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相思3:思無涯 第十六章 相逢猶恐是夢中

小夭醒來時,看到窗外陽光明媚,桃花盛開。她不知道這是哪裡,卻肯定地知道,自己還活著。

小夭用手捂住瞭眼睛,早知連死都會這麼艱難,當年無論如何,都不該把蠱種給相柳!

半晌後,小夭披衣坐起,揚聲問道:“有人嗎?這是哪裡?”

緋紅的花影中,一道白影飄忽而來,一瞬間,小夭幾乎忘記瞭呼吸,待看到一雙碧綠的眼眸,她緩緩吐出瞭一口氣,問道:“烈陽,我怎麼會在玉山?”

“你生病瞭,顓頊送你來請王母救治。”

顓頊說她生病瞭?那就是生病吧……小夭問:“顓頊呢?”

“走瞭。”

小夭放下心來,問道:“王母救瞭我?”

烈陽不說話,化作白色的瑯鳥,飛出瞭庭院。

獙君走瞭進來,含笑道:“你的身體本就沒有事,氣息雖絕,心脈未斷,王母看出來你可以在水中換息,把你沉入瑤池中,借瞭你一些玉山靈氣,你就醒來瞭。”

小夭苦笑,必死的毒藥竟然毒不死她,她和相柳的這筆交易,讓她都好像有瞭九條命。隻是,這麼活著,又有何意義?

獙君看小夭神情悲苦,溫和地說:“你在玉山住一段日子吧!王母時日無多,即使黑帝陛下不送你來,我也打算去接你。”

小夭震驚地看著獙君。

獙君平靜地說:“不用難受,有生自然有死。”

小夭想瞭想,也是,當生不可戀時,死亡其實是一種解脫。小夭說:“我想見王母。”

獙君說:“王母這公兒神志清醒,我帶你去。”

王母正坐在廊下賞花,看到小夭,未露絲毫驚訝,反而招瞭招手:“小夭,用過早飯瞭嗎?一起吧!”

小夭幾曾見過如此和藹可親的王母?如果不是獙君和烈陽都在,她都要懷疑有人在冒充王母。

小夭從到王母下首,端起桃花蜜水,喝瞭幾口。

王母喝的卻是酒,她一邊喝酒,一邊翻看著一片片玉碟,玉碟上繪著女子的畫像,畫像旁有小字。

王母看瞭一會兒,不耐煩地把一盒子玉碟扔到地上,侍女忙去撿起來。一個素衣女子從桃花林內走來,對王母說道:“你應該知道自己的身體,說不定哪天就醒不來瞭,你必須做決定瞭。”小夭記得她叫水葒,負責看守玉山的藏寶地宮,很少露面,小夭住在玉山的七十年,隻見過她三四次。

王母仰頭灌瞭一杯酒,把玩著空酒杯說:“你也知道我都要死瞭,還不讓我清靜幾天?”

水葒把裝玉碟的盒子捧給王母:“我讓你清靜瞭,等你死瞭,我就不清靜瞭!”

王母道:“都是好好的姑娘,不明白她們為什麼會想當王母。”她拿著枚玉碟,剛要看,又放下,盯著小夭,問道:“小夭,你可想過日後?”

小夭茫然地問:“什麼?”

王母悠悠說:“有時候,茫茫天下何處都可去,心安處,就是傢;有時候,天下之大卻無處可去,甚至不惜一死解脫。玉山,不是個好地方,卻遺世獨立,隔絕紅塵。小夭,你可願意留下,做王母,執掌玉山?”

王母的神情好似已經知道瞭一切,小夭眼眶發酸,這天下盡在顓頊手中,就算她想黃泉碧落永不相見,卻連躲都無處可躲,也隻有遺世獨立的玉山能給他一方容身之處。

小夭說道:“我願意!”

王母拍拍手,對水葒說:“好瞭,事情解決瞭,你可以消失瞭。”

水葒看著小夭,嘆道:“沒想到,最不願意留在玉山的人竟要永遠留在玉山。”水葒收起玉碟,翩然離去。

烈陽飛落在桃花枝頭,說道:“小夭,做王母就意味著永生不能下玉山,一世孤獨,你真想清楚瞭嗎?”

