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爬上斜斜的屋頂賞星月,本來是淑女不宜的事,但秋水向來不將自己歸類為淑女,於是乎理所當然地與白悠遠沿著水管爬上了屋頂,坐在屋背上賞起明月來了。

    都市之外的天空,乾淨得讓人心喜,也只有在大量破壞了自然景觀之外,人們才會分外地珍惜那僅存的美麗空間,所以環保成了近些年來流行的話題。遺憾的是,就在台灣人開始懂得珍惜,卻是在環境景觀幾乎破壞殆盡之時;因此,曾有一個外國學者笑謔地說:即使將台灣的外匯存底全部投入環保中,也建設不回一個乾淨的「福爾摩沙」。多麼諷刺啊!

    為什麼物價波動中,紙漿永遠漲幅驚人?因為全球的樹木已不堪承受砍伐,不容許再有一顆樹被輕易砍下。造林的速度永遠比不上消耗的速度,加上時有森林大火肆虐,青山綠水似乎已成了歷史名詞。山已漸光禿無木,所以人們呼吸不到新鮮乾淨的空氣;河川漸呈優氧化,所以見不著活躍悠遊的魚兒,而他們也瀕臨死亡的命運;還有,恣意傾倒的工業廢水,更讓遭到破壞的自然環境雪上加霜……

    人人疾呼「環保」這熱門口號的結果,卻依然諷刺地存著悲哀的事實!都市淨是烏煙狂肆。瘴氣橫行,偶爾想抬頭看星星,都會讓人誤以為那一片片遮擋著藍天的烏煙是不乾淨的雲朵;想看星星,只有往鄉下去才見得。最簡單的美景,如今卻是最奢侈的渴望,看來「環保」也只不過是令人念來羞愧的名詞而已!

    秋水吁了一大口氣:「看星星,要來鄉下;要喝清潔的水,得上街去買;連要買一本書,書價都高得令人咋舌!這些事實的背後,可有人去深思為什麼?人類何德何能將地球糟踏成這個樣子?法國堅持要恢復核爆試驗,臭氧層的破洞日漸擴大當中,熱帶雨林也以極快的速度一畝一畝地消失,南北極的冰山有融化的跡像已是不爭的事……有時我真希望冰山全部融化光,淹沒地球表面,使地球再進入冰河時期重新來過,待幾十萬年後,看誰比較耐命,誰就來稱王。」秋水感慨地道。

    「兩次冰河時期都沒能讓蟑螂消失,但他們也沒有稱王過;真沒想到你對人類如此失望。」白悠遠摟住她的肩,讓她靠在他肩頭。心裡念著:今夜是上弦月,滿天星光爭輝,適合情侶互訴情衷,拜託她不要再說這些沒情調的話了。

    「地球上可以住的地方已經這麼少了,為什麼還有人要蓄意破壞呢?每次我看到美麗的自然景色,都會想著那原本是唾手可得的,卻一一慘遭摧毀,便生起氣來。我們身為老師,那種無力感更沉重!」

    「做我們能做的,那就夠了。」

    一陣涼風吹來,秋水舒服地伸展雙手,低頭往下看去,恰巧見到中庭迴廊的燈光下,走著一對相依偎的男女。

    「我大哥又陪大嫂出去散步了,看來小寶寶已哄睡。」

    「你大哥很體貼呢!外表真是看不出來。」所以說,同母生的兄弟也可能是差別很大的,秋水很肯定地想。

    白悠遠抓過她手背咬了一口:「你是什麼意思?我們白家的男人天生溫柔得沒人得比,你懷疑嗎?」

    「我當然懷疑,你素行不良,還敢誇口!」她指著她手背上明顯的齒痕,那就是最佳的鐵證。

    「素行不良?你還沒見識過什麼叫真正的素行不良呢!」說畢。他一手扶住它的後頸,整張臉湊近她。熱呼呼的鼻息拂在她臉上,愈接近她,他臉上的表情就愈邪魅,他壞壞地說:「現在,我就讓你見識一下……」

