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一朵蓮花初會玉嬌龍 半封書信巧換青冥劍

《劍氣珠光》以李慕白贈劍於鐵小貝勒,楊小姑娘許配於德嘯峰之長子文雄,李慕白偕俞秀蓮同往九華山研習點穴法而結束全書。

歲月如流,轉瞬又是三年多。此時楊小姑娘已與文雄成婚。她放瞭足,換瞭旗裝,實地做起德傢的少奶奶瞭。這個瘦長臉兒、纖眉秀目的小媳婦,性極活潑;雖然她遭受瞭祖父被殺、胞兄慘死、姐姐遠嫁的種種痛苦,但她流淚時是流淚,高興時還是高興,時常跳跳躍躍的,不像是個新媳婦。好在德大奶奶是個極爽快的人,把兒媳也當作親女兒一般看待,從沒有過一點兒苛責。

這時延慶的著名鏢頭神槍楊健堂已來到北京,在前門煤市街開瞭一傢全興鏢店。他帶著幾個徒弟就住在北京,做買賣還在其次,主要的還是為保護他的老友德嘯峰。

德嘯峰此時雖然仍是在傢閑居,但心中總怕張玉瑾、苗振山那些黨羽前來尋釁復仇。所以除瞭自己不敢把鐵砂掌的功夫擱下之外,並叫兒子們別把早先俞秀蓮傳授的刀法忘記瞭,並且請楊健堂每三日來一趟,就在早先俞秀蓮居住的那所宅院內,教授兒子和兒媳槍法。

楊健堂的槍法雖不敢稱海內第一,可也罕有敵手,有名的銀槍將軍邱廣超的槍法就是他所傳授出來的。他使的槍是真正的“梨花槍”,這槍法又名曰“楊傢槍”。宋朝時名將李全,號稱“李鐵槍”,他的妻子楊氏槍法尤精,收徒甚眾。所以,梨花槍雖然變化不測,為古代沖鋒陷陣之利器,但是實在是一種“女槍”,即柔弱女子也可以學它。

槍法既是楊傢的,楊健堂自身又姓楊,德少奶奶也姓楊,而且又拜瞭楊健堂為義父,所以楊健堂就非常高興,認真傳授。不到半年,楊小姑娘就已技藝大進。至於她的丈夫文雄,卻因身體柔弱,而且性子喜文不喜武,所以反倒落在她的後頭。

這天,是初冬十月的天氣,北京氣候已經甚寒。但楊健堂仍然穿著藍佈單褲褂,雙手執槍,舞的是“梨花擺頭”。他向楊小姑娘、文雄二人說:“快看!這梨花擺頭所為的是護身,為的是撥開敵人的兵器,你們看!”

楊小姑娘註目去看,看不見槍桿搖動,隻見槍頭銀光閃閃,真如同片片梨花。楊健堂又變換槍法,練的是“撥草尋蛇法無差,靈貓捕鼠破法佳。封札沉絞將彼賺,提挪槍法現雙花。詐敗回身金蟾落……”撥槍影翻飛,風聲嗖嗖地響。正練到這裡,忽聽有人拍手笑道:“真高!好個神槍楊健堂,亞賽當年王彥章!”

楊健堂收住槍法,一看,便笑道:“你又來瞭。”楊小姑娘和文雄也齊都過來,向說話的這人叫道:“劉二叔,您吃過飯瞭嗎?”

這個人連連地彎腰,笑著說:“才用過!少爺跟少奶奶練武吧!別叫我給攪瞭!”這人年有三十來歲,身材短小,可是肩膀子很寬,腰腿很結實。他穿的是青緞小夾襖、青綢單褲,外罩著一件青緞大棉襖,紐子不扣;腰間卻系著一條青色繡白花兒的綢巾,腰裡緊緊的;領子可是敞開著。頭上一條辮子,梳得松松的。白凈臉,三角眼,小鼻子,臉上永遠有笑容。這人是近一二年來京城有名的英雄,姓劉名泰保,外號人稱“一朵蓮花”。

他是楊健堂的表弟,延慶人,早先也跟他表兄學過“梨花槍”,也保過三天半的鏢。可是他生性嗜嫖好賭,走入下流,時常偷楊健堂的錢,便被楊健堂給趕走瞭。他走後足有十多年,楊健堂也不知他的生死,簡直就把他給忘瞭。

可是去年春間,他忽然出現於北京城,先拜訪德嘯峰,後來又謁見邱廣超,自稱是特意到北京來找李慕白比比武藝。因為李慕白沒在北京,也沒人理他,他就流浪在街頭,事事與人尋毆覓鬥。後來,楊健堂發現瞭他,便把他叫到鏢店裡。因見他在外漂流瞭十多年,竟學瞭一身好武藝,便要叫他做個鏢頭。他可不願意幹,依然在街上胡混。

有一天,大概他是故意的,在街上單身獨打十多個無賴漢,沖撞瞭鐵小貝勒的轎子。鐵小貝勒見他武藝甚好,就把他帶回府內。一問,知道他是神槍楊健堂的表弟,是為會李慕白才來到北京,便笑瞭笑,留他在府中做教拳師傅。其實現在鐵小貝勒已成瞭朝中顯要,不再舞劍掄槍玩鷹弄馬瞭。劉泰保也無事可做,每月關三兩銀子,把自己打扮得闊闊的,整天茶寮酒館去閑談,打不平,管閑事。所以來京不足二年,京城已無人不知“一朵蓮花”之名。他是每逢三、六、九就來此看看他的表兄教武,如今又來到瞭。

楊健堂就說:“要看可以,可是隻許站在一邊,不許多說話!”

劉泰保微笑著。文雄跟楊小姑娘也都閉不上嘴,因為他們都覺得劉泰保這個人很是滑稽,隻要是他一來瞭,就能叫大傢開心。

當時楊健堂正顏厲色,好像沒瞧見他似的,又抖瞭兩套槍法。一朵蓮花劉泰保在旁邊不住地說:“好!好!真高!”

楊健堂收住槍式,叫文雄夫婦去練。文雄和楊小姑娘齊都低頭笑著,仿佛無力再舉起槍來。楊健堂就拿槍把子頂著劉泰保的後腰,說:“走!走!你這猴兒腦袋在這裡,他們都練不下去!走!”

劉泰保笑著說:“我不說話就是瞭!難道連讓我在旁邊看著全不許嗎?真不講理!”

後腰有槍桿頂著,他不得不走,不料才走到門前,還沒邁出門檻,忽見有幾位婦女正要進這院裡來。楊健堂立時把槍撤回,不能再頂他瞭。劉泰保也嚇得趕緊退步,躲到遠遠的墻根下。文雄和楊小姑娘正笑得肚腸子都要斷瞭,他們立時也肅然正色,放下槍,規規矩矩地站著。

原來第一個進來的著旗裝的中年婦人正是德嘯峰之妻德大奶奶,隨進來的是一位年輕小姐,身後帶著兩個穿得極為整齊的仆婦。楊健堂照例地是向德大奶奶深深一揖,德大奶奶也照例請瞭個“旗禮”蹲兒安,然後指指身後,說:“這是玉大人府裡的三姑娘,現在是要瞧瞧我兒媳婦練槍。”

此時靠墻根兒的劉泰保一聽這話,不禁打瞭一個冷戰,心說:爺爺!我今天可真遇見貴客啦,原來這是玉大人的小姐!玉大人是新任的九門提督正堂,多顯赫的官呀!當下一朵蓮花就斜著他的三角眼向那位小姐窺瞭一下,他更覺得找個墻窟窿躲躲才好,因為這位小姐簡直是個“月裡嫦娥”。

她年有十六七歲,細高而窈窕的身兒,身披雪青色的大鬥篷,也不知道是什麼緞的面兒,隻覺得燦爛耀眼,大概是銀鼠裡兒,裡面是大紅色的繡花旗袍。小姐天足,穿的是那種厚底的旗人姑娘穿的平金刺錦,還帶著閃閃的小玻璃鏡兒的鞋。頭上大概是梳著辮子,辮子當然是藏在鬥篷裡,隻露著黑亮亮的鬢雲,鬢邊還覆著一枝紅絨做成的鳳凰,鳳凰的嘴裡銜著一串亮晶晶的小珍珠。這位小姐的容貌更比衣飾艷麗,是瓜子臉兒,高鼻梁,大眼睛,清秀的兩道眉。這種雍容華艷無法可譬,隻可譬作為花中的牡丹,可是牡丹也沒有她秀麗;又可譬作為禽中的彩鳳,鳳凰沒人看見過,可是也一定沒有她這樣富貴雍容;又如江天秋月、泰岱春雲……總之是無法可譬。劉泰保的心裡隻想到瞭嫦娥,可是他不敢再看這位嫦娥一眼。

此時楊健堂拘拘謹謹地到一旁穿上瞭長衣裳,扣齊瞭紐扣。文雄和楊小姑娘全都過來,向這位貴小姐長跪請安,都連眼皮兒也不敢抬。德大奶奶就向她的兒媳說:“你三姑姑聽說你在這兒練槍,覺得很新鮮,要叫我帶她來看看。你就練幾手兒熟的,請三姑姑看看吧!”又向那位貴小姐笑著說:“請三妹妹到屋中坐,隔著玻璃瞧您的侄媳婦練就是瞭。外邊太冷!”

那位貴小姐卻搖瞭搖頭,微笑著說:“不必到屋裡去。我不冷,我站遠著點兒瞧著就是啦!”她向後退瞭幾步,並由一個仆婦的手中接過來一個金手爐,她就暖著手,掩著鬥篷,並斜瞧瞭劉泰保一下。劉泰保窘得真恨不得越墻而逃,心說:我是什麼樣子,怎能見這麼闊的小姐呢?

此時文雄也躲到一旁,楊麗芳就立正瞭身,右手握槍,槍尖貼地。她此時梳的是一條長辮,身上也是短衣漢裝,腳雖放瞭,仍然不大。還穿著很瘦的鞋,因為練武之時必須如此才能利落,練完瞭回到大宅內才能換旗裝。當下她拿好瞭姿勢,先是低著眼皮兒,繼而眼皮兒一抬,英氣流露,先以“金雞獨立”之式,緊接著“白鶴亮翅”,又轉步平槍,雙手將槍一捺,就抖起瞭槍法。隻見槍光亂抖,紅穗翻飛,楊小姑娘的嬌軀隨著槍式,如風馳電掣,如鶴起蛟騰,真是好看。

靠墻根兒的劉泰保瞧得出來,這套槍法起勢平平,但後來變成瞭鉤挪槍法。行傢有話:“鉤挪槍法世無匹,烏龍變化是金蟾。”到收槍之時,楊小姑娘並沒喘息,劉泰保卻心說:這姑娘的槍法一點不錯,隻可惜力弱些。到底是個女人!

此時那位貴小姐卻嚇得變顏變色的,幾乎躲在瞭仆婦的身後,說:“哎喲!把我的眼睛都給晃亂瞭!”又問楊小姑娘說:“你不覺著累嗎?”

楊小姑娘輕輕放下槍,走過來笑著搖搖頭,說:“我不累!”

那位貴小姐又問:“你練瞭有多少日子?”

楊小姑娘說:“才練瞭半年。”

那位小姐就驚訝著說:“真不容易!要是我,連那桿槍都許提不起來!”

德大奶奶在旁也笑著說:“可不是,我連槍桿都不敢摸!你這侄媳婦她也是小時在娘傢就練過,所以現在拿起來還不難,這武功就是非得從小時候練起才行。你還沒瞧見過早先在這院子住的那位俞秀蓮呢!手使雙刀,會躥房越脊,一個人騎著馬走江湖,多少強盜都不是她的對手。她長得很俊秀,說話行事卻一點兒也不像是個女的。”

那位貴小姐微微笑著,說:“以後我也想學學。”

德大奶奶卻笑著說:“唉!你學這個幹什麼?我們這是沒有法子,你大概也知道,是因為……不敢不學點兒武藝防身!”德大奶奶說著話,她們婆媳倆就把這位艷若天仙一般的貴小姐請到房中去歇息,飲茶,談話。

靠墻根兒的一朵蓮花劉泰保這時才縮著頭溜出瞭大門,才走瞭幾步,就聽身後有人叫道:“泰保!”

