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殷逐離的小腹漸漸隆起,她開始慢慢相信原來丘仲發真的沒有誤診。沈庭蛟對她看管得越來越嚴,這些日子為了讓她安心養胎,他連戶部的事都親自過問,不再允許閒人打擾殷逐離。

殷逐離經常也由清婉、天心陪著在宮中走走,清婉的腿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缺撼,她走路有些跛,且不能負重。但張青對她一直體貼關愛。天心如今小孩一歲半,也隨她住在宮裡,一天到晚雖有天心嚴加管教,卻依然鬧騰。

辰貴人張齊氏也經常過來坐坐,她雖小戶出生,但繡功不錯,這時候已經做了好幾件嬰兒的衣衫鞋襪。她生性寡言,但性子忠厚,在殷逐離面前也拘謹得很。好在張青在宮中地位不低,大家對她也還頗為尊重。

沈庭蛟的後宮其實沒有幾個后妃,但似乎整個後宮的人都湧到了昭華殿,這殿中日日人來人往。好在殷逐離是個隨性的傢伙,她不想見的人都是黃公公他們在打發。

在大家都很忙的時候,殷逐離很閒,她一閒,就要生事。於是她要穿薄如蟬翼的紗衣,透風還不能透明,不然就心情暴躁。那紗衣紡制不易,沈庭蛟命人早趕晚趕,好不容易織了一件,她還嫌顏色不好看。宮裡的製衣局最近一直就在忙她一人的衣衫。

首飾她迷上了藍色碧璽,命宮裡的金匠畫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樣式,一天接一天永不滿足。牛奶洗澡、美酒沃膚不提,吃更是一大筆開銷,山珍海味根本不算什麼,燕窩都要血燕。好不容易吃個大白菜,她只吃拇指大小的菜芯,說她驕奢淫逸,簡直都污辱了驕奢淫逸這四個字。

面對這種令人髮指的行為,朝臣俱都是義憤填膺,但殷逐離不懼,她仍是沒事找抽地每每突發奇想。奏折絡繹不絕地上來,強烈要求嘉裕帝限制文煦皇后的日常用度。沈庭蛟也急了,可是他方一提就被殷逐離反諷:「連老婆都養不起,你還做什麼皇帝啊?」

為此沈庭蛟不得不縮減自己的開支,殷逐離吃白菜芯,他就吃剩下的白菜葉子。殷逐離每天用最貴的絲、最精細的花樣做衣服,他就不添置新衣。殷逐離每日打首飾,他將自己內務府庫裡的銀子全部充了過去。最後瞧著殷逐離每日裡剩下許多飯菜,他也就命御廚不再另做了,撿著她的剩菜隨便吃點也就罷了。

這一日,殷逐離正躺在院中躺椅上曬太陽,突然外面闖進來一人,竟然是朝中一向以剛正不阿自居的秦師。殷逐離伸伸懶腰,這些日子沈庭蛟將朝中政事都攬了過去,朝臣過來大多也只是賀喜,不過秦師一向瞧她不甚順眼,若說旁人前來道賀還可能,他來麼……

果然,這秦師沒有半點道賀的意思,一見殷逐離就發急:「你還有沒有一點身為財政重臣的自覺?自從你養胎到現在,每日吃的是山珍海味,穿得是綾羅綢緞。這一粒米一尺布哪一點不是民脂民膏?朝廷本就不宣裕,你看你將王上逼成什麼樣了?」

殷逐離伸伸懶腰,摸摸微隆的肚子:「秦愛卿,看你這氣勢洶洶地模樣,本宮還以為出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愛卿啊,本宮這不是懷了龍種嘛,我就吃穿講究了點,又怎麼了?」

秦師氣得暴跳如雷:「可你那是『講究了一點』嗎?你看看你這個月的花銷……這天下就你一個女人會生孩子嗎?!」

「噓——」殷逐離撿了顆剛摘下來、露水都未干的桂圓,她還一副語重心長地勸,「愛卿,別覺得本宮酒池肉林什麼的。你說如果我不將自己保養好些,日後成了黃臉婆,王上納一後宮妃子,她們加在一起的用度,那還能小得到哪去?現今這後宮就我一人,就算我再怎麼鋪張浪費,能花去多少啊……你就看開些嘛……」

