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無題

  無論什麼原因,總之,當李由夫妻再度請陳子柚多住一些時日時,她同意了。
  這天,李由特意推了一整天的工作陪她四處閒逛。這個季節是李由很忙的時間,他本身話也少,來這裡以後,與她相處以及說話的機會,還不如她與那對母女多。
  但是她能感受到李由想要補償的父愛。
  他教她一一辨認各種葡萄的品種,在葡萄長廊裡踩著梯子替她去摘熟透了的食用葡萄,又捏著葡萄到幾百米外的水管親自為她沖洗。又因她隨口一句話帶她去酒廠,耐心地給她講解每一道流程,和每一種酒的特色。
  其實除此之外,他們可說的東西也不太多。
  自從見到周黎軒後,陳子柚一直都想問李由一件事。她想問他是否見過一位與周黎軒長得很像的年輕人。江離城既然見過李由手上的佛珠,也必然見過李由這個人。那麼李由也該見過他。
  為什麼想知道這個,她自己也不明白。
  當她終於找了合適的機會,委婉地問起時,李由卻一臉訝然地笑問她:「真有與黎軒長得很像的人?如果你認識,一定要介紹給他認識。他一直堅信這世上有個人與他長得一模一樣,並立志要找到。」
  「怪人。」陳子柚有失望更有疑惑。
  「是啊,他從小就是個怪孩子。」
  李由說,周黎軒從小就堅信兩件事。其一是,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有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其二是,他的生母還活在這世上。
  沒人見過周黎軒的母親。據說他的父親早年曾經到了國內,好多年後得以輾轉回來,只抱回了剛剛出世的他,稱孩子的媽媽已過世。後來,他的父親也早逝。
  「他沒有線索,卻僱人在國內大江南北地找了很多年。」
  「後來找到了嗎?」
  「應該是沒有。差不多十一二年前吧,他說再也感受不到母親的氣息,所以停止了尋找,這個孩子有時候很靈異。就像當初他昏迷時,醫生已經判了他的死刑,結果他卻活了下來。」李由說起周黎軒時,一反他平時的寡言少語,「子柚,你不舒服嗎?」
  「可能是太陽太刺眼了,不要緊。」陳子柚暈眩的那一剎,突然記起主宅牆上的那幅白衣少女圖為何會覺得那樣熟悉。
  多年前,當她調查江離城的背景時,私家偵探曾經提供給她一張陳年的照片,是江離城母親年輕的時候。她去世的時間,正好已經過了十二年。而牆上那幅油畫,與那張照片何其形似。
  她將這秘密藏於心頭,隨李由去參觀莊園的酒窖。
  花崗岩結構的酒窖裡光線很暗,溫度很低,空氣中瀰漫著橡木與酒的味道。又高又深的偌大空間裡,大橡木桶靜靜地躺在架子上,一排排一列列,牆邊則是堆滿整面牆的瓶裝酒,在拱形屋頂射下來昏黃的燈光下,那些微斜橫躺著的玻璃酒瓶的瓶底映著幽微的光。每一處都有標籤,記載著年代。這裡彷彿沉澱了歷史的圖書館一般莊嚴肅穆而壯觀。
  陳子柚摸著那些橡木筒和酒瓶,聽李由給她講述這裡的趣史。比如,這座莊園本是周老夫人的嫁妝,這裡最老的酒,酒齡超過七十年,後來她把莊園送給她最愛的孫子。兩任莊園主都有一點點怪癖。老夫人反對打著莊園的名義賣酒,認為酒是墮落品,並且嚴格規定禁酒日。而少主人則反對釀製紅酒。
  「很多年前,黎軒不小心打翻了一瓶紅酒,後來他就開始討厭紅酒的顏色。」
  他們說說停停一直走到了酒窖的盡頭,盡頭還有一處暗門,李由將暗門打開:「給你看看這莊園裡品質最好的酒。」
  暗室裡一片黑。李由伸手將所有燈都打開,瞬間滿室光華,映得成千上萬瓶葡萄酒一片璀璨琉璃。
  燈光亮起時,酒架之間的矮梯子上坐了一人,因為被突來的光線刺到眼睛,立即伸手擋在額前,卻正是他們方才談論的怪癖又靈異的小周先生。
  「李叔。」他客氣地稱呼,又朝她點一點頭,「你好,小姐。」他很細心很刻意地去掉了她的姓,隨後慢慢地從那梯子上下來。李由立即上前,邊扶著他邊叮囑:「小心一些。」
  即使在黑暗中的冥想被如此打擾,教養良好的周黎軒也沒表現出半點惱意與驚訝。反而是李由語氣裡帶了嗔責:「你行動還不方便,對這些地方又不像以前那麼熟,總該帶個隨行人員。」
  周黎軒指指已經打開的監控:「有監控,有警鈴。」
  「那也不應該坐到梯子上,很危險。」
  「因為這裡沒有椅子。」