一朵蓮花回頭去看,見是他的表兄楊健堂也出來瞭,氣憤憤向他說:“我不叫你到這裡來,你偏這裡來。你看!今天弄得多不好看!我在這裡倒不要緊,我已經快五十歲瞭,又是他傢的幹親傢;你二三十歲,賊頭賊腦的,算是個什麼人?今天這位小姐是提督正堂的閨女,有多麼尊貴,你也能見?”

一朵蓮花劉泰保趕緊說:“哎呀我的大哥!不是我願意見她呀!誰叫我碰上瞭呢?他們這兒又沒後門,我想跑也跑不瞭!”

楊健堂說:“這地方以後你還是少來。別看德嘯峰現在沒有差事,可是跟他往來的貴人還是很多,倘若你再碰上一個,不大好。嘯峰雖然嘴上不能說什麼,可是心裡也一定不願意。”

劉泰保一聽這話,不由有點兒憤怒,說:“我也知道,德五認識的闊人不少,可是我一朵蓮花劉泰保也不是個缺名少姓的人!”

楊健堂說:“你這算什麼名?街上的無賴漢認識你,人傢達官顯宦的眼睛裡誰有你?”

劉泰保趕緊拍著胸脯說:“我是貝勒府的教拳師傅!”

楊健堂也帶氣說:“我告訴你的都是好話,你愛聽不聽!還有,你別自己覺著瞭不得,教拳的師傅也不過是個底下人。其實,你在貝勒府連得祿都比不瞭,你還想跟大官員平起平坐嗎?見瞭大門戶的小姐你還不知回避,我看你早晚要鬧出事兒來!”

二人說著話,已出瞭三條胡同的西口,楊健堂就順著大街揚長而去。

這裡劉泰保生著氣,發怔瞭半天,罵聲:“他媽的!”隨轉身往北就走,心中非常煩悶,暗想:人傢怎麼那麼闊?我怎麼就這麼不走運?像剛才那個什麼小姐,除瞭她的模樣比我好看,還有什麼?論起拳腳來,我一個人能打她那樣的一百個。可是他媽的見瞭人,我就應當鉆地縫。人傢那雙鞋都許比我的命還值錢,他媽的不公道!又想:反正那丫頭早晚要嫁人,當然不能嫁我。隻要她嫁瞭人,我就把她的女婿殺瞭,叫她一輩子當小寡婦,永遠不能穿紅戴綠!

憤憤地,他受瞭表兄的氣,卻把氣都加在那位貴小姐的身上瞭。然而又無可奈何,人傢是提督正堂的女兒,隻要人傢的爸爸說一句話,我一朵蓮花的腦瓜兒就許跟脖子分傢!死瞭倒不怕,隻是活到今年三十二瞭,還沒個媳婦呢!一想到媳婦的問題,劉泰保就很傷心。他想:我還不如李慕白,李慕白還姘瞭個會使雙刀的俞秀蓮,我卻連個會使切菜刀、能做飯溫菜的黃臉老婆也沒有呀!

他腦子裡胡思亂想,信步走著,大概都快走到瞭北新橋,忽聽“鐺!鐺!鐺!”一陣鑼聲,劉泰保立時打斷瞭心中的煩惱,驀然抬頭一看,卻見眼前圍著密密的一圈子人,個個都伸著脖子,瞪著眼,張著嘴,發呆地往圈裡去看。人群裡是鑼聲急敲,仿佛正在表演什麼好玩意兒。劉泰保心說:耍猴子的,沒多大看頭兒!遂也就不打算往人群中去擠。可是才走瞭兩步,忽然聽這些瞧熱鬧的人齊都叫好,劉泰保不禁止步回頭,就見由眾人的頭上飛起瞭一對鐵球,都有蘋果大小,一上一下,非常好玩。劉泰保認識這是“流星”,這種傢夥可以當作兵器使用,江湖賣藝的人若沒有點兒真功夫,絕不敢耍它。

他便分開瞭眾人,往裡硬擠。擠進去瞭,就見是個年有四十多歲、身材很雄健的人,光著膀子,正在場中舞著流星錘。這種流星錘是系在一條鹿筋上,鹿筋很長,手握在中端,抖瞭起來,兩個鐵錘就在空中飛舞。這人可以在背後耍,在周身上下耍,耍得人眼亂,簡直看不見鹿筋和鐵錘,就像眼前有一個風車在疾轉似的。

劉泰保不由贊瞭一聲:“好!”又扭頭去看在旁邊敲鑼的那個人,卻使他更驚愕瞭。原來敲鑼的是個姑娘,身材又細又小,簡直像是棵小柳樹兒似的。年紀不過十五六,黑黑的臉兒,模樣頗不難看。頭上梳著兩個抓髻,可是發上落瞭不少的塵土。穿的是紅佈小棉襖,青佈夾褲,當然不大幹凈,可是腳上的一雙紅鞋卻是又瘦又小又端正,不過鞋頭已磨破瞭。這姑娘鐺鐺地有節奏地敲著銅鑼,給那賣藝的人助威。

那賣藝的人好像是她的爸爸。流星錘舞瞭半天,賣藝人就收錘斂步,他的女兒也按住瞭銅鑼,父女倆就向圍觀的人求錢。那父親抱拳轉瞭一個圈子,說:“諸位九城的老爺們,各地來的行傢師傅們!我們父女到此求錢,是萬般無奈!”旁邊的女兒也吐出嬌滴滴的言語,幫著說瞭一句:“萬般無奈!”那父親又說:“因為傢鄉鬧水災,孩子她娘被水淹死瞭,我這才帶孩子漂流四方!”他女兒又幫著說瞭一句:“漂流四方!”

那父親又說:“耍這點土玩意兒來求錢,跟討飯一樣!”女兒又幫著說瞭一句:“跟討飯一樣!”

劉泰保覺著這女兒怪可憐的,就掏出幾個銅錢來擲在地下。那女兒說瞭聲:“謝謝老爺!”劉泰保卻轉身擠出瞭人群,一邊走一邊又想:這姑娘怪不錯的,怎會跟著她爸爸賣藝呢?

行走不遠,忽聽一陣咕嚕咕嚕的騾車響聲。劉泰保又轉頭去看,就見由南邊馳來瞭兩輛簇新的大鞍車,全是高大的菊花青的騾子拉著。前面那輛車放著簾子,後面那輛車上坐著兩個仆婦。劉泰保不由又直瞭眼。原來這兩個仆婦正是剛才在德傢遇到的侍從那位正堂傢小姐的仆婦,不用說,第一輛車簾裡一定就坐著那位貴小姐瞭。劉泰保發著怔,直把兩輛車的影子送遠瞭,這才又邁步走去。身後還能聽得見鑼聲鐺鐺。他心裡就又罵瞭起來:他媽的!

當下一朵蓮花劉泰保就一路暗罵著,回到瞭安定門內鐵貝勒府。可是生瞭一會兒氣,喝瞭一點兒酒,舞瞭一趟刀,又睡瞭一個覺,過後也就把這兩件事都忘瞭,隻是從此他不再到德傢去瞭,也沒再去看他的表兄楊健堂,因為上回的事,他覺得太難為情瞭。

轉瞬過瞭十多天,天氣更冷瞭。這日是十一月二十八,鐵小貝勒的四十整壽。府門前的轎輿車馬雲集,來瞭許多貴胄、顯官及一些福晉名婦、公子小姐。府內唱著大戲,因為院落太深,外面連鑼鼓聲都聽不見。外面隻是各府的仆人,擁擠在暖屋子裡喝酒談天,轎夫、趕車的人都蹲在門外地下賭錢押寶。本府的仆人也都身穿新做的衣裳高高興興地出來進去。隻有一朵蓮花劉泰保是最為苦惱無聊,因為他不是主也不算仆,更不是賓客。裡院他不能進去,大戲他也聽不著,賞錢也一文得不到,並且因為那很廣大的馬圈已被馬匹占滿,連他舞刀打拳的地方都沒有瞭。他進瞭“班房”,各府的仆人都在這裡高談暢飲,沒有人理他,而且每個仆人都比他穿得還講究。他披著一件老羊皮襖,到門外跟那些轎夫押瞭幾寶,又都輸瞭。他心裡真喪氣,又暗罵道:他媽的!你們誰都打不過我!

這時忽聽遠遠傳來一陣驅人凈街之聲,立時那些賭錢的轎夫們抄起瞭寶盒子,跑到稍遠之處去躲避,門前有幾個仆人也都往門裡去跑。劉泰保很覺驚訝,向西一望,見是有五匹高頭大馬馱著五位官人來瞭。劉泰保就說:“這是什麼官兒,這樣大的氣派?”身後就有兩個貝勒府的仆人拉著他,悄聲說:“劉師傅!快進來!快進來!”

劉泰保驚訝著,被拉進瞭“班房”,就聽旁邊有人悄聲說:“玉大人來瞭!”劉泰保這才驀然想起,玉大人就是新任的九門提督正堂。他遂就撇瞭撇嘴說:“玉大人也不過是個正堂就完瞭!難道他還有貝子貝勒的爵位大?還比內閣大學士的品級高?”旁邊立刻有人反駁他說:“喂!你可別這樣說!現官不如現管,就是當朝一品大臣抓瞭人,也得交給他辦。提督正堂的爵位不算頂高,可是權大無比!”

這時有許多仆人都扒著窗紙上的小窟窿向外去看,劉泰保又撇嘴說:“你們這些人都太不開眼瞭!提督正堂也不過是個老頭子,有什麼可看的?他又不是你們的爸爸!”劉泰保這樣罵著,別人全沒聽見,全都相爭相擠著去扒紙窗窟窿,仿佛等著看外面的什麼新奇事情似的。劉泰保也覺得有些奇怪。

這時旁邊有個本府的仆人,名叫李長壽,是個矮小的個子,平日最喜歡跟劉泰保開玩笑。當下,他就過來拍瞭拍劉泰保的肩膀,笑著悄聲說:“喂!一朵蓮花!你不想瞧瞧美人嗎?”

劉泰保撇嘴說:“哪兒來的美人兒?你這小子別冤我!”

李長壽說:“真不冤你!你會沒聽說過?北京城第一位美人,也可以說是天下第一,玉大人的三小姐!”

劉泰保仿佛吃瞭一驚,又撇瞭撇嘴,說:“她呀?我早就瞧得都不愛瞧瞭!”雖然這樣說著,他可連忙推開瞭兩個人,搶瞭個地方,拿手指向窗紙戳瞭一個大窟窿,把一隻眼睛貼近瞭窟窿,往外去看。隻見外面什麼東西也沒有,就是平坦的甬路,站著四個穿官衣、戴官帽、足登薄底靴子、掛著腰刀的官人。一瞧這威風,就知道是提督正堂帶來的。大概是玉大人已下馬進內去給鐵小貝勒拜壽,可是夫人和小姐的車隨後才到,所以這四個官人還得在這裡站班。劉泰保就又暗罵道:“媽的,怎麼還不來?再叫我瞧瞧。”

待瞭半天,才見兩個衣著整齊的仆婦攙進來一位老夫人,老夫人年紀有五十多歲,梳著兩把頭,穿著紫緞子的氅衣。旁邊另有一個仆婦,捧著個銀痰盂。這老夫人一定就是正堂的夫人瞭。隨後進來的就是那位玉三小姐,立時,仿佛嫦娥降臨到瞭凡世,偷著看的人全都屏息閉氣,連一點兒聲音也不敢作。

劉泰保這時也直瞭眼睛,隻可惜旁邊還有一人擠他,沒叫他看見那位小姐的正臉。但是他已看見瞭那小姐,今天是換瞭一件大紅繡花的鬥篷,真如彩鳳一般。玉三小姐帶著仆婦,隨著她的母親,翩然進瞭裡院,裡院的鑼鼓之聲也吹送到瞭外面。這可見裡院早先是有許多人正談笑,所以鑼鼓聲反被擾亂而模糊不清,現在裡院的人也一定都直瞭眼,都止住瞭談笑,所以鑼鼓聲反倒覺得清亮瞭。當下,這裡的人個個轉身松瞭口氣,都點頭嘖嘖地說:“真漂亮!畫也畫不瞭這麼好的美人,簡直是天仙!”

