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纓動,步步驚心笳鼓喧(二)

竟將木槿用力扯到身後,自行踏入廟內。

「樓大哥你……」

木槿又是無奈,又是無語。

真是粗暴無禮,蠻橫霸道,白瞎了這副清逸絕塵超凡脫俗的相貌,可惡啊可惡……

木槿暗自腹誹不已,眼見鄭倉一個箭步衝到樓小眠身畔隨行保護,這才放心隨在身後,仔細觀察周圍動靜,同時吩咐小魚:「先去把馬車調頭,預備離開。旄」

此地顯然已經不安全。青樺等或許能安然逃開,可她大著肚子還得照顧著不會武藝卻倔傲驚人的樓大公子,著實有些頭疼。

待要隨著樓小眠進去時,已聽得廟內傳來鄭倉驚呼叱喝,接著是交手打鬥聲。

樓小眠已匆匆退出,行動倒還迅捷嶧。

一團紅影從灰塵漫漫的狹窄小廟中逆風捲出,如牡丹盛綻,如紅雲乍展,風姿綺麗,氣勢逼人。

「孟緋期!」

小魚、豆子俱是大驚,再顧不得馬車,急衝上前擊向孟緋期。

孟緋期長笑,「我就猜到盯住青樺必能找到你!蕭木槿,你做夢也沒想到,你留著保命的焰火、香料,最後都會成了反制你的最佳武器吧?」

紅影穿梭,伴著豆子一聲驚痛慘叫,一溜血珠迸濺處,竟是一條手臂飛了出去。

「孟緋期!」

這一回,是樓小眠在喚,冷峻裡帶了幾分警告。

孟緋期的目標顯然是木槿,竟是越過了鄭倉和樓小眠襲向木槿,且對木槿部屬出手狠辣,絕不容情。

木槿的目光也冷了,手中扣著七八枚鋼針,化作細細銀線,毒蛇般奔襲過去,生生逼得孟緋期頓足自保。

小魚這才能抽出身來,抱住重傷的豆子從他的劍鋒下逃開。

鄭倉亦追了出來,見狀忙奔上前去,阻到孟緋期跟前。

這時他們才看清孟緋期的裝束。

除了慣常的一身紅衣,連頭上都戴了一頂紅紗帷帽,將整個面部盡數遮住。

影影綽綽間,亦有看得出他面部的異常。想來昨日那些黃蜂蜈蚣著實爭氣,硬生生把個濁世美男蜇成豬頭醜男了。

木槿眼見近侍重傷,又是這位陰魂不散的堂兄所為,氣得一陣胃痛,也不和他廢話,揚手處軟劍已然出鞘,恰如九天銀河飛落,倒劈紅雲。

雖是六個月的身子,但這些日子的運動終於顯示出了好處:她依然靈動纖巧,在刀光劍影裡翩躚如一枚玉青色的蝴蝶,與鄭倉前後夾擊孟緋期。

「木槿!」

樓小眠驚呼。

哪怕當年一再被權臣包圍陷害,九死一生,他都似不曾如此心驚膽戰過。

便是她身手高明,不怕舞刀弄槍傷了身子,也得想想腹中孩兒能不能經得起母親這般上縱下跳,把他的小命一起推至風口浪尖!

小魚將豆子扶到車邊坐了,顧不得心驚,亦衝上去幫忙。

他們的身手比青樺、顧湃等要次一等,遇到孟緋期這種武藝高得妖異的劍客便遠遠不夠了。

方才豆子甫一交手便吃了大虧,小魚此刻上去,雖有鄭倉和木槿在,同樣只能從旁助攻,名為侍衛,反而是三人中最弱的一環。

還有個不會武藝的樓小眠,眼見孟緋期無視自己的警告,似受不住眼前濃重的血腥味,拿了腰間的香囊在鼻際嗅著,歎道:「緋期公子,聽說昨晚你被毒蜂蜈蚣所蜇,此刻毒在肌理,未傷肺腑,正該善加調養,設法將那毒素驅去才是。想你被蜇之處極多,小毒亦以匯聚人要命的劇毒,若只顧一時之氣和人動手,那毒血流速加快攻入五臟六腑,說不準立刻便會毒發身亡;便是僥倖逃得性命,日後恐怕也難以復原,——至少公子那副傾國傾城的容貌是毀定了!」