  陳子柚把頭低下,以免被人看到她在笑。方纔這幾句對話讓她想起多年前她曾經與小朋友相處過的短暫的幼教生涯。
  「我帶子柚來參觀酒窖,不想打擾到了你。」教育未果後,李由解釋。
  「沒關係,我只是在這裡坐一坐,看看能否找到以前的感覺。」
  「找到了?」
  「沒有。」
  「當然找不到。這裡你大概一共只來了兩次,最後一次是五年前。」
  因為被中途打斷了靜思,周黎軒與他們倆一起出了酒窖,他的步子很慢。
  天高雲淡,微風習習。他們一起走了一小段路,竹柵欄裡金銀花開得正好。陳子柚心事重重,走在最前面。李由與周黎軒在後面偶爾交談一兩句。
  李由的電話在這時突兀地響起。他用熟練的英文應和著:「知道了。現在?」他有所顧忌地看了一眼陳子柚與周黎軒,「我正有些事情……是否可以改到明天?要不,兩小時以後?」
  應該是關於工作的事,因為他的樣子有一點為難,大概既擔心誤事,又不想讓周黎軒覺得他因私忘公,但也不想失了她的約。她體諒地說:「您去忙吧,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李由欣慰地看她一眼:「我讓沐澄陪你去。」
  「不用,我認得路。沐澄下午跟朋友有約。」
  「你們本來打算去哪兒?」周黎軒禮貌地插一句。
  「我們本來打算去鎮上逛逛,今天又有香草劇團的木偶戲。」李由說。
  「正好我也要去鎮上逛一逛。不如我陪著這位小姐。」周黎軒溫文爾雅地開口。兩秒鐘後,他沒收到回應,又補充,「或者,陪我逛逛。一個人逛比較無聊。」
  「好。」陳子柚乾脆的回答,不僅李由吃驚,連周黎軒都看起來有點意外。
  這回有兩名隨從跟著他們,一人開車,另一人保護,浩浩蕩蕩,很是氣派。
  小鎮古樸而寧靜,一些年代久遠的樓房緊緊地挨著,狹窄的過道,容不下一輛轎車的寬度。他倆下了車步行,一名隨從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另一人則開車繞了遠路去停車。
  當對面有自行車快速掠過時,周黎軒極有紳士風度地將她護行在最靠牆的那一邊。
  他們走得非常慢,周黎軒每一步都很謹慎。
  「我走不快。」周黎軒解釋,「好在我們今天要去的地方,只有這裡不能通車。」
  「你應該少走些路,你可以乘輪椅的。」陳子柚發自內心地說。
  「總是坐輪椅,我怕連怎麼走路都忘記。」
  「對不起。」她被勾起一絲同情心。
  「醫生也認為,多多鍛煉比較好。」
  「哦。」她的同情心又沒了。
  那支本鎮的業餘木偶劇團今天演出《羅密歐與朱麗葉》,簡化版的,劇情很完整,但刪減了大量的台詞。小劇院現場有不少人,大多是父親或者母親帶著孩子,少有他倆這樣的。
  有些觀眾看得很投入。當羅密歐與朱麗葉雙雙殉情時,他們身邊那兩個人,一人在哽咽,另一人在抹淚。
  散場時,陳子柚回想起方才演出裡出現的小失誤,低聲地笑了。「別人都在哭,你居然笑。」
  「小時候傷心過,但是現在覺得……這兩個人毫無芥蒂地嫁給世仇與殺害親人的兇手,最後連命也不要,不可思議。如果我是朱麗葉,我既不自殺,也不嫁他。」
  周黎軒說:「我作一首詩送你。」然後他一本正經地朗讀,「Loveisdear,freedomisdearer.Bothcanbegivenupforlife.」(愛情誠可貴,自由價更高。若為生命故,二者皆可拋)
  陳子柚被嗆到了。
  他們逛了鎮上的瓷器店、玩具店和水果店,在一家書店裡待了很久,又去了鎮上的小教堂。周黎軒是個好遊伴,有紳士風度,善解人意,但又不會熱情過度以至於讓她侷促不安。
  他們的車在小鎮的街道上緩慢地行駛,每當陳子柚的眼睛往哪家店面停留的時間超過一秒,他便讓司機停了車:「我想到這裡看看,可以嗎?」不需要她開口,也不需要她領情,就像他在李由面前不提她姓「陳」一樣,非常善解人意,非常有紳士風度。
  購物時他也不會失禮地搶著要為她付款。但他會出面幫她砍價,經常砍到一個低到離譜的價格,甚至能砍到一折。她縱然心有疑惑卻也無可奈何。
  陳子柚越來越懷疑他根本原因就沒失憶,因為他在那些店裡時,雖然他還是一慣地淡然少言,卻能清楚地叫出店主甚至店員的名字,而那些店家待他的態度尊敬友好而熟稔,沒表現出半分異常。
  他們正坐在鎮上一家店面別緻的小餐館裡吃東西,另一桌有兩個小孩子在玩擲骰子比大小說真話遊戲。周黎軒覺得這遊戲很神奇。
