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酒宴】
  下午,她收到了一個包裹,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條銀紫色的晚禮服,削肩收腰的設計,正好能顯出她纖細的身材。
  薛之彬回別墅的時候,她已換上晚禮服,正對著鏡子看。
  暗紫色的細軟短髮,搭配銀紫色的真絲面料,襯出通透安靜的靜婉氣息,這是他親自為她挑選,看來非常適合她。
  他告訴她,今晚對他而言,是個重要日子,他併購了Z城和S城的兩家五星級大酒店,今晚是新酒店開幕酒會,他會帶她出席,讓她以未婚妻的身份,亮相在所有人面前。
  其實去年訂婚之後,他從來沒讓她在公開場合亮相過,一來是他不希望媒體過多打擾她,二來,也是因為她自己沒有提。
  她和別的女人不同,別的女人總希望他去到哪裡都會帶上她們,她們可以穿上昂貴的衣飾,去炫耀去攀比。
  但她,只喜歡安靜一個人。
  彈鋼琴、聽音樂、看書,或者在陽光燦爛的午後喝茶喝咖啡。她喜歡的東西,總是和一般的女人不同。她就如同一池安靜清澈的水,溫婉安寧,在陽光下靜靜散發著和諧光澤。而這樣一個普通清瘦的女子,卻偏偏又擁有堅忍的個性。
  那年冬天,年輕蒼白的她,在無人的橋下拉著憂傷的音樂。他被她的音樂所吸引,領她回家,然後看到,她在不支昏倒後再次站起強撐著完成她的音樂。
  那清瘦的身體裡,彷彿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在支持著。
  也許,從那時候開始,他便對她有了興趣。只是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後來的後來,他會喜歡上她,愛上她,因她嫉妒,甚至還……不惜為她做任何事。
  俊冷的臉上線條一一硬朗起來,他看著她的側臉,從口袋裡拿出絲絨小盒,遞到她面前。
  他打開盒子,裡面是她與他都熟悉的一枚鑽戒——他們的訂婚戒指,她在獨自離開巴黎時,留下給他的。
  當時,她沒有帶走任何他買給她的東西,哪怕是這枚對他們來說如此重要的戒指。
  在她的視線下,他將戒指套上她左手無名指,然後低頭親吻了她光潔的前額。
  「別再留下這個戒指給我,它是你的,是我薛之彬送給你的訂婚戒指,無論發生任何事,你都不該取下來。之前的,我可以諒解,但以後,你絕對不能再取下來——」頓了頓,他說下去,「你要記得,覃南,如果再取下一次,我一定不會原諒你!」
  他瞳底有一閃而過的冰冷犀利。然而,那感覺卻只是一瞬,短暫微弱到她都未曾注意。她點點頭,上前抱住了他。
  酒會在五星級大酒店的二樓宴會廳舉行。
  放眼而去,會場裡名流濟濟,更有不少媒體現身,杯斛交錯,流光溢彩。對她來說,這是個遙遠的世界,從來都只是徘徊在外,從未真正踏入。
  而今天,薛之彬卻在如此盛大的場合,公開帶她亮相。
  在酒會之前,他有個簡短的發言,然後便會在媒體前公開介紹她。
  此刻,名流尚未到齊,薛之彬周旋其間,她則避開人群,在宴會廳旁側的房間裡稍作休息。
  將手裡盛著香檳的水晶杯放下,她的視線落在左手無名指的鑽戒上。
  碩大而質地晶瑩的鑽石,在燈光下閃著夢幻般的流光。當初摘下它的時候,她不會想到有一天還可以重新戴上它。
  ——你要記得,覃南,如果再取下一次,我一定不會原諒你!