小夭說:“我想清楚瞭,天下雖大,我卻無處可去,留在玉山做王母,是我唯一的歸宿。”以前,她貪戀著外面的絢麗景致,可如今,失去瞭一切,所有的景致都和她無關,她累瞭,隻想有一處安寧天地,打發餘生。

烈陽不再吭聲,獙君想反對,卻想不出理由反對,也許走到這一步,終老玉山的確已是小夭唯一的歸宿。

王母看沒有人反對,說道:“三日後就昭告天下,新的王母接掌玉山。”

從玉山回來後,顓頊命人在神農山仔細查訪,終於在神農山找到瞭一處適合小夭沉睡的湖泊。

顓頊召集高手,用神器設置瞭層層陣法,既可以讓靈氣充裕,又可以保護小夭。待一切佈置停當,顓頊親自來玉山接小夭。

上一次來見王母時,因為王母重病,王母是在起居的瑯琊洞天見的黑帝,這一次侍女卻引著顓頊一行人向玉山的正殿走去。

一路行來,傀儡宮女來來往往,正在佈置宮殿,一派歡慶忙碌的樣子。

顓頊不解,問道:“王母的身體大好瞭嗎?”

侍女恭敬地回道:“娘娘的病越發重瞭,已經不再見客,不過娘娘已經選好瞭繼任的王母,現在玉山一切事務由新娘娘掌管。”

顓頊詫異地說:“原來新王母已經接掌瞭玉山事務,怎麼沒有昭告下下?”

侍女道:“定的是十九日昭告天下,舉行繼位儀式,就是明日瞭。”

顓頊還是覺得怪異,不過王母行事向來怪誕,不能以常理度之。

行到殿門前,侍女止步,水葒迎瞭出來,向顓頊行禮:“玉山執事水葒見過黑帝陛下。”

顓頊謙和有禮地說:“今日第一次見新王母,竟然沒有準備任何賀禮,空手而來,實在抱歉。”

水葒道:“是玉山失禮,讓陛下不知情而來,陛下莫要見怪才好。明日舉行繼位儀式,陛下若有時間,不妨逗留兩日,觀完禮再走。”

顓頊躊躇,玉山地位特殊,王母又對他有恩,能邀他觀禮,也是玉山對他的敬重,可如今蓐收和共工的戰事已到最後關頭,今日來本就是百忙之中擠出的時間,原打算謝過王母後,接瞭小夭,立即離開。

水葒道:“陛下先不忙做決定,不管走與留都不在這一刻。陛下,請!”

顓頊跨進殿門,看到幽深的殿堂用珠簾分瞭三進。兩側的十八扇窗戶大開,一側是千裡桃花倚雲開,一側是萬頃碧波連天際,氣象開闊美麗。

隔著三重珠簾,在殿盡頭,有一位白衣女子,倚窗而站,手內把玩著一枝緋紅的桃花。她好似在欣賞煙波浩渺、青山隱隱、白雲悠悠的景致,又好似在焦灼不耐地等人,手指無意地將桃花瓣扯下,那桃花扯之不盡,已經落瞭一地。

顓頊心內暗思,不知這位新王母又是個什麼樣的怪性子。

隨著顓頊的走動,侍女掀開瞭一重重珠簾,當侍女掀起最後一重珠簾時,恰一陣疾風從窗口吹入,把白衣女子腳下的桃花瓣全吹瞭起來,就在桃花滿殿飛舞中,白衣女子徐徐回過瞭身來。

顓頊本已掛上客氣有禮的微笑,剎那間,他笑容凍結,震驚地叫:“小夭——”

小夭走到殿堂中央王母的禦座前坐下,抬手做瞭個請的姿勢:“陛下,請坐。”

顓頊心中已經明白,卻不願相信,都顧不上詢問小夭如何蘇醒的,他沖到小夭面前,焦急地問:“小夭,你為什麼做王母的打扮?”

“明日,我就是王母。”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玉山是我生活過七十年的地方,我很清楚我的決定。”

顓頊悲怒交加,幾乎吼著說:“王母終身不能下玉山,必須一世孤獨!你是在畫地為牢,把自己囚禁到死!就算璟死瞭,就算你看不上我,可你的一生還很長,天下之大,你總能找到另一個人相伴!難道整個天下再沒有一人一事值得你留戀嗎?”

小夭平靜地說:“陛下,請坐!另外,請陛下稱呼我王母。從今往後,隻有玉山王母,沒有紅塵外的名字。”

顓頊搖搖頭,抓起小夭的手,拖著小夭住外走:“你跟我去見王母,我會和她說清楚,你不能做王母,讓她重新找人!”