  陳子柚隨口說:「我以前也玩過。」她以前在大學裡的幾個同事,最喜歡玩這個,不把人問得臉紅脖子粗不罷休。華人論壇
  周黎軒提議他們也來玩。這建議正中她的下懷。但是兩人各有要求。
  周黎軒說:「我們不能與小朋友們完全一樣的玩法。誰不肯回答就喝香檳。」
  香檳在這裡算不上酒,至多是飲料,這要求不過份。
  陳子柚則聲明:「不許提特別無聊的問題。」
  「什麼樣的問題才算『特別無聊的問題』?」
  其實她剛說那句話時,是因為想起以前有同事最愛問初吻何時初夜幾歲這樣的討厭問題,以為周黎軒一定能意會,但沒想到他居然反問,她隨機應變道:「比如三圍和體重。」
  周黎軒的眼睛亮晶晶,嘴角又漾起一抹若隱若現的笑。陳子柚終於發現,之前她高估了他的紳士風度。因為他斂了笑容,將她打量了幾眼後,很認真地回答:「男人當然不會隨便問女士這種無聊問題,他們只會自己看自己猜。」
  陳子柚只希望時間退回半分鐘前,讓她收回這句話。
  當子柚問周黎軒是否真失憶時,她表現得一臉懷疑。實在是作為一個失憶者,他表現得太從容太鎮定了。全球華人的自由討論天地
  「你是指我能叫上他們的名字嗎?以前我大概有隨手拍照和記筆記的習慣,他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都很仔細地記錄下來。」周黎軒說,「現在換我問了。我們以前真的沒見過面嗎?」
  「沒有。以前我不認識你。」
  「那你為什麼……」
  「下一個問題該我問。你的記憶永遠都不能恢復?會不會很遺憾?」
  「陳小姐,我想這是兩個問題。」
  陳子柚喝的香檳要比周黎軒多得多。因為周黎軒沒有不肯回答的問題,他至多說「我不記得了」,這不算拒絕回答。而陳子柚則沒辦法如他一樣。
  「你初戀的時候幾歲?」
  陳子柚喝香檳。
  「你第一次見到我時為什麼暈倒了?」
  「我有黑暗恐懼症。」她杜撰了一個離事實不遠的醫學名詞。
  「但是你暈倒的時候有光亮。」
  「周先生,剛才該輪到我發問。」
  在她又問過一個問題後,周黎軒繼續他的上一個問題:「因為我與你認識的一個人長得非常像?你每次看我時,都讓我覺得你的目光穿透了我,停留在另一個空間裡。」
  陳子柚拒絕回答,所以又喝了一杯香檳。她十分後悔玩這種幼稚又無聊的遊戲,因為她並沒有打探到任何有價值的消息,卻出賣了不少個人信息。
  陳子柚已經有很久沒有隨興地逛過街,而異國的這一片土地,天空湛藍,空氣清新,充滿寧靜。兩三個小時下來,周黎軒那張起初讓她頭暈眼花的臉,也不再顯得那麼礙眼了。她終於覺得他其實也不是很像江離城。
  因為他對她的友善表達得很明顯,她想,她也可以將他當作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一個萍水相逢的新朋友。
  在友好的氣氛下,他們一起玩了街頭的每一樣遊戲。陳子柚在一家手工店裡製作了一副以他為模特的保鮮期只有幾分鐘的沙畫,而周黎軒則在一家玩具店裡射氣球為她贏了一對非常大的布兔子,大得她抱不下,最後只能送了人。他有極準的槍法。
  當他們香檳酒的微醺氣息消散後,兩人去了坐落在薰衣草花田之中的小教堂。正巧有新人剛舉行完儀式,被一群人簇擁著熱熱鬧鬧走出來。他們走近一些的時候才發現,那對新人年紀實在不小,新郎的頭髮斑白,而新娘微笑時遮不住眼角的皺紋。經過他倆時,新娘主動張開雙臂與周黎軒擁抱,又吻了陳子柚的額頭。
  新人上車前照例將捧花向後一扔,卻不知那新娘是失了準頭還是故意,把那捧花直直地砸向陳子柚。她受驚之下直覺反應便是抱住頭,將身子一低,希望能夠閃開,但比她敏捷許多倍的周黎軒迅速地拉住她的胳膊阻止了她這個非常失禮的動作,同時他一伸手便接住了那捧白玫瑰花球,不等她回神,已經塞進她手裡,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陳子柚還在錯愕著不明狀況,人群中已經有人鼓掌,新人已經站在緩緩開動的敞篷車上朝他倆飛吻,半大不小的孩子們和女士們則一個個湊過來吻她的頰,紛紛說「祝你好運。」「祝你幸福。」也有男士過來,她拚命壓低了頭,他們便只紳士地與她碰碰頰。
