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25-分岔口
  每條路都可以通向羅馬。
  B市火車站的停車場,岑世坐在車裡等待。
  車裡靜靜地流淌著老歌。他不時看一下表,離和和的火車到站還有十分鐘。
  岑世一向很有時間觀念。以前上學時,他從不提前一分鐘到堂,總是在老師們的注目下踩著鈴聲跑進教室,然後衝他們陽光一笑,他們就沒脾氣了。
  今天竟然這麼早就到了,他幾乎要嘲笑自己。
  和和說過不用他來接,而且聽說近年來的火車總是提早到達,於是他在這裡守株待兔。
  他盯著出站口。人群絡繹不絕地從出口湧出,估計又有車到站了。算了算時間,應該是和和乘的那一列。
  他走了出去,試著從川流不息的人群裡找到筱和和。
  當視線高度集中時,他的思緒卻開始神遊。
  他在努力回憶,當他第一次見到和和時,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或許無數次在操場、食堂、自修室裡擦肩而過,卻從不曾留心過。
  直到那一天,他們在籃球場打球,對面的籃框則被一群女孩子佔據著。
  那群女子水準都挺爛,估計是為了應付考試而在惡補。
  突然一個哥們兒說:快看快看,那不就是前陣子校園BBS上特別紅的那個龍套小天使嗎?
  岑世順著方向望去,恰在此刻那個女孩似乎感覺到自己被人指指點點,她下意識地朝他們方向看了一眼,於是那個球她投得大失水準,球重重打在籃框上又反彈,直朝著岑世他們的方向飛過來。那女孩一路小跑追著球,岑世伸腳擋住球,輕輕抬腿一挑便托在了手中,伸手送給她。
  那女孩子靦腆地說聲謝謝,臉似乎微微紅了一下。
  岑世憶起BBS上關於這女孩子的討論。十分尋常的一個小姑娘,模樣乾淨衣著簡單,丟進人群中不太容易找出來。那在這樣近的距離看,她有一種純淨的近乎透明的質感,十分可愛。
  哥們兒說:「這小姑娘近看長得還真不錯。哎,你們聽說沒,她身世很神秘,有人說她是孤兒,也有人說她爹是某省高官,高幹子女哎。」
  另一人說:「這兩種身份都不怎麼像啊,就是一鄰家小妹的樣子。」
  第三人說:「別看這小妹妹長得乾淨單純,不簡單吶,前陣子隔壁學弟給她連寫了幾封情書送了一星期的花,結果碰壁碰得鼻青臉腫,現在天天到了半夜就在走廊裡唱斷腸歌。咱們那學弟,那可是情場老手了,所以說,這小丫頭厲害著呢。」
  岑世說:「少來了,明明就是一副從來沒談過戀愛的白紙模樣。」
  「嘁!」一堆人噓他。於是某個惡作劇的賭局瞬間成立。
  當筱和和第二次笨手笨腳地把球滾到他們這邊來時,岑世主動撿了球去送給她:「你的姿勢不對,再賣力也沒用。我來教你吧。」
  那時候並沒把那賭局太當回事。正常狀態下的和和,不太會撒嬌,不怎麼使小性子,但又非常小女人,他跟她在一起很愉快。
  後來其實是他被甩了,但也並沒太介意。那時太年輕,以為千金散盡也都會回來的,什麼都是無所謂的。他曾經試著挽回,但沒有成功,於是不再糾結。
  直到多年後,當他與她意外地一次次重逢,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的遺憾其實比想像中的更要大上許多,只是從來不願去想而已。
  和和的脾氣他並沒有完全摸透。但他可以很自信地說,其實他要比鄭諧更瞭解和和。所以他雖然離開前對和和隨口說了一句「有事找我」,但那完全是沒話找話的客套,他根本沒指望和和真的會找他。
