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相思2:訴衷情 第五章 但感別時久

神農山的地牢。

墻壁上燃著十幾盞油燈,將地牢內照得亮如白晝。

沐斐滿身血污,被吊在半空。

地牢的門打開,顓頊、豐隆、馨悅走瞭進來。馨悅蹙著眉,用手帕捂住口鼻。顓頊回頭對她說:“你要不舒服,就去外面。”

馨悅搖搖頭。

豐隆說道:“我們又不在她面前動刑,這是中原氏族的事,讓她聽著點,也好有個決斷。”

一個高個的侍從對顓頊說道:“我們現在隻對他動用瞭三種酷刑,他的身體已受不住,一心求死,卻始終不肯招供出同謀。”

顓頊說道:“放他下來。”

侍從將沐斐放瞭下來,沐斐睜開眼睛,對顓頊說:“是我殺瞭你妹妹,要殺要剮,隨君意願。”

豐隆說:“就憑你一人?你未免太高看自己瞭。”

沐斐冷笑著不說話,閉上瞭眼睛,表明要別的沒有,要命就一條,請隨便拿去!

顓頊蹲瞭下去,緩緩說道:“你們在動手前,必定已經商量好你是棄子,所有會留下線索的事都是你在做。我想之所以選擇你是棄子,不僅是因為你夠英勇,還因為縱使兩位陛下震怒,要殺也隻能殺你一人,你的族人早已死光,無族可滅。”

沐斐睜開瞭眼睛,陰森森地笑著,以一種居高臨下的神情看著顓頊,悲憫著顓頊的無知。

顓頊微微笑道:“不過,如果沐氏一族真的隻剩下瞭你一個人,你一死,沐氏的血脈也就滅絕瞭,當年為瞭從蚩尤的屠刀下保住你,一定死瞭無數人。我相信,不管你再英勇,再有什麼大事要完成,也不敢做出讓沐氏血脈滅絕的事。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應該已經有子嗣。”

沐斐的神情變瞭,顓頊的微笑消失,隻剩下冷酷:“你可以選擇沉默地死去,但我一定會把你的子嗣找出來,送他去和沐氏全族團聚。”

沐斐咬著牙,一聲不吭。

顓頊叫:“瀟瀟。”

瀟瀟進來,奏道:“已經把近一百年和沐斐有過接觸的女子詳細排查瞭一遍,目前有兩個女子可疑,一個是沐斐乳娘的女兒,她曾很戀慕沐斐,在十五年前嫁人,婚後育有一子。還有一個是沐斐寄居在親戚曋氏傢中時,服侍過他的婢女,叫柳兒,柳兒在二十八年前,因為和人私通,被趕出瞭曋府,從此下落不明。”

顓頊道:“繼續查,把那個婢女找出來,既然是和人私通,想來很有可能為奸夫生下孩子。”

“是。”

瀟瀟轉身出去。

沐斐的身子背叛瞭他的意志,在輕輕顫抖,卻還是不肯說話,他隻是憤怒絕望地瞪著顓頊。

顓頊道:“你傷瞭我妹妹,我一定會要你的命,但隻要你告訴我一件事,我就不動你兒子。”

沐斐閉上瞭眼睛,表明他拒絕再和顓頊說話,可他的手一直在顫抖。

顓頊說:“你不想背叛你的同伴,我理解,我不是問他們的名字,我隻是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殺小夭,隻要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殺小夭,我就放過你兒子。”

顓頊站起:“你好好想想,不要企圖自盡,否則我會把所有酷刑用到你兒子身上。”

顓頊對豐隆和馨悅說:“走吧!”

馨悅小步跑著,逃出瞭地牢。等遠離瞭地牢,她趕緊站在風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顓頊和豐隆走瞭出來,馨悅問:“為什麼不用他兒子的性命直接逼問他的同謀?”

豐隆說:“說出同謀的名字,就是背叛,那還需要僵持一段時間,才能讓他開口。顓頊問的是為什麼要殺小夭,他回答瞭也不算背叛,不需要太多心理掙紮,隻要今夜讓獄卒多弄幾聲孩子的啼哭慘叫,我估計明天他就會招供。隻要知道瞭他為什麼要殺小夭,找他的同謀不難。”

————

地牢裡,沒有時間的概念,所以時間顯得特別長、特別難熬。

沐斐半夜裡就支撐不住,大吼著要見顓頊,還要求豐隆必須在場。

幸虧馨悅雖然回瞭小祝融府,豐隆卻還在神農山。

當顓頊和豐隆再次走進地牢,沐斐說道:“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要殺你妹妹,但我要你的承諾,永不傷害我兒子。”

顓頊爽快地說:“隻要你如實告訴我,我不會傷害他。”

沐斐看向豐隆,冷冷地說:“他是軒轅族的,我不相信他,我要你的承諾,我要你親口對我說,保證任何人都不會傷害我兒子。”

豐隆對沐斐笑瞭笑,說道:“隻要你告訴顓頊的是事實,我保證任何人不能以你做過的事去傷害你兒子,但如果你兒子長大後,自己為非作歹,別說顓頊,我都會去收拾他!”

沐斐愣瞭一愣:“長大後?”他似乎遙想著兒子長大後的樣子,突然也笑瞭,喃喃說:“他和我不一樣,他會是個好人。可惜,我看不到瞭……”

因為豐隆的話,沐斐身上的尖銳淡去,變得溫和瞭不少,他對豐隆說:“你也許在心裡痛恨我為中原氏族惹來這麼大的禍事,可是,我必須殺她。如果換成你,你也會做和我一模一樣的事,因為她根本不是什麼高辛王姬,她是蚩尤的女兒。”

豐隆說:“不可能!”

沐斐慘笑:“我記得那個魔頭的眼睛,我不會認錯。自從見到假王姬後,我雖然又恨又怒,卻還是小心查證瞭一番,假王姬的舅舅親口說假王姬是蚩尤的女兒,他還說當年軒轅的九王子就是因為撞破瞭軒轅王姬和蚩尤的奸情,才被軒轅王姬殺瞭。”

顓頊冷哼瞭一聲:“胡說八道!不錯,姑姑是殺瞭我的九叔,但不是什麼奸情,而是……”顓頊頓瞭一頓,“我娘想刺殺九叔,卻誤殺瞭九叔的親娘,我爺爺的三妃。我娘知道九叔必定會殺我,她自盡時,拜托姑姑一定要保護我,姑姑答應瞭我娘,姑姑是為瞭保護我,才殺瞭九叔。”

外面都說顓頊的娘是戰爭中受瞭重傷,不治而亡,竟然是自盡……這些王室秘聞,沐斐和豐隆都是第一次聽聞,沐斐知道顓頊說的是真話。

豐隆也說道:“你從沒見過俊帝,所以不清楚俊帝的精明和冷酷,但你總該聽說過五王之亂。俊帝可是親自監斬,斬殺瞭他的五個親弟弟,還把五王的妻妾兒女全部誅殺,你覺得這樣一個帝王,連你都能查出來的事,他會查不出來?如果他有半分不確信小夭是她的女兒,他會為小夭舉行那麼盛大的拜祭儀式?那簡直是向全大荒昭告他有多喜愛小夭!”

沐斐糊塗瞭,難道他真殺錯瞭人?不、不會!他絕不會認錯那一雙眼睛!沐斐喃喃說:“我不會認錯,我不會認錯……”

顓頊冷冷地說:“就算知道錯瞭,也晚瞭!你傷害瞭小夭,必須拿命來還!”

顓頊轉身就走,豐隆隨著他走出瞭地牢。

顓頊面無表情地站在懸崖邊上,雖然剛才他看似毫不相信地駁斥瞭沐斐,可心裡真的是毫不相信嗎?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小夭是蚩尤的女兒瞭,顓頊開始明白小夭的恐懼,一次、兩次都當瞭笑話,可三次、四次……卻會忍不住去搜尋自己的記憶,姑姑和蚩尤之間……

豐隆靜靜站在顓頊身後。顓頊沉默瞭許久,說道:“被蚩尤滅族的氏族不少,可還有遺孤的應該不會太多,首先要和沐斐交好,才能信任彼此,密謀此事;其次應該修煉的是水靈、木靈。另外,我總覺得他們中有一個是女子。隻有女子配合,才有可能在適當的時機,不露痕跡地分開馨悅和小夭,阻攔下我派給小夭的護衛苗莆。有瞭這麼多信息,你心裡應該已經約莫知道是誰做的瞭。”

豐隆說:“你明天夜裡來小祝融府,我和馨悅會給你一個交代。”

顓頊道:“沐斐剛才說的話,我希望隻你我知道。不僅僅因為這事關系著我姑姑和俊帝陛下的聲譽,更因為我那兩個王叔竟然想利用中原的氏族殺瞭小夭。”

豐融說道:“我明白。”小夭的事可大可小,如果處理不好,說不定整個中原都會再起動蕩。

顓頊說:“我把小夭放在明處,吸引所有敵人的註意,讓我的敵人們以為她是我最大的助力。就連把她送到小祝融府去住,也是讓別人以為我是想利用小夭討好你,他們看我費盡心機接近你,反而會肯定你還沒站在我這一邊,其實是我給小夭招來的禍事。豐融,小夭一直都知道我在利用她。”

豐隆拍瞭拍顓頊的肩膀:“小夭不會有事。”

顓頊苦笑:“隻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相柳身上。”

深夜,顓頊在暗衛的保護下,秘密進入瞭小祝融府。

馨悅的死衛將顓頊請到密室。

豐隆和馨悅已經在等他,顓頊坐到他們對面。

豐隆對馨悅點瞭下頭,馨悅說道:“經過哥哥的排查,確認傷害小夭的兇手有四個人,除瞭沐氏的沐斐,還有申氏、詹氏和晉氏三族的遺孤,申柊、詹雪綾、晉越劍。”

顓頊說:“很好,謝謝你們。”

馨悅說:“雪綾是樊氏大郎的未婚妻,他們青梅竹馬,一塊兒長大,三個月後就要成婚,越劍和鄭氏的嫡女小時就定瞭親,樊氏、鄭氏都是中原六大氏。”

顓頊盯著馨悅,淡淡問:“你是什麼意思?”