劉泰保這時也像失瞭魂,發呆地問道:“那位姑娘是玉夫人的親女兒嗎?”

旁邊有個也不知是哪府的仆人,就說:“不但是嫡親女兒,還就是這獨一個。姑娘有兩位哥哥,一位在安徽,一位在四川,都做知府。這位姑娘才回到北京不過三個月,早先隨她父親在新疆任上,一來到北京,就把北京各府中的小姐少奶奶全都蓋過去瞭,不單模樣好,聽說還知書識字,才學頂高!”

劉泰保說:“這傢夥!哪個狀元才配娶她呀?”

那個人又說:“狀元?狀元再升瞭大學士,也娶她不起呀!”劉泰保聽瞭,一吐舌頭。這時外面那四個站班的官人進來喝茶,這屋中的人也就不敢再提這件事瞭。

此時裡院也十分地熱鬧,臺上的戲是一出比一出好。臺下,那華貴的大廳之內還有一位最惹人註目的來賓,就是那位玉三小姐。誰都知道,這位小姐今年才十八歲,是屬龍的,所以名字就叫作玉嬌龍。這位小姐在老年人的眼中是端嫻、安靜,在中年人的眼中是秀麗、溫柔,而在一般與她年紀差不多的人眼中,又都羨慕她的舉止大方。她真如嬌龍彩鳳一般,為這富麗堂皇的大壽筵增加瞭無限光華,添瞭許多的彩澤。

約莫有下午四點鐘,玉嬌龍就侍奉她母親先辭席歸去。臨走的時候,當然又是萬目睽睽,直把這一片彩雲、一隻錦鳳給送走。席間,眾人仿佛全都像是失掉瞭什麼似的,隻留下瞭一種印象,仿佛有裊裊餘香,飄飄瑞靄,尚未消散。

到瞭六點鐘,臺上煞瞭戲,賓客們聚畢瞭晚筵,都先後辭去,立時冠帶裙釵都走出瞭府門。府門外輿起車馳,又是一陣紛亂。內院華燈四照,十幾名仆役在這裡收拾殘肴剩酒,福晉夫人們就都歸到暖閣去休息瞭。還有幾位賓客未散,這就是幾位顯宦和九門提督正堂玉大人,一同在西房中。房中燃著幾支紅燭,桌上擺著幾碗清茶,靠著楠木隔扇有兩架炭盆,為室中散出春天一般的暖氣。

鐵小貝勒坐在主位,先與幾位官員計議瞭一兩件朝中的事情,然後就談起閑話。先談京城的閑事,後來又談到前門外那些鏢行人,時常互相比武或聚眾毆鬥之事。那位玉正堂就非常憤恨,他捻著胡子說:“那些東西真可惡!他們多半是盜賊出身,雖然保瞭鏢,走向正路,可是依然素行不改。我一定要督飭人時時監守他們,隻要他們有瞭壞事,便一定抓來嚴辦!”

鐵小貝勒卻笑道:“也不能說鏢行盡是壞人,其中真有身負奇技、行為磊落的英雄。果若朝廷能用他們,他們也很可以建功立業!”說到這裡,突然想起瞭李慕白,心中不由觸動一種故人之思。默坐瞭一會兒,鐵小貝勒忽然說:“我有一個物件,大概你們諸位還沒看見過。”隨轉首向身旁侍立的得祿說:“你把那口寶劍取來!”

鐵小貝勒所藏的名劍雖多,可是如今得祿一聽,就曉得他要的是那口三年前在書房之內突然發現的斬銅斷鐵的寶劍。當下他答應瞭一聲,就走出屋去。書房是在第三重院落內的西廊下,早先鐵小貝勒接待李慕白便是在這屋內,現在卻鎖得很嚴。裡面隻藏著許多鐵小貝勒所喜愛的古玩、瓷器、書籍等等,寶劍就在那墻上掛著。

得祿身邊帶著鑰匙,叫一個小廝拿著燈,就開鎖進屋,由壁上摘下來寶劍。然後出屋,把劍交給小廝抱著,又去鎖門。正在鎖門之際,忽然由廊子的南邊跑來一人,很急地說:“什麼東西?是寶劍嗎?來!給咱看看!”說著便由小廝的手中將劍奪瞭過去。

得祿一看,這人是一朵蓮花劉泰保,就趕緊說:“貝勒爺等著叫客看呢!快拿來!”

劉泰保已將劍抽出瞭半截,隻覺得寒光逼目,他就非常地驚訝,心說:這一定是一口真正的寶劍!剛要詳細把玩,卻被得祿給搶過去,拿到裡院去瞭。

鐵小貝勒將劍接到手中,先仔細地看瞭一番,便不禁露出笑意,隨命得祿捧劍輪流著送到幾位客人的眼前去觀閱。幾位客人多半是文官,本來對於寶劍這種東西沒有眼光,也沒有愛好,他們隻是用手摸摸劍柄,都贊聲:“好!這一定是寶物。”

傳到那位正堂玉大人的眼前,玉大人卻接過來用手掂瞭一掂,又以指彈劍鋒,隻聽當啷啷地響,如鼓琴之聲。玉大人就面露驚訝之色,就近燈燭,持劍反復地看瞭半天,說瞭聲:“啊呀!這口劍可以削銅斷鐵吧?”

說話間,鐵小貝勒微笑著離瞭座,轉頭一望,見紅木的架格上擺著一隻古銅的香爐,不太大,可是銅質又紅又亮。鐵小貝勒命得祿將香爐拿過來,放在幾上,下面墊上棉椅墊。這時眾官員一見小貝勒要試他的寶劍,就齊都立起身來。鐵小貝勒由玉大人的手中接過寶劍,將白綾的袖頭挽起,舉起劍來向下一揮,隻聽鏘然一聲,立時將一隻很堅硬的古銅香爐劈成瞭兩半,下面的棉椅墊也被割瞭一條大口子。看的人齊都驚訝變色,嘖嘖地說:“劍真銳利!”鐵小貝勒卻微微露笑,又把劍交給玉大人,令他看劍鋒上有無一點兒損傷。

玉大人又就近燈燭詳細地看瞭半天,他喘著氣,把紅燭的火焰吹得亂動。看瞭半天,他才說:“毫無損傷,這真是世間罕有的名器!不知此劍有什麼名稱,是‘湛盧’還是‘巨闕’?”

鐵小貝勒搖頭說:“我也不知此劍的名稱。不過據我看,此劍鑄成之時,至少也在三百年以上。我是在無意之中得來的,在我手中已有三年,因為終日無暇,所以也不時常把玩此劍。”

旁邊有官員就說:“此時若再有個劍法好的人,讓他拿著這口劍到院中舞一舞,那才好看呢!”鐵小貝勒因這話不由又想起瞭李慕白,暗想:似那樣劍法高強、明書知禮、慷慨好義的少年,真是罕見!可惜因為他殺死瞭黃驥北,身負重案,竟永遠也不能出頭見人瞭。莽莽江湖,不知他現在漂流於何地!因此,鐵小貝勒又面帶愁容,感嘆不置。

旁邊的幾位賓客因見主人不歡,便先後辭去,隻留下那位提督正堂玉大人。他仍然就著燭光詳細把玩那口寶劍,蒼白胡子都要被燈燭燒焦瞭。鐵小貝勒坐在遠處喝瞭一口茶,打瞭個哈欠,他這裡還沒放下寶劍。待瞭半天,他才戀戀不舍地將劍放在桌上,又向鐵小貝勒說:“卑職傢中有劍譜二卷,書上把古來名劍的尺寸及辨別之點,全都說得很詳細。明天卑職把那兩卷書送來,請貝勒爺按劍對證一下,必可知此劍的名稱和鑄造的年代。據卑職觀察,此劍多半是‘青冥’,為三國時東吳孫權之故物。”

鐵小貝勒點頭說:“好!玉大人明天就把那兩本劍譜帶來,咱們考據一下!”玉大人連聲應“是”,告辭走瞭,鐵小貝勒便也回寢去休息。

這裡得祿已令小廝將那削成瞭兩半的古銅爐拿出屋去瞭。他又叫小廝執著燈,自己雙手托著寶劍,走回書房。才走到書房的門前,就見那裡黑乎乎地站著一個人,用燈光一照,才看出又是一朵蓮花劉泰保,原來他還在這兒等候著,並沒走開。

劉泰保迎面笑著說:“祿爺!現在可以叫我看看寶劍瞭吧?我在這兒等瞭半天啦!”說著,他就要伸手去拿。

得祿卻向後退瞭一步,說:“劉師傅,你怎麼不知道規矩?貝勒爺的東西,咱們怎能隨便亂動?”

劉泰保一聽這話,卻大大地不悅。他把嘴一撇,說:“看看又算什麼?又看不下一塊鐵來,你也太不知道交情!”

得祿說:“這不在乎什麼交情不交情。貝勒爺的東西,他叫收起來,我就趕緊收起來,不能叫別人胡瞧亂瞧!”說著,他就開瞭鎖,進屋又把寶劍掛在壁間。

一朵蓮花劉泰保在廊下氣哼哼地罵道:“奴才骨頭!”一頓腳轉身就走,嘴裡還嘰裡咕嚕地罵著。

劉泰保住的是在馬圈旁邊的兩間小屋,李長壽跟他在一鋪炕上睡。今天忙瞭一天,得瞭許多賞錢,又喝瞭不少的酒,心中很是舒服,人也有點兒醉醺醺的,所以此時天才過瞭二鼓,李長壽已然躺在炕上沉沉睡去。他打著鼾聲,給屋中噴散出一股惡臭的酒氣。劉泰保又憤憤地罵瞭一聲,便也躺在炕上,蓋上棉被。可是他才躺瞭一會兒,忽然又滾身下瞭炕,拍拍胸脯,自言自語地說:“他們把那口劍寶貝似的藏起來,不許我看?我一朵蓮花倒要看一看,非看不可,拼出瞭腦袋我也要看!”於是,他開瞭屋門,就站在窗外,隻見滿天的星鬥一顆一顆的眨著眼睛,都跟小賊一樣。北風呼呼地吹著,天氣十分冷。墻外的更鼓敲瞭兩下便不敲瞭,仿佛是打更的人凍死瞭。這麼廣大的府邸,白晝是那樣的繁華熱鬧,現在卻是蕭條淒清。劉泰保就在窗外站立瞭半天,屋裡的一盞油燈都自己燒滅瞭。他疾忙進到屋內,將身上的那件老羊皮襖脫下來,往炕上一扔,正蓋在李長壽的頭上,李長壽卻還打著鼾聲沒醒。

劉泰保挽挽袖頭,把兩隻鞋脫下來,開門往屋外就走。一出屋子,他的腳步可就輕瞭。他慢慢地走著,轉過瞭前院,才一探頭,卻見那班房裡燈光輝煌,屋裡有許多人在壓著嗓子說話,大概是正在那裡賭錢。劉泰保趕緊縮頭回來,靠墻站立,心說:不行!這些人還都沒睡,西廊下一定還有人出來進去地走。我跑到書房裡偷偷去看寶劍,要被人看見瞭,拿賊辦我,那個罪過還瞭得!真要把我交到提督衙門,那個嫦娥的爸爸喊一聲“砍頭”,那我一朵蓮花吃飯的傢夥可就沒有啦!當下劉泰保隻得回屋,又披上老羊皮襖,等待時間。

三更已然敲過,大概都快打四更瞭,劉泰保這才又推開皮襖出屋,悄悄往外走去。就見那下房的燈光已熄,大概那些賭錢的人賭興已盡,全都睡去瞭。劉泰保就放開瞭膽,一直往裡院去走,心說:把寶劍取到手中,先拿回屋裡看個夠。如若是個平常的玩意兒,我就還他,人不知鬼不覺;要真是一口好劍,真能斷鐵截銅,那我一朵蓮花就遠走高飛,拿著寶劍找李慕白鬥一鬥去!

