頭都沒有回,還問她一句:「莫非媽媽,你說是不是?」

這原本是她的慣用語,什麼時候竟然被他學了去,還帶著七分誠懇三分輕佻地說出來。

她身邊的莫非看看四眼叔叔又看看母親,小臉上滿是為難。他低頭對手指頭,心想是闖禍了,讓媽媽和四眼叔叔形同吵架。媽媽從不跟人吵架,四眼叔叔也沒跟人吵過架。這樣做不大好,莫非在懺悔。

終還是莫北妥協下來,他把莫家母子送到他們家門口,對莫非說:「還是聽你媽媽的,小朋友做人要誠實。」

抬起頭來,還問莫向晚一句:「是不是?」

莫向晚煩亂地把莫非推進房間裡頭去,對住莫北沒有答他的疑問句,而是客套拉開距離講:「天晚了,又麻煩你一次。」

莫北搖搖手,開了門同她說「再會」,再關上門。

莫向晚才虛脫地關牢自家的大門。她就知道,同這莫北打交道,真是片刻不可掉以輕心。他簡直夠資格當連環殺手。

她換了鞋子,才發現莫非還托腮坐在飯桌前發愣。莫向晚敲敲桌子,兒子回過神對她說:「媽媽,你可不可以讓四眼叔叔當你的男朋友啊?」

馬上被莫向晚喝止:「又瞎七八搭想什麼?」

莫非歎氣垂頭:「媽媽,我幫你挑了很久了。你不要像大媽媽的女兒晴晴姐姐一樣,大媽媽講她挑男朋友挑來挑去的,這樣是嫁不出去的,以後沒有人幫忙做家務的。」

他說這樣的話,還學崔媽媽盯著女兒找男朋友時說話的那副神態,可又把莫向晚給逗樂了。她邊半推半抱莫非進衛生間,邊講:「你這小鬼頭,媽媽又不是晴晴姐姐。」

莫非乖乖捧牢小睡衣準備洗澡,在莫向晚放水間隙,又多嘴說:「媽媽,大媽媽說要幫晴晴姐姐報名《相約星期六》。」

他這樣一說,莫向晚就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心想,以後可不能讓孩子多看什麼情感類節目,還是看《歡樂蹦蹦跳》比較安全。

她在莫非臉上親一親,講:「好啦,你別學大媽媽瞎操心了。你就是媽媽的小男朋友,媽媽不要其他的男朋友。」

莫非脫了衣服泡進浴缸,對門外的莫向晚講:「可是我還不會洗衣服哎!」

莫向晚說:「等你十幾歲就會洗衣服了。」

莫非想的是,這可不行,還是明朝問問四眼叔叔會不會洗衣服。

安置了莫非入睡之後,莫向晚也洗了澡,又把衣服洗了,還為次日早餐做準備,在電飯煲內熬了白木耳。這樣一忙,又是腰酸背痛,還有一股油然而生的淒惶。

這路道艱難,她有了莫非就可以捱,可是,莫非想要爸爸了。這麼丁點大的孩子,是希望有堅實的比母親更為牢靠的依靠的。

她並非萬能,更非無敵,也有不可為的地方,她一直都明白,只是一直以為自己能夠彌補到。不曾想到這條缺憾如此明晰。

莫向晚把眼一閉,不想其他,先做一個面膜,抵死要在次日上班時光鮮照人。

但是次日竟發生了更令她頭痛的事情。

莫向晚早晨九點到公司,一進辦公區就聽見宋謙正心急火燎對鄒南吼:「這樁合同你們是怎麼跟的?梅范范的經紀人發了EMAIL給各報社,十點鐘要開發佈會。」

鄒南急得眼淚直流,她說:「當時簽的急,我們也不知道——」又被宋謙劈頭一陣罵。

莫向晚走進辦公室一聽就知道出事了,鄒南還是相當維護她,只捱罵不吭聲。她發聲說:「梅范范合同我緊急跟的,正本法務過過目,附件還沒簽。她要開發佈會做什麼?」

宋謙氣得青筋凸起,甩掉手裡的簿子,說:「做什麼?她聲稱簽了不平等條約,片酬低,檔期緊,讓她錯過拍文藝片的機會,她要解約。」

莫向晚大吃一驚:「什麼?什麼時候的事情?」

「一個小時前。要不是我的記者朋友通風報訊,我們都要蒙在鼓裡。」他又拿起甩掉的簿子,「我給她接了三個秀,一個是國際大牌,這下怎麼辦?她把我們都給耍了。」

莫向晚就手打電話給許淮敏,許淮敏也在叫:「我就說合同有問題的,附件都沒搞好就簽了,上頭只有報酬和年限,對她的演出、廣告約根本沒有列細。」

這時又有電話進來,鄒南接起來,隔著老遠就聽見電話裡有人吼,鄒南怯怯把話筒遞給莫向晚:「是劇組那邊的。」

宋謙攤手:「這記好玩了,我們因為梅范范把人廣告商、4A、大導演都給得罪了。」

莫向晚接過電話,頭一句話是:「鄭導,您別生氣,聽我講——」

那頭拍歷史劇的大導演脾氣也大得很,根本不聽她的話,京罵一開,沒完沒了,把莫向晚祖宗十八代罵一個遍。為今之計,她也只能隨他。那頭髮洩完畢,把電話狠狠一掛。

這是一個錯亂至極的清晨,四方電話不斷,指責謾罵猜測一樁樁來,整個辦公室內的全部人都在低聲下氣做解釋,全為一個梅范范。

莫向晚尚不能整理出一個頭緒出來,於正到達事故現場,把處理事務的工作分配命令發下來:「藝管部跟進劇組那邊,給我妥善解決方案,企劃部與客服部同4A再去談,張彬和我親自去一趟勞動局。」

莫向晚震驚到無以復加,這樁事竟要勞動於正親自去勞動局,等同鬧上了官非。

宋謙說:「梅范范說我們的合同違反勞動法,要找有關部門核定。」

莫向晚幾番深呼吸才鎮定,梅范范最近的全部通告及電視劇拍攝工作均由她手安排,不可講公司的安排多合理,但因王導打過招呼,又是要上大片的新人,總比其他藝人要好不少。哪裡會有這樣大的勞動糾紛?

《怪你過分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