  和和的個性很拗,她一旦決定了目標,別人就無論怎樣都沒辦法改變了。既然她已經不待見他,那麼她根本不可能找他幫什麼忙,何況她有一個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哥哥。
  所以當和和前天打電話給他說:「岑世,你願意幫我一個忙嗎?」他意外極了。
  幾分鐘過去了,人群又變得稀少,但仍不見和和。又幾分鐘後,人流又開始擁擠起來,應該是另一班車了。
  岑世開始撥和和的電話,想問她是否火車晚點了。對方的鈴音一遍遍沉悶地響著,但始終無人接聽。
  他決定去查詢火車到站情況,恰在這時和和的電話打過來了。
  她還在火車上,車廂不太安靜,有鐵軌聲,有小孩子哭鬧聲。
  和和說:「我誤了時間,所以坐了晚一班的列車到。」
  岑世終於放下心來。
  和和從站口出來時只顧低著頭走,走到他的車前都沒發現他。
  岑世鳴了一聲喇叭,嚇了和和一大跳。她終於發現他的存在,拉開車門坐上來。
  她只帶了一個很大的挎包,塞得鼓鼓的,但與她平時也沒什麼兩樣。
  岑世疑惑:「你是不是把行李忘在火車上了?」
  和和說:「沒。就這些東西,我什麼也沒帶。」
  「不是說要住很長一段時間嗎?」
  「本來也不需要什麼的。再說了都可以買得到。」
  岑世笑了:「你是不是犯了什麼案子所以落荒而逃了?」
  他這無心一說卻恰恰說中了和和的心事,她瞪了他一眼。岑世不以為意。
  車子開得平穩。和和說:「你走錯方向了。」
  岑世說:「吃飯。你還沒吃午飯吧?「
  和和說:「我不餓,我想先回家看我媽。」
  「就當陪我吃吧。再說了,現在這個時間,伯母應該還在工作呢。吃完飯我送你回家,順便拜訪伯母。」
  和和警覺地問:「你想幹嘛?」
  岑世說:「什麼『幹嘛』?我們現在不是『男女朋友』嗎?我拜訪伯母也理所應當。」
  和和皺眉:「其實我就是在利用你而已,好逃避大人們給我安排的相親。」
  岑世苦笑:「你前兩天已經說過了,我不會誤解的。所以你實在沒必要再次強調來傷我自尊。」
  和和歉然:「所以你用不著入戲這麼深,裝裝樣子就好了。」
  岑世笑:「我的職業道德非常好,就算是臨時工,我也保證盡全力。」
  他把和和逗得笑了笑,然後帶她進了一家以跑山雞湯作主打的飯店。
  和和說:「我不吃肉,多油膩。」
  岑世說:「補一補吧。你比我走之前那陣子看起來瘦了不少。氣色也不好。」
  吃完飯,和和掏出幾張紙遞給岑世:「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咱們簽字吧。」
  岑世說:「這是什麼?結婚協議?」
  和和瞪他:「少貧嘴。我倆的『友好相處五項原則』,我們互相約束一下會比較好」。
  「才五條?」
  和和說:「每條下面還有若干細則。」
  岑世噗地笑出來:「筱和和,你韓劇看多了吧。」
  和和反唇相譏:「你才韓劇看多了呢?你全家都韓劇看多了。」
  岑世繼續笑:「不是韓劇裡動不動就有什麼簽定無聊的協議?」
  和和氣惱:「協議什麼時候成了韓國人專屬了?你是韓國人後裔啊?什麼都是你們的,連火星都是你們的!」
  岑世說:「得,我把話都收回。我才說了兩句話而已,看你這長篇大論的,你口才什麼時候這麼好了。你還沒過河呢就要拆橋啊?」
  和和說:「哼,這是關乎民族尊嚴的原則性問題。」
  岑世說:「好吧我錯了,我是民族罪人。我簽還不成嗎」
  這時和和的手機響了幾聲,她剛接起來打了個招呼,手機就因為沒電而斷線了。
  她在自己又廣又深的大包裡翻了半天也沒找到另一塊電池。