    直到他的唇貼上了她半張的櫻唇,她才知道自己被侵犯了;但同時大腦也「碰」地一聲,如一顆炸彈突然爆炸,思考神經中斷了十秒鐘左右,完全無法對全身下達任何反擊的指令,只能呆呆地讓眼前的這個男人輕薄了去;但,她身體卻有說不出來的舒服……先感覺到唇舌火熱且微微發麻,漸漸地擴散到四肢百穴……在既激動。身子又僵直的情況下,她嘗到了生平第一個吻。那酥麻感沿著脊椎骨一路攀爬,讓他不由得癱軟了下來……

    突地,他放開了她,睜大眼看她急喘吁吁、大口地呼進新鮮空氣的模樣後,他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秋水一直忘了呼吸,突來的偷襲,令她羞赧又迷惑,連忙指控他的可惡:「你怎麼可以親我?」

    「因為我在追求你呀!」他回答得理所當然。

    「你追我?白老師,你在追我?這是民國哪一年的事?為什麼我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她被吻得昏頭了,不相信自已聽到的。

    「就從現在開始,如何?」他擰了擰她粉紅的雙頰。

    秋水的一顆芳心開始不聽話地亂跳。他要追她?可是,一向都是女老師在追他的呀?他這麼做會不會違反了遊戲規則?而且,一個男人追一個女人也要因為那女人有特別吸引人的地方呀,比如:溫柔可愛什麼的……那麼,他是為了什麼追她?

    「為什麼?」她問。

    因為她很「好玩」!當然不能這麼說。他聳聳肩。說道:「只要你不怎麼討厭我,追求就可以成立,你有異議嗎?」他問得很輕鬆,表情卻具威脅性。

    秋水很皮地反問了一句:「「師生戀」算不算亂倫的一種?」

    「你……你……」

    他的雙手做勢要勒住她的頸子。害得她立即反射性地連忙逃跑,忘了目前正身處在屋脊之上。等到她乍然想起來時,人已經往測方傾斜了過去,眼看就要去親吻可愛的地球表面了——不過,她新上任的情人可是個有功夫的人哦!幸好他及時地拉她入懷,旋了個身。兩人又安好地立於屋頂上。

    「哇!跌下去不死也半條命了!」她魂魄未定地窩在他懷中,此刻才體會出偶爾被保護一下的感覺還挺不錯。這就是臨波所言,當女人的好處嗎?

    「有沒有嚇到?」他很感性地間她。

    「放心啦!我沒事,有什麼好怕的?」

    「真是沒一點兒女人味!」他咬了她一口,頗有英雄無用武之地的遺憾。

    「你遺憾嗎?」她故意用嬌滴滴的聲音問。

    他挑高眉:「才不。」

    他是無福消受得起那些溫柔女子的情意,好不容易才抓來一個順眼的丫頭,怎麼會希望她去學那些溫馴女子的舉止呢?那豈不是又塑造出一個平凡的女人,挑不起他胃口了嗎?

    會的,她總有一天會展現她的風情,只為他;但可不一定非要有女人家的嬌態才行,不是嗎?

    ***

    也不過才開學一個月,雙十節都還來不及過,江秋水老師的大名即傳遍學校的每一個角落,更是導致校長大人禿頭得更嚴重的兇手之一。

    一直以來,「青華」的校長作風還算開明。他不會特別要求秋水不要騎DT上班。也不會硬性規定她非要有老師的打扮不可;畢竟她上課認真,教材準備充足,教學方法生動活潑,是新老師中最受學生歡迎的。這樣不拘小節的老師也沒什麼不好;可是,如果她是一個會招惹事端的老師的話,那又得另當別論。

    現在整個學區裡的學生都知道「青華」有個會飆車的美麗老師,並且害得校內那群小混混的龍頭老大被送入醫院;而她——江秋水老師,被記了個警告,勒令在家「休息」三天好好反省。

    這也是江氏夫婦下來台中,準備給女兒一個驚喜,卻反而被嚇一跳的原因。他們的寶貝女兒竟在公寓裡睡得不亦樂乎!