  想著他的話,她輕輕勾起唇角。
  不會了,再也不會取下了。
  他和她之間,再沒有任何問題。她的那些誤會,他的那些生氣,統統都遠去了。現在開始,她會幸福的。
  一定,會的。
  房門外,是熱鬧的宴會廳,她的未婚夫就在其中。四月尚涼,為了配合出席者單薄的衣著,宴會廳內打著暖暖的空調,房間裡也不例外,也許因為這樣,她開始覺得有些悶。
  片刻後,她穿越房間,推開另一側掩在落地窗簾後的玻璃門,走了出去。
  外面個是半圓形的露台,剛一踏出,便感覺一陣驟冷。她撫撫光裸的雙臂,決定緩緩氣就回去。
  房間的大門開了又關,有人一前一後進入,因為遮擋著玻璃門的落地窗簾,來人並沒注意到陽台上有人。
  覃南聽到了薛之彬的聲音,她想走出去,卻在聽清他們的對話後,凝住了腳步。
  他說:不,這還不夠。我要的,是讓他消失在娛樂界!
  無力而空乏的涼意,慢慢的,自她心底深處滲了出來。
  是她聽錯了麼?
  薛之彬,他在說什麼?
  「你是不是沒有弄清楚我的意思。我要的是,從此後,都不會再任何屏幕上、海報上、廣告裡、電視電影、報刊雜誌以及網絡上看到他那張臉!」
  他的口氣,是冰涼的,比以往她所聽到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冰涼一百倍。
  她其實從來都沒有看過薛之彬在商場上與敵手交鋒的模樣,但她相信,那時的他絕對不會比現在更冷酷。
  雖然他沒有提到他的名字,可她又怎麼會不知道他是誰。
  除了凌旼基,還有誰會令他不擇手段到如此!
  不擇手段?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用了個多強烈的字眼。微冷的風一陣陣吹來,她卻不再感覺冷,這一刻,她的感官陷入麻木。
  房間的門再度開了又關,房內再無聲音。
  又是許久,她低著頭,緩慢自露台上走入房間。她垂著眼,想著纖纖說的那些話。
  ——覃南,你為什麼總是這樣固執!
  ——這世界上的人,並不只活在你的想法中,每個人都有自己隱藏起來的一面,並不是你說不會,就真的不會的!
  並不是她說不會,就不會的。
  最後,果然,還是被她說中了麼?
  【唯一無法答應的事】
  「覃南?」薛之彬的聲音從一旁傳來,那聲音裡,帶著意外和疑問,以及一絲幾乎微不可聞的慌。
  她太專注思考,並沒發覺其實薛之彬未曾離開房間。他就坐在旁側的沙發上,手裡甚至還端著紅酒。
  那意外、疑問和慌的語氣,只是一瞬。他平靜下來,淡定的傲然臉孔上看不到絲毫情緒,「你一直在?」他輕輕放下手中的酒杯,「那麼,你都聽到了。」
  她的沉默注視,令他眉頭逐漸攏起,「你那是什麼表情?我幾時允許你用這種目光看我!」他走到她面前,扳起她的下顎,「覃南,在我生氣之前,你最好快點收起為那個傢伙出現的表情!」
  她的下顎被捏痛,可她卻忘記去掙開。蒼白的唇顫了顫,她聽到自己開口,「你為什麼不能信任我?」
  「這是兩回事,我信任你,但我不信任他!更加不信任你們過去的記憶!」要他在親耳聽到凌旼基的宣告後倘若未聞是不可能的!戰爭早已開始。
  「我認識的薛之彬不會做這樣幼稚的事!」她要怎麼做怎麼說才能讓他停下來,這一刻,她慌了亂了,一切都崩塌了!