  和和的包裡很亂,東西雜七雜八地擠在一起。她眼角餘光看見岑世在偷笑。
  和和抬眼瞪他,岑世立即收了笑容,一臉尊敬地將自己的手機奉上。
  剛才那通電話是蘇荏苒打來的。和和回過去,跟她簡單聊了幾句。
  她捏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想到自己應該向鄭諧報個平安。
  岑世的手機與她的品牌相同,她用得極順,編了短信發過去。當她按了「發送」鍵時,才驚覺這並不是她自己的手機,但已經來不及了。
  岑世以前就發現,和和懊惱時會輕輕扯自己的耳垂。他說:「想不起來電話號碼嗎?笨,把手機卡換過來。」
  和和說:「不用,免得耽誤你的正常業務。我一會兒再去買一塊電池。」
  鄭諧應該知道是她的,他倆這種默契總還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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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諧送走了客人,一身疲倦地回到辦公室。
  他看看時間,和和應該已經到達了。他給她撥過電話去,提示一遍遍說,對方已關機。鄭諧心中涼了一下。
  然後他查看未接來電以及短信,終於看到一條「我已平安到達」,號碼卻是陌生的,也未署名。
  那是B城當地的號段,而且比較新。鄭諧猜想和和或許是為了節省漫遊費,一到那邊就換了手機卡了,為了證實猜想,他按著那個號碼撥了過去。
  他連續撥了三遍,那個號碼一直占線。
  當他耐著性子再撥一遍時,終於有人接了起來,是一個似曾相識的男聲:「喂?您哪位?」
  鄭諧失神了片刻。他那如計算機一般精確的大腦瞬時憶起這人是誰,儘管電話裡有點失音。
  他正思考著是說上兩句話還是當作打錯了掛電話,但彷彿老天存心要與他作對一般,他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他想聽到的聲音,很遙遠,並不真切,但他卻聽得實實在在,彷彿她縮成一個微型的小人,就躲在這小小的手機裡的某處角落。
  電話的另一頭,岑世結完了帳就一直在接電話,至少接了二十分鐘。
  和和坐在休息區等他,翻完了兩整本旅行雜誌。
  她終於等得不耐煩,在岑世又接起一個電話後衝著他說:「岑世,我自己打車回家,你忙你的吧。」然後就要走。
  岑世捂著聽筒將電話遠離自己:「再等我一下就好。哎,你這脾氣越來越怪了。」
  和和說:「我更年期到了,你原諒我吧。」
  岑世說:「這哪是更年期?你這分明是青春叛逆期症狀。」
  他這時才想起剛才那個陌生號碼來電似乎還在線,於是向對方道歉。但對方不知何時已經將電話掛斷了,電話的那一頭寂然無聲。
  人煙稀少的寬闊馬路上,鄭諧獨自駕車前行。
  天空很陰霾,天氣預報說傍晚有暴雨。
  飛蟲飛得很低,在高速行駛的車擋風玻璃上留下一點又一點痕跡。當又一隻蜻蜓撞到玻璃上時,鄭諧減慢了車速。
  今天是他母親的生辰。母親生前愛靜,所以家人給她選在僻靜的郊外墓園安身。
  一路車很少,儘管路邊綠樹成蔭,但十分寂寥。
  這些年,鄭諧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走過無數趟,母親的壽辰,忌日,清明,鬼節,中秋,但他從不曾像今天這樣感受到這條路如此荒蕪寂寞。
  他憶起,以前每一次都有和和陪在身邊,不曾孤身前往過。