當下他順著西廊一直走到書房前,伸著雙手就去摸鎖頭。不料手一觸到門上,他就嚇得幾乎驚叫起來,原來鎖頭早已沒有瞭,一定是早就被人擰開瞭,一定是有人進瞭屋。劉泰保立時飛身上房,毫無聲響。他本想要喊聲拿賊,可是又覺得那太泄氣:我劉泰保在鐵府教拳就是護院,護院就管拿賊,單騎捕盜,獨建奇功,我用得著毛嚷嚷嗎?於是他就從房上掀下兩片瓦,心想:先將賊人激出來,趁他不備,我一瓦就打暈他的頭,一瓦就叫他半死!

於是劉泰保就在房上站瞭個騎馬式,右手高高舉起瓦片,低著頭向下面說:“屋裡的朋友,出來見見面,別羞羞怯怯的!劉太爺不難為你,頂多打你兩個脖兒拐,叫你以後認得我一朵……”他的話還未說完,忽然覺得屁股上挨瞭一腳,就咕咚一聲整個摔下房去,手中的瓦也碎瞭,臉也摔得生疼。他氣得挺身立起,一頓腳又飛上房去,喊一聲:“好小子!”原來四顧無人。劉泰保也不敢再喊瞭,就躥房越脊往各處尋找瞭一番,依然沒有賊人的蹤影。他走回屋,穿上鞋,抄起瞭鋼刀,這才又跑到前院,大喊道:“有賊!有賊!”

立時下房裡的人全都驚醒。打更的人也聽見瞭喊聲,鐺鐺敲起鑼來。劉泰保又提刀上瞭房。少時,各房裡的仆人全都出來瞭,劉泰保就在房上大喊道:“剛才我出來撒尿,看見房上趴著個賊人,我回去取刀的工夫,他就跑瞭!你們快查看查看,哪間房裡短少瞭什麼東西?”

他這一嚷嚷,仆人都在院中紛紛亂找,點瞭十幾隻氣死風燈。有的人手中還提著腰刀,拿著鐵尺。這時街上的更夫也聽見瞭府內的警鑼之聲,亂敲起梆子來瞭。一霎時,巡街的官人便帶著十幾名捕役趕到。府裡卻出來那位值班的侍衛,吩咐大傢不許亂嚷,以免驚瞭貝勒爺。說話時,得祿也由裡院走瞭出來,說:“別嚷嚷!別嚷嚷!爺已然驚醒瞭,問是什麼事兒。快查查!哪間屋子的門開瞭?”

於是,誰也不敢再大聲說話,就由巡街的官人在前,兩個侍衛和得祿帶領仆眾在後跟隨,劉泰保也手提單刀攙在裡面,把各個院落、房屋,甚至每一個墻角全都查到。結果是沒看見一個人影,沒丟一點東西,沒尋到一點痕跡,就單單是書房的鎖頭被人擰落,室中單單就少瞭那口“青冥”寶劍!

立時,得祿就皺瞭眉,轉頭一看劉泰保,就見劉泰保的那張臉兒真似一朵蓮花,又青又腫;腦門子都碰破瞭,流瞭血。他也發瞭呆瞭。得祿就著急地說:“這可怎麼辦?貝勒爺最喜愛那口寶劍,削銅截鐵!剛才貝勒爺還拿著叫幾位客看呢,提督正堂玉大人明天還要送劍譜來,考查考查那寶劍的名字呢!現在被賊偷瞭去,誰的命賠得起?”說話時又用眼盯著劉泰保。

劉泰保也覺出來瞭,這件事自己的嫌疑實在不小,隨就憤憤地說:“祿爺!你光著急也不頂用。你去回復貝勒爺,就說寶劍被賊偷去瞭,我劉某自告奮勇,願意去拿賊尋劍。給我十天的限,如果拿不到賊人,尋不回來寶劍,我一朵蓮花願意割腦袋!”

他說畢瞭這話,旁邊的人齊都向他看來,那兩個侍衛也全都面現怒色。本來說話的要是個仆人,早就要受申斥瞭,可是他究竟算是個教拳的師傅,侍衛不好意思說他什麼,就隻惡狠狠地瞪瞭他一眼。劉泰保手提鋼刀憤恨著,仿佛丟失瞭那口寶劍,他的心裡比誰都難過。

當下侍衛先請官人們到外面去等候,他們進到裡面向貝勒爺去請示。這間失盜的書房裡支著一隻氣死風燈,兩個仆人在此看守。劉泰保告瞭會子奮勇,也沒人答言,侍衛、官人甚至於仆人們,都隻懷疑地看著他,卻沒有一個人跟他談句話。他就非常悶悶不樂,出瞭書房,提著刀氣憤憤、懶洋洋地往外走去。

走到前院,見官人都進東邊班房裡喝茶去瞭,劉泰保就走到窗前,側耳向屋中去聽,就聽屋中人談話的聲音都是既低微又含糊,他不由越發起疑、生氣,心說:不用說瞭,這群忘八蛋一定都疑惑寶劍是被我偷去瞭!他媽的,今天我拼出命去瞭,非得弄得水落石出,誣賴我一點兒都不行!

他提著刀在窗外站著,竟忘瞭天黑風寒,時間已至四鼓。待瞭一會兒,見得祿又帶領一個提著燈的小廝走出,劉泰保就迎上去,問道:“祿爺!怎麼樣?我的話你替我回上去瞭沒有?要叫我辦,明天我就著手訪查,不必再通知什麼提督衙門。”

得祿卻不耐煩聽,擺擺手說:“你別說啦!你就睡覺去吧!”說著就走進班房去瞭。

劉泰保冷笑瞭笑,站在窗外,又側耳向屋中去聽,就聽是得祿的聲音,說:“諸位請回去吧!貝勒爺說,失瞭一口劍是小事情,不願意深究!”

劉泰保一聽,心中非常敬佩,暗想:鐵小貝勒這個人也太寬宏大量瞭!一口斷鐵截銅的寶劍硬被賊人盜走,他不但不心痛、不氣憤,反倒不願深究,這真是少有!早先他待李慕白不定是多麼好瞭。我來到這裡,他卻沒大理我,如今趁著這件事,我倒要顯一顯我的才能,把賊人捉獲,把他的寶劍追回。一來叫他賞識賞識;二來我不能便宜瞭那個賊,他白盜走一口寶劍,又白踹瞭我一腳;三來我把寶劍追回,小貝勒一高興就許賞給瞭我;四來我得賭這口氣,別叫得祿那些人永遠疑惑是叫我偷去瞭;五來……六來……越想精神越緊張,便決定明天就著手訪查。劉泰保回到屋中,那李長壽還打著沉重的鼾聲沒有醒。他倒在炕上拉過被,蓋上皮襖,單刀就放在身畔,睡瞭一個覺。

次日醒來,天色有六點多鐘,他就連臉也不洗,滾身下炕,披上老羊皮襖,腰裡藏著一把短刀,並帶上瞭幾吊零錢。今天一朵蓮花劉泰保要做偵探,他的精神特別大。出瞭府門,到瞭安定門大街,雖然寒風吹著他昨夜摔破瞭的臉,但他不怕疼,挺著胸脯,叉著腰兒,胳臂肘先在前開路,仿佛若有一句話不對,他就要舉手打人。

他走到瞭“西大院”。這西大院是北城的一個著名茶館。這種茶館不是單賣清茶,還賣炒菜、鹵面、烙餅等等。地面極寬,與大戲院差不多,足可以容下四五百人。每天早晨,北京城的一般遊手好閑的人,都要來此消遣、聚談。如今一朵蓮花劉泰保一進瞭這茶館,就覺得熱氣騰騰,臉跟耳朵全都十分舒服。他把老羊皮襖一脫,搭在左臂上,兩眼東瞧西望。欄桿上掛著許多鳥籠,全是各茶客攜來的,嘰嘰喳喳叫著,聲音很是雜亂。有許多人都站起身來,帶笑招呼他說:“劉爺!請這裡坐!今天來得早啊!”劉泰保也笑著向招呼他的人點頭,並說:“還早?快七點鐘瞭!”

這時有個人過來拖瞭他一把。他扭頭一看,原來這人是個禿頭,長得跟一隻癩犬一樣,穿著可是青綢小皮襖、青綢夾襖,抹著一臉的鼻煙。這個人是本街著名的土棍,外號叫“禿頭鷹”,平日吃寶局、打群架,無所不為,無人敢惹,可是他叫劉泰保打過,因此他佩服劉泰保,二人結成好友。當下劉泰保就說:“老禿!你拉我有什麼事兒?”禿頭鷹說:“你這兒來!我聽來一件新聞,打算告訴你。”劉泰保笑著說:“你還有什麼新聞?一定又是大姑娘養孩子的事兒!”

禿頭鷹把劉泰保拉到自己的座位旁,他就往一個虯角的小碟裡倒瞭點兒鼻煙,往臉上抹著,又給劉泰保倒瞭一碗茶,探著頭問道:“昨天晚上,聽說你們府裡出瞭事兒?”他說話時的聲音極小,並且眼睛向旁處溜著。

劉泰保倒不禁吃瞭一驚,說:“啊呀!你這禿頭鷹的耳朵倒真長!”

禿頭鷹趕緊使瞭個眼色,說:“小聲!”劉泰保回頭看看,隻見遠處有兩個人,都穿著短衣,都很闊,正在那邊同別人談話。禿頭鷹就悄聲說:“那兩個人是張八、龐九,都是提督衙門的班頭,輕易也不來到這兒喝茶,今天大概也是為你們那件事!”

劉泰保一聽,卻不由得生氣,就故意大聲說:“這真是豈有此理!貝勒爺已經不願深究瞭,還用得著他們獻什麼殷勤?”

禿頭鷹趕緊把他揪瞭一下,說:“老劉,你這不是成心找麻煩嗎?”又悄聲些說:“昨晚的事雖然府中不願深究,可是衙門還吃不住。你想,昨天幸虧是府中隻丟失瞭一口寶劍,倘若有人拿著寶劍進去,做出點兒事,那可怎麼好?因此今天各處官人都查得很嚴!”

劉泰保用拳頭一捶桌子,說:“他媽的!倘若有人敢說那件事有我的什麼嫌疑,我就割他的腦袋來!”

禿頭鷹更悄聲一些說:“不是假話!真有人疑惑是你!”

劉泰保立起身來,一把抓住禿頭鷹,瞪著眼睛說:“你告訴我,誰說來的?我立時找他去!”

禿頭鷹把他按著又落瞭座,就笑說:“別人沒疑惑你!隻是我想,有你老哥在府中教拳,還能叫府裡失瞭盜,這於你老哥的名氣可不大好聽。我想你老哥今天應當出趟南城,到各客棧各鏢店裡去訪一訪,如若有什麼從外處來的江湖英雄,你就探聽探聽……”

劉泰保卻微微笑著,擺擺手說:“鏢行客棧裡別說英雄,連狗熊也準保沒有!我一朵蓮花絕不到他們那兒去瞎找。現在……”說到此處,他把聲音壓得極小,說:“我跟你打聽一件事兒,你可知道北京城新近來瞭父女二人,爸爸是耍流星……”

禿頭鷹接著說:“女兒是踏軟繩?”

劉泰保搖頭說:“女兒踏軟繩我倒沒瞧見。現在他們那父女還沒離開此地嗎?”

禿頭鷹笑著點頭說:“還沒離開,昨天在鼓樓西我還看瞭半天呢!這幾天他們常在那地方練,一天掙的錢不少。那個小姑娘模樣還不錯,腳兒更可愛,就是跑慣瞭江湖,肉皮兒太黑,要是多搽一點兒粉,也真值幾吊錢。你老哥打算怎麼樣?是想探一探嗎?”

劉泰保沒有言語,禿頭鷹卻又笑著說:“我勸你老哥千萬別費那事。那是江湖上的小玩意兒,別瞧他們能踏軟繩,要叫他們躥房越脊可就不行啦。常常有這種人到北京來求錢混飯。前年還有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帶著個十七八歲的媳婦,夫妻倆耍十二口刀,也在北京耍瞭有兩三個月,後悄沒聲兒地就走瞭。你要疑惑那爸爸跟女兒是飛賊,那你老哥可是自找著白費事兒!”