  儘管她沾了一臉陌生人的口水,也只能保持著很受用的一臉微笑,因為她隱約猜到這是當地的習俗,接到捧花的女子要接受眾人的祝福和親吻。還好參加這場婚禮的只有老人和小孩,這總比讓一個個年輕的男男女女來碰她更容易忍受。終於輪到最後一個人結束了對她的祝福,她暗暗地鬆口氣,不想一個小破孩指著周黎軒喊:「你離這位小姐最近,為什麼不吻她呢?難道你不喜歡她?」
  陳子柚相信自己此時的笑容一定很猙獰,尤其與周黎軒春風般的笑容相比。而此時他正笑吟吟地對那孩子說:「我是最後一個。」說罷目光在她臉上掃瞄一遍,表情誠懇,但眼神詭異。
  她心說,自己頰上的每一寸,包括鼻子與額頭,都沾著別人的口水和唇印,這位據林琳說潔癖得不像話的少爺,一定不會湊這份熱鬧。不料她這心思才轉了一圈,打橫伸過一隻手將她的下巴掐住,子柚說「你別鬧了」,話音未落,周黎軒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壓上她的唇。柔軟的兩雙唇相觸的一剎那,她大腦先是一片空白,然後在最短的時間內做了一個最本能的反應——她用了大力一把將他推開。結果那反作用力害她自己向後跌,最後反而要靠周黎軒將她一把拉住。
  陳子柚很難裝作完全不在意的樣子,把這事作為當地風俗一笑而過;但是如果為這事翻臉,同樣也顯得她太小家子氣。總之,方纔他那惡作劇又欠缺解釋的登徒子行為,將他們倆大半天來培養的默契與和諧折損了大半。
  後來他們進教堂找牧師,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見到周黎軒熱情地微笑,用生硬的中文說:「你們中國人有句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主會保佑你。」
  周黎軒順從地在聖像前跪下,有模有樣地祈禱:「願主寬恕我的罪孽。」陳子柚疑心他那是念給她聽的,輕輕地嗤笑了一聲。
  後來待牧師離開,他倆一起走出教堂時,周黎軒說:「在教堂裡冷笑,不敬。」
  陳子柚邊稱她不信教,邊想起方纔他那副純潔的聖徒模樣。「既然你什麼都記不得了,靈魂純潔得像嬰兒,又有什麼罪孽需要主來寬恕的?」
  「人生來就有罪,令母親疼痛,令家人擔憂,搶奪糧食,佔用資源。」周黎軒正色道,「還有,為了那些被我遺忘的重要的人。」
  陳子柚承認自己不厚道,因為她在這位聖徒一臉虔誠的時候又笑了,她橫看豎看都覺得他在惡搞。但是當她很惡意地笑話他時,她之前對他的那點怨念倒是消失了。
  「你牆上那副白衣女子的畫,是你的家人嗎?」
  周黎軒靜默了幾秒:「我不知道,沒人告訴我。但他們說,那幅畫是我畫的,我想畫上也許是個對我很重要的人。」
  他倆的一日游終止於一場小意外。
  那時,他們正在一處地方有山又有水的地方。那裡青山蒼翠,瀑布如練,綠草如茵,鳥語花香,比之莊園和小鎮的人工精巧,這裡格外的渾然天成。
  「這是我以前每次到這裡時最喜歡的地方。」周黎軒說,隨後補充,「據說。」
  「哦。」
  「我覺得特別好笑。一個人,關於他過去的一切,都是通過記錄,以及別人的嘴,一點點拼湊起來,包括喜歡什麼顏色,愛吃什麼菜,有什麼習慣。」
  「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忘掉一切重新開始的。很多人都希望世上真的有孟婆湯。」
  「『很多人』包括你嗎?」
  「是的,包括我。」
  「悲觀小姐。如果可以自主選擇,我寧可少一隻胳膊,少一條腿,或者少一隻眼睛,來換回我的記憶。」
  「你之前不是說,失憶的感覺並不壞?」
  「那是因為我無從選擇,只能面對。」
  飛瀉而下的瀑布像一條白練,落到大石上玉珠四濺,然後在山下匯成一條溪流,水清見底,溪中的石頭被磨得圓潤光滑。陳子柚在岸邊洗了臉,又慢慢走進溪水中。溪水沁涼直透心底,又自四肢百骸散開。她不時湧上心頭的鬱結煩悶也隨之一起消散,她越走越遠。
  周黎軒喚她:「你在水中站太久會得關節炎。」
  她朝他搖搖手。
  又幾分鐘後,周黎軒說:「你要小心水蛇。」
  陳子柚不理會他,又向更深處走了幾步,突然「哎」地叫了一聲,隨後她迅速跳到旁邊的大圓石上,卻沒站穩,又滑進水中,一下子摔倒。她自己尚未反應過來,周黎軒已經三步前兩步跑進水裡,把她拉起來,連拖帶抱地將她弄上岸。
  子柚整個人都軟掉。剛才有東西咬住了她的腳趾,她大驚之下當真認為是水蛇,結果上了岸定睛一瞅,不過是一隻小蚌。可是卻害她濕了半邊衣服,還把腳跟蹭破一塊皮。