    「壞孩子!你翹課呀?當老師的人可以翹課嗎?」江大大一把拉起女兒,用手指戮她額頭。

    秋水瞪圓了大眼,尖叫出聲:「你們來台中做什麼?嚇人呀?」

    「被你嚇到才是真的!你被革職了?我就說你沒當老師的命嘛!老公,我們女兒在台中混不下去,又沒臉回台北,於是消沉地以睡眠度過灰暗的一日又一日……」江太太的想像力還真豐富,竟能馬上歪曲事實至此。

    「老媽,閉嘴!」秋水跳下床,走來走去地指著坐在床沿的父母:「我沒有被革職,事實上我勝任愉快得可以拿師鐸獎。今天我會在家是因為校長看我勞苦功高,放我榮譽假!」

    江母很疑惑地問丈夫:「老師有這種假可以放嗎?」

    「別扯了,女兒。你闖了什麼禍?自動招來。」江聲濤半點兒也不信,因為寶貝女兒的眼睛裡寫著愧疚兩個字。

    秋水盤坐在地上,歎了口氣:「好吧!事實上是——我抓了學校的混混頭目飆車。實在是被他長期目中無人,又任意翹課的樣給弄火了。你們知道飆車是目前台中市最頭痛的社會問題,那小子偏要湊熱鬧,每晚率眾去自由路跑給警察追。我氣不過,於是向他下戰書。他要玩命,我陪他,只要他玩得過我,我便不再管他,任由他自生自滅,並且保證他可以順利畢業;如果他玩不過,那麼從此以後,就必須聽我的……」她說到此便不說了,臉上充分表現出無辜狀。

    江聲濤拍了大腿一下,大喝:「這法子好!不就我那女婿當年收服那票學弟的招數嗎?你如法炮製後有沒有得到相同的成效?」

    江母搶著回答:「不可能的,如果有,女兒就不會被罰閉門思過了。出了什麼岔子呀?寶寶。」

    兩個老小孩興致勃勃地用充滿希冀的眼看她,期待有高潮迭起的故事可以聽,就只差沒買零食助興了。

    秋水仍死命掙扎:「才不是閉門思過,校長只要求我「休息」而已。」

    「講重點!」江氏夫婦異口同聲地叫著。

    她嘟嘟嚷嚷地低下頭,以頗似纖悔的語氣道:「我約他到大肚山的賽車場比賽曠。那小子不願規規矩矩的來。竟敢直接在公路上飆,我當然要阻止他。拜託!他那輛拼裝過的小綿羊再快也比不上我DT越野車的威猛。飆到沙鹿那一帶,車子少,馬路寬,我便決定阻止他的狂妄了。我將機車駛到他前面兩百公尺處,將車子打橫擋住他。當時如果他不停車而直衝過來,你們恐怕得去英國看臨波懷念我了;但我就偏賭他不敢撞我!結果,那小子煞車不及,整輛車打斜地滑了出去,自動撞上路旁種植著行道樹的水泥地,不偏不倚地Kiss上一棵樹,斷了兩根肋骨,也掉了一排門牙,真是可憐——」那小子當然不值得同情,但畢竟住院的人是他不是自己,她好心地憐憫一下總可以表示一下自己的善良。

    江母聽得直點頭:「是呀!真可憐!可憐的行道樹,它招誰惹誰了?」

    江父做了總結論:「於是,你成了學校的超級問題老師,差點兒被掃地出門是不是!」

    秋水揮揮手,說道:「別說得那麼難聽。老爹,我只不過是以我的方式來馴服學生而已。我相信,經過這一次教訓之後,那小子不會再狂妄得目中無人了。」

    「那是你說的。」

    另一個聲音由門口傳來。

    三雙眼不約而同地看向靠在門框邊的高大男子。來人當然是白悠遠了。他一手抱著裝滿零食的購物袋,一手轉著鑰匙圈,整個人似笑非笑,極大方地面對他未來的岳父岳母。

    其實只消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秋水與那一對光鮮體面的中年男女是什麼關係;即使兩人都太過年輕了些,但從他們說話神情看來,大概也可以猜得八九不離十。