劉泰保搖搖頭,微笑著不言語,又喝瞭一碗茶。他就微笑,說:“老禿,多則十天,少則三日,我要叫你看看,我劉泰保不用官人幫助,要破這件案子!老禿你看看!”說話時,他解開胸懷,露出瞭他那像石頭一般的胸脯。隻見肉皮上用針刺的有茶碗口大小的一朵蓮花,下面有荷葉托著。那荷葉卻不像是用針刺的,是一塊黑色的帶著皺紋的疤,像是拿燒紅瞭的鐵器烙的。

劉泰保就指瞭指,笑著說:“為什麼我叫一朵蓮花,你現在明白瞭吧?五年前,我在一個地方當過官差,捉拿過大響馬焦黑龜,破過譚子山,曾單身探虎穴,叫賊人在我的身上留下過記號!烙的時候,我連眉也沒皺,後來傷好瞭,我瞧它像一個荷葉,頂好玩的,這才在上面刺瞭一朵蓮花!”

禿頭鷹發著怔,劉泰保卻扣好瞭紐子,就站起身來,又微笑著說:“我走瞭!事情我告訴你,你可別滿處給我宣揚。你一宣揚,把賊驚跑,我可要割下你的鼻子來,叫你聞不得鼻煙!”

禿頭鷹連連說:“不能!不能!我一定嘴嚴,走瞭風聲,劉爺找我,有什麼分派我的地方,隻要有一句話,我一定效力!”

劉泰保微笑著,說:“少不瞭你!我這就跟打狐貍一樣,沒有你這條細狗哪兒成?”說著,劉泰保又扭頭向那邊的兩個提督衙門的官人看瞭看,他就嘴一撇,表示瞭一個輕視的態度,然後離座向外走去。許多茶客又都站起來向他恭維瞭幾句。

劉泰保出瞭茶館,先回到府裡去吃飯,然後換瞭一身青綢子的小棉褲襖,拿瞭兩串錢提在手裡,就又向府外走去。他一直到瞭鼓樓,此時不過正午才過,向一個擺小攤的打聽。據那擺小攤的人說,那耍流星錘的得過一點鐘才能來,這兩天都在西邊玉大人的門前耍。

劉泰保一聽“玉大人”三個字,心裡卻又疑惑,暗想:莫非是我猜錯瞭?那父女如果是盜劍的飛賊,他們如何敢在提督大人的宅門前賣藝呢?離瞭這個小攤,由鼓樓向西去走,眼看快要走到瞭德勝門,又轉回來。他見路北有不少傢大宅第,可是不曉得哪座大門才是玉宅,心中不免又胡思亂想,暗道:若再能看見那位嫦娥一眼,才真算有緣呢!

來回走瞭兩趟,忽然迎面正遇見那賣藝的父女從西邊走來,劉泰保就註意地看他們。隻見那個做父親的穿著一件很破舊的青佈大棉襖,頭戴氈帽,手中提著賣藝的兵器,除瞭流星錘之外,還有一對花槍。這花槍十分特別,槍桿是鐵的,尺寸不太長,兩桿槍共有四個槍尖。這種東西名叫雙槍,劉泰保隻記得《八大錘》那出戲中的陸文龍是耍的這種槍,但還沒見過練武的人有誰使用,當下他就十分驚愕。又見那女子今天換瞭一身紅,弓鞋也是紅的,纖腰間系著一條白羅巾。頭上的兩個抓髻是又黑又亮,每邊插著一朵絹做的玫瑰花。臉上也脂粉薄塗,朱唇微點,耳邊還戴著一副鍍金的耳墜,手裡提著銅鑼和一盤粗繩,裊裊娜娜像一條小金魚似的隨著她的父親走。

劉泰保走過去瞭,又翻回頭來,就在後面緊緊地跟隨著這父女二人。往東走瞭不遠,來到一傢大宅門前,這父女二人就止住瞭步。

劉泰保仰目一看,這大宅門是在一座高坡上。門前有八株大槐樹、十幾個拴馬樁,大門和車門前全都有上馬石。那大門是新髹的朱漆,上懸巨大的匾額,匾上是歌功頌德的幾個字。向裡一看,是雕磚的照壁,四周也是畫棟雕簷,十分豪華闊綽。劉泰保心說:這一定就是那玉大人的府第瞭!那個嫦娥就是在這裡住,這真是富埒王侯!也難怪那天我表兄抱怨我,在德傢我跟那姑娘雖然是巧遇,可也實在是大不應當。再也別到德傢去瞭!

此時玉宅裡有幾個穿得很闊的仆人都下瞭臺階,都把色迷迷的眼睛盯住那姑娘看,笑著問:“來啦?”賣藝的人點頭微笑,說:“來啦!鳳凰不落無寶地,我們不敢說自己是鳳凰,不過是個老鵪鶉帶著個小鵪鶉,可也願挑選有寶的地方兒來走。今天我要練幾手‘流星趕月’,也叫我閨女練一套看傢的本領,名叫‘喜鵲登枝倒銜花’!”說著把傢夥都扔在地下,回首向他的女兒說:“夥計,敲起鑼來!”立時行人駐足,連玉宅的仆人帶劉泰保,圍瞭半個圈子。

那女子扔下繩子,挽瞭挽紅衣的瘦袖,就鐺鐺鐺敲響瞭銅鑼。賣藝的人脫去瞭上衣,向四下一抱拳,然後說:“父女逃難到京城!”女兒敲鑼答道:“京城真是好京城!”賣藝的人又說:“各路財神都在此!”女兒敲鑼答道:“八仙慶壽笑哼哼!”賣藝的人假做出發怔的神氣,問道:“八仙慶壽是應當笑騰騰,你怎會就是笑哼哼呢?”女兒收住鑼聲笑著答道:“因為鐵拐李的腿疼,何仙姑的肚子又疼,所以說是笑哼哼。”賣藝的人說:“為什麼何仙姑的肚子會疼呢?莫非吃蟠桃吃得太多瞭?”女兒搖頭說:“不是!”臉上微微現出些紅暈,媚笑瞭笑說:“因為何仙姑她要生小孩!”這樣一說,把大傢全都逗笑瞭。

劉泰保卻繃著臉兒,納著悶兒,心說:厲害!看這樣子,這女兒不單是賣藝,還許是賣身;不單是個賊,還許是個娼妓。此時那賣藝的人已然舞起瞭流星,那女兒在旁一面敲鑼,一面還閉著嘴飛起瞭媚眼,向那幾個玉宅的仆人去掠。那幾個仆人都笑著,直著眼,不去看流星,卻專看那女兒的粉面和蓮足。

少時,賣藝的人就收住瞭流星,又抱拳說:“我耍的流星大概諸位全都瞧得膩煩瞭,現在還是叫我的閨女來踏軟繩吧!”說著,就把那根粗繩子系在兩桿槍上,然後將兩桿槍插在地下,就成瞭個軟繩的架子。這賣藝的人由他女兒手中接過瞭銅鑼,鐺鐺鐺敲瞭幾下。那女兒就踢腳伸拳,打瞭幾個姿勢,是“柳穿魚”“連枝箭”“金剛跌”,個個姿勢都非常利落。劉泰保看瞭越發不住地驚異。又聽賣藝的人敲鑼說道:“八仙慶壽笑騰騰,蟠桃會時顯奇能,果老騎驢繩上走……”那女兒聽瞭這句話,立時腰肢一擰,如同蝴蝶一般,翩然踏上瞭軟繩。兩隻蓮足靈巧地在繩上行走,雙手腕叉在腰上,裊裊娜娜如楊柳迎風。旁觀的人都齊聲叫好。

劉泰保尤為驚訝,因為自己在江湖上雖曾看見過幾個繩妓,但她們踏軟繩全是手中有東西,或是拿著兩頭重的一根竿子,或是手裡提著兩個沉重的東西,像如今這女子徒手在繩上跳躍,自己還是初次看見,於是眼睛也發直瞭。

賣藝的人又敲鑼說道:“湘子吹笛真可聽!”女兒在繩上蹲著行走,雙手做吹笛之狀。賣藝的人又敲瞭一下鑼,說:“采和的花籃獻祥瑞!”女兒突然一翻身,手向上,頭向下,在繩上連走幾步。劉泰保也不禁叫道:“好啊!”鐺鐺敲著鑼,賣藝的人又說:“鐵拐李的葫蘆顯威風!”接著,鑼聲緊,賣藝的人口中連珠一般地念道:“曹國舅的鼓板叮叮響,漢鐘離的扇子呼呼風,呂洞賓把蓮花采瞭一朵,……”他的女兒在繩上站立,說道:“錯瞭,呂洞賓是使寶劍,蓮花卻是何仙姑的。”賣藝的人說:“他們二位神仙都把自己的玩意兒玩膩啦。現在換著使用啦!”緊敲著銅鑼,說:“何仙姑的寶劍逞英雄。隻見她,鷂子翻身鷹展翅,仙人照掌虎撲胸,剪腕點范雙架筆……”隻見那女兒隨著鑼聲口令,就輕轉纖腰,頻揮玉手,宛轉如飛燕,急快似流鶯,在繩子上打瞭一套絕妙的拳法。最後賣藝的人把鑼使力地敲瞭一下,隨手按住瞭鑼音,又說:“金盤落月並無聲!”那女兒翩然而下,一雙蓮足落地,真是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圍觀的人齊都連聲叫好,這父女就拱手求錢。劉泰保就把手中的一串錢向場子裡一抖,嘩啦嘩啦灑瞭滿地。不單那賣藝的父女齊向劉泰保來望,就是旁邊的人也都轉頭看這位“闊大爺”。劉泰保卻高揚著臉兒,表現出一種閑散全不在意的神氣。旁邊的人也都扔瞭幾個錢,賣藝的人作揖稱謝,然後撿起錢來又練。這賣藝的人又耍起瞭流星,那幾個玉宅的仆人卻都回頭看瞭看,大概是看見瞭管轄著他們的人,就一齊都回去瞭。可是這裡圍觀的人仍然不少,那父女練得都很高興。

又待瞭一會兒,忽然有兩個官人手搖著皮鞭把閑人驅散,劉泰保也躲到南墻角。賣藝的父女撿起傢夥來就跑,兩個官人還拿著鞭子追趕。劉泰保看著不平,就趕緊走過去攔阻,說:“他們賣藝求錢也不容易,你二位老爺何必要把他們趕走?”那兩個官人把劉泰保打量瞭一番,其中的一個就帶著氣問說:“你是幹什麼的?”劉泰保說:“我是鐵貝勒府中的教拳師傅,姓劉,今天也是來這兒看看玩意兒。”

兩個官人一聽,這才都轉為笑臉。一個就說:“劉爺你不知道,我們哥兒倆是提督衙門的,這路北的大門就是玉大人的宅子。玉大人辦事最嚴,好清靜,連賣零食的人都不許在門前喊叫,這賣藝的傢夥卻帶著他的女兒整天在宅門口敲鑼亂吵。前天宅裡姑娘又出來瞧瞭瞧他們,他們就更得意瞭,索性天天來啦!在宅門口招這一群閑人,這算怎麼回事兒呀?提督大人今天心裡又正不痛快!”