  周黎軒笑得不行。其實他自己也一直濕到大腿,鞋也沒來得及脫。
  一直站在遠處的兩名隨從這時才如夢方醒地衝了過來,周黎軒示意他們將唯一一條大毛巾給陳子柚,揮手讓他們走開,他自己則執起陳子柚的腳檢查她的傷口。
  他捏著她的腳踝,正好一隻手可以圈起來。其實他的表情和動作非常自然,並沒有褻瀆狎玩的意思,但偏偏帶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親暱。
  陳子柚反射性地差點踢他一腳,質問:「你想做什麼?」
  他奇道:「你覺得我想做什麼?」
  陳子柚起身就要走。周黎軒說:「穿上鞋,這樣會得破傷風。」
  「那也是你害的。是誰剛才騙我水裡有蛇?」她繼續向前走,溪邊的草地綿細如毯,時時扎她受傷的腳跟,又痛又癢。
  「沒騙你,真的有水蛇,還有草蛇,專門咬光著腳的小姑娘。」周黎軒站起來拉住她,「你翻臉比小女孩都快。」
  陳子柚甩開他的手:「男女授受不親!」
  「請問,你這是暗示我應該為你負責嗎?」
  陳子柚捂了耳朵繼續走,聽他在後面繼續說:「喂。」她走得更遠一些。突然似乎聽到身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然後便沒了聲音。陳子柚迅速回頭,見到本來站著的周黎軒又蹲到地上,表情隱忍。
  陳子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喂,幫個忙,把我拉起來。」周黎軒說。
  「別裝了,你別想跟上次一樣又裝神弄鬼嚇唬我。」
  「剛才是不是我救了你?上回也是我救了你吧?你不感激就算了,怎麼好這麼忘恩負義呢?我這也是被你害的好不好?」
  這樣的對話依稀熟悉,彷彿曾在某年某月某日發生過一樣。陳子柚繼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按了按跳動的額頭,一步步走回來,慢慢扶他起來。
  周黎軒倒真的不像在演戲,他唇色煞白,額角和手心的汗水已經濕透。丫
  那兩名站在遠處的隨從再度迅速趕過來,周黎軒被抬上車。他的神色又恢復了淡漠清貴,不再像方纔那般無賴,躺在後座上一聲不吭,看起來鎮定異常,與他的兩名隨從的驚慌失措形成鮮明的對比,只是面無血色,鬢角的頭髮被汗浸濕。
  陳子柚沉默地坐在副駕座上。方纔他們把周黎軒弄上車,替他脫掉濕透的襪子,捲起濕透的褲腿,並且替他蓋上毯子時,在一邊幫忙的她清楚地發現了一個秘密。周黎軒的右腳,乍一看沒什麼特別,但如果細看的話,他的小腳趾向內微微地彎曲成一個小小的弧度。
  陳子柚陪他們一起回了主宅。車子一停,窗外已經有擔架在等候,醫生急急地跟在後面。
  他們剛將周黎軒放穩,有一個粉色影子風一般飛到他身旁,擁抱他:「軒,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陳子柚站在幾米外,冷眼看清那個女子的天使容貌與魔鬼身材,美艷不可方物。
  但是周黎軒的反應卻與她的熱情反差太大。他只淡淡地說了一個詞:「麗卡。」
  麗卡,傳說中,周黎軒的青梅竹馬,貼身助理,以及疑似女朋友。
  周黎軒的腿疾的確是她害的。他劇烈活動,又遭冷水浸泡,所以舊疾復發。
  陳子柚以為這下周老夫人絕不會輕饒她,沒想到老太太在聽到她說「對不起」後,雖然口氣仍然咄咄逼人,卻並沒有任何找她麻煩的跡象:「是你讓他去那兒的?是你把他推進水裡的?都不是?那你道的什麼歉?」
  但是周老太對另一件事更感興趣:「聽說今天你一直跟他在一起,嗯?」她目光銳利地看著她,子柚立時感到自己所坐的那張沙發變成了審判席。
  在被老夫人探照燈一般的眼神注視下超過五分鐘後,陳子柚終於找到了恰當的時機提出自己該回家了。
  「我約了你父親談事情,他應該已經來了,你不妨與他一起回家。現在你想去看看黎軒嗎?」
  「我不想打擾周先生休息靜養。」陳子柚委婉拒絕。
  「那就去花房走走吧,現在花房裡的花開得很好。約克!」
  不等她有拒絕的時間,白髮管家已經出現在她的面前:「小姐,請跟我來。」
  陳子柚在一分鐘前對這位老太太生出的那一丁點好感又消失了。
  在花房裡,她只發現了一件事,濃濃淡淡的綠葉掩映下,花房裡的花朵是清一色的白。