    「女兒呀,他是誰?」江氏夫婦的態度突然變得很諂媚,連忙坐近秋水,用足以讓人生出雞皮疙瘩的口氣問。

    「你怎麼進來的?」秋水跳起來問。

    雖然他們之間的「戀情」已經開始有兩星期了,但她可不是那種開放的女人,馬上就給男朋友房間鑰匙,死也不可能的;所以,他如何進來她的公寓變成了大問題。

    「哦,對了!寶寶,忘了告訴你,我似乎沒有關門……」江太太自動承認。

    「你是誰?」江父立即擺出長者的威嚴風範,兩眼直視白悠遠。

    「我姓白,白悠遠。」

    「他是我的同事啦!爸,媽,你們來台中巡工地就要趁天還沒黑時快點兒去,看完就可以回台北了,再見。」

    她很努力地要把雙親推出大門,現在八字都還沒一撇,不必見各自的家長,何況她等著他帶來最新消息。如果是不好的,那她會給雙親嘲弄她笑掉大牙,還是先將他們請回去吧。

    「唉!我們怎麼生下這種不孝女?年輕人,走,伯父伯母請你去飯店喝下午茶、吃晚餐。」江父態度熱絡地順手抓住白悠遠,決定一同撤退。

    「唉呀!不行啦!」秋水著急地要拉回白悠遠,父女倆拉拉扯扯地僵持在客廳之中。

    白悠遠不願繼續扮演「被搶的玩具」。開口道:「你們慢慢商量,我先睡一覺,希望起來時你們已經協商好了解決方法。」話說完,他就坐到長沙發上,將他買來的食物放在茶几一角。

    「好吧!好吧!我們都坐下來談,反正丟臉就丟臉吧!悠遠,校長決定怎麼處置我?那小子的家長怎麼說?」秋水視死如歸地跌坐在茶几上,從購物袋中抽出一包魷魚絲嚼了起來。

    白悠遠聳肩道:「你還是可以回去當國文老師,但是必須寫下切結書,保證今後不會再做出這種沒大腦的事;至於學生家長,他們決定依從他們兒子的意見,不予追究。我想那孩子挺講義氣的,但要真正收服他,可能還需一段時間得仰仗你再繼續感化下去了。校長決定由你擔任那一班的導師,下個學期起立即上任。」這其中當然有他大力護航的過程;不過,他沒打算多說。這小丫頭是他罩的人,說什麼他都有義務保護她到底,即使對她玩命的方式相當不能接受;但,那是他們兩人私底下的事,待公事了結之後,他再來跟她好好地算帳。

    當導師?帶班費也不過七十多元,卻得背負一整年的責任,還不可以遲到、早退。校長果真是要整她的。

    「可以拒絕嗎?我沒法子在八點以前起床。」

    「當然可以,如果你想被踢出校門的話。」

    討論完畢,江母趁機舉手發問:「女兒,我們可以發言了嗎?我們對白先生的來歷很好奇呢!你不介意的話,可否告訴我婚禮訂在什麼時候?如果以這間房子來當新房會不會太舊了?你王伯伯正在蓋的那一幢超智慧型大樓挺不錯的,全部采樓中樓設計,當小家庭是最好的了,以後小孩玩樂的空間也大。唉!至今我仍在想當年給臨波那一層公寓會扼殺了小佑的活動空間,幸好他們公寓的對面有公園——」

    「老婆,你扯遠了!」江父塞了一杯果汁給妻子,接口道:「白先生,房子、車子、現金,任選一樣;附贈我女兒當嫁妝——」

    「智障!是嫁女兒附贈嫁妝啦!不過,他想入贅也是可以的。」江母搶過說話。把剩下的果汁倒入丈夫口中。

    「爸!媽!別又來了。」秋水又拆了一句蠶豆酥,邊吃邊指著他們。「他又還沒打算娶我,好歹也要讓他追個一、兩年,你們急什麼?是不是近幾年來房地產太不景氣了,你們才會這麼閒?要不要改行到學校門口賣臭豆腐?我倒不拒絕嫁妝是一牛車的臭豆腐。」

    白悠遠終於在江氏一家子談話的縫隙中尋得一次發言的機會,他連忙道:「事實上,我是準備要娶她,但我不要她帶任何嫁妝嫁給我。房子、車子、錢我都有,只是不多,你們留著養老吧!」即使有些冒犯,他仍要說明白。