劉泰保笑著說:“算瞭!算瞭!把他們趕跑也就是瞭,不必再追他們啦!”說著向那兩個官人點點頭,就往東走去。

此時那賣藝的人提著雙槍和流星,他那女兒拿著繩子跟銅鑼,往東隨跑著隨回頭來望,有一群人還跟隨著他們,劉泰保也趕上瞭。就到鼓樓後的一片廣場,又圍瞭一個圈子,這父女又練起瞭流星跟軟繩來瞭。他們父女是練一會兒,歇一會兒,再練一會兒,圍著看的人是這個走瞭那個又來,不過是走的少來的多,所以越來越顯著人稠密。

劉泰保看瞭多半天,便在附近找瞭個小飯館,喝瞭幾盅酒,吃瞭兩碗面。他心裡尋思著:那賣藝的父女倆,他們要不是賊,我敢輸腦袋!有那麼靈巧的腰腿,精熟的武藝,他們能安分賣藝不偷盜?天下沒有這麼癡的人。說不定昨夜把我踹下房去的,就是那耍流星的傢夥,斬銅截鐵的寶劍一定在他們的手中。他們在玉宅的門前練把戲,一定就是為探道,也是預備到玉宅裡去偷!他扔下酒飯錢,又擠進瞭場子。就見那女兒站在軟繩上跳躍著,舞起瞭流星,比她的父親舞得還好。旁邊的人沒有一個不吃驚不發癡。

劉泰保看瞭一會兒,把手中的錢都扔完瞭,便又擠出去,躲到一邊等著。直等到天色晚瞭,那父女才收瞭場子,觀眾也都散去。那父女提著他們賣藝的傢夥就走瞭,劉泰保卻在後面跟隨著。那父女是往西走,晚霞正映照著那女子的紅衣褲和頭上的紅花。父女二人都像很疲乏的樣子,慢慢地走,劉泰保也就在後面有二十步之外慢慢地跟隨。走的是鼓樓西大街,經過玉宅門前之時,那賣藝的人又往坡上看瞭一眼。劉泰保在後面卻不住暗中冷笑著。

一直往西,過瞭德勝橋,還往西,眼前就展現出一片嚴冬的風景。隻見一個七八頃寬闊的大湖,湖水都結成瞭堅冰。湖邊扶疏地有幾十株古柳,柳絲在這時是也看不見一條瞭,隻有歪斜的枝幹,在寒風之中顫抖。在湖心偏西有亂石疊成的一座山,就仿佛是一座島似的。上面樹木叢生,並有紅墻掩映,裡面有一座廟宇。湖的四周都是房屋。有的是雕梁畫棟的樓房,似是富貴人傢的別墅;有的卻是蓬門土屋,是極貧窮的人傢。地曠人稀,天色已晚,從城墻那邊吹來的風分外寒冷。暮鴉在枯枝上亂噪著。劉泰保夏天曾來過此地,他曉得這是北京的名勝,文墨人叫它“凈葉湖”,俗名兒叫作“積水潭”。

此時那賣藝的人是順著東岸往北走著,他的女兒在後跟隨,劉泰保又跟在那女兒的後邊。前面賣藝的人並未註意,那女兒卻走到一株枯柳樹的旁邊,忽然纖腰一轉,回過頭來,把她明媚的兩隻小眼睛向劉泰保一盯,又嫣然一笑,鑼跟繩子都放在一隻手內,另一隻手掠起瞭腰下垂著的白綢汗巾,耍瞭個花兒,又一笑,媚眼兒亂轉,然後轉身顛跑瞭幾步,就跟上瞭她的父親。劉泰保心說:啊呀!這是向我調情呀!小娘兒們你別跟劉大爺耍這花樣,劉大爺是鐵羅漢,不受你這狐貍精的迷惑!

又往前走瞭不遠,路北就有一座破爛房子,屋頂是用稻草跟泥灰蓋的,院墻是用碎磚頭浮壘成的,街門隻是荊棘紮成的,這人傢一定很窮寒。賣藝的人就推門進去瞭,那女兒臨進去之時,又回首向劉泰保笑瞭一笑,輕佻地耍瞭耍汗巾,這才進去。劉泰保也向那女兒一笑,心裡卻說:小妹子!我在這兒等著你,你快把寶劍送出來吧!

那父女都回傢去瞭,劉泰保卻仍在湖邊閑走。天際的紅霞已紛紛下落,四周遭都漸漸發黑瞭。劉泰保剛才喝的那幾盅酒的酒力也都消散,身上覺得很冷,便一聳身跳到冰上,打算溜幾下冰,溜完瞭到德勝橋找個小鋪喝幾盅酒,卻再想主意。不想才溜瞭兩下,他就啪嚓一聲,在冰上摔瞭個大馬趴。此時卻聽岸上有女子咯咯地一陣笑。劉泰保挺身而起,一聳身又跳到岸上,仔細一看,笑的人正是那賣藝的女子。劉泰保上前一把將她抓住,說:“小妹子,你還笑我?今天我賞瞭你多少錢?若不是虧瞭我,那提督衙門的人趕上你,至少也要在你這嫩肉上抽幾鞭子!”

女子卻笑著說:“你別拉我!留心把碗打瞭!”

劉泰保低頭一看,才見女子的手中有一隻粗碗,就問說:“你要買什麼去?”

那女子笑著說:“我到橋邊去打醬油,回來好做晚飯。吃完晚飯我爸爸要到茶館聽評書,那時候大爺你可以去找我。”

劉泰保笑著說:“真的嗎?”

女子說:“我冤你做什麼?今天我一見你。就知道你是個做官的,又有錢,又愛做好事。”

劉泰保放瞭手,又拍拍女子的肩膀,笑著說:“你捧我啦!你快買醬油快回去做飯,快叫你爸爸去聽書。不到八點我準找你去,咱們拍手為記。”

那女子笑著點頭說:“好吧!你先回傢吃點兒草料去吧!”說著她順著湖岸往南跑去瞭,一邊跑一邊還回頭咯咯地笑。劉泰保的心裡不禁起瞭點兒異樣的感覺,仿佛魂都消瞭。

站在這裡受瞭半天寒風,忽然見由南邊又來瞭一條黑影,迎近一看,正是那女子買瞭醬油回來瞭。劉泰保就笑著說:“小妹子你先別走,我要問你句話,你姓什麼?”他伸手去抓,那女子卻向一旁去躲,真如流鶯穿柳一般,嗖的一聲就躲開跑過去瞭。劉泰保趕緊去追,那女子咯咯地笑著,跑得極快,一霎時就進瞭那荊扉,跑回傢去瞭。劉泰保追到門前,隔著破墻往裡去看,就見院裡東屋有很明亮的燈光,可聽不見人的說話聲。他便笑瞭一笑,轉身走去。唱瞭二簧,搖搖擺擺地到瞭德勝橋。摸摸裡衣還有兩張錢莊的票子,他就進瞭一傢小酒館,要瞭一壺白幹,借以消磨時間,心裡卻忘不瞭那黑黑的一點也不難看的臉兒,明媚的眼睛,嬌癡的笑,雙抓髻,紅衣褲、小紅鞋、白汗巾,玲瓏的身子還會飛。由此又想到瞭那口斬銅截鐵的寶劍,心中驕傲地想:一定能成功,不但寶劍追回,還得交上一場桃花運。

一壺酒他喝瞭多半天,這時差不多就有八點鐘瞭,劉泰保心說是時候瞭,遂就給瞭酒錢,出瞭門。迎面的北風一吹,他那微薄的酒力就湧瞭上來,覺著身子有點兒飄飄然的。他就仿佛懷著新郎將要入洞房時的那種心情,可是又極力自制著,暗道:我可別忘瞭,今天我來是為探案,不是要找什麼風流的便宜!否則不單賊捉不著,寶劍覓不回來,還許壞瞭我一朵蓮花的名頭。

當下他搖搖擺擺地又來到瞭積水潭邊,順著湖邊往北走去,遠遠地就望見瞭那座破爛房子,有點兒燈光從磚頭壘成的墻縫兒濾過來。可是一閃就過去瞭,劉泰保心說:怎麼那姑娘是拿著燈上茅房去啦?不然就是在院子裡捉蟋蟀?可是這時候又哪兒來的蟋蟀呀?

他邁腿跑瞭幾步,少時就來到瞭那破房子前,扒著洞往裡看瞭看。裡面的東屋窗上有隱隱的燈光,可是聽不見裡邊有人說話。劉泰保就啪啪鼓瞭兩下手掌,然後退後瞭兩步,又“啪啪”鼓瞭兩下。這裡夜靜地曠,拍手的響聲很是清脆,院裡隻要是有人,不會聽不見的;可是劉泰保看瞭半天,那荊棘的門戶卻不見啟開。劉泰保就不由“啪啪啪”連聲又拍瞭幾下手,等瞭一會兒,依然是芳蹤杳然。他心說:好丫頭,你可別騙劉老爺呀!於是“啪啪……”連氣拍起手來,並且非常有節奏,嘴裡並唱著:“嘩啦啦又把門兒開,開門一看原來是張秀才,張秀才……”

忽然啪的一聲,也不知是從哪兒飛來的一塊小磚頭,正正打在劉泰保的後腦瓢兒上。劉泰保嚇瞭一跳,也不再往下唱瞭,回頭向四下尋覓,卻聽在一株大柳樹的後邊有女子的咯咯笑聲。劉泰保就說:“好丫頭,你敢戲耍我!”

追到柳樹後,卻見那女子收住瞭笑聲,不住地頓腳抱怨,說:“你可唱什麼呀?我爸爸才走,院子裡還有街坊呢!叫人傢聽見瞭算是怎麼回事呀?”

劉泰保說:“誰叫我拍瞭手你不應聲呢,你不應聲我就唱。”

那女子嬌聲笑瞭笑,又說:“拍手隻準拍一下,你連氣兒地拍,多討厭!聽見瞭我也不能理你。”

劉泰保也笑瞭,摸摸後腦瓢兒,說:“你這一磚頭真打得不輕,都鼓起來一個疙瘩瞭!也就幸虧是你打的我,換一個別人,劉太爺能饒他?”

女子笑著說:“哎呀劉太爺!真的,我還沒問你姓什麼呢?劉太爺你在哪個衙門裡當差呀?”

劉泰保說:“先別問我。我得先問你姓什麼?有名字沒有?”

女子笑瞭一聲,仿佛是低頭思量瞭一會兒,才帶點兒羞澀地說:“我叫蔡湘妹!”

劉泰保說:“好名字!‘湘妹’叫出來有多麼嬌嫩呢!你爸爸名叫什麼?告訴瞭我,以後我好請教!”

蔡湘妹說:“我爸爸他沒有名字,人傢就叫他蔡九。”

劉泰保又問:“蔡九爺出去聽評書去瞭嗎?”

湘妹笑著說:“他不出去,我怎會出門來等你?”

劉泰保點頭說:“好啦,那麼外邊太冷,咱們到你傢裡談談去好不好?”

湘妹點頭說:“好!慢慢!你跟著我可別大聲兒,小心被我們街坊聽見!”

劉泰保說:“街坊還能管得著你往傢裡讓朋友?”

說著湘妹在前邊快跑著,劉泰保在後跟隨。到瞭門前,湘妹就把那荊棘的門扉推開瞭一道縫兒,她一側身就進去瞭,進去卻又推住門。劉泰保笑著,也側身進去。不料門上的樹枝子就掛住瞭他的衣裳,“嗤”的一聲劃破瞭一塊。劉泰保便低聲罵道:“你傢這個門真缺德!”

湘妹暗笑著,陪著劉泰保進到東房裡。劉泰保進屋一看,這屋中是亂七八糟,靠南墻是半屋子爛紙,都是像窮人由街上拾來的,裡邊大概什麼臟紙都有。靠東墻是一張破桌,大概用手一推就得塌架,上面放著粗碗粗筷子。桌底下是一隻木桶、一隻木臉盆,盆裡的水已凍著很厚的冰。屋裡很冷,四壁全都透風,當中一隻破白泥爐子,裡面有幾個煤球,像是都快滅瞭。窗臺上有一盞清油燈,燈裡用的是紙捻,光焰一跳一跳的,大概油都快燒完瞭。北墻一鋪土炕,炕上有一領蘆席,席上放著雙槍、流星、軟繩、銅鑼等幾件他們用以謀生的傢夥;另外還有兩份鋪蓋、一隻木箱。那隻木箱雖然不大,而且很舊,可是鎖得很嚴,劉泰保不由對之非常註意。另外還有點東西,就是小腳鞋的鞋底,上邊還連著針線,是沒有納完。

劉泰保說:“真冷!你們這屋裡怎會這麼冷?一天掙那麼些個錢,可不生個旺火?也不把墻裱糊嚴瞭!”