  「幼稚?」他神色一變,「聽好!這是男人的戰爭,我並不認為幼稚!」
  「可你沒有權力毀了他的夢想!」
  「他會反擊,他不是脆弱的人。所以不需要你為他擔心,我也不允許你擔心他!」他瞇起眼,放冷了語調,「身為我的女人,你最好牢記這一點!所以現在不要和我談他,我不喜歡!」
  薛之彬啊,這就是薛之彬所會做的事。冷酷無情,一旦認定了認準了便無人能改變。
  「薛之彬,你真的愛我麼?」只是她,真的難以理解他這樣的個性。
  他注視她片刻,放開了手,靜靜的立在她面前,「……我說過,那話我只會說一次。」
  「薛之彬……」她不要看到他傲然俊冷的臉,如果可以,她希望他只是那個會帶著溫柔笑意的薛之彬。她上前拉著他,輕輕靠在他胸前,「……薛之彬,不要這樣了,我們——回巴黎去吧。你和我,我們回去巴黎,然後安靜的生活,好不好?」如果他不肯讓步,那唯有她退一步。
  這一刻,她在乞求,乞求他不要將事情變得更加複雜。她已經夠累,不想繼續糾纏下去。以後的日子,她都會與他生活在一起,兩個人,安寧和諧的到老。她幾乎都可以預見到那種幸福了啊。
  摟著懷裡清瘦的柔軟身軀,他的眼神緩和下來,「好,我答應你回去。——等這一切結束,我會帶你回去。」
  她身體一僵,推開他,「你還是要繼續?」她搖頭,「不要,別再做了!停止吧!」
  他輕輕觸著她的臉頰,那指尖帶著隱約的煙味和若有似無的古龍水味,他低頭吻了吻她冰涼的唇,「遲了,你知道的,覃南。我決定的事,從不會改變。其他要求,我都可以答應你。只有這個不行,只有他不行!」
  他從來都沒有這種感覺。
  商戰對敵,遇到狡猾可惡的敵人,都不會令他有現在的感覺。凌旼基,就彷彿是一根卡在他心裡的刺,無論怎樣都不能釋懷。他要他的臉孔從此消失在屏幕上,要他的事業倒塌,再無暇他顧!
  他說過要他付出代價,這句話並非玩笑!
  他會讓他明白,妄想搶奪別人女人的下場!
  「覃南,他什麼時候能放棄你,我就會放手。如果他不肯,那這場戰爭便永遠沒有停止的一天!」
  他宣告完畢,轉身朝人流攢動的宴會廳而去。
  左手無名指的鑽戒在燈光下灼灼閃亮,她在房間裡怔怔的看著他的背影。修身的高級西服,身形挺拔,步履穩健……看著看著,他的背影卻在她視線裡模糊起來,這才發現,自己又一次落淚。
  只覺得很想哭,只覺得她人生的這場冷笑話還沒有結束。
  到此刻,她是否仍可以什麼都不做?問自己,答應卻似乎再明顯不過。
  撫著手指上的鑽戒,她迅速擦乾了眼淚。
  名流的世界,賓客滿座,媒體捏著相機,四處都是光華在閃爍。
  她站在薛之彬的身邊,走上宴會廳前方正中央的高台。在這一刻,她是會場裡所有女人羨慕的對象,是呵,她如此平凡,卻站在一個優秀至極的男人身邊,他高貴倨傲,他身家近百億,重要的是,他願意帶著她公開亮相,向所有人宣告,她是他的女人。
  只是,她此刻才清楚。
  帶她亮相,或許不單純只是亮相。他是在挑釁,在炫耀,向著某個他所討厭的人。
  告訴所有人覃南是薛之彬的未婚妻,只會讓凌旼基更快陷入大眾輿論的紛爭。他是光輝閃耀的明星,但再亮的星,也無法在烏雲遮擋後繼續閃爍。
  他這次真的過分了!
  他沒有權力毀了旼基這些年來辛苦積累下的人氣和形象。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當年,他是如何一步步艱難努力著,在夢想的道路上攀爬。
  尤其是她還曾經為了成全他的夢想,而放棄了他!
  如果這一切被他毀了,過去那些付出算什麼,她的放棄離開又算什麼!?到那時,傷的不僅僅是他,還會有她!
  與其兩個人一起被傷,還不如……還不如她一個人承擔這所有!