玉山的侍女攔住瞭他們的去路:“請黑帝陛下放開娘娘!”

顓頊的侍衛護在顓頊身旁,抽出瞭兵器。

水葒走瞭進來,不卑不亢地說:“陛下,這是玉山,玉山從不插手世間紛爭,世間人也不能插手玉山的事!天下分分合合、興亡交替,歷經地數帝王,玉山從未違背古訓,從盤古大帝到伏羲、女媧大帝都很尊敬玉山!黃帝和白帝兩位陛下也對玉山禮遇有加,還請黑帝陛下不要忘記古訓,給玉山幾分薄面!”

小夭對顓頊的侍衛說:“玉山無兵戈!世間的神兵利器到瞭玉山都不會起作用,若說打人方便,還不如玉山的一要桃木枝,你們還是趕快把兵器收起來!”

侍衛這才想起似乎是有這麼一條傳聞,看瞭一眼顓頊,陸陸續續,尷尬地收起瞭兵器。

小夭對玉山的侍女說:“你們也退下!”

侍女立即退到一旁,連水葒也退到瞭珠簾外。顯然,小夭這個玉山王母做得還是頗有威嚴。顓頊卻通體寒涼,猶如在做噩夢,一顆心一直往下墜,墜向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小夭對顓頊說:“兩日前,我已蘇醒,本來王母要派青鳥給你報個信,是我攔下瞭。在我蘇醒的那日,我就做瞭接掌玉山的決定,王母怕我一時糊塗,特意延遲瞭三日昭告天下,讓我有時間反悔。顓頊,沒有任何人逼我,是我自己的決定!”

顓頊握著小夭的手,越收越緊,就好像要變成桎梏,永不脫離,他喃喃問:“為什麼?”

小夭淡淡地笑,平靜得就好像說事和她無關:“顓頊,你不知道是為什麼嗎?我本可以像世間普通女子一樣嫁人生子,過上平凡又幸福的日子,是你把它奪走瞭!我殺不瞭你,也死不瞭,就連想離開你,都不可能!普天之下,皆知我是蚩尤的女兒,普天之下,都是你的疆域,就算我能躲開那些氏族的追殺,也躲不過你的追兵。顓頊,天地之大,可你已經逼得我,除瞭你的身邊,再無我容身之所!”

“隻要你不做王母,我可以放棄……”

小夭搖搖頭:“顓頊,我累瞭,讓我休息吧!”

顓頊緊緊地抓著小夭的手,哀求道:“小夭,隻要你不做王母,我給你自由,隨你去哪裡!”

小夭跪下,仰頭看著顓頊,“哥哥,求你看在過往情分上,同意我當王母,給我一方天地容身。”

她神色平靜,一雙黑漆漆的眼眸中,無愛亦無恨,隻有一切無可留戀的死寂。

曾幾何時,這雙眼眸晶瑩剔透若琉璃,顧盼間慧黠可愛,會歡喜、會得意、會憧憬、會憂慮、會生氣、會悲傷……就算在神農山的最後一段日子,也是充滿瞭恨。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瞭!幹涸如死井……

顓頊驚得一下子全身力氣盡失,竟然踉踉蹌蹌後退瞭兩步。

小夭自然而然地收回瞭手,未見絲毫情緒波動,依舊跪著,對顓頊平靜地說:“求哥哥同意我當王母。”

顓頊竟然不敢面對這雙眼眸,它們在提醒著他,那個陪伴著他一路走來的小夭,那個沒有被任何困難打倒的小夭,已經死瞭!是他一步步逼死瞭她!

顓頊身子搖搖欲墜,看著小夭,一步步後退。突然,他一個轉身,向殿外逃去,跌跌撞撞地沖出瞭一重重珠簾,在珠璣相撞的清脆聲中,他的身影消失在瞭殿外。

小夭緩緩站起身,對水葒下令:“如果黑帝陛下要住一晚,就好好款待,如果陛下要離開,就恭送。別的一切按照我們之前的商議辦。”

水葒躬身行禮:“是。”

晚上,瑤池畔。

小夭一身素凈的白衣,頭發松松綰起,雙腳懸空,坐在水榭的欄桿上,呆呆望著碧波中倒映的一輪身影。

獙君穿行過盛開的桃花林,走進瞭水榭中,對小夭說:“黑帝陛下沒有說離去,也沒有說留下,一直坐在崖頂,對著軒轅山的方向,不吃不喝,不言不語。”

小夭淡淡說:“隨他去!反正最多隻能留三日。”

獙君說:“小夭,你真想好瞭嗎?一旦做瞭王母,就要一世孤獨,終身不能離開玉山!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我真的想好瞭!你和烈陽這些年在玉山不也生活得很好嗎?”