馨悅的心顫瞭一顫,喃喃說:“我、我……隻是建議你再考慮一下。”

豐隆安撫地拍瞭拍妹妹的背一下,對顓頊說:“其實也是我的意思。你現在正是用人之時,如果你殺瞭他們,就會和中原六大氏的兩氏結怨,很不值得!顓頊,成大事者,必須要懂得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小夭受傷已成事實,你殺瞭他們,也不能扭轉,隻不過泄一時之怒而已,沒有意義!但你饒瞭他們,卻會讓你多一份助力,成就大業。”

顓頊沉吟不語,一會兒後才說道:“你說的很對。”

豐隆和馨悅都放下心來,露瞭笑意。

顓頊笑瞭笑,說道:“我想給你們講個我小時候的事。那時,我還很小,我爹和我娘去打仗瞭,就是和你們爺爺的那場戰爭,我在奶奶身邊,由奶奶照顧。有一天,姑姑突然帶著昏迷的娘回來瞭,姑姑跪在奶奶面前不停地磕頭,因為她沒有帶回我爹。我爹戰死瞭!奶奶問姑姑究竟怎麼回事,姑姑想讓我出去,奶奶卻讓我留下,她說從現在起,我是這個傢中唯一的男人瞭。姑姑說的話,我聽得半懂不懂,隻隱約明白爹爹本來可以不死,是九叔害瞭他,可爺爺卻會包庇九叔。我看到奶奶、姑姑,還有我娘三個人相對落淚。”

顓頊看著豐隆和馨悅說:“你們從沒有經歷過痛失親人的痛苦,所以無法想象三個女人的痛苦,她們三人都是我見過的世間最堅強的女子,可是那一刻,她們三人卻淒苦無助,茫茫不知所依,能令見者心碎。就在那一刻,我對自己發誓,我一定要強大,要變得比黃帝更強大,我一定要保護她們,再不讓她們這樣無助淒傷地哭泣。可是,她們都等不到我長大,我娘自盡瞭,我奶奶傷心而死,我姑姑戰死,我沒能保護她們,她們最後依舊孤苦無依地死瞭……”

顓頊猛地停住,他面帶微笑,靜靜地坐著,豐隆和馨悅一聲都不敢吭。

半晌後,顓頊才說:“我是因為想保護她們,才想快快長大,快點變強,才立志要站在比爺爺更高的地方。我現在長大瞭,雖然還不夠強大,但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我的親人。如果今日我為瞭獲取力量,而放棄懲罰傷害瞭小夭的人,我就是背叛瞭朝雲殿上的我,我日後將不能再坦然地回憶起所有過往的快樂和辛苦。”

顓頊對豐隆說:“的確如你所說,這世間有事可為,有事不可為,但無論什麼理由,都不該背叛自己。我希望有朝一日,我站在高山之巔、俯瞰眾生時,能面對著大好江山,坦然自豪地回憶一切,我不希望自己變得像我爺爺一樣,得瞭天下,卻又把自己鎖在朝雲殿內。”

豐隆怔怔地看著顓頊,顓頊又對馨悅說:“你勸我放棄時,可想過今日我能為瞭一個理由舍棄保護小夭,他日我也許就能為另一個理由舍棄保護你?”

馨悅呆住,訥訥不能言。

顓頊說:“我不是個好人,也不會是女人滿意的好情郎,但我絕不會放棄保護我的女人們!不管是你,還是瀟瀟、金萱,隻要任何人敢傷害你們,我都一定不會饒恕!”

馨悅唇邊綻出笑,眼中浮出淚,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

顓頊笑道:“絕大多數情況下,我都是個趨利避害、心狠手辣的混賬,但極少數情況下,我願意選擇去走一條更艱難的路。得罪瞭樊氏和鄭氏的確不利,我的確是放棄瞭大道,走瞭荊棘小路,但又怎麼樣呢?大不瞭我就辛苦一點,披荊斬棘地走唄!”

豐隆大笑起來:“好,我陪你走荊棘路!”

顓頊道:“我相信,遲早有一日,樊氏和鄭氏會覺得還是跟著我比較好。”

豐隆忍不住給瞭顓頊一拳:“瘋狂的自信啊!不過……”他攬住顓頊的肩,洋洋自得地說:“不愧是我挑中的人!”

顓頊黑瞭臉,推開他,對馨悅說:“我沒有特殊癖好,你千萬不要誤會。”

馨悅撲哧一聲笑瞭出來,一邊匆匆往外走,一邊悄悄印去眼角的淚:“懶得理你們,兩個瘋子!”

豐隆看密室的門合上瞭,壓著聲音問:“你究竟是喜歡我妹妹的身份多一點,還是她的人多一點?”

顓頊嘆氣:“那你究竟是喜歡小夭的身份多一點,還是她的人多一點?”

豐隆幹笑。

顓頊說:“雖然決定瞭要殺他們,但如何殺卻很有講究,如果方式對,樊氏和鄭氏依舊會很不高興,不過怨恨能少一些。”

豐隆發出嘖嘖聲,笑嘲道:“你剛才那一堆話把我妹妹都給忽悠哭瞭,原來還是不想走荊棘路。”

顓頊盯著豐隆:“你不要讓我懷疑自己挑人的眼光。”

豐隆笑道:“你想怎麼殺?”

“如果把沐氏、申氏、詹氏、晉氏都交給爺爺處理,有心人難免會做出一些揣測,不利於小夭,所以要麻煩你和馨悅把此事遮掩住,讓你爹隻把沐斐交給爺爺。申氏、詹氏和晉氏,我自己料理,這樣做,也不會驚動王叔。”

“你打算怎麼料理?”

“雖然有無數種法子對付詹雪綾,不過看在她是女人的份上,我不想為難她,給她個痛快吧!但晉越劍,先毀瞭他的聲譽,讓鄭氏退親,等他一無所有時,再要他的命,申柊交給我的手下去處理,看看他能經受多少種酷刑。”

豐隆心裡其實很欣賞顓頊的這個決定,但依舊忍不住打擊嘲諷顓頊:“難怪女人一個兩個都喜歡你,你果然對女人心軟!”

顓頊站起:“我得趕回去瞭。”顓頊走到門口,又回身,“璟如何瞭?”

豐隆嘆瞭口氣,搖搖頭:“完全靠著靈藥在續命,長此以往肯定不行。”豐隆猶豫瞭下,問道:“你說他到底是為瞭什麼傷心欲絕?”

顓頊道:“等他醒來,你去問他。”

顓頊拉開瞭密室的門,在暗衛的護衛下,悄悄離開。

又過瞭好幾日,眾人才知道高辛王姬遇到襲擊,受瞭重傷。

小祝融捉住瞭兇手,是沐氏的公子沐斐。因為沐斐是沐氏最後的一點血脈,中原的幾個氏族聯合為沐斐求情,不論斷腿還是削鼻,隻求黃帝為沐氏留一點血脈。

黃帝下旨將沐斐千刀萬剮,暴屍荒野,並嚴厲申斥瞭聯合為沐斐求情的幾個氏族,甚至下令兩個氏族立即換個更稱職的族長。

俊帝派瞭使者到中原,宴請中原各大氏族,當眾宣佈,高辛不再歡迎這幾個氏族的子弟進入高辛。自上古到現在,高辛一直掌握著大荒內最精湛的鑄造技藝,大部分的神族子弟在成長中,都需要去高辛,尋訪好的鑄造師,為自己鑄造最稱心如意的兵器。俊帝此舉,無疑是剝奪瞭這幾個氏族子弟的戰鬥力。

一時間中原人心惶惶,生怕又起動蕩。幸虧有小祝融,在他的安撫下,事件才慢慢平息,眾人都希望王姬的傷趕緊養好,俊帝能息怒。

————

小夭覺得自己死前看見的最後一幅畫面是鋪天蓋地的梅花飛向自己。

不覺得恐怖,反而覺得真美麗啊!

那麼絢爛的梅花,像雲霞一般包裹住瞭自己,一陣劇痛之後,身體裡的溫暖隨著鮮血迅速地流逝,一切都變得麻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漸漸地微弱,可就在一切都要停止時,她聽到瞭另一顆心臟跳動的聲音,強壯有力,牽引著她的心臟,讓它不會完全停止。就如被人護在掌心的一點燭光,看似隨時會熄滅,可搖曳閃爍,總是微弱地亮著。

小夭好似能聽到相柳在譏嘲地說:“隻是這樣,你就打算放棄瞭嗎?”