  「少爺的小癖好。」管家聳聳肩,「他不愛五顏六色。」
  「從小就不喜歡?」
  「也不是。從很久以前,漸漸地開始不喜歡。沒人知道為什麼。」
  她曾記得有資料說,在同樣品種的花裡,白色是最芳香的。現在,那些或清淡或馥郁的香氣,無影無形,纏纏繞繞,化作一張大網,將她牢牢縛住。有一個熟悉的聲音時時敲擊著她的耳膜:「你以前聽過這種說法嗎?每個人降生的時候,這世上某一處會有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同時出世……」
  這個聲音一遍又一遍,起初是冷冷清清的金屬質感,漸漸地就成了縹緲又沙啞的磁音,衝擊著她的耳膜。她伸手摀住了耳朵。同一時間,光線充足明亮的書房裡,周老夫人啜了一口手中的茶,對李由說:「你女兒子柚,讓她每天到我這兒來坐一會兒,陪我聊聊天吧。」
  「那孩子脾氣拗,話又不多,而且不太懂這裡的規矩,會給您添很多麻煩的。」
  「那正好,安靜的和執拗的孩子我都喜歡,而且我也很願意調教女孩子一些規矩。」老太太擺手制止他的進一步拒絕。李由無可奈何地退下。
  陳子柚父女從宅子走出去時,周黎軒正站在窗口向下望。
  她本來走在她父親後面,但是周老夫人養的那隻狗顛顛地跟在她的身後,用鼻子去蹭她的小腿,她回頭做了個要踢那隻小狗的動作,然後一路小跑跑到了李由的前面,又探頭去張望那隻狗有沒有跟過來,就像小孩子一樣。
  周黎軒微微地笑了起來。他身後的麗卡也將頭探過來:「你很喜歡她?」
  「我覺得她很有趣。」
  他目送那對父女漸行漸遠,慢慢轉過身,被麗卡抱住腰。麗卡將頭伏向他的胸口:「你明知我走不開,卻一聲不響地跑回來,太壞了。以前你並不喜歡這裡的。」
  周黎軒微微向後撤,與她隔開一點距離:「但是現在有點喜歡了。事情處理得如何?」
  「周想先生差點被你氣得心臟病發作。」
  「我才說了兩句話,他就受不了。他承受力也太差了。」
  「他後悔低估了你。」麗卡上前扶住正單腳向前跳著的周黎軒,「你要拿什麼?我幫你。」
  「我自己來。」周黎軒輕輕格開她的手,跳到桌邊,拿起已經打開的一瓶水一眼,隨手丟進垃圾筒裡,重新拿了一瓶未開封的,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將新受傷的腳搭到腿上,打開水喝了幾口。
  桌邊只那一張椅子,麗卡只能離他遠遠地坐著:「醫生提醒過你動作不要太劇烈的。你今天怎麼會這麼不小心?很疼嗎?」
  「不要緊,總比比完全沒知覺要好得多。」
  「這裡的空氣不錯,你氣色比先前好多了。」
  周黎軒點點頭,不再說話。
  停了很久後,麗卡站起來:「我又找到一些你以前的錄影,你有空的時候看看吧。」
  周黎軒的嘴角微微地浮起一個笑容:「你給我錄的影真不少,就好像知道有一天我一定會失憶似的。」
  「沒有的事。」麗卡失聲道。
  「開個玩笑,別介意。」周黎軒仍然維持著那個若隱若現的笑容,「看那些東西時,我覺得很有趣,有時像在看著一個與我一模一樣的人正在扮演我,另一些時候則像看著我自己正在扮演另一個人。為什麼你認為我需要看以前的東西呢?」
  「我以為,你會想知道自己以前是什麼樣子的,並且希望能夠恢復記憶。」
  「你明知道,醫生說我的記憶不可能恢復。」
  「你應該相信這世上有奇跡的存在。」
  「但願吧。據說我已經創造了一個,所以我還活著。」周黎軒走到床的另一邊,慢慢躺下,閉上眼睛,「我想休息一會兒。你出去時記得替我把門反鎖。謝謝。」
  麗卡坐在床邊,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待他呼吸越來越平穩,面容越來越平和時,她替他蓋上薄被單,俯身在他額上輕輕碰了碰,輕手輕腳地帶上門。
  一走出房門就遇見周老太太一臉莊嚴地站在門口,她身後則是表情永遠像春風一樣的管家,與她形成鮮明對比。
  麗卡挺直了腰,低下頭:「您好,夫人。」
  「黎軒怎麼樣了?」
  「剛剛睡著。」
  「辛苦你了,麗卡。」老夫人點點頭,與管家一前一後離開。
  花房裡,周老夫人一邊用剪刀將一盆花剪得粉碎,一邊對管家約克說:「我不喜歡麗卡這個姑娘。」
  「麗卡小姐在少爺昏迷期間盡心盡力。」
  「你認為,她有機會成為我的長孫媳婦嗎?」