秦師氣得渾身發抖,一手伸到她面前,終究又念在這個大家盼了許久的皇子的份上,不敢動她,只得悻悻然走了。

沈庭蛟若不是耽擱太晚,夜間都會過昭華殿留宿。殷逐離的睡衣一件比一件華麗,一件比一件精美,因為數量太多,她不得不一晚換好幾次。飯前兩件,飯後一件,睡前再換一件,早上伺候沈庭蛟起床時又換一件。沈庭蛟偶爾說上兩句,更多的時候他只是任殷逐離趴在他身上,偶爾親吻她的額頭,帶著近乎寵溺的無奈:「你就可勁兒欺負我吧。」

這一天,一姓范名珉的文士出文集《駁策論》,從河工水利一直駁到農具推廣,影射朝廷官員昏庸無作為,末尾更是將矛頭直指沈庭蛟,結果沒得商量——被舉報了。沈庭蛟五指修長如玉,緩緩翻看該書末篇,群臣屏息凝氣,俱都等著他悖然大怒。

翻了半晌,連殿中的范珉都等著焦躁了,他才緩緩伸伸腰懶,語聲清亮如銀:「站著幹什麼?范珉,將你寫的這些,講給工部的人聽聽吧。」

范珉寫這東西,本就心中忐忑,如今聽他一問,更是小心翼翼:「王上,您……不見怪?」

沈庭蛟將那冊子又緊翻了幾頁,神然淡然:「見怪什麼啊。」他冷哼,其聲喃喃,「朕後宮那位比你過分多了。」

眾臣竊笑之際,何簡也趁機進言:「王上,依臣之見,令工部、戶部先仔細研究這本《駁策論》,如其所言乃無稽之談,再定其罪也不遲。」

沈庭蛟點頭:「退朝之後,書房再議吧。」

嘉裕帝沈庭蛟懼內,大滎盡人皆知。

殷逐離在知道沈庭蛟連續吃了她一個多月的剩菜之後,她終於良心發現了——她決定多剩點兒菜,免得讓沈庭蛟餓著。沈庭蛟也懶得跟她講道理,他像許多初為人父的男子一樣毫無節操地遷就著他的妻子。大凡重臣向他告狀,他每每都歎息一聲,然後回答八個字:「事已至此,隨她去吧。」

再後來,大家就都習慣了……

十月下旬,暑氣消退,殷逐離懷孕六個月,腹部高高隆起,行動不便,睡眠也越來越不好。她不知道這種不安來自哪裡,卻總是驚疑這片刻浮華。沈庭蛟亦覺出她情緒不定,著辰貴人搬到昭華殿裡,無事時可以同她聊天解悶。

這一天夜裡,殷逐離一直到後半夜方朦朧入夢。突然那琉璃珠串成的簾子被撩起。

「逐離?醒來,醒來!」有人輕拍她的臉,那語聲很輕很輕,可是殷逐離聽過一次便不會相忘。她驟然驚醒,叫了聲師父,回應她的只有一室的沉默。

更漏不過四更,殷逐離一身冷汗,爾後覺出異常——往常這時候,宮女早應該進來了。她雖有孕在身,反應卻一如既往地靈敏,她掐了幾顆琉璃珠,揚手打滅了室內的燭火。

宮室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她悄然翻身下了榻,黑暗中衣袂摩娑的聲音隱約可辨。彷彿十多年前那夜重現,她縮在妝台下,一群黑衣人闖進來,而她的記憶中,只剩下那個女人臨別時最後一瞥。

她心中倏然一痛,冷汗攥了一手。來人漸漸近了,殷逐離的優勢是睡衣——那睡衣薄如蟬翼,行動時悄然無聲,劣勢是她手上沒有任何兵器。她不敢出聲,這時候求救只會暴露自己的方位。