  其實就在不久前,他還想過,下一次看望母親時,可以帶著楊蔚琪一起。
  思及這些事情時,他的心又亂了。
  他有許多事情需要理清,但每每想起時,便會頭痛,下意識地拒絕去想。
  以前一位長輩總愛說一句話:「車到山前必有路。」少年時的他常常覺得這句話裡的意思太過被動,不願認同。可是現在,他體會到那位長輩說這話時的心境。
  最近的事情之於他是一道多元的計算題,不同的辦法,便通向全然不同的結果。而在過去那麼多年裡,他做慣了只有一個明確答案的題目,而且他擅長用最簡潔明瞭的方式去解題。
  所以如今他混亂,彷彿身陷泥濘,什麼都做不了,越掙扎,處境越糟糕。
  一輛重型卡車從他身邊呼嘯著超車而過,鄭諧驚了一下,意識到自己開著車竟然走神了。
  母親的墓碑前堆著花籃與花束。原來已經有人來過了。
  那個花籃極為別緻,長方形的籃子裡錯落有致地一簇簇排滿淡藍色與白色的雛菊,母親生前最愛的花,宛如小型的園藝盆景,籃子上扎的絲帶編得很細心,是用絲巾系成的花朵。
  籃子旁邊有兩隻花布做的小兔子,一胖一瘦,憨態可掬,一隻咧嘴笑,另一隻憋著嘴似受了委屈,針腳細密,兔子的衣服上甚至繡著圖案。
  原來和和回來了,而他卻不知道。
  離上次來這裡已經有幾個月的時間,但墓碑周圍非常整潔,一片落葉都不見。鄭諧用手指沿著墓碑上母親的名字的筆劃一一拭過,指尖上仍是未沾塵。
  和和大概在這裡待了很久,每一處微小的地方都拭得很乾淨。
  他看向墓碑的落款。碑文上並沒有父親的名字,而是以他與和和的名義立的碑。
  和和在母親生前並沒喊過她「媽媽」,她一直稱母親「阿姨」。但是母親的碑上,落款卻是「女兒和和」。
  他以前從不曾留心過這個細節,如今心頭卻湧上一種難言的滋味。
  第一滴雨落下來時,鄭諧想起自己將傘忘在了車上,而車子停在離這裡至少幾百米遠的地方。天氣預報說傍晚才下的雨竟然提前了。
  他把和和做的花布小兔子調整了幾次位置,終於找到一個最避雨的地方,然後鄭諧快步地跑回自己的車前。
  這場雨下得很急,起初只是落了幾個雨點,很快雨勢便大起來。當鄭諧上車時,身上已經淋得半濕。
  雨越下越大,前方似籠著茫茫的霧,他幾乎看不清路。
  鄭諧心頭不安。這樣偏僻的地方,和和究竟是怎麼來的?如果她是自己開著車,那麼她已經安全下山了嗎?上山時他並沒見到一輛車的影子。
  他越想越不踏實,終於熬到下山,一遍遍撥著和和的手機,總是不通。
  鄭諧勸自己,是和和不願接他的電話,而絕不可能是有別的什麼事情。
  因為是週末,又趕上大雨,剛進入市區就遇上了大塞車。長龍般的車陣前不見首後不見尾,寸步難行。
  他被困在路中間,開了最舒緩神經的音樂也不免心浮氣躁,於是他又開始撥和和的手機,一次比一次絕望。
  後來手機終於被接了起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問:「請問您是機主的什麼人?」鄭諧的心在那一刻沉入無底深淵。
  鄭諧聽到有人說:「我是她哥哥。」他不能確定那是否真的是他的聲音。
  「您的妹妹與朋友出了一點小意外,在XX醫院。您過來看一下吧。」
  路還是塞得嚴重,每挪動一米都困難。雨持續下著,車窗外模糊一片。
  儘管對方一直強調和和無大礙,但鄭諧的額上、後背甚至掌心都開始冒汗,他發現自己已經握不住方向盤。
  他在車子勉強又前移了幾米後,將電話撥給了助理:「我在第七路上,正塞車。馬上過來幫我處理點事情。」
  然後他拿了傘打開車門便出去。
