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尚

「三娘拜見大王、王妃。」宋竹在王府宮女的引導下,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大王、王妃萬福萬壽。」

福王、福王妃均是都笑道,「快起來吧,今後,咱們兩家就如同親戚一般的,在我們跟前,你大可不必這麼拘束。」

雖然宋竹只是個集賢院編修的三娘子,父親官位低微到小張氏身上都沒有誥命,但只是以宋先生大儒的身份,實際上宋家和福王府相遇時,肯定只有宋先生橫著走的份——就是官家的親兄弟景王,見到宰執們也都是要行晚輩禮的,更不說福王還隔了輩。連官家受大臣氣的日子都有的是呢,親王在士大夫跟前,只有吃虧的份。只要有一絲一毫失禮的地方,惹惱了士林清議,文人筆如刀,不出一年半載,管叫瓦子裡都傳說著奸王橫行霸道、欺男霸女的故事。親王這邊還只有吃啞巴虧的份,若是有什麼想報復的心思,御史台可不會客氣。在這點上,眾官不論立場,都是同仇敵愾的,絕不會回護親王這邊。

再加上讓福王妃收宋竹為乾女兒的事,是皇后親口提出,是以雖然沒有正經行禮,但福王府也是派人將宋竹接來相見,並且福王還特地在白日裡到後宅來,見了見這個美貌名聲,已經驚動了京師的『乾女兒』。

宋竹心裡,雖然不會太計較這些實力強弱的事情,但她連宮中都進過了,現在來福王府也沒什麼畏懼之心。只是對陳珚的父親母親,自然是有幾分好奇的,藉著福王妃介紹宋竹几個嫂子的當口,也就把福王、福王妃給打量了一遍。

——和陳珚一般,這兩人都是滿面含笑,氣質親和,讓人一見就能生出親近之心,就是福王的幾個少王妃,看了也都知道是脾氣極好的人。雖然有嫡庶之分,以國朝規矩,幾個庶子,將來未必能夠襲爵做福王,但幾個新婦穿戴打扮,並沒有太明顯的等次差別,彼此說笑時親近自然,看得出來,平日裡感情都頗不錯,並沒有什麼明爭暗鬥的事情。

這樣的氣氛,就讓宋竹感到很舒服了,如今她沒有辦法,必須接受福王府這門『干親』,逢年過節也不能少了走動,若是福王府裡明爭暗鬥,那麼維繫這份交情,對她來說肯定會是一份苦差。

她這裡尋思著這些事,那邊廂,福王府幾個世子夫人已經含笑捉著她的手,都說是『果然太后、聖人都是極喜歡的,便是我們看了,一面自慚形穢,一面也是愛不釋手,恨不能投生和她做了姐妹,便可日日都在一起了。』

福王妃亦是對她喜愛非常,招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又從侍女捧來的表禮盤裡,取了一對無暇的玉鐲來,親手給宋竹套上了,「雖然是初次見面,但我們也都是仰慕宜陽宋家名聲已久了,若不是自知這幾個小兒,不堪與大娘、二娘相配,早年也是拼著也要往宋家說媒……」

客氣了幾句,無非意思是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的確是非常樂意收宋竹為義女,也非常感謝宋先生幾年來把陳珚教導得如此懂事云云,宋竹自然也是表示了一番能教導陳珚是宋家的榮幸等等。

福王妃又誇了她幾句,說她談吐雅致,方才是款款和宋竹說道,「本來都已經在預備那些個禮儀上的事了,不料宮中前幾日又帶出話來,說是官家有話,只道這義女之事,並無先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人家都特地把福王請到屋裡來坐著,一家人給你解釋這麼一件事了,宋竹還有什麼好有意見的?以陳珚將來可能達到的高度,福王府這件事做得已經算是很地道了,她展顏笑道,「既然是官家的意思,那麼此事就此作罷也好,我們兩家親近,本來也不必一定要義女這麼個噱頭。」