獙君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沉默擔憂地看著小夭。

小夭笑著獙君:“好瞭!好瞭!回去休息吧!從明日起,我可就是王母瞭,你和烈陽都得聽我的!”

獙君隻得離開,走進桃林後,他頭望去,小夭依舊坐在水榭內發呆,清冷的月光下,她孤零零一人,形單影隻。想到這幅畫面會千年萬年長,獙君忍不住長長嘆息。

清晨,玉山之上,千裡檔共灼灼盛開,萬頃碧波隨風蕩漾。

小夭在侍女的服侍下,穿起瞭最隆重的宮服,戴上瞭王母的桃花冠,隻等舉行完繼位儀式,從王母手中接過象征玉山的玉印,在昭告天下她繼位王母的文書上蓋下印鑒,她就算正式接掌玉山瞭。

打扮整齊後,小夭在兩隊侍女的護送下,沿著甬道,走向祭臺。

白玉甬道兩側,遍植桃樹,花開繁茂,隨著微風,落花簌簌。

小夭看著迷蒙的桃花雨,想起瞭璟求婚時的景象。那是在神農山的草凹嶺,山上並無桃樹,可因為璟知道她的父母在桃花樹下定情,所以特意用靈力營造瞭千裡桃花盛開的景象。漫天桃花下,他緊張地說:“青丘塗山璟求娶西陵玖瑤。”

小夭伸手接住幾朵落花,微微而笑。

王母盛裝打扮,在兩位侍女的攙扶下,站在祭臺上。她目光清明,神態安詳地看著小夭。祭臺下,站著唯一的觀禮賓客——顓頊,他面色蒼白,神情憔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夭。

小夭目不斜視,不疾不徐地走到祭臺前,王母溫和地說:“按照慣例,我最後問一遍,一旦繼任王母,終身不能下玉山,也永不能婚嫁,你可願意?”

小夭還未開口,顓頊叫道:“小夭——”他眼中泛著淚光,千言萬語的哀求都無聲地傾訴在瞭雙目中。

漫天緋紅的桃花影中,小夭好像看到瞭璟,她緊緊地握著手中的落花,對著他微笑,一字字清晰地說:“我願意!”

王母點點頭:“好!”

顓頊痛苦絕望地閉上瞭眼睛。

水葒上前,引領著小夭登上祭臺,小夭姍姍跪下,王母拿出玉印:“萬丈紅塵,一山獨立,望爾秉持祖訓,心如明鏡……”

小夭伸出雙手,正要接過玉印,天空中突然傳來一聲聲急促的鶴鳴,猶如有人砸門闖關,所有人都詫異地望向天空。

王母不悅,傳音出去:“今日玉山不接待外客,何人大膽闖山?”聲音猶如怒雷,震得人頭痛分欲裂。

漫天雲霞,熙彩流光中,一隻白鶴翩然而來。白鶴上,一個青衣人端立,身如流雲,姿若明月。

顓頊神色驟變,不自禁地往前走瞭幾步,小夭也豁然站瞭起來,雙目圓睜,身體簌簌直顫。

青衣人從白鶴上躍下,站在瞭祭臺前,他好似久病初愈,臉色泛白,身材瘦削,可五官雋秀,神情自若,風流天成。落英繽紛中,他恭敬地對王母行禮:“青丘塗山璟,來接晚輩的未婚妻,已聽侍女說過玉山正在舉行王母繼位儀式,不接待外客,本該依禮等候,但晚輩事出有因,不得不硬闖,還請王母海涵。”

王母愣住瞭,驚異地問:“塗山璟?你沒死?”

璟看著盛裝的小夭,眼中淚光隱隱:“小夭,我回來瞭,希望你不要嫌我來遲瞭!”璟走向小夭,祭臺兩側的侍女用桃木杖攔住瞭他,璟不想觸怒王母,隻能止步。他輕聲叫:“小夭,不要做王母,你答應瞭要嫁給我!”

小夭神情恍惚,猶如做夢一般,一步步走下瞭祭臺,朝著進璟走去,侍女們看王母沒有反對的意思,陸陸續續收起瞭桃花杖。

直到站到瞭璟面前,小夭依舊不敢相信,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撫摸著璟的臉頰:“璟,真的是你嗎?”