  這是城市最中心的路段,披著雨衣維持秩序的交警不止一位。有人立即朝他走來:「你,幹什麼呢你?」
  鄭諧把車鑰匙和一張名片往他手中一塞:「抱歉,麻煩你了。」便穿過層層車陣快步離開。一臉錯愕的年輕交警半天才反應過來,在他後面氣憤地喊:「有錢就這可以這麼囂張啊?」
  這裡離電話裡那人說的醫院只有兩條街的距離。因為整段路都在塞車,鄭諧是一路跑過去的,帶了傘也沒什麼用,本來就沒干的衣服此刻更是濕透。
  他進急診室之前有赴刑場的感覺,腦中空白一片,只等待一個結果。
  卻沒想到當他進去時,和和正安靜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穿著並不合身的很寬的衣服,微微低著頭。從他的角度看,和和雖然面色蒼白,但臉上身上都沒有傷。
  病床上還躺著一個人,大概是電話中所稱「和和的朋友」。
  但鄭諧的心終於歸了位。
  和和察覺到有人進來,慢慢抬起頭,他們四目相對,他在和和的臉上和眼神裡看不到任何表情。驚訝、委屈、可憐的,全部都沒有,只有空白。
  鄭諧一時也說不出什麼話來。剛才他乍見和和沒事,深感欣慰,如今再說勸慰的話,只覺得虛偽,所以他無言。
  和和看了他一會兒,又垂下眼睛,將目光投向躺在床上的人。
  鄭諧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人身上看起來沒有傷,臉也很乾淨,頭部纏了一層繃帶,眉眼緊閉,顯然還在昏迷中。
  這樣的狀態即使是最熟悉的人也會覺得陌生。但鄭諧仍然一眼便認出了他。
  岑世,和和的初戀男友,以及,或許可能的現任男友。
  急診室裡有點亂。鄭諧安撫了和和幾句,出去打了一通電話,不多久,便有人來把岑世轉到了單間套房。又過了一會兒,院長也來了,同時跟來的還有當班醫生與處理事故的交警,向鄭諧耐心解釋著事情經過與病人的情況。
  是因大雨路滑,在一條小路上,對方車輛駛錯了車道引發的交通事故。在撞車的那一剎那,岑世本能地打了方向盤,又抱住了和和,所以他傷得更重,而和和只是頭部受到撞擊,昏迷了一個小時。
  和和只是怔怔地坐著,不肯喝水,也不說話。
  院長說:「這姑娘大概受驚過度了。小伙子的傷也不太要緊,不用天黑就醒過來了。
  很快有鄭諧的人過來了,給他帶了一套干的衣服,又跑前跑後幫忙處理事情。
  鄭諧替他們安排好一切後,搬了一張凳子在和和身邊坐下,陪她一起默默等著。
  和和看起來很累,但一直強撐著。她的唇很乾,一直輕輕抿濕著。
  鄭諧起身遞給她一杯水:「你去躺一會兒。等他醒了,我會叫你。」他本想問,你回來了為什麼不告訴我,但終於沒有問出口。
  和和像小孩子一樣地看著他。鄭諧拖把杯子塞進她的手裡。她終於肯喝一點水,但喝得太急,嗆到了自己。
  鄭諧輕輕拍她的背。和和緩過氣來後,輕輕地躲開了。
  鄭諧說:「別擔心,他不會有事。王院長是這方面的權威。」
  和和微微點頭,片刻後說:「他說過今天這邊有暴雨,但我堅持要回來。他最近感冒了,而且這裡的路他不熟。如果……總之,都怪我任性。」說完後,她咬著自己的唇,在那裡留下白印。
  鄭諧站起來,伸手想碰碰她的頭髮安撫她一下,但到底還是收了回來。他說:「我出去一下。」
  鄭諧到露台上抽了一支煙。外面還下著雨,他新換的衣服又濕了一些。他等身上煙味散盡後才回到病房,正趕上岑世醒來。鄭諧站在門口沒進去。
  岑世傷得不重,醒來後就能自己輕鬆地坐起。
  和和很欣喜地去扶他,連聲說:「你動作輕一點。」
  岑世一臉疑惑:「你是誰?這是哪裡?」
  和和的手停在半空,臉色變得更蒼白。鄭諧也愣了一下。