孟緋期似火鳳旋舞,劍光如雪亦如電,以一敵三亦綽綽有餘,幾度險些傷到木槿,聞聲冷笑道:「樓相,我不想為難你,你也少給我危言聳聽!今日我不把這丫頭開膛破肚,我便不姓孟!」

木槿半掩於鄭倉身後,以鋼針配合軟劍伺機反擊,聞言便閒閒道:「你既不肯承認姓蕭,又說自己不姓孟,到底姓什麼?這麼多年還沒弄清自己親爹是哪個?」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瞬擊擊中孟緋期痛處。孟緋期氣得胸口一悶,氣息便有些提不上來。

再要集中精力運氣時,卻覺一陣暈眩,連眼前都陣陣發黑,目睹著鄭倉襲來的刀鋒,急急閃避時,連行動都遲緩了許多,竟被他一刀劈在肩上,「哧啦」一聲將衣衫破開,露出或青黑或紅腫的傷口,溢出的血竟然泛著黑……

樓小眠的聲音便有些急促,「我說什麼來著?本是為你好,當真你打算自己找死不成?」

孟緋期跟樓小眠本就有所交往,自認是友非敵。以樓小眠的身份與木槿在一處,原也不是什麼奇事。

如今他聽得樓小眠說得急促,入耳竟似有幾分擔憂之意,不覺駭然,揚劍逼退眾人,人已飛快躍起,退至丈餘外的老槐下,勉強提氣欲要察看自己身體狀態,卻覺眼前愈發模糊,漸連提劍都覺吃力,才知自己所中之毒果然厲害,再也不敢戀戰,眼見木槿黑著小圓臉衝上來,連忙掉頭奔逃而去,再顧不得追究自己是不是姓孟了。

木槿還待追時,樓小眠在後喚道:「木槿,此地不可久留,趕緊離開要緊!」

木槿心中一凜,雖是滿懷不甘,也只得先退回來,看著失去一臂快要暈死過去的豆子,恨得連連跺腳。

豆子疼得滿頭冷汗,勉強說道:「娘娘不必顧及屬下,先去找皇上要緊!」

若是不管,就這樣將他棄下,只怕丟了的不只手臂,而是小命了。

但帶著這重傷的屬下,一則行動不便,二則無法養傷,也和要他小命無異了。

木槿轉頭看向小魚,「在這裡留下來照看他,然後設法聯絡青樺。他們……應該在這附近。」

樓小眠點頭,「廟中並無屍體,且血跡未乾。想來青樺等人只是受了傷,被迫逃開,孟緋期要在這邊守株待兔等咱們,自然顧不上追他們。」

豆子還要推拒,木槿已尋出傷藥交給小魚,顧自上了馬車,喚鄭倉過去駕車。小魚扶著豆子躊躇之際,那邊馬車已漸漸走得遠了。

--------------孟桃花你親爹已經被你氣死了---------------

木槿自幼尊貴,向來從者如雲,待懷孕在身,更是被眾人捧於掌心,只差點沒托到雲端去嬌養。可出京後連著被幾路人馬攔截,至此身邊只剩了一個秋水。秋水不過程略通武藝,若遇高手連自保之力都沒有,更別說保護木槿了。

秋水便很惶恐。

木槿明知她亦是深宮長大,未曾經歷過如此艱險,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放心,娘娘我保護你!」

秋水愁道:「奴婢死不足惜,只擔心娘娘這樣奔波下去,身子受不住啊!」

木槿微哂,「習過武的人哪會那麼嬌氣!你瞧你身體不就比如煙她們好許多?即便剛把你丟在那裡照顧豆子應該也沒問題,只是你沒出過門,不瞭解的事兒太多,外面的生活只怕一時無法適應。」