小夭忍不住想反唇相譏:什麼叫就這樣?你若被人打得像篩子一樣,全身上下都漏風,想不放棄也得放棄。

她真的沒力氣瞭,就那一點點比風中燭火更微弱的心跳都已耗盡瞭她全部的力氣。即使有另一顆心臟的牽引鼓勵,她的心跳也越來越微弱。

突然,源源不絕的靈力輸入進來,讓那點微弱的心跳能繼續。

她聽不到、看不見、什麼都感受不到,可是她覺得難過,因為那些靈力是那麼傷心絕望。連靈力都在哭泣,小夭實在想不出來這些靈力的主人該是多麼傷心絕望。

小夭想看看究竟是誰在難過,卻實在沒有力氣,隻能隨著另一顆心臟的牽引,把自己慢慢鎖瞭起來,就如一朵鮮花從盛放變回花骨朵,又從花骨朵變回一顆種子,藏進瞭土壤中。等待嚴冬過去,春天來臨。

小夭看不見、聽不到、感受不到,卻又有意識,十分痛苦。

就像是睡覺,如果真睡著瞭,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也無所謂,可是身體在沉睡,意識卻清醒,如同整個人被關在一個狹小的棺材中,埋入瞭漆黑的地下。清醒的沉睡,很難挨!

寂滅的黑暗中,時間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一切都成瞭永恒。

小夭不知道她在黑暗中已經待瞭多久,更不知道她還要待多久,她被困在瞭永恒中。小夭第一次知道永恒才是天下最恐怖的事,就好比,吃鴨脖子是一件很享受的事,可如果將吃鴨脖子變成瞭永恒,永遠都在吃,沒有終點,那麼絕對不是享受,而是最恐怖的酷刑。

永恒的黑暗中,小夭覺得已經過瞭一百萬年。如果意識能自殺,她肯定會殺瞭自己的意識,可是,她什麼都做不瞭,隻能永遠如此,她甚至開始怨恨救瞭自己的人。

有一天,小夭突然能感覺到一點東西,好似有溫暖從外面流入她的身體,一點點驅除著冰涼。她貪婪地吸收著那些溫暖。

每隔一段日子,就會有溫暖流入。雖然等待很漫長,可因為等待的溫暖終會來到,那麼即使漫長,也並不可怕。

一次又一次溫暖的流入,也不知道過瞭多久,她心臟的跳動漸漸變得強勁瞭一些,就好似在微弱的燭火上加瞭個燈罩,燭火雖然仍不明亮,可至少不再像隨時會熄滅瞭。

有一次,當溫暖流入她的身體時,小夭再次感受到瞭另一顆心臟的跳動,她的心在歡呼,就好似遇見瞭老朋友。

小夭想笑:相柳,是你嗎?我為你療瞭那麼多次傷,也終於輪到你回報我一次瞭。

一次又一次,小夭不知道究竟過瞭多久,隻是覺得時間真是漫長啊!

在寂滅的永恒黑暗中,相柳每次來給她療傷成瞭她唯一覺得自己還活著的時候,至少她能感受到另一顆心臟的跳動。

又不知道過瞭多久,有一天,當溫暖慢慢地流入她的身體時,小夭突然覺得自己有瞭感覺,她能感受到有人在抱著她。

很奇怪,她聽不到、看不見,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可也許因為體內的蠱,兩顆心相連,她能模糊感受到他的動作。

他好像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頰,然後他好像睡著瞭,在她身邊一動不動,小夭覺得困,也睡著瞭。

當小夭醒來時,相柳已經不在。

小夭不知道自己等瞭多久,也許是幾個時辰,她再次感受到瞭相柳,就好像他回傢瞭,先摸瞭摸她的額頭,跟她打招呼,之後他躺在瞭她身邊。

他又睡著瞭,小夭也睡著瞭。

因為相柳的離開和歸來,小夭不再覺得恐怖,因為一切不再是靜止的永恒,她能通過他感受到時間的流逝,感覺到變化。

每隔二三十天,相柳會給她療傷一次,療傷時,他們應該很親密,因為小夭覺得他緊緊地擁抱著自己,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他。可平日裡,相柳並不會抱她,最多摸摸她的額頭臉頰。

又不知道過瞭多久,小夭隻能估摸著至少過瞭很多年,因為相柳給她療傷瞭很多次,多得她已經記不住瞭。

漸漸地,小夭的感覺越來越清晰,當相柳擁抱著她時,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體溫,也開始清楚地意識到流入她身體的溫暖是什麼,那應該是相柳的血液。和一般的血液不同,有著滾燙的溫度,每一滴血,像一團小火焰。小夭隻能推測也許是相柳的本命精血。

相柳把自己的本命精血喂給她,但大概他全身都是毒,血液也是劇毒,所以他又必須再幫她把血液中蘊含的毒吸出來。

小夭知道蠱術中有一種方法,能用自己的命幫另一個人續命,如果相柳真的是用自己的命給她續命,她希望他真的有九條命,讓給她一條也不算太吃虧。

有一天,小夭突然聽到瞭聲音,很沉悶的一聲輕響,她急切地想再次驗證自己能聽到聲音瞭,可是相柳竟然是如此沉悶的一個人,整整一夜,他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

小夭記得壓根兒睡不著,一個人在無聲地吶喊,可是怎麼吶喊都沒用,身邊的人平靜地躺著,連呼吸聲都沒有。

早上,他要離開瞭,終於,又一聲沉悶的聲音傳來,好似什麼東西緩緩合上的聲音。小夭既覺得是自己真的能聽到瞭,又覺得是自己太過想聽到而出現的幻覺。

小夭強撐著不休息,為瞭再聽到一些聲音。可是相柳已經不在,四周死寂,沒有任何聲音。

直到晚上,終於又響起瞭一點聲音。相柳到瞭她身邊,摸瞭摸小夭的額頭,握住瞭她的手腕。小夭激動地想,她真的能聽到瞭,那一聲應該是開門的聲音,可小夭又覺得自己不像是躺在一個屋子裡。

剛開始什麼都聽不到時,覺得難受,現在,發現自己又能聽到瞭,小夭無比希望能聽到一些聲音,尤其是人的說話聲,她想聽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證明她仍活著,可相柳竟然一點聲音沒發出。

整整一夜,他又是一句話沒說。

清晨,相柳離開瞭。

一連好幾天,相柳沒有一句話。小夭悲憤且惡毒地想,難道這麼多年中發生瞭什麼事,相柳變成瞭啞巴?

又到瞭每月一次的療傷日。

相柳保住小夭,把自己的本命精血喂給小夭,用靈力把小夭的經脈全部遊走瞭一遍,然後他咬破瞭小夭的脖子,把自己血液中帶的毒吸瞭出來。

等療傷結束,相柳並沒有立即放開小夭,而是依舊擁著她。

半晌後,相柳輕輕地放下瞭小夭,撫著小夭的臉頰說:“小夭,希望你醒後,不會恨我。”

小夭在心裡囔:不恨,不恨,保證不恨,隻要你多說幾句話。

可是,相柳又沉默瞭。

小夭不禁恨恨地想:我恨你,我恨你!就算你救瞭我,我也要恨你!

小夭想聽見聲音,卻什麼都聽不到,她晚上睡不好,白日生悶氣,整天都不開心。

相柳每日回來時,都會檢查小夭的身體,覺得這幾天,小夭無聲無息,看上去和以前一樣,可眉眼又好似不一樣。

相柳忽然想起瞭小夭以前的狡詐慧黠,總囔囔害怕寂寞,他對小夭說:“你是不是在海底躺悶瞭?”

小夭驚詫:我在海底?我竟然在海底?難怪她一直覺得自己好似漂浮在雲朵中一般。

相柳說:“我帶你去海上看看月亮吧!”

小夭歡呼雀躍:好啊,好啊!

相柳抱住小夭,像兩條魚兒一般,向上遊去。

他們到瞭海綿,小夭感覺到海潮起伏,還有海風吹拂著她,她能聽到潮聲、風聲,小夭激動得想落淚。

相柳說道:“今夜是上弦月,像一把弓。每次滿月時,我都要給你療傷,不可能帶你來海上,我也好多年沒有看見過滿月瞭。”

小夭心想,原來我沒有估計錯,他真的是每月給我療傷一次。聽說滿月時,妖族的妖力最強,大概正因為如此,相柳才選擇滿月時給她療傷。

相柳不再說話,隻是靜擁著小夭,隨著海浪起伏,天上的月亮,靜靜地照拂著他們。

小夭舒服地睡著瞭。

相柳低頭看她,微微地笑瞭。

從那日之後,隔幾日,相柳就會帶小夭出去玩一次,有時候是海上,有時候是在海裡。

相柳的話依舊很少,但會說幾句。也許因為小夭無聲無息、沒有表情、不能做任何反應,他的話也是東一句、西一句,想起什麼就說什麼。

月兒已經快圓,周圍浮著絲絲縷縷的雲彩,乍一看像是給月兒鑲瞭花邊,相柳說道:“今晚的月亮有點像你的狌狌鏡,你偷偷記憶在狌狌鏡子裡的往事……”

小夭簡直全身冒冷汗。

相柳停頓瞭好一會兒,淡淡說:“等你醒來後,必須消除。”

小夭擦著冷汗說:隻要你別發火,讓我毀瞭狌狌鏡都行!

有一次,他們碰上海底大渦流,像陸地上的龍卷風,卻比龍卷風更可怕。

相柳說:“我從奴隸死鬥場逃出來時,滿身都是傷,差點死在渦流中,是義父救瞭我。那時,炎帝還健在,神農國還沒有滅亡,義父在神農國,是和祝融、蚩尤齊名的大將軍,他為瞭救我一個逃跑的妖奴,卻被我刺傷,可他毫不介意,看出我重傷難治,竟然以德報怨,給我傳授瞭療傷功法,他說要帶我去求炎帝醫治,可我不相信他,又逃瞭。”

小夭很希望相柳再講一些他和共工之間的事,相柳卻沒有繼續講,帶著小夭避開瞭大渦流。

很久後,某一夜,相柳帶她去海上時,小夭感覺到一片又一片冰涼落在臉上。相柳拂去小夭臉頰上的雪:“下雪瞭。你見過的最美的雪在哪裡?”