眾人都笑了,「三娘所言甚是!」

又道了些家常,福王便站起身來,先行離去,離去前還叮囑宋竹,「雖無名分,但只管將我們當義父母看待,在東京時,有什麼難處就往這裡送個口信,得閒了就上門來玩耍,家裡別的沒有,花園地兒還是大的。若是家裡有什麼人委屈你了,只管和我,和王妃說。」

他和宋竹說話時,和顏悅色,宋竹能感覺得到,這長輩的確是歡喜她的,若是這福王不是福王,她怕不要喜翻了心——如今只是余有淡淡的惆悵,她點頭笑道,「三娘明白。」

待福王走後,屋內的氣氛就更加鬆快了,福王妃連眾少夫人都笑道,「三娘果然是討喜,福王平日裡從來也不管後宅的事,如今竟是親口要你常來坐坐。」

眾少夫人又是誇獎宋竹眼睛生得好,又是誇獎宋竹嘴巴生得好,又說笑話,又互相打趣,一屋子裡笑聲響成了一片,福王妃笑著說了幾次,方才是都安靜了下來——宋竹又被介紹給陳珚的弟妹們見面,因她生得好,大家看她都和天仙一般,只是圍著她打轉,擾攘了半日,宋竹方才是各自應酬下來。眼看也到了午飯時分,各人這才是回房去用飯,獨大夫人伺候福王妃,留宋竹和她一道吃飯。

「家裡人口太多,湊在一起吃一頓飯,麻煩得很。」福王妃性子和藹,人散後,和宋竹說話也是實誠,「單單是圓桌,就要開上好幾個,因此家裡除了逢年過節以外,多數都是在自己屋裡用膳。」

宋竹也沒想過要福王府上特意為自己設宴,她其實覺得福王一家還是蠻可愛的——為了向她解釋不認義女的事情,一家子主人都出動了,如此慎重,卻吝惜一宴,和洛陽那些爭奇斗富、千金一擲的豪門比,這樣『吝嗇』的作風,反而是讓她感到有幾分親切。

「如此自然是最好的,若是為三娘特設一宴,三娘反而受之有愧。」她真心實意地說。

福王妃面上笑意更盛,忽然歎道,「沒見三娘時,聽聖人宮中黃門帶話,已是喜歡上了,今日見了三娘,更是明瞭聖人緣何這般喜歡你,只可惜官家有話,不然,這個義女認下來,我心裡該有多歡喜?」

雖說宮裡的事,能瞞著外頭的的確不多,聖人想認宋竹為義女的事,已經是在東京城裡都傳遍了,但畢竟不是事無鉅細外間全都一清二楚,宋竹對於官家忽然發話,也是有幾分好奇,聞言,便凝神望著福王妃,大有請她透露些內情的意思。

見她星眸閃閃,煞是可愛,福王妃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頰,方才壓低聲音,續道,「如今宮中,也是多事之秋。那一日你們出宮以後,七哥便去尋了聖人,想要搬出宮中居住,更是為姜相公和我兄長臨海侯家牽了一門親事。官家呢,知道了以後,便是准了姜家、蕭家說親的事,又說不必認這個義女,也說,七哥在宮中讀書,只怕會思念我和福王,因此准他回家住。」

宋竹越聽,越覺得不妙:那一日她和陳珚一搭一唱,不由分說地就把自己和王奉寧的親事定了下來,為的不就是保住陳珚入住東宮的可能?當時陳珚的神情,她看得很清楚,雖然沒什麼表情,但也能感受到他的焦急。怎麼她才一走,陳珚就改了主意?

