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房門推開的一剎那,一蓬白色的粉沫爆裂開來,百里天雄一驚,抽身急退。江清流見勢不妙,閃身掠進屋裡!屋裡只有沖靜師太還面牆站著,像是被人點了穴。而房裡再無他人,只有地道口還敞開著!

江清流心念如電——事到如今,他跟薄野景行絕計脫不了干係。以江隱天的個性,在家族榮辱和他的性命面前會作何選擇?!

他在粉沫未散之時飛身遁入地道,迅速逃之夭夭。

百里天雄恨得咬牙切齒——那白色的粉沫大家都以為有毒,瞬間屏息凝氣、退避不及。待粉沫散盡之後再入得房中時,薄野景行和江清流都已經蹤跡全無。而那些粉沫不過是薄野景行從牆上刮下來的石灰沫子而已!

「江隱天!江家勾結薄野景行,你作何解釋?!」他一聲怒吼,江隱天臉色陰沉,半晌方道:「江家弟子聽命,即日起,全力追捕江清流與景氏!」

百里天雄看了看地道口,也顧不得問責於他:「不想薄野景行再危害武林的,隨我追出去!」

他一帶頭,還是有好些人跟在身後,從江家地道一路追擊。江隱天也是被百里天雄殺了個措手不及,只等也派人一併追擊。但是他也知道——任這一撥人,想在江家的地道裡追擊江清流,不是開玩笑麼?

這頭,江清流幸得已恢復得差不多了,這時候一路從地道出來。江家的地道畢竟是他最熟悉,中途有不少機關暗道。百里天雄所率雖然也是武林高手,但是追擊他還真不容易。

薄野景行就跑得更艱難了——雖然時間比江清流更為充足,但一則她對這暗道不熟,二者她身懷有孕、體力欠佳,在這烏漆抹黑的暗道裡簡直是舉步惟艱。她倒也有辦法,立刻用刀絲纏住暗道上方的支架,身子一矮,攀在了地道頂端。

江清流隨後跑過,她倒是瞧著了,也沒吱聲。沒過多久,江隱天、百里天雄的人也一路叫嚷著追過來。等到諸人都跑過了,她這才滑下來,摸索著往前跑。

地道昏暗無光,江清流準確避開各種機關陷阱,走了差不多半個時辰,他身上也出了一身的汗。好在很快前面出現了亮光,他利落地翻上去,面前是一片荒草叢生的斷崖。斷崖下一米處有一條小路,小路並不荒涼,這裡過去便是洛陽地界,不時有商隊往來於此。

江清流輕功雖不比穿花蝶,卻也是不落人後的。他掠過嶙峋小路,心下也暗暗著急——在地道裡,各大門派肯定追不上他。一旦出了地道,四處都是他們的眼線,他幾乎是寸步難行。

擔憂之下,他看了一眼路邊深不可測的斷崖,旁邊有一塊巨石凸起,心中也有了主意——且先避上一避。他往前跑幾步,待留了痕跡,再輕身掠返,翻身藏於石崖之下籐蔓闊葉之中。果然不稍一刻,便見百里天雄、江隱天等人追出,往小道前方疾步行去。

等到人聲漸悄之時,江清流略鬆一口氣,正待翻身上來,突然又有人聲接近。江清流心中驚疑,忙又藏匿不動。後來的這貨當然正是薄野景行,她雖然走得慢,好在這時候時間也還充裕。只是薄野景行也愁——她如今這樣的體質,早晚是要被百里天雄等人逮住的。

正想著,突然見路邊有一塊巨石凸起,旁邊籐蔓茂密,似能容人。不如先躲一時,再作打算!