小夭想瞭想,肯定地說:在千裡冰封、萬裡雪飄的極北之地,最恐怖,也最美麗!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飄下,落在瞭相柳身上。

相柳說:“極北之地的雪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雪。我為瞭逃避追殺,逃到瞭極北之地,一躲就是一百多年。極北之地的雪不僅救瞭我的命,還讓我心生感悟,從義父傳我的療傷功法中自創瞭一套修煉功法。”

小夭想:難怪每次看相柳殺人都美得如雪花飛舞!

相柳笑瞭笑,說:“外人覺得我常穿白衣是因為奇怪癖好,其實,不過是想要活下去的一個習慣而已。在極北之地,白色是最容易藏匿的顏色。”

相柳又不說話瞭。小夭心癢難耐,隻能自己琢磨,他應該是遇見防風邶之後才決定離開。神農國滅後,共工落魄,親朋好友都離共工而去,某隻九頭妖卻主動送上瞭門,也許一開始隻是想瞭結一段恩情,可沒想到被共工看中,收為瞭義子。恩易償,情卻難還。

想到這裡,小夭有些恨共工,卻覺得自己的恨實在莫名其妙,隻能悶悶不樂地和自己生悶氣。

相柳撫她的眉眼:“你不高興嗎?難道不喜歡看雪?那我帶你去海裡玩。”

相柳帶著小夭沉入瞭海底。

又不知道過瞭多少年,小夭感覺自己好像能感受到自己的腳瞭,她嘗試著動腳趾,卻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動,她也不可能叫相柳幫她看一看。可不管動沒動,小夭都覺得她的身體應該快要蘇醒瞭。

有一天,相柳回來時,沒有像以往一樣,摸摸她的額頭,而是一直凝視著她,小夭猜不透相柳在想什麼,唯一能感覺到的是他在考慮什麼,要做決定。

相柳抱起瞭小夭:“今夜是月圓之夜,我帶你去玩一會兒吧!”

小夭不解,月圓之夜不是應該療傷嗎?

相柳帶著她四處閑逛,有時在大海中漫遊,有時去海面上隨潮起潮落。

今夜的他和往日截然不同,話多瞭很多,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說話。

“那裡有一隻玳瑁,比你在清水鎮時睡的那張榻大,你若喜歡,日後可以用玳瑁做一張榻。”

“一隻魚怪,它的魚丹應該比你身上戴的那枚魚丹紫好,不過,你以後用不著這玩意兒瞭。”

大海中傳來奇怪的聲音,既不像是樂器的樂音,也不像是人類的歌聲,那聲音比樂器的聲音更纏綿動情,比人類的歌聲更空靈純凈,美妙得簡直難以言喻,是小夭平生聽到的最美妙的音樂。

相柳說:“鮫人又到發情期瞭,那是他們求偶的歌聲,據說是時間最美的歌聲,人族和神族都聽不到。也許你蘇醒後,能聽到。”

相柳帶著小夭遊逛瞭大半夜,才返回。

“小夭,你還記得塗山璟嗎?玟小六的葉十七。自你昏睡後,他也昏迷不醒,全靠靈藥續命,支撐到現在,已經再支撐不下去,他就快死瞭。”

璟、璟……小夭自己死時,都沒覺得難過。生命既有開始,自然有終結,開始不見得是喜悅,終結也不見得是悲傷,可現在,她覺得很難過,她不想璟死。

小夭努力地想動。

相柳問:“如果他死瞭,你是不是會很傷心,恨我入骨?”

小夭在心裡回答:我不要璟死,我也不會恨你。

相柳說:“今晚我要喚醒你瞭。”

相柳把自己的本命精血喂給小夭,和以前不同,如果以前他的本命精血是溫暖的小火焰,能驅開小夭身體內死亡帶來的冰冷,那麼今夜,他的精血就是熊熊熱火,在炙烤著小夭。它們在她體內亂沖亂撞,好似把她的身體炸裂成一片片,又一點點糅合在一起。

小夭喊不出、叫不出,身體在劇烈地顫抖。漸漸地,她的手能動瞭,他的腿能動瞭,終於,她痛苦地尖叫瞭一聲,所有神識融入身體,在極度的痛苦中昏死過去。

小夭醒來的一瞬,覺得陽光襲到她眼,她下意識地翻瞭個身,閉著眼睛接著睡。

突然,她睜開瞭眼睛,卻不敢相信,愣愣地發瞭會兒呆,緩緩把手舉起。

啊!她真的能動瞭!

“相柳!”小夭立即翻身坐起,卻砰地一聲,撞到瞭什麼,撞得腦袋疼。

沒有人回答他,隻看到有一線陽光從外面射進來,小夭覺得自己好像在什麼殼子裡,她嘗試著用手去撐頭上的墻壁,墻壁像是花兒綻放一般,居然緩緩打開瞭。

一瞬間,小夭被陽光包圍。

隻有被黑暗拘禁過的人才會明白這世間最普通的陽光是多麼寶貴!陽光刺著她的眼睛,可她舍不得閉眼,迎著陽光幸福地站起,眼中浮起淚花,忍不住長嘯瞭幾聲。

待心情稍微平靜後,小夭才發現自己穿著寬松的白色紗衣,站在一枚打開的大貝殼上,身周是無邊無際的蔚藍大海,海浪擊打在貝殼上,濺起瞭無數朵白色的浪花。

原來,這麼多年,她一直被相柳放在一枚貝殼中沉睡,小夭不禁微笑,豈不是很像一粒藏在貝殼中的珍珠?

小夭把手攏在嘴邊,大聲叫:“相柳、相柳,你在哪裡?我醒來瞭。”

一直白玉金冠雕落下,相柳卻不在。

小夭摸瞭摸白雕的背:“毛球,你的主人呢?”

毛球扇扇翅膀,對著天空叫瞭一聲,好似在催促小夭上它的背。

小夭喜悅地問:“相柳讓你帶我去見他?”

毛球搖搖頭。

小夭遲疑地問:“相柳讓你送我回去嗎?”

毛球點瞭點頭。

不知道相柳是有事,還是刻意回避,反正他現在不想見她。小夭怔怔地站著,重獲光明的喜悅如同退潮時的潮汐一般,嘩嘩地消失瞭。

毛球啄小夭的手,催促小夭。

小夭爬到瞭白雕的背上,白雕立即騰空而起,向著中原飛去。

小夭俯瞰著蒼茫大海,看著一切如箭般向後飛掠,消失在她身後,心中滋味很是復雜。

第二日早上,白雕落在軹邑城外。小夭知道不少人認識相柳的坐騎,它隻能送她到這裡。

不知為何,小夭覺得無限心酸,猛地緊緊抱住瞭毛球的脖子,毛球不耐煩地動瞭動,卻沒有真正反抗,歪著頭,鬱悶地忍受著。

小夭的頭埋在毛球的脖子上,眼淚一顆顆滾落,悄無聲息而來,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毛球的羽毛上。

毛球實在忍無可忍瞭,急促地鳴叫瞭一聲。

小夭抬起頭,眼角已無絲毫淚痕,她從毛球背上跳下,拍打瞭毛球的背一下:“回你主人身邊去吧!”

毛球快走瞭幾步,騰空而起。小夭仰著頭,一直目送著再也看不到它。

————

小夭進瞭軹邑城,看大街上熙來攮往,比以前更熱鬧繁華,放下心來。

她雇瞭輛馬車,坐在車內,聽到車外的人語聲,隻覺親切可愛。

馬車到瞭小祝融府,小夭從馬車裡躍下,守門的兩個小奴已是新面孔,並不認識她,管他們的小管傢卻還是老面孔,他驚疑不定地看著小夭,小夭笑道:“不認識我瞭嗎?幫我先把車錢付瞭,然後趕緊去告訴馨悅,就說我來瞭。”

小管事姐姐巴巴地說:“王姬?”

“是啊!”

小管事立即打發人去付車錢,自己一轉身,用瞭靈力,一溜煙就消失不見。

不一會兒,馨悅狂奔瞭出來,沖到小夭面前:“小夭,真的是你嗎?”

小夭在她面前轉瞭個圈:“你看我像是別人變換的嗎?”

馨悅激動地抱住瞭她:“謝天謝地!”

小夭問:“我哥哥可好?”

馨悅道:“別的都還好,唯一掛慮的就是你。”

小夭說:“本該先去神農山看哥哥,可我聽說璟病得很重,想先去青丘看看璟,你能陪我一塊兒去嗎?”

馨悅拽著她就往裡走:“你來找我算是找對瞭,璟哥哥不在青丘,他就在這裡。”

小夭忙說:“你現在就帶我去看他。”

馨悅一邊帶她往木樨園走,一邊說:“當年究竟發生瞭什麼事?為什麼璟哥哥會在梅花谷?”

小夭回道:“我也不知道。我隻記得那個人把梅花都變作梅花鏢射向我,然後我就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瞭。”

馨悅想起小夭當時的傷,仍舊覺得不寒而栗,她疼惜地拍拍小夭的手:“那些傷害你的人已經全被你哥哥處理瞭,他們不會再傷害你。”

小夭沉默不語。

到瞭木樨園,馨悅去敲門。

靜夜打開門,看到小夭,霎時愣住,呆呆地問:“王姬?”