但她並沒有顯露出自己的詫異和不快,責怪他的魯莽,反而是表示了對陳珚的信心,「七哥為人素有智計,三娘相信他一定是有自己的考慮。」

福王妃眼中笑意越濃,不知如何,卻忽然是歎了口氣,方才又露出笑來,輕聲說道,「他哪裡是有什麼智計,只是自小任性而已,我們橫豎也管不住他,只能隨他去了。總算,官家對他還是疼寵的,這不是?聽他說思念父母,想要回家居住,居然也覺得有理,因此便准了。——又覺得景王家四哥入宮日久,想必也思念景王夫婦,便令他也回景王府居住,擇日再回宮中讀書罷了。」

宋竹對此事一無所知,聞言不由大驚——只是他們家家教,對儀態要求是非常嚴格的,所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即使這消息如此聳動,聽了以後,她也依然沒有大驚失色,只是面色一凝,頓了一頓,方才說道,「我深居家中,竟是不知此事……」

「也不怨你,琋哥是昨日向晚時出宮的,你今日一早就過來了,就是有消息,一晚上倉促間也傳不到你這深閨娘子的耳中。」福王妃倒是心領神會,反而為宋竹解釋,「便是我等,也是今早方才收到的消息——琋哥是被簫韶部樂送還王府的。」

數代以前,天家也是險些絕嗣,當時官家以綠車旄節迎宗室子入宮撫養,數年後皇子出生,又以簫韶部樂送還王府。這四個字,代表的雖然只是一種儀仗,但在國朝卻有特殊的意義。當時陳珚和陳琋兩人入宮,誰也沒享受到綠車旄節,沒想到今日反而是陳琋先用了簫韶部樂……

「那麼,七哥他——」宋竹不得不再問得明瞭一點。

福王妃點頭道,「還在宮裡,宮中卻是無人來通知他的歸期。」

官家心意,至此已經是昭然若揭了。看來,陳珚對官家的性子,完全是瞭解入微,他那兩個要求,無疑是促使了官家下定決心。只怕太后這幾日,心裡要不舒服了。

難怪,不准認義女,又首肯了這門親事。官家現在肯定是要拉一拉陳珚和南黨的距離了……

先後數個念頭,從宋竹心裡掠過,她心裡也是一鬆:這個義女,送她她也不要認,對宋學來說,和福王府關係太近,也不是什麼好事。什麼親戚關係、姻親關係,只要是和親字有關,能不沾,還是不沾為好。

儘管陳珚一手安排了他母舅家和姜相公家的親事,但陳珚心裡卻是毫無吃味,陳珚對宋先生的情誼,她是最瞭解不過的了。此時也是真心為家人和陳珚高興,便舉起杯子,也不道破,只盈盈笑道,「那麼,三娘以茶代酒,敬王妃一杯。」

她這一笑,色若春花,福王妃看了都是有半日說不出話來。

這一頓飯,自然是吃得賓主盡歡,飯後福王府諸郡主又是來尋宋竹,連番的遊園和玩耍,眼看日落西山,福王妃方才要大世子親自護送宋竹回家。她招待了宋竹一日,也是有幾分疲累了,當下回屋歇著,只讓過來請安的大世子夫人為她捶背解乏。

捶著捶著,王妃忽然歎了幾口氣,大世子夫人不由奇道,「姑姑,何事憂慮?」

「我是真的打心底惋惜。」王妃悠悠地道,「都說這三娘,是既美且賢、宜室宜家,往日聽著還沒覺得什麼,見了她以後,才知道什麼叫做才貌雙全……可惜,此等佳兒,卻不能為七哥新婦,焉能叫我不歎氣?」

大世子夫人亦是贊同道,「今日看她說話行事,處處都讓人愛得不得了——可惜了,卻和我們這般人家無緣。只是不知道宋家緣何回絕了望海侯提的那門親事,否則,能把三娘說入蕭家,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王妃又是長長地歎了口氣,她意味深長地道,「說給王家,也好,若是說給蕭家,只怕日後……」

她搖了搖頭,終究是沒有再說下去,反而轉了話題,「就不知道,七哥日後的新婦,能否比得上三娘了,如是比不上,我心裡,便總是難以嚥下這口氣的……」

《古代小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