蔡湘妹說:“掙多少錢呀?也就是這兩天的買賣還好。前些日,有時一整天連五百錢也掙不來。原來北京城的人更吝嗇,凈是白看玩意兒的,等到我們練完瞭作揖求錢的時候,他們可一轉身走瞭,白叫我們苦人流瞭半天汗。這房子是我們租的,買賣要是不好,過幾天就得離開北京,再到別處謀生去。誰像你們大老爺,一間小屋能生七八個旺火爐,才一進我們的屋裡來,就挑剔說嫌冷。嫌冷?你給我們叫幾百斤煤來!”她伶牙俐齒,半笑半嗔地說瞭這一番話,仿佛跟劉泰保一點兒也不生疏。

劉泰保不禁有些銷魂,笑著說:“好吧!明天我給你們叫二百斤煤來,不但煤,連面、燈油我都可以供給你們。”

湘妹笑著說:“那可好啦!我們算是遇見財神爺啦,我們也不必再在街上敲鑼賣藝瞭!”說著她把火爐又添瞭幾個煤球,然後就盤腿坐在炕頭上,拿起那小鞋底兒來低頭納著。又問說:“劉太爺,你的大名是怎麼稱呼呀?在哪個衙門裡當差呀?”

劉泰保說:“你可別叫我劉太爺,我姓劉行二。”

湘妹說:“劉二爺就是瞭。”

劉泰保說:“稱不起爺,我上不在衙門當差,下不在街頭討飯,平日就是無傢無業,遊手好閑。可是銀錢隨手去,也隨手來。沒有高親貴友,可是到處有人幫忙。”

湘妹抬起頭來問說:“你到底是個幹什麼的呀?”

劉泰保說:“我呀,說出來你也許不明白,恭維我們的人稱我們是好漢、光棍;不恭維我們的人,叫我們是混混、無賴,俗名叫作地痞,官名叫作流氓!”

湘妹一聽,抬眼看瞭劉泰保一下,便不再言語瞭,神情上顯出來一種失望的樣子。

劉泰保見燈光在窗上映出她的俏影,抓髻上的兩朵玫瑰花顫顫巍巍的影子,前邊留著劉海發,尤為動人。兩隻手兒,一手拿著鞋底,一手拿著針線,一起一落的,那手指仿佛撩動著誰的春心。一身紅,盤膝坐著,腰間垂下的白羅巾故意掩住瞭一雙蓮鉤。劉泰保笑著,也坐在炕上,離湘妹不遠,他就說:“可是你別看不起我。我劉二雖然是個混混,可是在京城也有些名頭,順天府、都察院、提督衙門,連上帶下沒有一個不認識我的。都察禦史、提督正堂、文武官員,沒有一個不跟我稱兄喚弟!”

蔡湘妹嫣然一笑說:“你就別吹啦,我早就瞧出來你不是個無來由的。今天提督衙門的那兩個官人,要追住我們拿鞭子抽,你上前兩三句話就把他們給攔住瞭,我還瞧見他們沖著你笑呢!正經,我們求你一件事……你認得玉大人嗎?認得玉大人府中的大總管也行。”

劉泰保聽瞭,不禁覺得奇怪,遂就說:“玉大人是我的老朋友,他坐在轎子裡不理我,可是我給他拜年,他親手攙扶叫我老弟。現在九城的地面是他管著,可是沒有我幫忙也不行。無論哪一省的大案賊混進瞭北京,我說拿就拿,說放就放。有我,流氓們不敢在街上滋事,因為他們都是我手下的;沒有我,縱使他有五百班頭、七千捕快,也是不中用。你打算求我辦什麼事?快說吧!”

蔡湘妹默然瞭一會兒,就說:“也沒有什麼難辦的事,就是我們想多掙些錢。我們父女是甘肅省的人,在傢裡種莊稼,本來很好,可是去年黃河發瞭大水,水過瞭房頂兒,把我娘給淹死瞭。我們父女幸虧是腰腿靈便,躲到樹上才沒被水給淹死。可是水退瞭之後,我們的莊稼也全都完瞭,沒得吃,沒得穿,也沒得住。沒有法子,幸虧我爸爸還會耍點玩意兒,又教給我踏軟繩。”

劉泰保趕緊插話問說:“你學瞭一年多就會踏軟繩啦?”

蔡湘妹說:“可不是,那還有什麼難練的?隻要腰腿靈便,就容易學,那不像是讀書寫字,得下十年的寒窗苦功夫。”劉泰保就點瞭點頭。

蔡湘妹又說:“我學會瞭這點兒能耐,就跟著我爸爸漂流四方,走過山西、陜西、河南、直隸,上半月才來到北京。我們賣藝吃飯,可是有時連飯也吃不飽。幸虧是前兩天,在玉大人府門前賣藝,玉大人的小姐出來看瞭半天,賞瞭我五兩銀子,還問我十幾,我說十六歲。問我的腳怎麼會裹得這麼小,我說是從小時裹的。我瞧玉小姐很喜歡我,我也愛玉小姐,她長得有多好呀!我想要自賣自身,到她府裡去當個丫鬟!”

劉泰保吃瞭一驚,趕緊笑瞭笑說:“踏軟繩有多麼自由,山南海北隨意去。給人傢當丫鬟,那苦極瞭,真比牛馬還不如。你別看她們穿的衣裳好,可沒有你舒服!”

蔡湘妹搖搖頭,顯出感傷的樣子,說:“不!我可願意穿好衣裳,住那高樓大廈,這麼受一輩子窮,我真不願意!再說我跟著我爸爸,也是個累贅,要沒有我,我爸爸早就投營效力去瞭,現在也許都做瞭武官。所以我想托個人,叫我賣身到玉大人的府裡去,頂好是叫我去伺候那位玉小姐。這事先別跟我爸爸去說,等事情辦到瞭,他一定也就願意瞭,他放心瞭我,就可以自奔前程去瞭!”

劉泰保聽瞭,略略發怔,想瞭一會兒,就點頭笑著說:“這件事容易辦,要到玉宅裡當個丫鬟,我一句話就行。可是你別忙,等一半天我見著正堂大人跟他去說,叫他把你收到宅裡。雖然使用著,可別當奴仆看待,一定行!”

蔡湘妹笑瞭笑說:“那敢則好!那我可就跳出來啦!這樣走一輩子江湖,跟我爸爸賣一輩子藝,怎是個下場頭呢?”

劉泰保笑著說:“其實你要急著找個安身立命的所在,也不必要去當丫鬟。你看我今年才三十二,也不算老,我傢裡也沒有媳婦,可以跟你爸爸說,叫你嫁給我,吃喝穿戴管保比在玉宅當丫鬟都好。”

蔡湘妹卻拿那隻小鞋底打瞭劉泰保的腦門一下,臉通紅著,笑著說:“你不是好人!你要存著這個心,你就快走吧!”

劉泰保笑著說:“我說的也是實話,難道你去當一輩子丫鬟,就不想嫁人啦?”

蔡湘妹嬌媚地笑著,搖頭說:“我不想那事,我還小呢……”說著,把眼睛抬起來,又掠瞭劉泰保一下,就羞澀地說:“這時要叫我做新媳婦,我爸爸一定要生氣,可是他要知道我到玉宅去做丫鬟,他又一定喜歡。你等著,我在玉宅住個一年半載之後,那時你再接我出來。”

劉泰保說:“我跟玉正堂是朋友,要由他宅中接出個丫鬟來,至多瞭也就做我的妾,要做正太太可就太丟我的人啦!”

蔡湘妹說:“什麼妾不妾,我倒不在乎,得啦!你就快走吧!一會兒我爸爸就許回來,他要瞧見我跟你說話,一定得打死我。你快走吧!快點兒給我去辦。明天晚上來時,記住瞭,拍一下巴掌我就聽見啦,別在門兒口唱戲。快走!快走!明天見!”

劉泰保還笑著不想走開;湘妹就下瞭炕,用雙手推他,一邊兒推一邊兒嬌笑。劉泰保又向炕上的那隻木頭箱子盯瞭一眼,就笑著,被推出瞭屋去。湘妹在屋裡,一手關門,還向外面悄悄地嬌聲說:“記住瞭!快去給我辦!能叫我在玉宅裡住半年就行,出來,我就是你的人!”

一陣風吹來,劉泰保覺得腦後磚頭打的那個地方很痛,就冷冷地笑著,向屋裡說:“好吧!我走啦,明天我還來。我還想給你打兩件首飾,因為你到玉宅去做丫鬟,也跟出一回閣差不多,也得有幾件奩妝,不然旁的丫鬟可就瞧不起瞭!”

屋裡沒有言語,門關上瞭,窗上的燈光照出蔡湘妹的俏影。玫瑰花兒顫動著,嗤嗤地發出輕微的納鞋底拉線之聲。劉泰保又不由一陣銷魂,但他轉身就走,自己小心地開瞭荊扉,走出門去,卻見湖邊的寒風甚緊,天色漆黑,星星一顆顆地在天空跳躍。酒意已失,剛才被湘妹弄得那陣昏頭昏腦的勁兒也過去瞭。此時身上就是有些冷,但頭腦卻非常地清楚。他往東走著,就想:可怕!蔡湘妹要想到玉宅去做丫鬟,她不定是懷著什麼心,小者她是想偷盜玉宅的什麼貴重東西,大者就許於玉正堂大有不利。那丫頭絕不是平常的人,她要不是瞧著我今天跟衙門裡的那兩個人說話,她也不能跟我調情。總之,她一定是另有貪圖,打算耍我這傻大腦袋。好!明天咱倆再說!他一邊想一邊走。

這時天色才不過二鼓,大街上的買賣還有幾傢尚未關門上板。回到安定門內,剛走到貝勒府,見門前的大門已然關閉瞭。門前很黑,劉泰保將要上前去打門,忽然看見左邊的大石頭塊子的後邊,有個很矮的黑乎乎的人影。他就像個鷂子似的一聳身跳瞭過去,把那黑東西抓住。原來是個要飯的小孩兒,手裡還抱著個火盆,火盆啪的一聲掉在地下摔瞭個粉碎。小乞丐叫瞭聲:“爺爺!”

劉泰保罵道:“你這小子!黑乎乎的跑到這兒來蹲著,是存著什麼心呀?”

小乞丐說:“是酒館的一位大爺叫我給貝勒爺送一封信!”

劉泰保驚訝地說:“什麼?信?拿來先給我看!”他由小乞丐的手中接過來一個小小信封,可是這時四邊沒有燈,地下的兩塊碎炭也都快滅瞭,看不清楚信上寫的是什麼字,趕緊又問說:“是什麼人叫你給送來的?”

小乞丐說:“是一位年輕的大爺。他在酒館裡喝酒,我在酒館外要飯,他出來就把我揪到一邊,叫我送這封信,給瞭我一塊銀子。可是我來到這兒,府門就關上瞭!”

劉泰保說:“哈!送一封信就給一塊銀子,你這小子倒真發瞭大財。快告訴我,叫你送信的那個人走瞭沒有?”

小乞丐說:“給瞭我銀子跟信,他就往南去瞭。”

劉泰保問說:“那人是穿什麼衣裳?”

小乞丐說:“穿黑衣裳。”

劉泰保又問:“戴什麼帽子?”

小乞丐說:“戴黑皮帽子。”

劉泰保再問:“身材有多麼高?說話是哪省的口音?”

小乞丐說:“身材不矮,說本地話。”

劉泰保一怔,又問:“是瘦是胖?臉兒是黑是白?”

小乞丐說:“不瘦不胖,臉兒也不黑不白。”

劉泰保便抬腳罵道:“快滾開!”小乞丐在地下滾瞭一個滾,就跑瞭。

劉泰保把信揣在懷內,就上前打門。打瞭半天,府門還是沒開,旁邊的車門卻響瞭。劉泰保趕緊走到車門前,就見裡邊開門的是本府的兩個仆役,身後還有四個官人,有人提著一隻大燈籠。官人抽出腰刀來怒聲問道:“你是幹什麼的?半夜裡敢來叩打府門?拿下!”

卻有本府的仆人說:“這是本府的教拳師傅。”

遂又問說:“劉爺!你怎麼這時候才回來?你不知道這兩天府裡緊嗎?玉大人現在還在這裡呢!”

劉泰保微笑著說:“我不知道,我出去跟朋友談瞭會子閑天,沒想到就忘瞭時候瞭。麻煩眾位,對不起!”

四個官人的聲氣也都改為緩和瞭,有一個就說:“這幾天府裡既有事,你還是晚上少出門!”