  「那要看少爺給不給她機會。」
  周老夫人嚴肅地笑了:「你為什麼不說,我給不給她機會?」
  管家低頭:「是的,是這樣。」
  「另一個姑娘呢?」
  「話很少,對任何事情不好奇。」
  「就這些?」
  「每次提到黎軒少爺以前的時候,她的表情都有一點點奇怪。」
  周黎軒只睡了一小會兒,起來後,將麗卡拿給他的錄影在影碟機裡播放。這次的都是他青澀少年時代的錄影,他站在演講台上意氣風發,他從籃球場上跑下來大汗淋漓,還有他坐在鋼琴前全神貫注運指如飛。
  他將錄影又重播一遍,看著電視上的那少年從籃球場跑下,帥氣地揮手、微笑;還有那少年彈琴時華麗灑脫的指法,一曲完畢後向台下很優雅地鞠躬,不輕不重地說一句:「謝謝大家。」那曲子熱烈激昂,而他臉上平靜無波,不見半分激動。
  周黎軒也學著那少年的樣子躬了躬身,模仿著他的腔調說:「謝謝大家。」只是那少年清亮的聲音與他此時的嗓音相比,彷彿樂隊中鈴音與沙錘的區別。
  他無聊地關掉機子,把碟片丟進抽屜裡,微微蹙眉回想著往事,試著將畫面中的那青澀少年與自己對起號來,終究不成,反而開始頭痛。他按著太陽穴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找出一片止疼片服下去,又從牆角取來一隻枴杖,拄著它在屋裡慢慢地遛達。當他轉到第十圈的時候,他的手機「叮」地響了一下。他把電話回過去,只「嗯嗯」地應了兩聲又掛斷。
  周黎軒開了電腦,電腦提示有數據需接收。他輸入一串長長的密碼,經過層層身份驗證後,打開所接收的新資料。華人論壇
  資料是陳子柚的簡歷,很簡單,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出國留學,回國工作,換工作,再換工作……感情經歷更簡單,只有一段戀愛經歷,將要結婚,突然分手,然後單身至今。簡單而正常的簡歷,只幾百個字就可以概括她二十幾年的歷程,與大多數都市女性沒有任何區別。
  此外還有她的許多照片。多半是童年與少年時代的,那些照片證明她有一個充滿了掌聲和鮮花的豐富多彩的少女時代,她在彈鋼琴,她在跳舞,她在台上領獎,她裝扮成經典電影的角色造型,她如小公主般被眾星捧月。而她的青年時代卻彷彿空白,即使是這家號稱連白宮都能偷拍的徵信社,也只找到了她的身份證照片,駕證照片,畢業照,以及幾張工作照。
  周黎軒將那些照片一一地翻看著,每一張都看得異常仔細。從兒時到現在,她的容貌變化得很小,只是臉上的神采與風情,卻彷彿穿越了滄海桑田的變遷。
  看到最後一張,他握鼠標的手指僵了一下。那張分辨率很低的照片,一男一女暖昧地擁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線下成為一組剪影,周圍環境也模糊不清不容易辯識。即使這樣,他也很容易能認得出,那個緊閉雙目的長髮女子正是他在調查的這位陳小姐,而那個表情難測的男人,卻分明是他自己。
  他盯著那張照片很久,撥通一個電話,對電話那頭吩咐了幾句。隨後他又將那些照片倒退著又看了一遍,當退到第一張時,他用食指戳了戳電腦屏幕上那個粉妝玉琢冰雪可愛的小女孩的臉。
  而在這莊園的另一個角落,陳子柚在網絡上與國內的朋友聯繫。
  她看到江流在線,點了他的頭像,給他留言:「江離城是雙胞胎嗎?」
  第二天,陳子柚準時出現在周老夫人的下午茶時間。
  之前李由曾委婉地說,她不必勉強自己。其實如果早兩天,她會一口拒絕的。但是昨天下午之後,她生出了那麼多的疑惑,突然便想來一探究竟。
  那天江流回答:「江先生從來沒有提過他的身世,我只知道他的名義上的父親並非他生父。……是的,有一段時間,江先生關注有關雙胞胎的一切事情,為好幾對雙胞胎家庭提供了幫助。……那位周黎軒先生,與江先生認識。江先生的通訊錄裡有他的名字。……還有,江先生出事的那天,與這位周先生通過兩次電話。……只是,我從未弄清他的身份。」
  神通廣大的江流查不到的東西,之於她卻是有可能的,所以她來了。至於她想要查到一個什麼結果,她自己也不知道。
  陳子柚與周老夫人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坐在落地窗前喝著茶。室外陽光明媚,鮮花盛放。
  「給我講點國內有趣的事吧。」周老夫人說,「你不是指責我曲解了『祖國』嗎?」