    江母感動得道:「秋水,這種男人不趕快撿來自己用,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那個店了。多麼孝順的女婿呀!已經想到要替我們存老本了。」

    「好!」江父拍了一下手:「那姓白的,你什麼時候要娶我女兒?」

    「半年之內。」白悠遠沒一點兒猶豫地說。

    「好!那就先訂婚吧!」江父站了起來,興高采烈地宣佈:「擇期不如撞日,小寶貝你就在今天訂婚好了。」

    江秋水當場傻了眼,手中的零食掉落了一地……

    ***

    他們什麼時候由打打鬧鬧、嘻嘻哈哈的場面談到嚴重的訂婚上頭?

    在江秋水恢復教職第一天,她依然尚未由震驚中醒來,可是手中土得要命的金戒指卻真實地環在地無名指上——她確實訂婚了。

    那一天在父親大人宣佈之後,母親樂得馬上附和,她不知由何處拿來拉炮,弄得一屋子巨響以示慶祝,然後一行四人移往桂冠酒店大吃大喝。一隻戒指就莫名其妙地套上了她的手,而她也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為他套上戒指。那對淘氣的父母大人竟高興地撫掌大喊禮成;於是,她便成了某人的未婚妻。那個「某人」先生還非常不知廉恥地趁她被罰在家思過的那兩天,兜著喜糖四處昭告世人他已訂婚的事實。

    即使沒有親眼目睹,秋水仍可想像得到眾多芳心碎裂的悲慘景象。眾色女人竟敗給了她這個沒有似毫女人味的丫頭?這簡直是個大恥辱!所有人中只有她沒倒追過他嘛,沒努力過的人卻獨受青睞,這天理何在?

    話也不能那麼講,雖然她沒追求過他,但可真的有「努力」!掛上她高中歲月以及四年大學水深火熱的生活,為的就是他那句藐視人的話;儘管目標不同,但也是為了「他」。花了五、六年時間,秋水要不佩服自己的偉大也真難;可是其他人並不知道呀!

    今天她可是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情踏入學校的,即使被眾人給踩死,她也認了。然而,情況未免太奇怪了,所有見到她的老師都一直恭禧她,連原本一心追求白悠遠的女老師們也以笑容對她:雖然笑得不自然,但畢竟是笑了,而不是凶言惡話地攻擊她。只有那個對白悠遠最深情的黃思雅老師躲開了她的眼光,可能暗自飲泣了好幾天;但安慰她的男老師可多了,她想插隊都不行,只好做罷!

    體育組的大熊老師大力地拍了拍她肩膀,害她的臉埋入了便當中。

    「唉呀!江老師,看不出來你這小子『ㄉㄧㄢ\ㄉㄧㄢ\吃三碗公半』,我們學校最有價值的單身漢竟被你拐跑了!要不是白老師一再證明,我們還不相信咧!怎麼可能是你?你一點女人味都沒有,汗水味倒是很多。」

    「打死人啊?我正在吃飯!」秋水連忙撿著黏在臉蛋上的飯粒,瞄了瞄眼前陷下一個窟薩的飯盒,更沒食慾了。

    「我們去打一場網球,贏了我請你吃牛排,慶祝終於有人發現你也是女人了!」大熊哈哈大笑,又要習慣性地打她肩膀。

    秋水連忙把便當移開,但巨大的手掌並沒有落在她「薄弱」的後肩上;不知何時回辦公室的白悠遠及時抓住了大熊的手,威脅道:「大熊,打狗也要看主人。現在你可不能再把她當一條流浪狗般地捶打了,當心她的所有人抓狂!」

    「哦,喔——護花使者來了!丫頭,你老公警告我不能再欺負你了,有沒有很感動?要不要吻他一下?」

    「那有什麼問題!兩客台塑牛排?」

    如果想要江秋水花容失色,他可就失算了。她跳了起來,一手搭著白悠遠的肩,對大熊討論觀賞費。

    「坑人呀?兩客少說也要一千五!」

    「好吧!不要拉倒。」

    心疼荷包的大熊老師咕噥著回他的體育組了。

    「我不信你敢當眾表演?」白悠遠低頭看她。

    「我也不信他捨得拿出一千五百元啊。」

    就在她準備放開他坐回椅子上時,他冷不防地勾緊她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親了她一記才放她坐下。

