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地

十年多一點以前

A市醫學院

「師兄!」

一個糰子從雪地裡滾過來, 一邊滾一邊喊, 「師兄, 師兄!」

教學樓門口, 兩個男生一起回頭, 「你是在叫哪個師兄?」

「這話不嚴謹, 」其中一個又說, 「我們學校三千多學生,一半以上是男性,只要不是大一, 都可以叫師兄。」

另一個人沒有說話,只是抿嘴做了個笑模樣,糰子跑到他們面前, 敬畏地看了他一眼, 對另一個人說,「喊的就是你, 師雩兄。你的筆記本——你忘在教室了。」

「謝了啊。」師雩說, 他笑出一口白牙, 「賢弟有心了, 愚兄在此謝過。」

兩人相對大笑, 糰子說,「師兄, 我明天考完就直接去火車站了,我們開春見——開春能見上嗎?」

「應該能吧, 這不清楚, 得看情況。」師雩撓撓鼻子,對他哥哥說,「哥,冷嗎?要不咱們進教學樓再說吧。」

東北的天氣是冷,這年冬天,才剛十一月就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進了十二月,氣溫總在零下二十度徘徊,行人已有默契地避開牆邊,這在冬天的東北可是危險地帶,冰稜要是砸著人是能出人命的。不過,除此之外,城市對低溫適應還算良好,甚至人們還更喜歡冬天一點——冬天的晚上相對來說更安全,賊也好、盜也好,很少有人在室外熬太久,進出時候注意點就行了——尤其是飯館這附近,快歇冬了,村裡都窩在炕頭上,有事沒事整兩盅,城裡也有些家裡自己燒煤取暖的居民,或是那些自主供暖的單位,現在正鬧下崗潮的,家裡冷得呆不住,都聚到小飯館喝酒,酒後鬧事是一回事,喝多了回不了家,路上倒下就睡過去,第二天再也醒不來的人,每天都有。

但這些事,也都是外面的事了,J省醫科大雖然不說是象牙塔,但這四面牆,到底還是圈住了相應清靜的空間。莘莘學子們現在想的是近在咫尺的期末考試,當然,他們是醫學生,所以高年級學生還得想想自己的實習單位。以往,這沒什麼好說的,學校自己就有兩間附屬醫院,實習肯定是過去打下手,很多人讀完五年制的大學,直接就進本校的醫院了,一邊熬年限一邊在職進修。但現在什麼地方都搞改制,真有點亂七八糟,醫院也是管理混亂,嚴重資不抵債,甚至處於半停擺狀態。真想學點東西的學生,都在各尋門路,往南邊去,南邊富,那邊什麼都有,而且,實習階段就在醫院混,要還有點關係的話,想要留下來,會比什麼牽扯都沒有更簡單。

師霽和堂弟一起走進教學樓,在雙重門的夾縫裡聽著弟弟勸解同學:這胖子沒關係,肯定只能被安排到校附屬醫院實習,師雩呢,他可能要去南邊,校附屬醫院的周主任可以說是他們的師伯——原本是祖父的學生,又和父親共事過,他調走的時機好,正趕在醫院出事以前,手續已經辦妥了。這邊醫院鬧人事風暴,也沒把他牽扯進來,現在就等著年後上任,想把師雩一起帶去,他進的那可是好醫院,S市十六院,全國都有名氣……

這是好事,但現在還不能說破,師霽一聲不吭,也想看看弟弟怎麼處理,他人緣好他知道,這和他不同,這兩個老院長的孫子經常被拿來互相比較,成績是一樣優異,都是天生的醫生,命運也是一樣多舛,但性格卻截然不同,師霽性格冷淡,除了學習很少和班裡同學交際,女生私下都叫他『冰王子』,師雩卻笑口常開、與人為善,他對誰都一樣和氣。

但卻一點不笨,攬著同學一頓雲山霧罩,絲毫不提自己的去處,把校附屬醫院形容得天上有地下無,「眼下這個局面肯定不會持續太久,要對國家有信心是吧,怎麼說好歹是個編製,現在人人都往南邊跑,我們醫院的編制好拿你就趕快先佔上,趕緊的做到主治了,再往南邊跳……」