“是我!”

靜夜猛地抓住小夭,用力把她往屋裡拽,一邊拽,一邊已經淚滾滾而下。

馨悅詫異地斥道:“靜夜,你怎麼對王姬如此無禮?”

小夭一邊被拽著走,一邊回頭對馨悅說:“這裡的事情交給我處理,你給顓頊遞個消息,就說我回來瞭。”

馨悅也想到,小夭突然歸來,她的確要處理一堆事情,她道:“那好,你先在璟這裡呆著,若有事,打發人來叫我。”

“好!反正我不會和你客氣的!”

馨悅笑著點點頭,轉身離開瞭。也許因為神族的壽命長,連親人間都常常幾十年、上百年才見一次面,所以即使幾十年沒有見小夭,也不覺得生疏。

靜夜似乎怕小夭又消失不見,一直緊緊地抓著小夭。

她帶小夭來到一片木樨林中,林中單蓋瞭一座大木屋,整個屋子都用的是玉山桃木,走進桃木屋,屋內還種滿瞭各種靈氣濃鬱的奇花異草,組成瞭一個精妙的陣法,把靈氣往陣眼匯聚。陣眼處,放著一張用上等歸墟水晶雕刻而成的晶榻,璟正靜靜地躺在榻上。

小夭走到塌旁坐下,細細看璟,他身體枯瘦,臉色蒼白。

靜夜說:“前前後後已經有數位大醫師來看過公子,都說哀傷過度,心神驟散,五內俱傷,自絕生機。”

小夭拿起瞭璟的手腕,為他把脈。

靜夜哽咽道:“為瞭給公子續命,太夫人已經想盡一切辦法,都請求瞭俊帝陛下允許公子進入聖地歸墟的水眼養病,可公子一離開木樨園反而會病情惡化,在充盈的靈氣都沒有用。王姬,求求您,救救公子吧!”

靜夜跪倒在小夭面前,碰碰磕頭。

小夭納悶地說:“的確如醫師所說,璟是自己在求死。發生瞭什麼事?他竟然傷心到不願活下去?”

靜夜滿是怨氣地看著小夭:“王姬竟然不明白?”

“我要明白什麼?”

“顓頊王子說他們去救王姬時,看到公子抱著王姬。當時王姬氣息已絕,整個陣勢化作火海。公子天生靈目,精通陣法,又沒有受傷,不可能走不出陣勢,可是他卻抱著王姬在等死。”靜夜哭著說:“公子寧可被烈火燒死,也不願離開已死的你。王姬難道不明白公子的心嗎?他是不管生死都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啊!“

小夭附身凝視著璟,喃喃自語:“你真為瞭我竟傷心到自絕生機?”

小夭覺得匪夷所思,心上的硬殼卻徹底碎裂瞭,那一絲斬瞭幾次都沒有斬斷的牽念,到這一刻終於織成瞭網。

胡珍端瞭藥進來:“該吃藥瞭。”

靜夜扶起璟,在璟的胸口墊好帕子,給璟喂藥。藥汁入瞭口,卻沒有入喉,全部流瞭出來,滴滴答答地順著下巴落在帕子上。

靜夜怕小夭覺得醃臢,趕緊用帕子把璟的唇角下巴擦幹凈,解釋道:“以前十勺藥還能喂進去兩三勺,這一年來連一勺都喂不進去瞭,胡珍說如果再這樣下去,公子……”靜夜的眼淚又掉瞭下來。

小夭把藥碗拿過來:“你們出去吧,我來給他喂藥。”

靜夜遲疑地看著小夭,小夭說“如果我不行,再叫你進來,好嗎?”

胡珍拽拽靜夜的袖子,靜夜隨著胡珍離開瞭。

小夭舀瞭一勺藥,喂給璟,和剛才靜夜喂時一樣,全流瞭出來。

小夭撫著璟的臉,嘆瞭口氣,對璟說:“怎麼辦呢?上次你傷得雖然嚴重,可你自己還有求生意志,不管吞咽多麼艱難,都盡力配合,這次卻拒絕吃藥。”

小夭放下瞭藥碗,抱住璟的脖子,輕輕地在他的眼睛上吻瞭下,又輕輕地在他的鼻尖吻瞭下,再輕輕地含住瞭璟的唇。她咬著他的唇,含糊地嘟囔:“還記得嗎?在這個園子裡,我跟著你學琴。每一次,你都不好意思,明明很想親我,卻總是盡力忍著,還刻意地避開我。其實我都能感覺到,可我就喜歡逗你,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看你自己和自己較勁,可你一旦親瞭,就從小白兔變成瞭大灰狼,不管我怎麼躲都躲不掉,我就從大灰狼變成瞭小白兔……”

小夭咯咯地笑:“現在你可真是小白兔瞭,由著我欺負。”

小夭端起藥碗,自己喝瞭一口藥,吻著璟,把藥汁一點點渡進他的嘴裡。璟的意識還未蘇醒,可就如藤纏樹,一旦遇見就會攀援纏繞,他的身體本能地開始瞭糾纏,下意識地吮吸著,想要那蜜一般的甜美,一口藥汁全都緩緩地滑入瞭璟的咽喉。

就這樣,一邊吻著,一邊喝著酒,直到把一碗藥全部喝光。

璟面色依舊蒼白,小夭卻雙頰酡紅,她伏在璟的肩頭,低聲說“醒來好嗎?我喜歡你做大灰狼。”

靜夜在外面等瞭很久,終究是不放心,敲瞭敲門:“王姬?”

小夭道:“進來。”

靜夜和胡珍走進屋子,看到璟平靜地躺在榻上,藥碗已經空瞭。

靜夜看藥碗旁的帕子,好像隻漏瞭兩三勺的藥汁,靜夜說道:“王姬,您把藥倒掉瞭嗎?”

“沒有啊,我全喂璟喝瞭。”

靜夜不相信地舉起帕子:“隻漏瞭這一點?”

小夭點頭:“你漏瞭一勺,我漏瞭一勺,總共漏瞭兩勺藥,別的都喝瞭。”

靜夜呆呆地看著小夭,胡珍輕推瞭她一下,喜道:“隻要能吃藥,公子就有救瞭。”

靜夜如夢初醒,激動地說:“你趕緊再去熬一碗藥,讓公子再喝一碗。”

小夭和胡珍都笑瞭,靜夜也反應過來自己說瞭傻話。

小夭對胡珍說:“你的藥方開得不錯,四個時辰後,再送一碗來。”

靜夜忙道:“王姬,您究竟是如何給公子喂的藥?您教教我吧!”如果小夭是一般人,靜夜還敢留她照顧公子,可小夭是王姬,不管靜夜心裡再想,也不敢讓小夭來伺候公子進藥。

小夭的臉色有點發紅,厚著臉皮說“我的喂藥方法是秘技,不能傳授。”

靜夜滿臉失望,卻又聽小夭說道:“我會留在這裡照顧璟,等他醒來再離開,所以你學不會也沒關系。”

靜夜喜得又要跪下磕頭,小夭趕緊扶起瞭她:“給我熬點軟軟的肉糜蔬菜粥,我餓瞭。”

“好。”靜夜急匆匆地想去忙,又突然站住,回頭看小夭。

小夭說:“從現在起,把你傢公子交給我,他的事不用你再管。”

靜夜響亮地應道:“是!”

等靜夜把肉糜蔬菜粥送來,小夭自己喝瞭大半碗,喂璟喝瞭幾口。

小夭的身體也算是大病初愈,已經一日一夜沒有休息,現在放松下來,覺得很累。

靜夜進來收拾碗筷,小夭送她出去,說道:“我要休息一會兒,沒要緊事,就別來叫我。”

靜夜剛要說話,小夭已經把門關上。

靜夜愣愣站瞭一會兒,笑著離開瞭。

小夭把璟的身體往裡挪瞭挪,爬到榻上,在璟身邊躺下,不一會兒,就沉入瞭夢鄉。

————

一覺睡醒時,小夭隻覺屋內的光線已經昏暗,想來已是傍晚。

花香幽幽中,小夭愜意地占瞭個懶腰,顓頊的聲音突然想起:“睡醒瞭?”

小夭一下坐起,顓頊站在花木中,看著她。

小夭跳下榻,撲向顓頊:“哥哥!”

顓頊卻不肯抱她,反而要推開她“我日日掛念著你,你倒好,一回來先跑來看別的男人。”

小夭抓著顓頊的胳膊,不肯松開,柔聲叫:“哥哥、哥哥、哥哥……”

“別叫我哥哥,我沒你這樣的妹子。”

小夭可憐兮兮地看著顓頊:“你真不肯要我瞭?”

顓頊氣悶地說:“不是我不要你,而是你不要我!”

小夭解釋道:“我是聽說璟快死瞭,所以才先來看他的。”

“那你就不擔心我?”

“怎麼不擔心呢?我昏迷不醒時,都常常惦記著你,進瞭軹邑城,才略微放心,見瞭馨悅,第一個問的就是你。”

顓頊想起瞭她重傷時無聲無息的樣子,一下子氣消瞭,長嘆口氣,把小夭擁進懷裡:“你可是嚇死我瞭!”

小夭很明白他的感受,拍拍他的背說:“我現在已經沒事瞭。”

顓頊問:“跟我回神農山嗎?”