    「色狼!」她的臉驀然紅了;即使數學區的老師都外出用餐中,但別區的老師有心看的話,一定會看到的。他怎麼有那個膽?身為老師卻做出妨害風化的事。

    「看到不會臉紅的人臉紅,夫復何求?」他勾起她下巴,仔細地為她的臉蛋除去飯粒。

    「真懷念那些好吃的點心。」這也是她食慾不振的原因,她被那些好吃的點心養刁了胃口。

    「下午有課嗎?」

    「第二、三堂是作文課,我準備利用第一堂課來睡午覺。」

    「豬!」他罵了她一句,立即不由分說地拉起她,替她戴上帽子:「我們去吃一些好吃的料理。」

    「有多好吃?」說到吃,她精神立刻來了,跑得比他還快。

    「跟我不相上下。」他曖昧地指著自己的唇。

    豬八戒!她暗罵在心底,紅暈泛在臉上,突然發現他是在測試可以令她臉紅的方法。男人都喜歡看女人臉紅嗎?還是「臉紅」是她身上唯一可以代表女人味的東西?

    也許,她可以開始試用臨波教的方法了;因為,他已是她的禾婚夫了!好吧!不要再去管莫名其妙訂了婚的事,反正既成的事實再去緬懷也沒有用,何不利用現有的優勢來扳回她一心渴望的「成果」呢?總要有她佔上風的時候,不是嗎?

    *

    「我吃不下了!」

    秋水捧著雞腿飯,放在白悠遠面前。看著飯盒內好吃的雞腿,她口水差點兒滴成河,好像她剛才解決掉一個半便當的事實只是幻想,肚子仍在不知足地咕咕叫。

    「吃不下?平常你吃完兩個便當後還會跟我搶,今天胃口怎麼變小了?」白悠遠丟開啃乾淨的骨頭,再扒了幾口飯,懷疑地看她。

    「你幫我吃完嘛!」她刻意展現出女人讓男人致命的媚功。

    「噗」地一聲,白悠遠先生口中的飯粒噴了個方圓百里,然後倒在草地上大笑,指著她的方式活像看到了人妖!

    「你……拜託你不要做出有違自然的舉止,我還要吃飯!」

    沒關係,要有「勝不驕,敗不餒」的精神,她暫時將羞辱和血吞下,再下第二招!她故意選在林蔭處用餐不是沒道理的,瞧她表情詭異的。她悄悄解開胸前兩顆鉑子,趁他不注意時,用與他相同的姿勢半躺在草皮上。她對自己的上圍很有信心,絕對不是嘉南平原可以形容,當然更不會是台北盆地,而是兩座山,不能以玉山來比擬,至少也會是座陽明山,風光秀麗得很。

    「悠遠,你怎麼可以笑我?身為未婚妻,不能對未婚夫撒嬌嗎?」她以完全女性化的聲音說,整個身子伏在他身邊。

    終於,白悠遠有了危機意識,猛然發現這丫頭是當真要對他展現風情了。雖然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給人突兀的感覺;但,身為男人,應該為此而感到慶幸,至少她是努力的。

    他盡可能地收住笑,雙手往後一撐,坐起上半身。

    「好吧!我全力配合。」

    她幾乎是貼在他身上了,刻意嬌嗲:「你覺得我有柔媚的吸引力嗎?」

    「偶爾展現是身為男人的幸福,但太過的話,我就消受不了。」他仍是漫不經心地。

    現在的男人都那麼難引誘嗎?還是他特別的遲鈍?秋水暗自向老天翻了個白眼,鍥而不捨地繼續勾引他。她輕輕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他的唇瓣,嗯,是鹵雞腿的味道,一時倍感飢腸轆轤,忍不住向他又吻了過去——這一吻引發出他不可收拾的深吻,使她忘了令夕是何夕,也忘了本來的目的。她無法再去思考下一步的引誘招數,心想:放棄了吧!他從不認為她有女人味的。