他把糰子忽悠得滿臉是笑,對生活充滿期待地走了,師雩這才攬住堂兄的肩膀,「走了啊,哥,讓你久等了。」

嘴巴永遠都這樣甜,但師霽唇邊還是不禁露出一絲笑意,「就你會忽悠。」

「我說的這都是實話。」

「把他的期望吹高了,等他明年去報到,發現實情——這時候再知道你去了十六院,不怕他恨你?」

「嗐,我這會對付過去得了唄,」師雩還有些孩子氣,他不負責任地吐了吐舌頭,剛才的熱心又不見了,原來也只是表演。「到那時候他哪還記得啊!」

兩兄弟走在路上,沿路吸引到的都是愛慕的眼神,他們都長得高,長得好看,都算是有點背景,用十年以後的說法,時髦值很高,雖然在A市土生土長 ,但因為家裡人的關係,都說著毫無口音的正宗普通話,甚至連英語都很好。如果不是家庭情況的急劇變化,還有社會的動盪,都是大有希望出國留學的。那個時候,整座城都搖搖欲墜,出不了國也不算是動搖了王子的成色,照舊是吸睛得不行,如果不是師霽在旁邊看著,師雩這條路不好走,一路過來搭訕的女同學絕對不止一兩個。

「缺德。」師霽說他,但這數落裡總還是帶著喜愛。師家兩兄弟都是獨生子,從小一起長大,和親兄弟差不離。師霽伸手叩一下師雩的頭,「到時候我又得給你擦屁股。」

「你都留在本校了,老熊貓他還能說什麼?」師雩卻永遠都是理直氣壯,怎麼都有理,他的外號簡直應該是師有理。「留本地有什麼不好,大家鄉裡鄉親的,關係都在,怎麼也多個照應。我去南方那是有原因的——這不是掙錢去的嗎?」

他很快又換了話題,絮絮叨叨地和師霽算錢,「聽說十六院的實習工資都有四千一個月,提成另外算,而且包吃包住,周老師說了,到那一個月最多零用一千,我再省點,就算一個月我自己花五百。四千的工資,兩千的提成,那我一個月能拿五千五回來,大伯、大伯母一個月藥費就能解決了。你這裡再跑跑,不是我說你,哥,該笑咱得笑,怎麼說爺爺的情分也在的,至少藥能保證供應上是吧。再往哪裡擠點,我到上海也找找印度那邊的關係,特效藥他們那裡便宜,格列衛要是有代購,咱們一下就緩開了……」

誰也想不到,兩個校園王子湊在一起說的是這麼柴米油鹽的事,師霽抿著嘴靜聽弟弟給他安排,過了一會才說,「五百少了,你給你自己留一千吧。」

「……行,這個到時候再說吧。」師雩明顯有些遲疑,過了一會才笑起來,「唉,哥,你別老沉著個臉啊。」

他說,「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其實這就是分工,我出去實習這也是我的機會,你留在家裡要照顧大伯大伯母,他們離不開人,還有爺爺奶奶,是吧,你更辛苦。其實壓力最大是你,但你得懂得自己調節……」

他們走到食堂,要了兩份雞腿飯,帶葷的就屬這個最便宜,食堂大師傅給他們多夾了兩個又大又肥的雞腿,師雩把三個雞腿都給師霽吃,他自己少吃菜多吃飯,「多吃點,有力氣,什麼都會好起來的,明天我來給你送血樣,希望能和大伯配上型,手術費我們以後再說……」

師霽看著他,他的笑一直都是很含蓄的,只在眼睛裡,把雞腿又給他夾回去,「你吃,你知道我不愛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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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這型永遠也沒配上,第二天他沒有來。」師霽說,「失蹤了,不知道去哪了,再也沒聽說過他的消息。我去報警,警察根本管不過來,師雩是大小伙子,又不是沒行為能力的老年人,他是不是去見網友了?是不是生活壓力太大,離家出走了?還是背著家裡人和一些社會青年有來往?」