薄野景行思定,握住籐蔓,往巨石下一蕩,好像踩中了什麼東西……

薄野景行巴在巨石下面,只覺腳下柔軟,她使勁兒跺了兩腳,覺得穩固,方放心地踩住。周圍全是闊葉喬木,遮蔽視線,薄野景行歎了口氣,摸了摸肚子:「這個藥引子可為難死老夫了!若老夫體質恢復,豈會將這些個廢物看在眼裡!」

突然闊葉中一個聲音冷冰冰地響起:「什麼藥引子?」

薄野景行大驚,四面八方地打量:「誰?!」

那聲音咬牙切齒地道:「腳下!」

薄野景行低頭一看,才從蔥蘢木葉中看見一個黑色的頭頂。再把兩腳一分,才發現自己正踩在兩個肩膀之上。薄野景行索性往下一蹲,逕自坐在了那個黑色的腦袋上:「江家小娃娃,啊哈哈哈哈。」

江清流不依不饒:「不許坐我頭上,什麼是藥引子?」

薄野景行打了個哈哈:「江家小娃娃,雖然分別不過片刻,老……人家還挺想你的!」

江清流:「……」

江清流的話題不是那麼容易岔開的:「什麼藥引子?」

薄野景行屁股用力往下一蹲,江清流本是扯著籐蔓踩在浮石上的,這時候難免有些禁不住:「你小心些!莫坐我頭上!」

薄野景行正用力準備崩出一團帶著什麼味兒的氣體,讓他忘了藥引子的事。誰知道頭頂路面上又是一陣喧嘩,只見那個百里天雄,竟然又帶著人殺了個回馬槍!

「噗」的一輕響,江清流聞見一陣胭脂花的氣味,回過神來,頓時大怒!他手指往上一豎,猛然用力一戳!薄野景行那身子本就是極嫩的,吃不住痛,頓時雙腿一用力就一跳而起!

這籐蔓纏綿,本就懸乎,哪裡經得住這樣用力!江清流只覺肩上一重,籐蔓斷裂,瞬間往下直墜!他心道不好,正抓扯住另一籐蔓,頭上又被重物一擊。

……

崖上,百里天雄領著人從地道出來,沿小路追出數十里。仍不見二人蹤跡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江清流傳聞中內力盡失,就算此傳言有誤,他能跑出數十里不足為奇。但薄野景行的體質,以他在商天良那裡買來的消息判斷,卻是斷斷不可能跑出這許多路程的。

他也是智慧超群之輩,立刻就想到薄野景行很可能根本就沒有走遠。這樣一想,他立刻帶人原路返回,仔細搜查沿途足以遮蔽行蹤的地方。

另一撥人則仍然對此事抱以懷疑的態度,畢竟江清流素日名聲甚佳,當不會跟薄野景行之流為伍,自毀前程。

江清流的至交好友更是想盡各種辦法拖延百里天雄搜查,直指他因為前些日子的失子之痛,報復江清流。

百里天雄是下定決心要置江清流於死地的,根本不在乎阻力,只是命整個七宿派弟子全力追查。同時向江隱天施壓,要求江家派人協助。

江隱天當然會派人協助,江家的人脈眼線,比之七宿劍派只強不弱。若是當真要查找,只怕江清流也是難以遁形。但是江家新一輩的少年後輩多受過他指點,誰又肯真正賣力去查?

百里天雄只得步步緊逼:「江族長,你既然任一族之長,自然該為江家的家族名聲考慮。如今江清流與薄野景行勾結,也許是其私心作祟。但你若一味包庇,恐怕江家也難脫嫌疑。」

江隱天仍然是表面應承,命江家子弟全力追查。私下裡,他也是疑惑不解——江清流跟薄野景行扯上關係,難道是因為五曜神功?為什麼竟然連自己也不告訴?