璟說:“我是玟小六的葉十七,因為你隨手拿起的藥草上有十七片葉子,所以,我就叫十七。”

小夭含著淚笑:“你真的回來瞭!”

璟握住瞭她的手:“對不起,讓你等得時間太久瞭!”

小夭一頭撲進瞭璟的懷裡,淚水滾滾而下,嗚嗚咽咽地說:“璟,璟,你終於回來瞭!”

璟擁著她說:“別哭……別哭……”

小夭卻號啕大哭起來,一邊淚如雨落,一邊捶打著璟:“我一直等你,一直在等你,我不相信你死瞭,每個月圓的日子都以為你會回來,可你總是失約!我等瞭太久,以為你不會再回來瞭……我以為你真的扔下我瞭……我恨你,恨你……”

璟由著小夭又打又罵,一遍遍地說:“我知道你吃瞭很多苦,是我失約瞭,對不起!對不起!”

小夭伏在璟懷裡,隻是痛哭。

等小夭發泄完,情緒平復下來,已是半個時辰。祭臺前早就空無一人,小夭和璟都不知道他們何時離開的,看來王母繼位的儀式算是不瞭瞭之瞭。

璟看著小夭的王母裝扮,又是心酸,又是後怕,說道:“幸好來得及時!”

小夭問:“這些年你在哪裡?”

璟說:“篌逼我和他決鬥,我趁著意映和篌說話時,悄悄吃下瞭你給我的那顆起死回生丹,打算跳入清水逃命。沒想到,我被篌踢進瞭清水,倒也符合我的計劃,可篌的那一腳踢得很重,我落水後立即昏死瞭過去。再醒來時,已經是五日前的清晨,人在東海的一個荒島上。是一對鮫人夫婦救瞭我,我們語言不通,難以交流,隻能通過手勢比畫。好不容易,我才大致明白,他們在海裡發現瞭昏迷的我,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該如何救我,隻能把我安置到荒島上,時不時那些藥草喂給我。幸好海底有無數奇珍異寶,被他們誤打誤撞,竟然稀裡糊塗救醒瞭我。我心中掛念你,匆匆趕回中原,才知道已經七年過去。黃帝陛下告訴我你不在神農山,讓我立即趕來玉山。”

小夭抹著眼淚說:“我一定要親自去拜謝救瞭你的鮫人夫婦。”

璟嘆道:“鮫人終生漂泊,沒有固定居所,我離開時,一再詢問將來如何尋找他們,可不知他們是聽不懂,還是說不清楚方位,隻是指著大海。大海無邊無際,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他們。”

小夭說:“日後我們慢慢找,總有希望能遇見,現在我們還是先去給王母賠罪。”

微風徐徐,陽光絢爛。

小夭拉著璟的手,行走在桃花林中,她一邊走,一邊時不時看一眼璟,似乎在一遍遍確認璟就在她身邊。

獙君迎面而來,小夭對璟說:“這就是我以前常和你的阿獙。”

璟彎身行禮,獙君忙閃避開,小夭知道妖族等級森嚴,也未勉強。笑道:“你來得正好,陪我們去拜見王母吧!”

“先不著急見王母,顓頊在崖頂……”獙君嘆瞭口氣,“無論如何,你們去見他一面吧!”

小夭的笑容消失,緊緊地抓住璟的手,生怕他會消失一樣。璟用力地反握瞭一下小夭的手,對獙君說:“我們會去的。”

獙君對璟行瞭一禮後,離開瞭。

小夭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笑對璟說:“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回。”

璟問:“為什麼我不能去見黑帝陛下?”

小夭張瞭張嘴,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璟道:“去清水鎮前,我心裡很不安,特意帶瞭許多暗衛,想著一定要平安回來迎娶你。可篌的人竟然能圍剿塗山氏的暗衛,這是連赤水氏的族長都做不到的事!當時,我就想整個天下,隻有一個人能有如此勢力。正因為已經猜到是黑帝陛下,我推測清水鎮內還有其他人,以防篌萬一失手,所以我隻能小心計劃,借著每次被篌打傷時,逐漸靠近清水,想借助清水逃亡。”

原來璟已經知道,不用親口對璟解釋,小夭竟然松瞭口氣,低聲道:“對不起!”

璟長嘆瞭口氣,把小夭攬進懷裡,“不要自責,這不是你的錯。”

“你……你……知道顓頊想殺你的原因?”