小夭咬瞭咬唇,低聲道:“我想等璟醒來。”

顓頊看著榻上的璟,無奈地說:“好,但是……”顓頊狠狠敲瞭小夭的頭一下,“不許再和他睡在一張榻上瞭,看在別人眼裡算什麼?難道我妹妹沒有男人要瞭嗎?要趕著去倒貼他?”

小夭吐吐舌頭,恭敬地給顓頊行禮:“是,哥哥!”

顓頊詢問小夭,相柳如何救活瞭她瞭。

小夭說道:“我一直昏迷著,具體我也不清楚,應該和我種給他的蠱有關,靠著他的生氣,維系住瞭我的一線生機,然後他又施行瞭某種血咒之術,用他的命替我續命。”

顓頊沉思地說:“蠱術、血咒之術都是些歪門邪道,你可覺得身體有異?”

小夭笑起來:“哥哥,你幾時變得這麼狹隘瞭?濟世救人的醫術可用來殺人,歪門邪道的蠱術也可用來救人,何謂正,又何謂邪?”

顓頊自嘲地笑:“不是我狹隘瞭,而是怕你吃虧。我會遵守承諾,自然不希望相柳耍花招。”

小夭立即問:“相柳救我是有條件的?”

顓頊道:“之前,他隻說他有可能救活你,讓我同意他帶你走,我沒辦法,隻能同意。前幾日,相柳來見我,讓我答應他一個條件,你就能平安回來。”

相柳可真是一筆筆算得清清楚楚,一點虧不吃!小夭心中滋味十分復雜,說不出是失落還是釋然,問道:“什麼條件?”

“他向我要一座神農山的山峰。”

“什麼意思?”

“我也這麼問相柳。相柳說,所有跟隨共工的戰士都是因為難忘故國,可顛沛流離、倥傯一生,即使戰死,都難回故國,如果有朝一日,我成為軒轅國君,他要我劃出一座神農山的山峰作為禁地,讓所有死者的骨灰能回到他們魂牽夢繞的神農山。”

“你答應瞭?”

顓頊輕嘆瞭口氣:“神農山裡再不緊要的山峰,也是神農山的山峰!我知道茲事體大,不能隨便答應,但我沒有辦法拒絕。不僅僅是因為你,還因為我願意給那些男人一個死後安息之地。雖然,他們都算是我的敵人,戰場上見面時,我們都會盡力殺瞭對方,但我敬重他們!”

小夭默默不語。

顓頊笑瞭笑:“不過,我也告訴相柳,這筆交易他有可能會賠本,如果我不能成為軒轅國君,他不能因此來找你麻煩。相柳答應瞭,但我還是擔心他耍花招。”

小夭道:“放心吧!相柳想殺我容易,可想用蠱術、咒術這些歪門邪道來害我可沒那麼容易。”

“每次你都言語含糊,我也一直沒有細問,你如何懂得養蠱、種蠱?還有你出神入化的毒術是和誰學的?”

小夭問:“此處方便講秘密嗎?”

顓頊點瞭下頭,又設瞭個禁制,小夭說:“你可知道《神農本草經》?”

“當然,傳聞是醫祖炎帝的一生心血,天下人夢寐以求,可惜炎帝死後就失傳瞭。”

“實際在我娘手裡,你還記得外婆和外爺重病時,都是我娘在醫治吧?”

“當然,我一直以為,姑姑向宮廷醫師學習過醫術。”

“我也是這麼認為,後來才明白傳授娘醫術的應該是炎帝。”

“可是……怎麼可能?爺爺可是一直想滅神農國。”

“誰知道呢?也許是我娘偷的。”

“胡說!”在很多時候,顓頊對姑姑的敬意要遠大於小夭對母親的敬意。

“娘把我放在玉山時,在我脖子上掛瞭一枚玉簡,裡面有《神農本草經》,有我娘對醫術的心得體會,還有九黎族巫王寫的《九黎毒蠱經》,專門講用毒和用蠱之術。王母發現後,說這些東西都是大禍害,被人知道瞭,隻會給我找來麻煩,勒令我每天背誦。等我記得滾瓜爛熟後,她就把玉簡銷毀瞭。”小夭記得當時她還大哭瞭一場,半年都不和王母說話,恨王母毀瞭娘留給她的東西。

小夭說:“本來我把這些東西都忘到腦後瞭,知道我被九尾狐妖關起來時,突然就想起那些毒術。我知道我隻有一次殺九尾狐妖的機會,所以十分謹慎小心,怕巫王的毒術還不夠毒辣隱秘,又把炎帝的醫術用來制毒。”

小夭攤攤手,自嘲地笑道:“娘留這些東西給我,估計想要我仁心仁術,澤被蒼生,可我看我要成為一代毒王瞭。”

顓頊隻是笑著摸瞭摸小夭的頭:“你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

顓頊在外面叫道:“顓頊、小夭,我哥哥趕回來瞭。”

顓頊拉著小夭往外走:“陪我一塊兒用晚飯,等我走瞭,你愛怎麼照顧那傢夥隨你便,反正我眼不見、心不煩!”

小夭笑道:“好。”

出門時,小夭對靜夜說:“既然璟住在這裡,你就把璟以前住的屋子給我收拾一下,我暫時住那裡。”

靜夜看顓頊一言未發,放下心來,高興地應道:“好。”

————

小夭、顓頊、馨悅、豐隆四人用晚飯時,小夭才知道自己已經沉睡瞭三十七年。

小夭剛回來,顓頊三人都不願聊太沉重的話題,隻把三十七年來的趣事揀瞭一些講給小夭聽。最讓豐隆津津樂道的就是一心想殺瞭顓頊的禺疆居然被顓頊收服,經過俊帝同意,他脫離瞭羲和部,正是成為軒轅族的人,跟隨顓頊。

小夭十分驚訝:“他不是一心想為兄長報仇嗎?怎麼會願意跟隨哥哥?”

顓頊微微一笑,淡淡說:“他是個明事理、重大義的男人,並不是我做瞭什麼,而是他想做什麼。”

馨悅對小夭說道:“才沒顓頊說的那麼輕巧呢!禺疆一共刺殺瞭顓頊五次,顓頊有五次機會殺瞭他,可顓頊每次都放任他離去,第六次他又去刺殺顓頊時,被顓頊設下的陷阱活捉瞭。你才顓頊怎麼對他?”

小夭忙問:“怎麼對付他?”

馨悅說:“顓頊領禺疆去參觀各種酷刑。禺疆看到,那些令他都面色發白、腿發軟的酷刑居然全是他哥哥設計的,通過使用在無辜的人身上,一遍遍改進到最完美。剛開始,他怎麼都不相信。顓頊把一份寫滿人名的冊子遞給禺疆,是禺疆的兄長親手寫下的,每個人名旁都寫著施用過的酷刑。禺疆才看瞭一半,就跪在地上嘔吐瞭。禺疆那時才發現,他想為之復仇的兄長和他小時記憶的兄長截然不同。轉序告訴他‘我從不後悔殺瞭你哥哥,因為你哥哥身為一方大吏,卻罔顧民生,隻重酷刑,冤死瞭上萬人,他罪有應得。如果你認為我做錯瞭,可以繼續來刺殺我。’顓頊放走瞭禺疆。幾日後,禺疆來找顓頊,他對顓頊說‘我想跟隨你,彌補哥哥犯的錯’,所有人都反對,顓頊居然同意瞭。不僅僅是表面的同意,而是真的對禺疆委以重任,和禺疆議事時,絲毫不提防他,說來也巧,正因為顓頊的不提防,又一次有人來刺殺顓頊,幸虧禺疆離得近,把射向他的一箭給擋開瞭。”

馨悅看似無奈,實則驕傲地嘆道:“我是真搞不懂他們這些男人!”

小夭笑著恭喜顓頊,得瞭一員大將!幾人同飲瞭一杯酒。

四人聊著聊著,無可避免地聊到瞭璟。

顓頊對馨悅和豐隆說:“我剛才告訴小夭,當日若非璟恰好出現救瞭她,縱使我趕到,隻怕也晚瞭。小夭很感激璟的相救之恩,她恰好懂得一些民間偏方,所以想親自照顧璟。”

馨悅和豐隆雖覺得有一點奇怪,可目前最緊要的事就是救回璟,別說要小夭去照顧他,就是要馨悅和豐隆去照顧也沒問題。

豐隆急切地問小夭:“你有把握璟能醒來嗎?”

小夭說:“十之八九應該能醒。”

豐隆激動地拍瞭下食案,對顓頊說:“小夭真是咱們的福星,她一回來,全是好消息。”

顓頊目註著小夭,笑起來。

四人用過晚飯後,顓頊返回神農山。

小夭送顓頊離開後,回瞭木樨園。

靜夜已經熬好藥,正眼巴巴地等著小夭。她剛才偷偷地給公子喂瞭一下藥,發現壓根兒喂不進去,隻得趕緊收拾好一切,等小夭回來。

小夭讓靜夜出去,等靜夜離開後,小夭一邊扶璟坐起,一邊說:“也不知道你聽不聽得到,我昏迷時,雖然人醒不過來,卻能聽到外面的聲音。”

小夭喂完璟喝藥後,又扶著他躺下。

小夭盤腿坐在榻側,拿出一枚玉簡,開始用神識給父王寫信。先給父王報瞭平安,讓他勿要擔憂,又說瞭一些雜七雜八的事。小夭靈力弱,沒寫多少就覺得累,休息瞭一會兒,才有繼續,不敢再東拉西扯,告訴父王她還有點事情,暫時不能回高辛,等事情辦好,就回去看他。

小夭收好玉簡,對璟說:“我和父王說要回去探望他,你願不願意和我一塊兒回去?”