    事實上,情況剛好與秋水想的不一樣。女人之所以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並不在於刻意的設計與表現,而在於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嫵媚。

    在這個兩人渾然忘我的時刻,白悠遠覺得懷中揣著的小丫頭實在是性感極了,身體不能自己地熱血奔騰起來。在尚有最後的一點兒自制力時,他突地放開了她;然而眼前的「壯觀風景」卻差點讓他噴出鼻血。

    他終於看到寶貝未婚妻少扣兩顆扣子所展現出來的性感風情,雙手連忙各抓住她一邊衣領。一時之間猶豫著是要狠狠地扯開來看個過癮呢?還是君子地立即扣好扣子,將她包得像修女一般地密不通風?

    衡量此時此地的環境條件,實在不宜有限制級表演,所以白悠遠決定當個「君子」;不過,他開始考慮訂婚半年後再結婚會不會太久了?

    「你及格了!」他替她拉好衣服,摟她入懷。

    「呢?」她尚在迷糊之中,不明白他所指為何。

    「測試你強大的媚力呀!沒看到眼前這個男人已被你迷得七葷八素了嗎?你成功了。」

    秋水呵呵笑著:「你也未免太好迷了吧?少來哄我,不理你了!剛才一心要迷惑你,連肚子餓都任它叫,不管了,我要吃那個剩下的飯盒。」

    「當心變成大胖子。」他搶過她正放在嘴裡啃的雞腿。

    「沒關係,你要就好。我是你的未婚妻,如果我胖,被笑的人是你。」她急急地咬了他手中的雞腿一大口。

    兩人就在一陣搶搶打打中,度過了他們的午餐約會。

    **

    好餓:肚子好餓!

    秋水與體育老師打了兩小時的網球下來,發現自己餓得快癱掉了。奇怪?她每天中午都吃兩個便當的,而份量也足夠她支持到晚餐時候,今天為什麼會特別餓?莫非她的食量又增大了?

    在下午四點時刻,別奢望福利社會賣什麼餐點了,搞不好門早關了,而校外的第一家簡餐店又在兩百公尺以外,還沒走到那兒,她就已經先餓死了。以前這點兒距離對她而言是小意思,但今天她消耗過多體力,叉有些脫水現象,連爬去喝水的力氣都沒了,肚子實在好餓!那個白悠遠在每天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還兼任輔導老師,今天約談一些問題學生,此時正關在輔導室裡大次冷氣呢。實在想像不到有人會想出絕食抗議的餿主意,她發誓,即使以後想不開,也不要以絕食來自虐。

    原來她不僅怕痛,也怕餓。上帝呀!我不要得永生,我只要填飽肚子,你給我一塊麵包,我給你世界……完了!有人曾經餓到崩潰嗎?再餓久一點兒會不會看到如來佛祖對她微笑呢?即使她看到了,也會把佛祖當成一隻烤雞啃了過去吧!

    結論是,這個女人瘋了。餓瘋了——

    「江老師,你不舒服嗎?」一個柔柔潤潤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伴隨而來的是一杯五百cc的綠豆沙牛乳,正散發出香濃的氣味放在她眼前。

    「沒事,我很好。」她立即正襟危坐,沒時間確定來者是何人,兩隻眼睛垂涎地緊盯著眼前的冷飲不放。在撲上前喝了一大口後,才無賴地間:「這是要給我喝的嗎?」

    「是呀。好喝嗎?」黃思雅老師還是如往常一貫地含蓄溫文。

    「好喝。」秋水一時愣住了。沒想到這一個月來一直刻意與她避開的黃老師會主動來找她,還願意請她吃好吃的東西!