劉泰保連聲答應說:“以後再也不出去瞭。”

當下他進瞭車門,門隨之咣當一聲關上瞭。出瞭車房就是馬圈,今天圈裡的馬匹特別多,劉泰保猜出來,玉正堂來瞭,一定帶來瞭不少的官人。他心說:這叫作賊走瞭關門,有什麼用?還不如我一朵蓮花,頭一天就探出瞭線索,在蔡湘妹那裡入進瞭腿。如今又得來這一封信,一定也與昨天那件事有關。

劉泰保走進瞭小屋內,正好李長壽沒在屋,燈又很亮,火也很暖。他就先將屋門關上,然後掏出那封信來。就見封皮上寫著“呈交貝勒鐵公”,是方頭方腦兒的隸體字。拆開信一看,原來信箋隻有半張,是很貴重的“朱絲欄”信箋,字也是十分整齊的隸體,寫著:

字呈鐵公:寶劍為鄙人取去,暫借一用,約五年後,必可璧還。今聞爵座不欲深究,感戴至極,鄙人本為……

以下的半張仿佛已經寫好,覺得不妥,又給撕去瞭。

劉泰保看瞭,不禁呆呆地發怔,心中十分煩惱,把這半張信箋收在信封裡,又揣在貼身的小褂口袋裡,把屋門開開。他卻急得在滿屋子裡亂轉,心說:不對!憑蔡湘妹跟她爸爸,還會寫隸字?這盜劍的一定是另一個人。今天白費瞭半天事,雖然也占瞭點兒小便宜,可是腦後也挨瞭一磚頭。這件事兒我弄錯瞭,與蔡傢父女無關,由明天起,我還得重新去找線索!

他在屋中轉瞭半天,便躺到炕上去睡,腦裡卻還在思索著這件事。感覺到是一片茫茫,無從下手。心裡又想著蔡湘妹,他真有點兒睡不著覺。待瞭半天,李長壽回屋來瞭,推瞭他一下,說:“劉爺,你這麼早就睡?不賭一下去嗎?今兒班房裡可真熱鬧,光是提督衙門來的人就有二十多個,兩份牌九,一份骰子。”劉泰保假裝睡覺,沒有言語。李長壽就由他的一個小木匣子裡取出些錢來,又跑出去撈本兒去瞭,少時劉泰保就真睡著瞭。到瞭次日起來,還有點發怔,到西大院跟禿頭鷹又談瞭半天,仍然是感覺到毫無線索可尋。他就在西大院吃過瞭午飯,又到前門外煤市街全興鏢局,去找他的表兄神槍楊健堂。

此時楊健堂正在傢,一見瞭他的面,就說:“我正要找你去呢!”隨把他拉到櫃房裡,屏去瞭眾人,就向他問說:“你做的那是什麼事呀?”

劉泰保發著怔說:“哎呀大哥,我做瞭什麼事啦?你這麼大驚小怪的!”

楊健堂說:“反正你自己明白,別跟我裝癡!”劉泰保就不由有些生氣。楊健堂又說:“前天夜裡,你們府裡丟失瞭寶劍,現在鬧得九城無人不知,提督衙門派瞭許多官差,在各處捉拿盜劍的賊人。你知道那寶劍的來歷嗎?那是李慕白送給鐵小貝勒的,李慕白若是在九華山得瞭此信,他也一定要下山來為鐵小貝勒尋劍,他的武藝你惹得瞭?”

劉泰保冷笑著說:“豈有此理!我又不是盜劍的賊人,李慕白也罷,提督衙門的官人也罷,問得著我嗎?”

楊健堂說:“你說問不著你,可是連我都相信劍是叫你偷去瞭!”

劉泰保氣得臉色發紫,掄起瞭拳頭,對方若不是他的表兄神槍楊健堂,他這一拳早已打瞭下去。他恨恨地罵道:“這一定是得祿說的,除去瞭他,誰也不敢疑惑我!好啦!我回去找他去,旁的都別說,我先給他一個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楊健堂冷笑著說:“你真不要命瞭?你就闖禍去吧!反正你不過是我的表弟,也不是我的親兄弟,連累不著我!”

劉泰保頓腳急得要死,說:“大哥你怎麼真相信他們的話!早先偷過你的錢倒是真的,可是現在我怎敢偷盜府裡的寶劍呢?前天夜裡府裡失瞭寶劍,昨天我就在外邊訪查瞭一天,打算查出來線索,好給我自己洗刷幹凈。可是他媽的訪查瞭一天,倒是得著瞭一點兒頭緒,沒想到後來又弄亂瞭!”

楊健堂見劉泰保這樣著急的神情,才相信不是他偷的,遂坐在椅子上,皺著眉想瞭一想,就說:“這件事你真得設法洗刷幹凈瞭!得祿為人忠厚,他雖然疑心劍是被你盜的,可是他並沒對別人去說,隻是昨天找瞭德嘯峰,叫嘯峰勸你把劍再偷偷地交還,也就算沒有事兒瞭。”

劉泰保頓腳說:“要瞭我的命我也交不出劍來呀!那寶劍我連細看也沒看過!”

楊健堂說:“這麼說一定是有飛賊大盜現在潛伏在京師。鐵小貝勒以為,盜劍的人必是一位俠客,所以他不願意深究,可是提督玉大人對此事卻極為震怒,他已限官人在三天之內捉獲賊人,追回寶劍。可是我怕三十天也破獲不瞭。你現在又沒有事做,倒真應當下些功夫,在各處轉轉,訪一訪京城現在有什麼可疑的人,同時我也給你幫忙,在各鏢店、各客棧也替你訪一訪。”

劉泰保拍著胸脯說:“我早就發瞭誓,不追回寶劍,我不姓劉。好!大哥你既肯幫忙,咱們就分頭辦事。你再叫德嘯峰告訴得祿,我一朵蓮花不是盜劍賊,信不信由他,反正十天之內,我把人贓俱獲,送到衙門去處理!”

楊健堂說:“別應他日期,咱們極力訪查就是瞭!”

劉泰保站著喘瞭喘氣,就說:“那麼我走瞭,我今天再在街上轉一天,尋不出線索來我不回去吃飯!”

說著,他就走出瞭全興鏢局,在前門大街轉瞭半天,又進瞭城,在西城各處去繞,不覺就到瞭鼓樓前。向西一看,就見那玉大人的宅子前又是一大圈子人,劉泰保就想:訪查這蔡傢父女沒用!就算他們是飛賊,可也一定不會寫隸字,寶劍未必是他們偷的。可是不知為什麼,那邊就像有吸力似的,把他又吸到瞭那邊的人群裡。此時蔡九又在耍舞著流星錘,蔡湘妹在旁邊鐺鐺地鼓鑼。她斜著眼看瞭劉泰保一眼,劉泰保就朝她張嘴一笑,蔡湘妹卻沒笑,也沒招呼他,隻是用她那纖手拿著鑼錘緊緊地鼓鑼。

劉泰保看瞭一會兒,蔡九的流星錘還未耍完,又有兩個玉宅的仆人擠進瞭圈子,擺著手說:“別練啦!別練啦!”

蔡九趕緊收住流星錘,作揖說:“再叫我這閨女踏踏軟繩,我們爺兒倆就收場瞭,因為今天掙的錢,還不夠我們爺兒倆的店錢飯錢呢!”

兩個玉宅的仆人卻說:“不是不許你們練,是我們宅裡的小姐要瞧瞧你女兒踏軟繩。”

蔡九立刻笑著說:“那真是宅裡的小姐抬舉我們。我一定叫我閨女賣點兒力氣,孝敬宅裡小姐一段兒好玩意兒。”

旁邊蔡湘妹就笑著問說:“是到宅裡練,還是在門外練?”

玉宅的仆人說:“宅裡全是磚地,不能叫你們那槍頭子插碎磚地,你們就在這兒練吧!”說著就張著手驅逐閑人,像趕狗似的說:“躲開!都躲開!往遠處瞧去!”

劉泰保首當其沖,因為他是站在最裡層的,就被個玉宅的仆人硬推瞭一下。他立時就翻瞭臉,罵著說:“喂!小子,你睜眼瞧瞧人,別硬推!”

玉宅的兩個仆人都瞪眼說:“怎麼?你還要發橫嗎?快滾快滾!”

劉泰保挽起瞭袖頭,說:“跟你爸爸說話,就這麼不客氣?小子睜眼看看我是誰?”

玉宅的仆人說:“管你是誰呢,也得滾開!”

劉泰保一看,蔡湘妹正在瞧著自己,這個臉他不能丟,隨就把胸脯一拍,準備打架。這時圍觀的人全都被驅走瞭,隻剩下劉泰保一人,他就決定不走。高坡上卻有兩個官人提著鞭,瞪著眼往近走來,玉宅的兩個仆人就說:“好!官人來啦,你也別發橫,上提督衙門說去吧!”劉泰保很著急,心說:不好!光棍不吃眼前虧,如今我不但要吃虧,還要丟人!

這時高坡上有人喊叫道:“賣藝的人預備著點兒,小姐要出來瞭!”

劉泰保更覺得難為情,心說:昨天我還在蔡湘妹的面前吹瞭半天。說我跟玉大人是好朋友,小姐也是我的熟人,如今要真叫人傢的奴仆皂隸給趕走,那才叫丟人泄氣呢!於是他趕緊放下瞭袖頭,走過去向那兩個官人拱手,笑著說:“二位吃過飯瞭?這玩意兒練得真不錯。怎麼,宅裡小姐也想出來看看嗎?小姐專愛看這些武玩意,前幾天在德五爺傢裡,我就看見這裡的小姐看那裡的德少奶奶耍花槍呢!”

兩個官人本來是瞪著眼來,一聽劉泰保說瞭這話,他們的眼睛就都不瞪瞭,一個就說:“請往東邊旁站站吧,宅裡小姐一會兒就出來瞭。”

劉泰保點頭說:“好,好。”他慢條斯理地往東走瞭幾步便站住瞭,然後抬眼向蔡湘妹笑瞭笑,蔡湘妹似乎沒看見他。那玉宅的兩個仆人和提督衙門的官人都遠遠地望著劉泰保,他們彼此談說著,仿佛猜不透劉泰保是個怎樣的人物。

此時,蔡九已把雙槍插在地上,軟繩架子支好,高坡上就出現瞭幾個仆婦。蔡湘妹用手掠掠頭發,揪揪衣裳,把腰間的白羅巾也弄平展瞭。此時坡上,玉宅的大門裡就出現瞭那位玉三小姐玉嬌龍。

劉泰保站的地方很合適,一抬頭就看見瞭玉小姐,他見玉小姐今天沒穿鬥篷,隻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緞皮袍,雙手揣在一個水獺皮的手筒裡。蔡湘妹在下面向坡上拜瞭一拜,玉嬌龍就微微笑著,清脆地說瞭聲兒:“練吧!”於是蔡湘妹一揮身,雙足就踏上瞭軟繩。這時蔡九也躲到一邊,也用不著敲鑼瞭。隻見湘妹在繩上蹁躚跳躍,手舞足飛,真如嬌鶯穿柳,彩燕掠波!此時天際又滿鋪著霞雲,全都燦爛著,下望著這繩上飛翔著的少女。

坡上是幾個老傢人和仆婦,全都看直瞭眼。那位小姐玉嬌龍卻微微笑著,她的眼珠隨著蔡湘妹的身子亂轉。坡下的兩個官人和兩個仆人,也全都發瞭呆。劉泰保倒不大看蔡湘妹的技藝,他隻是留心著玉嬌龍,覺得這位小姐真是太美麗瞭,太華貴瞭。尤其是她臉上的那種微微的笑,就像是將要開放的牡丹花似的,那種大方的笑,是蔡湘妹所不會有的。

劉泰保看夠瞭玉嬌龍,又去看蔡湘妹,想到這繩上的少女就是昨夜燈畔的情人,不由得一陣銷魂。看著眼前的兩個女子,他早已眼花繚亂,把丟寶劍、尋賊人、洗冤屈的事情全都忘瞭。正在這有些飄飄然的當兒,忽聽許多人都哎呀一聲驚叫,原來蔡湘妹一失足,就如一朵花由樹上墜下來一般,立時她的身子就挺臥在地下,暈厥瞭過去。

《臥虎藏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