小夭下瞭榻:“我得回去睡覺瞭。”她看著璟清瘦的樣子,低聲說:“我也想陪你呀,可我哥哥不讓,明天早上我再來看你。”

小夭回到璟以前住的屋子,在璟以前睡過的榻上翻來覆去、覆去翻來,熬瞭半個時辰都沒有睡著。

小夭想起自己昏迷不醒時,最高興的時候就是相柳陪著她時,即使他什麼話都不說,她也覺得不再孤寂,永恒的黑暗變得不再是那麼難以忍受。

小夭披衣起來,悄悄地溜出瞭屋子,溜進瞭璟住的桃木大屋、她不知道的是整個桃木大屋都有警戒的禁制,她剛接近時,靜夜和胡啞就出現在暗處,他們看到小夭提著鞋子、拎著裙裾,躡手躡腳的樣子,誰都沒說話。

小夭摸著黑,爬到榻上,在璟身邊躺下,對璟低聲說:“我不說、你不說,誰都不知道,哥哥不知道,就是沒發生。”

小夭下午睡瞭一覺,這會兒並不算困。

她對著璟的耳朵吹氣:“你到底聽不聽得到我說話?”

她去摸璟的頭發:“頭發沒有以前摸著好瞭,明日我給你洗頭。”

她去捏他的胳膊:“好瘦啊,又要硌著我瞭。”

她順著他的胳膊,握住瞭他的手,和他十指交纏:“他們說,你是因為我死瞭才不想活瞭,真的嗎?你真的這麼在意我嗎?”

小夭把頭窩在璟的肩窩中:“如果你真把我看得和自己性命一樣重要,是不是不管碰到什麼,都永遠不會舍棄我?”

屋內寂寂無言。

小夭輕聲笑:“你真聰明,這種問題是不能回答的,有些事情不能說,一說就顯得假瞭,隻能做。”

小夭閉上瞭眼睛:“璟,快點醒來吧!”

第二日清晨,靜夜、胡啞和胡珍起身很久瞭,卻都窩在小廚房裡,用蝸牛的速度吃著早飯。

小夭悄悄拉開門,看四周無人,躡手躡腳地溜回瞭自己的屋子。

靜夜和胡珍都輕噓瞭口氣,胡啞吃飯的速度也正常瞭,等吃完,他走進庭院,開始灑掃。

小夭在屋子裡躺瞭會兒,裝作剛起身,故意重重地拉開門,和胡啞打招呼:“早。”

胡啞恭敬地行禮。

靜夜端瞭洗漱用具過來,小夭一邊洗漱一邊問:“你們平日都這個時候起身嗎?”

靜夜含含糊糊地說:“差不多。”

小夭微微一笑,去吃早飯。

靜夜知道她大病初愈,身體也不大好,給她準備的依舊是爛爛的肉糜蔬菜粥,小夭邊吃邊問:“你什麼時候到的璟身邊?”

靜夜回道:“按人族的年齡算,八歲。公子那時候七歲。”

小夭的眼睛亮瞭:“那你們幾乎算是一起長大的瞭,你肯定知道很多他小時候的事情,好姐姐,你講給我聽吧!璟小時候都做過什麼調皮搗蛋的事?”

靜夜愣瞭一愣,防風意映在青丘住瞭十幾年,從沒有問過她這些事情,隻有一次把她和蘭香叫去,詢問她們所掌管的公子的私帳。

靜夜給小夭講起璟小時的事,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小夭卻聽得津津有味,邊聽邊笑,靜夜也想起瞭小時候的快樂,不禁愁眉展開,笑聲不斷。

胡珍在外面聽瞭好一會兒,才敲瞭敲門:“藥熬好瞭。”

小夭跑瞭出去,端過托盤,對靜夜說:“晌午後,我要給璟洗頭,找張木榻放在樹蔭下,多準備些熱水。”

“是。”

小夭腳步輕快地朝著桃木屋走去。

過瞭晌午,小夭果真把璟從桃木大屋裡抱瞭出來,放在木樨榻上。

靜夜怕小夭不會做這些事,站在旁邊,準備隨時接受,可沒想到小夭一舉一動都熟練無比,而且她的舉動自帶著一股溫柔呵護,讓人一看就明白她沒有一絲勉強。

璟雖然不言不語、沒有表情,卻讓人覺得他隻願被小夭照顧,在小夭身邊,他就猶如魚遊於水、雲浮於天,有瞭一切,身邊舒展放松。

靜夜看瞭一會兒,悄悄地離開瞭。

小夭坐在小杌子上,十指插在璟的頭發中,一邊按摩這璟頭部的穴位,一邊絮絮叨叨地說:“等會兒洗完頭發,你就躺這裡曬會兒太陽,我也曬會兒。其實,我還是喜歡竹席子,可以滾來滾去地曬,把骨頭裡的懶蟲都曬出來,全身麻酥酥的,一點不想動彈……再過一個月,木樨就該開花瞭,到時你總該醒來瞭吧……”

小夭並沒有等一個月。

四日後,木樨林中,一張木樨木做的臥榻,璟躺在榻上。

絢爛的陽光從樹葉中曬下,落在他身上時,溫暖卻不灼熱,恰恰好。

小夭剛洗瞭頭,跪坐在榻旁的席子上,一邊梳理頭發,一邊哼唱著歌謠:“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儂之思兮……”

璟緩緩睜開瞭眼睛,凝視著眼前的人兒,雲鬢花顏、皓腕綠裳,美目流轉、巧笑嫣然,他眼角有濕意。

小夭自顧梳著頭發,也沒覺察璟在看著她。

靜夜端瞭碗解暑的酸梅湯過來,看到璟凝視著小夭,她手中的碗掉到瞭地上。小夭看向她:“你沒事吧?”

靜夜指著璟:“公子、公子……”

小夭立即轉身,和璟的目光膠著到一起。

小夭膝行瞭幾步,挨到榻旁:“為什麼醒瞭也不叫我?”

璟道:“我怕是一場夢,一出聲就驚走瞭你。”

小夭抓起他的手,貼在臉頰上:“還是夢嗎?”

“不是。”

璟撐著榻,想坐起來,小夭趕緊扶瞭他一把,他立即緊緊地摟住她,小夭不好意思,低聲說:“靜夜在看著呢!”

璟卻恍若未聞,隻是急促地說:“小夭,我一直希望能做你的夫君,能堂堂正正地擁有你。你是王姬,隻有塗山璟的身份才有可能配上你,所以我一直舍不得舍棄這唯一有機會能明媒正娶到你的身份,可我錯瞭!我不做塗山璟瞭,能不能堂堂正正地擁有你不重要,即使一輩子無名無份,一輩子做你的奴仆,都沒有關系,我隻要在你身邊,能守著你。”

小夭忘記瞭靜夜,她問道:“璟,你真把我看得和性命一樣重要嗎?”

璟說:“不一樣,我把你看得比我的性命更重要。小夭,你以前埋怨我一邊說著自己不配,一邊又絕不放手。其實,我知道你離開我依舊可以過得很好,我明白防風邶才更適合你,可我沒有辦法放手,隻要我活著一日,就沒有辦法!對不起、對不起……”

小夭用手捂住瞭璟的嘴:“傻子!我想要的就是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把我抓得緊緊的,不要舍棄我!”小夭的額頭抵著璟的額頭,低聲呢喃,“你沒有辦法舍棄,我真的很歡喜!”

靜夜站在木樨林外,稟奏道:“公子,馨悅小姐來看王姬。”

小夭沖璟笑笑,揚聲說:“請她過來。”

小夭替璟整理好衣袍,一邊扶著璟站起,一邊簡單地將璟昏迷後的事情交代清楚。

馨悅走進木樨林,驚訝地看見瞭璟。

站在木樨樹下的璟雖然很瘦削,氣色也太蒼白,精神卻很好,眉眼中蘊著笑意,對馨悅說:“好久不見。”

馨悅呆瞭一瞬,激動地沖過來,抓住璟的胳膊,喜悅地說:“璟哥哥,你終於醒瞭。”

璟說:“這段日子勞煩你和豐隆瞭。”

馨悅哎呀一聲:“對、對!我得立即派人去通知哥哥,還有顓頊。”

她匆匆出去,吩咐瞭貼身婢女幾句,又匆匆返來。

馨悅對璟和小夭說:“我估摸著要麼今晚,最遲明日,他們就會來看璟哥哥。”

靜夜問道:“公子,是否派人告知太夫人您已醒來?”

璟對靜夜說:“你去安排吧!”

馨悅和璟相對坐在龍須席上,一邊吃著茶,一邊說著話。

馨悅將這三十七年來的風雲變幻大致講瞭一下,話題的重心落在塗山氏。自從璟昏迷後,篌就想接任族長,可是太夫人一直不表態,族內的長老激烈反對,再加上四世傢中的赤水氏和西陵氏都表現得不太認可篌,所以篌一直未能接任族長。但篌的勢力發展很快,太夫人為瞭鉗制他,隻能扶持意映。現如今,整個傢族的重大決定仍是太夫人在做,一般的事務則是篌和防風意映各負責一塊。

小夭蜷坐在木樨榻上,聽著馨悅的聲音嗡嗡不停,她懶懶地笑起來,剛才,整個天地好似隻有璟和她,可不過一會兒,所有人、所有事都撲面而來。

馨悅正說著話,璟突然站瞭起來:“我去拿條毯子。”向屋子走去。

馨悅想起小夭,側頭去尋,看到她竟然睡著瞭。

璟把薄毯輕輕地蓋到小夭身上,又坐到瞭馨悅對面:“你繼續說。”

馨悅指指小夭,問道:“我們要換個地方嗎?”