她沉吟片刻,笑道:「其實我不瞭解的事兒也多。比如孟緋期被毒蜂咬了,便是毒性難解,也不會瞬間發作,還發作得那麼厲害吧?」

這話秋水自然回答不了。而木槿的目光,亦是投向樓小眠。

經了這場廝殺,樓小眠不好再對她愛理不理,遂將手中香囊晃了一晃,「皇后聰慧絕頂,自然猜得出這裡動了些手腳。」

木槿半偏著腦袋,打鬥中微微散亂的傾髻有些頑皮地垂落。

「彷彿是無憂香。這香平時無毒,佩於身上甚至頗有益處;只是聽聞這香中有兩味藥,是好幾種劇毒的藥引。而方才樓大哥有意無意站在了上風口……樓大哥這是早就在防範孟緋期了?」

樓小眠抱著肩,倦倦地笑了笑,「這人一身武藝實在太可怕了。君子鬥智不鬥力。」

木槿嘿然,「對,樓大哥是君子,是君子……」

只是這「君子」實在比孟緋期那身武藝還可怕。

她甚至都沒聽說樓小眠跟孟緋期有過交集,卻已無聲無息將他給算計了……

又或許,樓小眠刻意在告訴她,別因為他不會武就小瞧他,關鍵時候,還是他的「智」最管用。

瞧著樓小眠不似之前冷淡,木槿追問道:「不知樓大哥下的是什麼毒?能要他命麼?」

出京後兩番與孟緋期交手,木槿都未落下風,反將孟緋期弄成豬頭腫臉,狼狽逃竄;可孟緋期出手越來越狠辣,流年被殺,豆子重傷,青樺等人則不知被他趕到哪裡去了,打鬥時還處處指向她的腹部……

許思顏吉凶未卜,京城本就危急,可木槿一再被他陷害,處處被動,至今無法與禁衛軍會合,連自己都難以保全,更別說相助許思顏了。

到了此時,便是五哥再怎麼心存維護,木槿都不打算再對這位堂兄手下留情。

畢竟,她孩兒的性命,可比這位不上道的堂兄金貴多了。

可惜樓小眠歎道:「我沒打算要他命,只想著萬一和他敵對時保住自己的命。」

木槿甚感遺憾,同時又不得不讚道:「也虧得樓大哥一步三算,處處小心謀劃後路,不然今日咱們就慘了!」

話未了,車輪般是撞到了什麼東西,猛地一晃停了下來。

樓小眠變色,向後探了一眼,聲音便冷了,「可惜,我的後路謀劃得遠遠不夠!」

外面喧鬧之聲響起,雜亂的腳步後,便聽得慕容琅在外笑道:「從前我便說皇上表哥戴了綠帽子,表哥偏偏不肯相信!瞧瞧,這喬裝打扮的,打算跟野男人私.奔了?果然是個淫.浪的——賤.人!」

木槿臉色亦白了白,卻很快鎮靜地笑了笑,令秋水將簾子打開,歎道:「瞧來我看人的眼光著實有點問題。當日我怎麼會覺得慕容家這位姑娘心直口快,性格爽朗,可能會是雍王的良配?」

秋水咬牙切齒道:「娘娘其實原也沒錯。一個枉為千金閨秀,粗.俗蠢.惡,滿口噴.糞,形同潑.婦;一個枉為臣子,謀權篡位,大逆不道,禽.獸不如,豈不正是天生良配?」

木槿笑道:「那麼,本宮還真要恭賀樂和郡主了!祝你們……賤.人配.狗,天長地久!」

慕容琅漲紅了臉,怒道:「死到臨頭,你還敢嘴硬!信不信我剝了你的皮蒙鼓,剁了你的肉餵狗?」

想來孟緋期也比他們想像得要聰明許多,吃了幾次虧後,已意識到他的勇武未必能對付得了狐狸似的樓小眠等人,竟提前通知了慕容琅在此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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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臨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