「我記得,是隔天吧,還是同一天,A市爆發酒後鬥毆事件,死了五六個人,再加上當時盛傳的殺人狂,警方根本沒有時間和人手顧得上師雩,我要照顧祖父祖母,」師霽說,「還有我爸媽,我們家四個病人,真的離不開人,抽不開身。家庭經濟緊張,沒有錢請保姆,別的親戚遠在幾千公里以外,早就沒來往,沒有師雩幫忙,還要抽時間找人,幾個月時間我就瘦了十多斤。」

「那時候是不是想有一個人來幫我?可能是啊。」眼下這個衣冠楚楚,一身西裝可能就要十幾萬的社會精英說,「這些都不算什麼,警察找到我,問起師雩的事——不是說已經找到師雩,而是說他有重大犯罪嫌疑的時候,我很希望有個人能幫我的。」

師霽從來都沒有脆弱過,不管什麼時候,他都沒有失去過自己的強勢,永遠是成竹在胸,永遠是從容不迫,就連被槍頂著腦門都沒有失去冷靜。現在的他,是胡悅所看到的最接近軟弱的時刻,也是他最真實的時刻,他終於掀開了面紗一角,將一個真實的他,一個貧困的、壓力巨大的他向胡悅展示了一秒。

「你……一定很難接受吧。」她說,清了清嗓子,嚥下沙啞。「你和他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我們就像親兄弟,我們就是親兄弟,他一直把我當親哥,我也一樣,他父母去世的時候,家裡都是互相扶持著走過來的,我父母生病的時候也一樣。」師霽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但沒有馬上下車,而是凝視著前方,他忽然輕笑起來,表情甚至可以說是柔軟。「其實,你和他挺像的。」

「真的嗎?」

「真的啊,你們都一樣,話多、油滑,沒擔當,又總想幫別人,一廂情願的樂觀主義……」師霽也許是想起了什麼,他甚至開心地笑了起來,「總是能逗人笑……你能想像這樣的人是殺人兇手嗎?」

這問題,急轉直下,和剛才輕鬆溫情的回憶氛圍不搭,一下又混入了沉重的現實底色,胡悅甚至都有點不明所以的緊張,她又吞嚥了一下,緩緩搖頭,「兇手一般都是很難想像的,也不需要想像。」

「那需要什麼?」

「證據。」胡悅說,「這是一門最客觀的科學,容不得感性,證據說是誰就是誰。」

「是啊。」師霽也低聲說,「只有證據是最牢固的磚石……但警方懷疑師雩的證據並不充足,所以,我還有點相信的餘地。」

這好像是商量,但卻浸透了一往無前決絕的信念,師霽說,好像這就是事實。「我弟弟絕對不是殺人兇手。」

「你不是一直在問我,我是否相信嗎?我信啊,這就是我相信的。我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人來還我弟弟清白,師雩不會死得不明不白,這一切,總會有個說法。」

他沉沉地凝視著搭在方向盤上的雙手,忽然又自嘲地笑了,「至少,這是十年前的師霽,還相信的東西。」

「十年後的師霽呢?」胡悅問,他的笑就像是一把刀,戳到了她心口還要轉一轉,「十年後的師霽,還相信嗎?」

師霽沒有說話,只是久久地凝視著自己的指尖,他又掀起嘴唇,像是要笑,但卻失敗得很悲慘,胡悅猶豫再三,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她慢慢伸出手,探向師霽的掌背。

指尖觸到皮膚,微涼的觸感,像是一滴水落入池中,漾開了波瀾,師霽渾身一顫,猛地揚起手,拂開了她的觸碰。「滾出去!」

他按下按鈕,車門頓時彈開,胡悅手忙腳亂,解開安全帶幾乎是跌出車裡,她站在窗外看著師霽,竟沒有被呵斥的難堪,只有滿腔的欲言又止,她有許多話想要說,但是——

師霽的眼神,隔著車窗和她對視,有太多未出口的話,似乎都落入他的眼中,他也似乎有一些話想出口,但終究只是搖頭,電動車門合攏,奔馳從她身邊滑過,胡悅心中滿是動搖,轉頭凝視尾燈,直到它去了很遠。

她依舊站了很久。

《女為悅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