璟凝視著小夭,微笑著說:“不用,她最怕寂寞,喜歡人語聲。”

馨悅覺得異樣,狐疑地看著璟,再看看小夭,又覺得自己想多瞭,遂繼續和璟講如今塗山氏的情況。

小夭一覺睡醒時,已到瞭用晚飯的時間。

馨悅命婢女把飯菜擺到瞭木樨林裡,正準備用飯,婢女來奏,豐隆和顓頊竟然都到瞭,馨悅讓婢女又加瞭兩張食案。

豐隆看到璟,一把抱住,在他的肩頭用力砸瞭一拳:“我以為你老人傢已經看破一切,打算就這麼睡死過去,沒想到你還是貪戀紅塵啊!”

璟作揖:“這次是麻煩你瞭。”

豐隆大咧咧地坐下:“的確是太麻煩我瞭,所以你趕緊打起精神,好好幫幫我!”

馨悅無奈地撫額:“哥,你別嚇得璟哥哥連飯都不敢吃瞭。”

豐隆嗤笑:“他會被我嚇著?他在乎什麼呀?”

小夭餓瞭,等不及他們入席,偷偷夾瞭一筷子菜。

璟笑道:“行瞭,別廢話瞭,先吃飯吧,用完飯再說你們的大事。”

五人開始用飯。

因為璟剛醒,他的飯菜和其他人都不同,是燉得糜爛的粥,璟喝瞭小半碗就放瞭勺子,和豐隆說著話。小夭蹙眉,突然說道:“璟,你再吃半碗。”

璟立即擱下手中的茶杯,又舀瞭半碗粥,低頭吃起來。

豐隆哈哈笑道:“璟,你幾時變得這麼聽話瞭?”

馨悅和顓頊卻都沒笑。

用完飯,小夭知道他們要商議事情,自覺地說:“我去外面走走。”

顓頊道:“你去收拾一下東西,待會兒跟我回神農山。”

“沒什麼可收拾的,待會兒你要走時,叫我就行。”小夭悠閑地踱著步子走瞭。

馨悅有點羨慕地說:“小夭倒真像閑雲野鶴,好像隨時都能來,隨時都可以走。”

顓頊嘆瞭口氣,對豐隆說:“你來說吧!”

豐隆開始對璟講他和顓頊如今的情形,顓頊秘密練兵的事,不能告訴璟,隻能把自己這邊的情況粗略介紹一番。豐隆說道:“現在跟著我的人不少,什麼都需要錢,赤水氏有點閑錢,但我一分都不敢動。顓頊那邊本來有一部分錢走的是整修宮殿的賬,但前幾年篌突然查瞭賬,幸虧你的人及時通知瞭我們,才沒出婁子,可已經把那邊能動的手腳卡得很小,而且,現在和當年不一樣,用錢的地方太多,所以我和顓頊都等著你救急。”

璟微微一笑,說道:“我明白瞭。”

豐隆嚷:“光明白啊?你到底幫是不幫?”

璟說:“我能說不幫嗎?”

“當然不行!”

璟道:“那你廢話什麼?”

豐隆索性挑明瞭說:“我和你是不用廢話,可你得讓顓頊放心啊!”

璟含笑對顓頊說:“別的忙我幫不上,但我對經營之道還算略懂一二,以後有關錢的事,就請放寬心。”

豐隆得意地笑起來,對顓頊說:“看吧,我就說隻要璟醒來,咱們的燃眉之急絕對迎刃而解,咱倆都是花錢的主,非得要他這個會斂財的狐貍幫襯才行。隻可惜他和咱們志向不同,幫咱們純粹是情面。”

顓頊也終於心安瞭,笑對璟說:“不管沖誰的情面,反正謝謝你。”

幾人議完事,顓頊讓人去叫小夭。

璟對顓頊和豐隆說:“我想和你們說幾句話。”

馨悅站起,主動離開瞭。

璟對顓頊說:“要解決你們的事,我必須盡快回青丘。回去後,我打算告訴奶奶一切,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回到小夭身邊,永遠守著小夭。”

顓頊的臉色驟然陰沉,冷冷地問:“你是在和我談條件嗎?”

璟說:“我怎麼可能用小夭來談條件?我是在請求你允許。”

豐隆茫然地問:“你要守著小夭?小夭又有危險嗎?”

璟看著豐隆,眼中滿是抱歉和哀傷。

豐隆十分精明,隻是對男女之事很遲鈍,看到璟的異樣,終於反應過來,猛地跳起來:“你、你是為瞭小夭才傷痛欲絕、昏迷不醒?”雖然豐隆這麼問,卻還是不相信,在他的認知裡,男人為瞭大事頭可斷、血可流,可為瞭個女人?太沒出息!太不可想象瞭!

璟對豐隆彎身行禮:“對不起,我知道你想娶小夭,但我不能失去小夭。”

豐隆一下子怒瞭,一腳踹翻瞭食案:“你知道我想娶小夭,還敢覬覦我的女人?我就納悶,你怎麼能在我傢一住半年,我還以為你是想躲避傢裡的事,可沒想到你居然在我傢勾引我的人!我把你當親兄弟,你把我當什麼?塗山璟,你給老子滾!帶著你的臭錢滾!老子不相信沒瞭你,我就做不瞭事情瞭!”

豐隆說著話,一隻水靈凝聚的猛虎撲向璟,璟沒有絲毫還手的意思,顓頊趕忙擋住,叫道:“來人!”

馨悅和幾個侍衛聽到響動,匆匆趕到,顓頊對他們說:“快把豐隆拖走。”

豐隆上半身被顓頊摁住,動彈不得,卻火得不停抬腳,想去踹璟,一把把水刺嗖嗖地飛出,璟卻不躲避,兩把水刺刺到瞭璟身體裡,馨悅駭得尖叫,趕緊命幾個侍衛抱住豐隆,拼瞭命地把豐隆拖走瞭。

顓頊在滿地狼藉中施施然坐下,對璟冷淡地說:“我相信你對小夭的感情,可是塗山璟已有婚約,我看塗山太夫人非常倚重防風意映,絕不會同意退婚。”

璟說:“我曾無比渴望站在俊帝陛下面前,堂堂正正地求娶小夭,為此我一忍再忍。但當我經歷瞭一次失去後,發現什麼都不重要,隻要能和小夭在一起,我願意放棄一切。如果奶奶不願意塗山璟退婚,我可以放棄做塗山璟。”

塗山璟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顓頊非常清楚,不僅僅是可敵國的財富,還是可以左右天下的權勢。顓頊見過各種各樣的男人,但他從沒有見過願意為瞭一個女人舍棄一切的男人。顓頊不禁也有些動容,神色緩和起來:“其實,這事我沒有辦法替小夭做主,要看她怎麼想。”

小夭從一株木樨樹後走出,走到璟身前,檢查瞭下他胳膊上的水刺傷,捏碎瞭兩顆流光飛舞丸,把血止住。

顓頊和璟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小夭,緊張地等著她的答案。小夭看瞭一眼璟,笑瞭笑,對顓頊說:“反正我救他回來時,他就一無所有,我不介意他又變得一無所有。”

璟如釋重負,微微笑起來。

顓頊一語不發,低下頭,端起案上的一碗酒一飲而盡,方抬頭笑看著小夭,說道:“不管你想怎麼樣,都可以!”

小夭抿著唇笑。

顓頊對璟說:“今夜你打算住哪裡?豐隆現在不會樂意你住在這裡。”

“你們的事很著急,越早辦妥越好,我想早去早回,打算現在就回青丘。”

顓頊笑說:“也好!我和小夭送完你,再回神農山。”

顓頊和璟聊瞭一會兒,靜夜和胡珍已經簡單地收拾好行囊,胡啞駕著雲輦來接璟。

小夭和璟站在雲輦前話別,璟說:“我回來後,就去神農山找你。”

小夭笑點點頭:“照顧好自己,別讓篌有機可乘。”

“我知道,你也一切小心。”

小夭朝顓頊那邊努努嘴:“就算我不小心,某個謹慎多疑的人也不會允許我出錯!放心吧!我會很小心!”

璟依依不舍地上瞭雲輦。

小夭看璟的雲輦飛遠瞭,才轉身走向顓頊。

顓頊扶著她,上瞭雲輦。

小夭有些累瞭,閉著眼睛休息,車廂內寂寂無聲。

顓頊突然問:“你真的想好瞭?璟不見得是最好的男人,也不見得是最適合你的男人。”

小夭睜開瞭眼睛,微笑著說:“你和我都是被遺棄的人,你應該明白,我要的是什麼。”

顓頊說:“就算他肯放棄塗山璟的身份,但你和我都明白,有些牽絆流淌在血液中,根本不是想放棄就能放棄的,想割舍就能割舍。塗山氏的太夫人是出瞭名的硬骨頭,十分固執難纏,你想過將來嗎?”

“將來如何不取決於我,而取決於他,我隻是願意等他給我個結果。”

顓頊嘟囔:“也不見你願意等別人,可見他在你心中還是特殊的。”

小夭溫和地說:“不要擔心我!我經歷過太多失望,早學會瞭凡事從最壞處想。你和我都明白,想要不失望,就永遠不要給自己失望。”

顓頊輕嘆瞭口氣,說道:“不管結果是什麼,我都在這裡。”

小夭把頭靠在顓頊肩膀上,笑道:“我知道。”

《長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