  這時岑世看到了鄭諧,他微微地點了下頭,大概牽動了傷口,裂了一下嘴,然後他朝著和和笑了:「逗你玩呢,當真啦?就那麼輕輕一撞,至於嗎?」
  和和握住拳就想去打他,又生生頓住,但眼淚掉了下來。但思及他的惡作劇,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臉上猶掛著淚滴。
  床頭有紙巾盒,岑世伸手扯了一張遞給她:「又哭又笑,你表情還真豐富。我沒事,逗你玩呢。你受傷沒?」又抬頭朝門口的鄭諧笑一笑,「不好意思鄭先生,連您老人家都驚動了。謝謝你來看我。」
  鄭諧勉強擠出點笑意:「我應該謝你保護了和和。」
  一時無人搭話,場面冷了冷。鄭諧開口說:「醫生馬上就過來,稍後會有看護過來陪岑先生。和和,我先送你回家換一身衣服吧。」
  岑世客氣地說:「不用麻煩,我會聯繫一下公司這邊過來幫忙。」
  鄭諧更加客氣地說:「不麻煩。這算是和和的事,在週末打擾貴公司的話,我會覺得很抱歉。」
  岑世說:「那就客氣不如從命了。」
  和和扭頭看鄭諧:「我不回去,我在這裡陪岑世。」
  鄭諧看了她幾眼:「也好。我去幫你拿幾件衣服回來。你早點休息。小劉一直在外面,你有事找他幫你安排。」
  岑世對和和說:「要不你回去一趟吧,順便幫我煮點大米粥。」
  和和說:「醫院外面有粥店,我去給你買。」
  岑世露出一點天真的可憐相:「我比較想喝你親手煮的。」
  當和和與鄭諧一起離開時,鄭諧回頭看了岑世一眼,正好岑世也在看他,眼神裡似乎在思量著什麼。
  無論他想表達什麼,但至少岑世救了和和,剛才又有意或無意地幫了他一個忙,鄭諧試著朝岑世友善地笑笑,卻怎樣也笑不出來。
  岑世的表情也同樣的僵硬。
  鄭諧開了小劉的車送和和回家。他從車後拿了條毯子遞給和和:「你睡一會兒。」
  和和搖頭,轉向他,臉上有一絲歉意:「岑世明天還要趕回去,時間很緊張,所以……我本來打算離開時跟你講一下。」
  鄭諧和氣地說:「沒關係,你沒事就好。最近還好嗎?」
  和和輕輕點頭。
  鄭諧把和和送回家,因為擔心她出意外,沒有離開。
  和和淘米洗鍋倒水直到打開火,然後搬一張椅子坐在廚房裡,手中捧了一本書,但很少看,只是非常耐心地盯著火苗,不時站起來掀開蓋子看看粥。
  鄭諧問:「用電鍋煮會省事一些吧?」
  和和答:「這樣煮的味道比較香。」
  和和還穿著她從醫院穿回來的衣服,神色疲倦,但表情倔強。
  鄭諧說:「你今天淋雨了吧,去洗個澡,我幫你看著火。」
  和和低聲說:「不用,真的不用。我沒事的,你不要擔心。」她說話時眼睛緊緊盯著鍋,並不看他。
  室內的氣氛很沉悶。鄭諧有話想說,卻又完全無從說起,在屋裡踱了一圈後問:「你的貓小寶呢?你當時沒帶走吧。」
  和和說:「我寄放在朋友那裡。媽媽也不喜歡貓。」
  那鍋粥熬了一個多小時才熬好。和和將保溫桶洗了好幾遍,小心地將粥盛入。
  她盛粥之前問鄭諧:「你也來一點吧。這粥熬得非常好,我第一次這樣熬。」
  鄭諧搖頭,等和和都準備好以後,堅持把她又送了回去。
  他送和和到岑世住的那一層病房,但沒有再進去。和和走遠後,他留在醫院幫忙的小劉走過來:「醫生說,岑先生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和和小姐沒受傷,您別擔心。」
  鄭諧說:「你留在這裡陪著和和,有別的情況通知我。明天安排車送他們回去,這裡還有什麼問題你來解決。
  小劉點頭:「那您早點回去休息,您臉色不好。」