  「我事先不知道您想聽這個,請給我一點時間準備。」
  「那就算了,講講你自己吧。長得漂亮,不缺錢,為什麼一直一個人,連個男朋友都沒有?眼光太高?一直沒遇到合適的?或者是被人傷了心對愛情絕望?」
  子柚極度無語,周老太太仍不罷休:「長這麼大只談了一次戀愛?十七歲到二十七歲,一個女人最好的年華,居然一場戀愛都沒有談過?像你這樣的年紀,這種感情經歷太簡單了。」
  陳子柚幾乎沉不住氣:「您調查我?」
  「任何一個出現在黎軒一米之內的女人,都會被我調查。這是慣例,你得適應。」老太太一錘定音。
  子柚只能繼續無語。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老夫人說,「有人贈給你一筆遺產,你接受了,卻又以他的名義將等值的資產捐出去。你和這個人是什麼關係?秘密情人?」
  「夫人,關於我個人的私事,我是否權利不回答?」
  「當然。但是你就一點也不好奇,我的孫子與那個人怎麼長得那麼像?」
  陳子柚面無表情地直直看向她。
  「我還聽說,你第一次見到黎軒的時候暈倒了,是因為這個原因嗎?嗯?」
  「請您尊重我的隱私。」
  「我覺得吧,按你的個性,居然願意到我這兒來受氣,一定是想從我這兒瞭解到一些什麼吧?不如我倆做個交換?你給我講講那個孩子的事情,我呢,可以給你講一講黎軒以前的事,或者其他你想知道的事。」
  「我並不想知道周先生以前的事。我也不想給您講江離城的事,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知道。」
  「您如果對他那麼感興趣,不妨也去找偵探社調查。」
  「我查不到,所以才問你。」
  「您難道不認為,逼一個人回憶逝者的往事,是件很過分的事?」
  「你看起來也沒多傷心嘛。」
  當窗外幾米遠有一男一女走過時,陳子柚的胸口正騰騰升著火苗,她的教養與脾氣正在作天人交戰。
  周黎軒支著枴杖,雖然一瘸一拐,但是神情悠閒,動作也透著一股灑脫懶散的味道。麗卡走在他身邊,無論表情還是肢體,都有些緊張,遠沒有他來得從容。
  周老夫人原先的晚娘面孔,霎時猶如春風拂過,眼角眉梢都帶了幾絲暖意。
  那兩人也發現了他們。麗卡恭恭敬敬地隔著窗戶向他倆行了個禮,周黎軒也向老夫人端正地躬了躬身,又朝子柚微微地點點頭。
  陳子柚回了個禮。
  自從她昨日猜測這人可能是江離城的雙生兄弟時,她再看向他的眼神,難免更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他像江離城一樣只穿無彩色系的衣服,他像江離城一樣抓著她的腳踝。尤其是有多人在場時,周黎軒那清淡疏離的禮貌姿態,更與江離城像了十成十。
  老夫人仍然目送著孫兒的背影一點點遠去,臉上有一點寵溺,也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感慨。而陳子柚早將目光移到了別處。
  「如果,你認識的那個人……是我的親孫子,」周老夫人盯著陳子柚的臉,不放過她的任何一個表情,「你是否認為,我是有資格知道一些關於他的事情的?」一直盛氣凌人的老夫人的臉上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傷感。
  子柚的心突突地跳得厲害,幾乎蹦出嗓子。她以為要花很多時間才能尋找到的答案,居然來得如此容易?她強作鎮定地看著老夫人,自以為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卻在她臉上看到一抹了然:「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子柚的道行比起那老夫人淺太多。所以,她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明明她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受那老太太的荼毒,卻在第二天接到這夫人的電話後,又老老實實地去了。

《晨曦之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