“即使當時沒有想到,現在也明白瞭。”

小夭喃喃說:“既然你已經知道瞭,那你小心一點。我去見他,等他走瞭,就沒事瞭。”

璟說:“我去神農山找你時,和黃帝陛下聊瞭幾句,我想我也犯瞭一個大錯,我們現在就去黑帝陛下,把一切說清楚。”

小夭遲疑,不是不想見顓頊,可她怕!

璟說:“黑帝陛下是你最信任的人,不要因為一次錯誤,就失去瞭對他的信心!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陛下沒有阻止你嫁給豐隆,卻要阻止你嫁給我?難道當年他看著你出嫁就不痛苦嗎?”

“因為……他覺得你不如豐隆。”

璟搖搖頭:“這隻是表面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陛下認定我沒有能力保護你!從小到大,陛下承受瞭太多失去,他怎麼可能把你托付給一個懦弱無能的人?告訴我,去崖頂的路在哪裡?”

小夭乖乖地指路:“那邊!”

崖頂,雲霧繚繞。

顓頊獨自一人站在懸崖邊,好似眺望著什麼。小夭上前幾步,順著他眺望的方向,極目遠望,可除瞭雲就是霧,實在看不到別的什麼。

小夭輕聲問:“你在看什麼?”

顓頊沒有回頭,溫和地說:“看不到軒轅山,從軒轅山到神農山,一步步走來,本以為擁有瞭一切,可回望過去,原來再也看不到朝雲峰的鳳凰花瞭,不管我在神農山上種多少棵鳳凰樹,它們都不是朝雲峰的鳳凰樹。”

小夭說:“你站在這裡,自然看不到朝雲峰的鳳凰花瞭。如果想看朝雲峰的鳳凰花,就去朝雲峰!你已經擁有瞭整個天下,想在哪裡看花的自由應該還有!”

顓頊轉身,在看到小夭時,也看到瞭另一個人,有匪君子、如圭如壁、寬兮綽兮、清兮揚兮。

璟對顓頊揖禮:“見過陛下。”起身進,他握住瞭小夭的手,一白一青兩道身影,猶如皓月綠竹,相依相伴。

顓頊默默凝視瞭他們一會兒後,視線越過他們,又望向瞭翻湧的雲霧。

小夭本以為顓頊會說點什麼,或者問點什麼。可是,顓頊既沒有詢問璟如何活下來的,也沒有詢問她日後的打算,他面無表情,無喜無悲、無傷無怒。璟也十分怪異,一直沉默地站著,既不開口詢問解釋,也不說告辭離去。

顓頊和璟,一個巋然不動如山嶽,一個長身玉立如青竹。小夭不安地動瞭動,璟捏瞭捏她的手,對她笑笑,好似在說別急,小夭隻得又安靜下來。

顓頊緩緩走到小夭和璟的面前,盯著璟說道:“豐隆臨死前告訴我,‘棄軒轅山、占神農山’的計策是你提出的,你還說服瞭他接受。”

璟坦然地回道:“是我。”

“為什麼一直隱瞞?”

“當時並未多想,隻是簡單地想著,我所求隻是小夭,不如將一切讓給豐隆,幫他實現所求。”

“為什麼幫我?因為小夭?”

“不是!我開始外出,學著做生意時,黃帝陛下統一中原還沒有多久,我跟著商隊,足跡遍佈大荒,看到瞭太多人流離失所,深刻地意識到,天下需要一位真正胸懷天下的君王。一國之君,事關天下蒼生,千萬百姓,我可以為小夭做到恪守族規,不支持蒼林和禹陽,卻絕不可能做到不惜違背祖訓、打破族規,聯合四世傢和中原氏族,支持陛下登基。我之所以那麼做,隻是因為陛下的胸懷和才幹讓我堅信,我所作所為是正確的!直到今日,我都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豐隆肯定也沒有,我們的選擇和堅持全是正確的。”

顓頊深深地盯瞭璟一瞬,一言不發地從小夭身畔走過,在侍衛的保護下,向著山下行去。侍衛環繞著他,可每個侍衛都不敢接近他,恭敬地保持著一段距離,顯得顓頊的身影異常孤單。

小夭目送著顓頊的身影漸漸遠去,就好似看著生命中最珍貴的一部分在漸漸遠離她,身體猶如被割裂般地痛著,她捂住瞭心口,靠在瞭璟的肩頭。

《長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