  鄭諧回到常住的那個家後覺得累,和衣躺下便睡著了。
  他多年來一直少夢,只有心緒不寧的時候才偶爾做夢,但此刻夢境都開始混亂。他夢見第一次遇見和和時她的樣子,小小的嬰兒,第一次張開眼睛,朝著他露出天使般的微笑。然後她漸漸長大,他抱著她,背著她,牽著她,在各種場合她都跟著他。再後來她不肯再讓他牽,開始跟他吵架,不搭理他。當她又一次背向他越走越遠時,鄭諧上前去拉和和的手想留住她,這次和和反牽住了他的手,回頭朝他笑,但轉瞬和和的那張臉卻變成了楊蔚琪。
  然後鄭諧便醒了,出了一身的汗,頭也暈暈的,起身看看天色已經全黑,看看表,竟然已經夜深了。
  他起身給自己弄了點吃的,其實沒胃口,但他努力地嚥了下去。
  他很多天都盡可能地不去想楊蔚琪這個名字,沒想到竟然夢見她。
  上回他話還沒講完,楊蔚琪就匆匆走掉。她雖然有時候傻傻的,但大多時候心思敏銳,或許早就知道他要說什麼了。然後她便出差,一直沒回來。她不給他來電話,他也並沒打過去,就這樣僵著。
  鄭諧一直對楊蔚琪心下歉疚。
  每個人都沒有誤解,他的確是存了真心想娶她。或許算不上愛,但他很喜歡她,覺得她是作妻子的合適人選。他從來不曾渴望過驚天動地的愛情。
  他的人生自五歲以後,便一向是在波瀾不驚、無甚驚喜的循規蹈矩中度過的,婚姻也不除外。
  他沒有想過事情竟會變成這樣,令他再也無法心平氣和地去完成他的人生計劃。
  這些天鄭諧偶爾會回憶,當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究竟是怎樣想的呢?是因和和這些年的委屈而心痛,還是因自己做了錯事卻不知情而羞慚?
  其實當時他真的什麼都沒有多想,他那時腦中已經一片空白,只有一個清晰的念頭告訴他,他這一次終究要失信於人,他應該盡快結束與楊蔚琪的關係。
  他不可能掛著楊蔚琪男朋友的身份,而去與和和談未來,那樣的話他會同時污辱了三個人。
  他是打算要娶和和的。除了這樣,他沒有別的方法可以讓自己安心。
  究竟是要對和和補償,還是因為別的原因,他並沒有仔細地想過,他本能地覺得自己必須這樣做。
  就像在過去的那麼多年裡,他從來不曾想像過和和要成為他的妻子。但在他決定的那一刻,他並不排斥這樣的念頭,只除了他不得不辜負楊蔚琪。
  為什麼呢?和和之於他,到底意味著什麼?他從沒有弄清楚過。
  不過或許已經無所謂,沒有必要再去弄清楚了。弄得越清楚,對他自己越無益。
  就像有些話,從來都沒有機會說出口,如今都不必說了。
  他送和和回醫院的路上問和和:「在那邊住得還適應嗎?」因為和和與母親生前一樣不喜歡B城的內陸氣候,在那兒住上幾天便嘴唇乾裂,還常常流鼻血,所以過去的許多年裡,才一直在這裡陪著母親,而不是留在她自己母親的身邊。
  和和說:「嗯,還算適應了。比以前住得習慣。」
  「你假期什麼時候結束?」
  和和沉默了一下,斟酌著字句低聲說:「我假期結束時,岑世也會結束這邊的工作。他問我願不願意跟他一起回去。」
  鄭諧躲過一輛車時將方向打得大了些,車子歪了歪。他沉默著。
  和和又說:「他對我很好。而且,那個城市,我在那裡住過四年,我很喜歡那裡。」
  鄭諧不記得自己後來又對和和說了什麼話。他是祝福她了,還是勸她慎重考慮一下呢?或者他其實根本什麼都沒說,只是一直沉默著?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鄭諧昏昏沉沉顛三倒四地想著,不知不覺又沉沉睡去。他的睡眠向來很規律,平時從來不會這樣。