上面,整個江湖人仰馬翻。而山崖之下,卻是落葉堆積,人跡罕至。

江清流從鬆軟的落葉枯枝中爬起來,臉上擦傷了一片,右手脫臼,右腳也被什麼東西刮破,血流了一片。

他顧不得罵人,抬頭下意識先掃了一遍山崖。就見薄野景行用刀絲纏住一根粗壯的樹枝,蜘蛛一樣慢悠悠地垂下來。

因為一路有江清流開道,她身上倒還算衣裳整齊,只是塵土碎葉是免不了沾染一身了。江清流簡直是十分驚奇:「人家懷個孕,小跌一跤就小產了。你懷個孕,逃命掉崖也能安然無恙。」

薄野景行整好以暇地撿去身上、發間的碎葉,還很謙虛:「那是,你爺爺和你叔,俱都非凡之輩。」

江清流隨手撿起一塊石頭,二話不說扔過去!

眼看天色將晚,秋天的山谷開始薄霧瀰漫。江清流顧不上跟她算賬,四處搜尋著周圍可以容身的地方。

無奈這山谷連個像樣的山洞都沒有。江清流只得找了個避風的地方,將附近能吃的果子摘了十多個放好。他走得倉促,沒帶佩劍,便撿了一段粗壯的樹枝在手,趕趕野獸蟲蛇之類的也足夠了。

他一直在忙,薄野景行就撿了塊乾淨的地方坐著。她撿了個果子嘗了嘗,覺得酸澀,又指揮江清流去採別的。

江清流懶得理會,為防蟲蛇,把周圍的落葉枯枝撥開,又把靠崖的地方草木都拔除一些,勉強弄出個乾淨地方。

天色已經漸漸黑透了,濃霧蔽目,江清流肯定以山崖的高度,上面的人是看不見了,方以柞樹為木隧取火。這個方法不易,他也不著急,於黑暗中摸索。

薄野景行手中刀絲如蛇信,不時從指尖探出,然後傳來極細微的聲響。等江清流生好火,就見她面前已經擺放著兩隻兔子、一隻山雞。

江清流雖然對她沒有好感,也不得不感歎這老賊聽聲辨位的功夫確實是駭人聽聞。薄野景行扯了他身上的衣料將刀絲仔細擦拭乾淨:「托江少桑的福,地牢裡面呆了三十年,老夫的聽力比及別人好些。」

江清流哼了一聲,把枯枝磨尖,將兔子和山雞都剝皮去毛,仔細地剖了。薄野景行坐在火堆旁邊,山谷裡的深夜,風寒露重,她有些畏寒。

江清流只得往火堆裡多添些柴火,正要烤,薄野景行突然拿起一個果子,五指用力,將汁水澆淋在雞肉上面。

藉著烤雞肉的時候,江清流方得了閒:「三十年了,如今的你,與三十年前的薄野景行早已是天壤之別。不說性別,單說年紀也不會有人相信你與薄野景行有什麼相似之處。就算你身上真有梅花掌的痕跡,也總有辦法反駁,你倒是跑個什麼勁?!」

雞肉的香氣帶著一股酸甜的芬芳在空氣中擴散開來,薄野景行嘿嘿直笑:「如果江隱天也作此想,老夫倒是當真不必跑。小娃娃,不管老夫身份是否坐實,江隱天必會殺我。」

江清流自然不信:「太爺爺雖然心繫江家榮譽,但畢竟你也是進了江家大門的人。況且肚子裡又懷著我的孩子,他豈能因一時疑心,便置你於死地?」

薄野景行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一陣大笑:「好個天真的娃娃。也罷,長夜漫漫,老夫閒著也是閒著,給你講點武林秘辛如何?」

她想講,江清流還不打算聽呢:「你嘴裡說出的話,哪一件是真的?」

薄野景行哈哈一笑:「至少江少桑是你太爺爺殺死的,這一點肯定是真的。」

這一句話如雷貫耳,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卻震得江清流如遭重擊:「你說什麼?!」

薄野景行指指他正烤著的山雞,示意翻個面,這才慢條斯理地道:「當年江少桑雖受老夫一記焚心掌,但萬不至死。真正殺死他的人,是你太爺爺江隱天。」

《胭脂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