  話筒被推到了她面前,薛之彬已經向所有名流媒體介紹了她,下來,是她說話的時間。
  她笑了,不是淡淡的笑,而是燦爛明亮的笑,那種笑法,似乎是要把以後所有的笑容都在這一刻用盡。
  「我是覃南,去年四月在法國巴黎和薛之彬訂婚。沒錯,我和凌旼基曾經是戀人,一個月前的緋聞是真的!——但錯的人不是凌旼基,錯的人是我,我沒辦法忘情於他,所以在薛之彬不在Z城的時候,去找他,希望可以和他復合!凌旼基是無辜的,他並不是第三者,他只是因為我的乞求而心軟,他是那麼善良那麼真誠的一個人,因為是我,所以他才會維護!但是,我真的不值得他那樣做,我周旋在兩個男人中間,痛苦的只是自己!所以,今天我站在這裡,只是想告訴大家事情背後的真相!錯的人是我,很抱歉,給Z城給娛樂界帶去那麼大的風波!很抱歉!很抱歉!很抱歉!……」
  每說一次抱歉,她就恭敬的彎腰一次。燈火通明的華麗宴會廳內,所有人都愣住,唯獨相機在不停的閃爍著,閃爍著……
  她再度直起身,轉身欲離開。
  僵硬的手指,死死拽住她的手臂,毫不在乎這樣的力度會讓她疼痛至極。
  她回頭,薛之彬的臉上陰沉冰冷,瞳底卻是□裸的怒與恨,以及灼疼她眼的傷痛。
  他看著她,一言不發,在閃光燈下,他就只是那樣看著她,用他一輩子的傷痛,看著她,看到她瞳底,看到她心裡去。
  覃南鬆開一直緊握的左手,湊到被他捏住的右手前,然後,對視著他充滿傷痛和不可置信的深棕色眼瞳,緩緩取下了鑽戒。
  ——你要記得,覃南,如果再取下一次,我一定不會原諒你!
  她一直在笑,然後將取下的鑽戒輕輕提在手裡。
  她眼角帶著笑容,笑容裡卻迸出慘烈的光,她說,對著他,對著一整個宴會廳的人說——
  「我悔婚!」
  隨著這一句話,那枚鑽戒突然失了光芒一般自她指尖掉落,無聲無息的落在紅色地毯上。
  她用力掙開了他的手,旋身離去。
  這一次,沒有人再用那樣的力度拉住她。記者們如洪水般擁堵過來,保安急忙上前攔住,但攔不住他們手裡閃個不停的相機。
  她始終帶著笑,在保安護送下,自左側的門而出。記者們被攔在門口無法追去,門在她身後關上,整個世界突然暗了下來。
  淚水絕望一般自她眼底湧出,但她依然在笑,用她全部的生命在笑。
  長長走廊上,她一步一步,安靜的離開。
  假如他們兩個都不肯放手,都不肯停止,那麼唯有她消失。
  只有她消失,才可以讓一切停止。
  她擦掉眼淚,清瘦單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不會知道,在她背影消失的同一刻,另一道修長的身影自右側走廊匆匆而來。他穿著銀灰色的西裝,黑色襯衣,銀白色的領帶,黑色的柔軟瀏海垂在眼前,白皙漂亮的中性臉龐上,帶著焦慮和思念。
  他知道她一直在躲他,他也能想到,一定是薛之彬給她施加了壓力。
  但他依然期待著,今天——四月十七日,她會出現和他說生日快樂。
  他擔心了很久,假如她不出現,他該怎麼辦!
  可是此刻,在得到薛之彬舉辦盛大宴會後,他卻自另一個宴會場所趕來。丟下M&S高層,丟下面色灰暗的林凱,丟下媒體和FANS,他在保安護送下來到這裡。
  為的,是去見她!
  思念在他心底翻湧,他不相信她對他完全忘情,他一定要見到她!
  一定要!
  然而,無論是他,還是她,都不會知道,這次的匆忙只是為了趕赴一個不可能見到的相遇。
  他推開了宴會廳右側的大門,她卻已經走進了電梯。
  這一次,又注定是一場悲涼的擦肩而過。
  這是第四次,他和她擦肩而過。

《距離擦肩,距離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