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利涉大川

我心想不用問,這位肯定就是全卦真人瞭。我充做看熱鬧的,擠進人群,隻見馬真人正對著山下指畫方向,琢點穴道,對那些人說道:“西北山平,東山稍凹,有屏擋遮護,有龍脈環繞,咱們莊的學校要是蓋在這裡,必多出狀元。”

這時有個背著包裹的中年山民,長得其貌不揚,看樣子是路經此地無意中聽到馬真人的言論,便對眾人說道:“看各位的舉動,難道是要在此地建房?此山乃白蟻停聚之處,萬萬不可建造陽宅,否則容易出事故傷人。”

馬真人一向受慣瞭眾星捧月,相形度勢百不失一,何曾有人敢出言反駁,看那山民十分面生,不是本鄉本土的,心中不禁有氣,便問他一個外地人,怎麼會知道這山裡有白蟻。

那過路的山民說道:“東山凹,西山平,凹伏之處為西北屏擋,復折而南,回繞此山,雖有藏風之形,卻無藏風之勢,風凝而氣結。風生蟲,所以最早的繁體字‘風’字,裡面從個蟲。風與山遇,則生白蟻。此地在青烏術或《易經》中,當為山風蠱,建樓樓倒,蓋房房塌。”

馬真人問道:“這裡山清水秀,怎麼會有蠱象?雖有山有風,但沒聽說過山風蠱,你既如此說,請問蠱從何來?”

山民指著山下說,白蟻沒有一隻單獨行動的,凡白蟻出沒必成群結隊,“蠱”字上面是三個蟲,三者為眾象,眾就是多,下面的皿字,形象損器,好似蟻巢。此地表層雖然完好,奈何下邊已被蟻穴縱橫噬空。我乃過路閑人,是非得失與我毫不相幹,隻是不忍房屋倒塌傷及無辜,故此出言提醒,言語莽撞,如有不當之處,還望海涵,這就告辭瞭。

那山民說罷轉身欲行,馬真人卻一把將他拉住:“且慢,話沒說明白別想走。你說此山中有蟻穴,此亦未可知,但以蠱字解蟻,卻實屬杜撰,此種江湖伎倆,安能瞞得過我。”

山民隻好解釋道:“自古風水與易數不分傢,所以才有陰陽風水之說。這裡地處據馬河畔,河水環西山而走,白蟻行處也必有水,所以《易經》中的蠱卦,也有利涉大川之語,山風蠱便應利涉大川。”

馬真人聽罷笑道:“我傢祖上八代都是卦師葬師,《易經》倒背如流,說起易數你可不能蒙混過關瞭。蠱卦的利涉大川,應該是形容蠱壞之極,亂當復治,撥亂反正之象,所以此卦為元亨而利涉大川,你竟敢如此亂解,實在可笑之極。”

這時有幾個好事的村民,爭先恐後地跑到山坡下,用鐵鍬挖瞭幾鏟子,果然挖出成團的白蟻,眾人都不免對馬真人和那山民另眼相看。

隻聽那山民對馬真人說:“依你所說,利涉大川隻是虛言,換個別的意思相近之詞一樣通用,這是對易數所見不深。其實利涉大川在此卦中特有所指,蠱卦艮上巽下,本屬巽宮,巽為木,艮卦內互坎卦,坎為水,以木涉水,所以才有利涉大川之言。我還有事在身,不能跟諸位久辯,如果世上真有風水寶地,又哪裡還有什麼替別人相地的風水先生,勸諸位不必對此過於執著,山川而能語,葬師食無所。”說完之後,也不管馬真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表情,轉身就走。

我在旁也聽得目瞪口呆,這世上果然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我自恃有半本《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就覺得好像怎麼的瞭似的,其實比起這位貌不驚人的過路山民,我那點雜碎真是端不上臺面。這些年來我是隻知風水,而不曉陰陽,我猛然間醒悟,這山民對卦數瞭如指掌,又通風水秘術,今天該著杠著讓我撞見,豈能擦肩而過失之交臂。

這麼一愣神的工夫,那過路的山民已經走下瞭山坡。被人辯得啞口無言,自稱全卦能倒背《易經》的馬真人,估計也是個包子,我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從後三步並做兩步地追瞭上去。

山路曲折,繞過山坳後,終於趕上瞭他,我單刀直入地說想瞭解一些卦數之事。那山民也沒什麼架子,與我隨口而談,原來他是來此地探親,這時是要趕路乘車回老傢。我見機不可失,便也不多客套,直接請教他,可否知道《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之事。

山民聽聞此言,露出一絲詫異的神色,幹脆與我坐在山下林中,詳細攀談起來。十六字天卦自成一體,包括訣、象、形、術四門,據說創於周文王之手,然而由於其數鬼神難測,能窺其門徑者極少,漢代之後便失傳瞭。留下來的,隻有易數八卦,後世玄學奇數,包括風水秘術無不源出於此。