來人的腳步聲極輕,殷逐離心中叫苦,她躲在榻旁,手緩緩摸索,只摸到——一個夜壺。要說這個夜壺吧,它也是御用之物,純金打造,算得上雕工精美的大師級作品,可是這夜半三更,面對來歷不明的闖入者,她大著個肚子,手裡只有一個夜壺……

好在殷逐離也是個豁達之人,她當時就覺得沈庭蛟還是有點好處——夜壺就夜壺吧,聊勝於無。

來人漸漸走近,殷逐離挪到榻邊最容易伏擊他的方位,四週一片靜寂,連呼吸都聽不真切。當一把刀橫砍在榻上時,殷逐離右手扣住夜壺柄,估計著方向對著來人就是一記猛擊。

她知道這下是拚命,所以下手沒有留任何一點餘地。因為估不準來人身高,那方位微有差錯。好在夜壺夠大,仍是直擊對方右額。對方悶哼一聲,鋼刀橫來,殷逐離躲避不及,只得以手順著那刀風來勢捏了過去。

她五指緊握了那刀鋒,右手夜壺再出,這次估計得準,一壺砸在對方鼻樑上。對方受此一擊,不由鬆了手裡的刀,而殷逐離手上已是鮮血淋漓。血腥味在宮室中散開,殷逐離開始覺得不好——傷口的麻木極快地漫延。她心中暗驚,那邊暗襲者已經笑開:「你發現了?刀上有毒,你沒得救了。」

短短一句話,殷逐離已經聽出了那人是誰——曲凌鈺。殷逐離想了許多,卻忘記了這個人仍然呆在棲鳳宮裡。是了,她曾為皇后,這宮中密道,沈庭遙肯定有告訴過她,是自己大意了。她揮刀斷了長長一束頭髮,將之死死勒在受傷的胳膊上。可那毒確實太過劇烈,她左半身都開始麻木。

曲凌鈺看不到她在做什麼,她的笑在黑暗裡並不顛狂,清冷卻字字透著仇恨:「殷逐離,我已家破人亡,憑什麼你就可以安然幸福?」

殷逐離覺得肺裡能納入的空氣越來越少,呼吸漸漸受阻,她撿了那刀一步一步緩緩行出昭華殿,留給曲凌鈺一句話:「我理解,這正是那一年,我的想法。」

為什麼她就該死,你們就可以一家幸福?

昭華殿外,巡視的侍衛很快發現了殷逐離,文煦皇后遇刺的消息一時間傳得沸沸揚揚。宮裡的御醫站成一排,俱都束手無策,好在出事之後就有人去請了柯停風,他背著藥箱進來,見這情景也變了臉色。

無數大臣趕到後宮,這時候宮人忙成一團,也顧不上規矩,他們都湧到了殷逐離的居處。沈庭蛟擁著殷逐離,那一束長髮勒得她的左胳膊都變了顏色。可她的神智一直非常清醒,呼吸越來越艱難,她躺著一動不動。

柯停風將所有人都趕出宮室,沈庭蛟緊握著她的手,最終卻緩緩鬆開,殷逐離見柯停風的神色,方知情況嚴重。沈庭蛟的指尖劃過她的掌心,他垂眸不語。殷逐離淺笑,緩緩開口:「原以為臣妾的壽命怎麼著也比陛下長久,無奈世事無常。倘若天不假年,陛下也不必悲傷。這浮世縱有萬千來處,卻也不過一個歸途。若干年後,黃泉之下,終會相逢。」

沈庭蛟背過身去,他的身影一如當年的單薄纖弱,那明黃色的帝服失去了往昔的威嚴,如同秋天的黃葉,帶著難以名狀的孤單蕭瑟。殷逐離復又輕笑:「當然了,你逢年過節想想我,還是可以的。」

這浮世縱有萬千來處,卻也不過一個歸途。若干年後,黃泉之下,終會相逢。

可我不要這樣的相逢,我不要這樣的相逢……

沈庭蛟大步行出宮室,臨出門時他努力抑制喉間的哽咽:「我等著你。」

那琉璃珠簾後的煙羅紗緩緩垂下,帝王淚,落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

《拜相為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