  第二天仍是週末。天亮的時候,他被手機的震動聲吵醒。
  昨天去公墓時,怕手機鈴聲驚擾到逝者的靈魂,他將手機鈴音關掉,一直忘了換回來。
  電話是助理打來的:「你的車子我給你停在公司了。你知不知道,昨兒現場正好有個社會八卦版的愣頭記者給你拍了照,你差點就上報了,我軟的硬的都使上,連你爹都想抬出來了,好歹才擺平。大哥,下次裝酷換個場合成不?」
  鄭諧說:「昨天遇上點事。」
  助理說:「我知道,和和嘛,小磕小碰了一下,你就緊張成那樣?凡事只要扯上和和,你就亂了。」
  鄭諧不說話。
  助理又說:「和和他們大清早就走了,她男朋友今天中午還有事情要處理,兩人看起來都沒事。她給你打電話你沒接,估計你沒睡醒,所以托我跟你說一聲。難得你也會睡懶覺,你就繼續睡吧。」
  鄭諧查了一下電話記錄,有兩個未接來電,都是和和的,很早,他的確沒聽見。還有一條和和的短信,告知他們要離開。
  他把手機調回鈴音狀態,扔到一邊,重新躺了下來。
  再次醒來還是被電話鬧醒的。這次竟是許久不見的楊蔚琪,她說:「我回來了。我們時何見面?」
  鄭諧一時有些恍惚。他說:「明天晚上吧。」
  楊蔚琪問:「你聲音怎麼了?病了?」
  鄭諧說:「沒什麼事,昨天淋了點雨,一會兒就好了。」
  楊蔚琪「哦」了一聲:「你吃飯了嗎?去醫院沒?」
  鄭諧應了一聲,應付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不知過了多久有敲門聲,他披了外套去開門,門外居然是楊蔚琪。以前他給過她這個房子的鑰匙,但她很少自己開門,通常都會提前通知他,然後敲門等他開門,正經得一板一眼。
  他倆在玄關處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很多天沒見,或許還心存芥蒂,都有些生疏了。
  最後還是楊蔚琪先笑了笑:「我認識你這麼久,還從來沒見你生病過,我來參觀一下,免得以後沒機會見。」
  鄭諧也笑了笑,讓她進屋。
  原來鄭諧從昨天晚上就開始發燒了。因他平時很少生病,所以自己也沒留心。
  楊蔚琪給他找了幾片藥吃,去廚房煮了一鍋粥。她煮的並不好,雖然她一直很用心地守在廚房。但她在廚房裡的那個清瘦的背影,令鄭諧想到了和和昨天煮粥的樣子。那時候,他也一直這樣看著她。
  鄭諧喝完一碗粥後,楊蔚琪說:「我走之前你說,有話要對我講。」她直直地看著鄭諧,等待鄭諧把話頭接過去。
  鄭諧沒應聲,低下頭吃又一碗粥,喝了一小半後才說:「你這次出差這麼久,工作不順利嗎?」
  楊蔚琪看起來也有點疲倦:「這一回我真的開始自我否定。我弄不清楚我究竟在維持正義,還是在助紂為虐。」
  鄭諧說:「你的性子確實不太適合做這行。換份工作吧,別把自己弄得那麼累。」
  楊蔚琪想了想,很認真地開口:「上次你也勸我換份工作。至於你說要養我的那些話,其實都是開玩笑的吧?你想跟我說的話是不是就是這個?」
  鄭諧看著她,緊閉著唇。
  楊蔚琪淺淺一笑:「其實我本來也沒有當真的,所以你不用介懷。」她也低頭喝粥,喝了兩口發現實在是不好喝,於是將碗推到了一邊,對鄭諧說:「很難喝,你不要喝了,我再去煮一份新的吧。」
  楊蔚琪起身的時候,聽到鄭諧對她講了一句話。當時椅子響了一下,而鄭諧的嗓子沙啞得厲害,所以她疑心自己聽錯了。
  鄭諧低聲地說:「你最近有時間嗎?我爸想見見你。」

《作繭自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