晚清年間,有名金盆洗手的摸金校尉,人稱張三鏈子、張三爺。據說他自一古塚裡掘得瞭十六字天卦全象,並結合摸金校尉的專利產品“尋龍訣”,撰寫瞭一部《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但此書奪天地之秘,恐損陽壽,便毀去陰陽術的那半本,剩下的半本傳給瞭他的徒弟陰陽眼孫國輔,連他的親生子孫都沒得傳授。

這位山民就是當年張三爺的後人張贏川,他所知所學,無非都是傢中長輩口授,特別精研易術。我們一盤起道來,越說越近,陰陽眼孫國輔就是我祖父的恩師,這可有多巧,敢情還不是外人,從祖上一輩輩地排下來,我們倆屬於同輩,我可以稱他一聲大哥。

張贏川問明瞭我找十六字的來龍去脈,說此事極難,十六字是不可能找到瞭,即便是某個古墓裡埋著,找起來那也是大海撈針,而且事關天機,找到瞭也不見得是什麼幸事。

我覺得對於“天機”可能是理解不同,我認為所謂的天機,隻是一些尋求長生不死之道的秘密,是統治階級所掌握的一種機密。然而我對成仙之類癡人說夢的事毫無興趣,隻是想除掉身後背負的詛咒,才不得不從龍骨天書中找使用雮塵珠之道。事關生死存亡,所以甘冒奇險去深山老林中挖墳掘墓,就算是死在陣前,也好過血液逐漸凝固躺著等死的日日煎熬。

張贏川說兄弟出瞭事,當哥的就該出頭,但奈何自身本領低微,傢中那套摸金的本領也沒傳下來,幫不上多大忙。但易含萬象,古人雲生生變化為易,古往今來之常為經,天地間禍福變化都有一定之機,愚兄略識此道,雖然僅能測個輪廓,卻有勝於無,不妨就在此為兄弟起上一課,推天道以明人事,一卜此去尋龍之路途。

我聞言大喜,如蒙指點,那就是撥雲見日瞭。張贏川說起卦占數,並不拘何物,心到處便有天機,當下隨手摘瞭幾片樹葉,就地扔下,待看明卦象也覺驚奇:“奇瞭,機數在此,竟又是個山風蠱的蠱卦,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

我對此道一竅不通,忙問道:“這卦是什麼意思?我們背上的詛咒能解除嗎?”

張贏川道:“甘蠱之母得中道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風從西來,故主駁在西,西行必有所獲。然風催火,此卦以木涉水,故此火為兇,遇水化為生,如遇火往未能得,然遇水得中道,卻亦未定見其吉。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天行也,切記,切記。”

我心中本對藏地有些發怵,多日來鬱結於此,始終不能下定決心去西藏,這時見卦數使然,當即打定瞭主意,看來不去昆侖山走上這一趟,這場禍事終歸不能化解。於是再以雮塵珠究竟為何物相問,究竟是眼睛還是鳳凰?

張贏川凝視那幾片樹葉半晌,才答道:“既是眼睛,又是鳳凰,此物即為長生。”

我說這可怪瞭,怎麼可能既是眼睛,又是鳳凰?難道是鳳凰的眼睛不成?鳳凰是神話傳說中的神獸,世上又怎麼會有鳳凰的眼睛?

張贏川為我解讀此卦機數,先甲三日,後甲三日,終則有始,這些皆為輪轉往復是也。傳說鳳凰是不死之身,可以在灰燼中涅槃重生,此也合生生不息之象。目為二,三日為奇,日雖似目而非目,故不足為目,然而有三在前,多出其一,即又為目。我以機數觀其物,可能是一種象征長生不死之意的極其類似人目,而又非人目的東西,但究竟是什麼,神機不足,參悟不透。

雖然未能確切指出雮塵珠具體是何物,但已讓我茅塞頓開,佩服得五體投地,眼前那層濃重的迷霧,終於已經揭開瞭一條縫隙。事先我並未對他明言雮塵珠的情況,但他竟以幾片樹葉以及兩句問話,就斷出瞭“長生”二字,結合最近經歷的事件,無不吻合,這八卦之數已精奇如斯,倘若有十六字,那真可通神瞭。

張贏川說今日機數已盡,再多占則有逆天道。剛得聚首,卻不得不又各奔東西,卦數之準與不準,皆在心思與天機相合,也許失之毫厘,就差之千裡。剛才所起的一課可以作為參考,不可不信,也不可盡信,願君好自為之,日後有緣,當得再會。

我把他所言的卦詞都一一牢記,從西藏回來後,若是還有命在,一定再去拜會。於是雙方各留瞭地址,我一直將他送到山下的車站,方才惜別。我站在原地,回味那些卦詞,竟又覺其中奧秘深不可測。

《鬼吹燈:昆侖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