    黃老師把手上提著的蒸餃放在她桌上,腆地問:「我可以坐在白老師的位置上嗎?」

    「請坐!不必問我,那又不是我的位置。」轉眼間她已解決掉半盤的餃子。

    說真的,與白悠遠交往最大的損失就是吃不到黃老師做的點心。她出生在名廚之家,手藝當然一流的好;可惜白悠遠不喜歡吃正餐以外的點心,否則早八百年前就被收服了。如今黃老師還肯給她東西吃,她不禁要感動得痛哭流涕,簡直準備把白悠遠當禮物奉送了;不過,想到後果可能會被她那未婚夫剁成碎片去鯊魚,也只好打消這念頭。

    吃完後,秋水方覺恢復了一點兒力氣,她很誠心地說:「對不起,黃老師。」

    即使他們沒談過戀愛,但秋水仍覺有道義上的愧疚感,活像自己橫刀奪愛似的。她只想到一票追求白悠遠的女老師中,就數黃老師是最有心,也付出最多的,當然她有理由要向黃老師表示歉意。

    「為什麼要道歉呢?你又沒做錯什麼。」

    「可是害你不開心,我以為你再也不會理我了。」秋水吐著舌頭直言不諱,總算可以放下壓著心頭的大石了。

    「我想我是有些尷尬,還有一點點沒臉見人與不甘心,使我一時之間難以面對你;不過。現在我看開了,當一群女子在追求一個男子時,決定權是在男人身上的。我不受青睬,你雀屏中選,都不是你我能決定的。他選了你,而你沒拒絕,所以你們倆才得以成為一對情人,如果硬要怨恨你,未免心胸太狹窄了。」黃老師笑著回想,神態極其迷人,接著又道:「最近,我開始觀察你們,才發現白老師與我不相配,你們才是最登對的。怎麼說我也不能想像出他隨時罵我、調侃我、逗我的情形,而你卻能毫不在意地與他笑鬧。有了這層認知,我才明白當初自己的愛戀寄托得有多麼草率;可能是男人的好面貌都容易使女人傾心吧!我也是相當庸俗的。」黃老師難得地幽自己一默:「以後我會更注重男人面貌以外的東西。」

    秋水用力地點頭:「嗯,一定會有一個比白悠遠更好上十倍的男人成為你的男主角。下次眼光要好一點兒,不要再被白悠遠那種程度的人迷惑了,沒有成為他的女朋友,你該慶幸。」她認為自己很偉大,解救了那些被白悠遠外表蒙蔽的女子。

    黃老師掩嘴笑了起來:「你就是讓人忍不住喜愛。」

    「可是有人巴不得天天欺負我哩!」

    「是嗎?」一隻手臂由她身後勒住她的頸子,然後她的手指被咬了一口。

    秋水一邊叫痛,一邊問:「你怎麼這麼早回來?現在才四點半。」

    「急著回來欺負你呀!黃老師,你又好心地來我家這只餓鬼啦?真不好意思。」白悠遠由衷地說。

    黃老師站起來,笑道:「哪裡,知道有人欣賞我的手藝是件幸福的事,不打擾你們恩愛了。」

    見她翩翩然地走回她的教區,秋水有感而發地開口:「她真的很好。」

    「所以我配不上。」他將下巴擱在她頭上。

    秋水拉他到身前,慌張地問:「是學校的問題兒童都改邪歸正了,還是他們都自地球表面消失了?」她直覺認為他提早回來是不尋常的。

    白悠遠又咬了她一口,看來是沒有回答的打算。

    「你又咬我。」她反咬他一口,可惜看不到他痛呼的表情,男人天生皮厚,真不公平。

    「從今天起,我搬過去你那邊住。」他很正經地宣佈。

    「什麼?」秋水掏掏耳朵,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你要搬來我那兒也是可以;不過,我那邊只有一張床。」白悠遠一副商量的口氣,卻是霸道地擅自決定了這件事。

    他想要先試婚嗎?台中人的道德有淪喪到達為人師表的夫子都會要求婚前性行為?可恥的男人!秋水抵死不從地大叫:「我不要!死也不要!你可以笑我保守,可是你休想我會讓你先上車。你得明媒正娶地迎我入門後,我才會讓你享受夫妻的義務;如果沒有,你休想!」

    秋水的聲音鏗鏘有力,誓死也要護衛她的寶貝貞操,不讓這個天字第一號大色狼得逞!
《瀟灑出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