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中)

葉霏工作盡心盡力,每天來得最早,如果不是遇到總愛夜守空店的老板,定然也是走得最晚。誰讓她身無分文(窮得隻剩兩百美元,但所有權已經不屬於她瞭),別說去泡吧,幾次路過水果攤,看到芒果山竹也隻能咽咽口水。某天鄭運昌路過潛店,看到奔忙的葉霏,贊賞道:“阿霏蠻聰明勤快,才來幾天,已經做的有模有樣。”

陳傢駿答道:“哪裡哪裡,還需要調\教。”

葉霏瞪他,你倒謙虛起來瞭。

鄭運昌感嘆:“我後悔瞭,能把她還給酒吧嗎?”

陳傢駿搖頭:“放虎歸山。”

“要不我晚上去酒吧幫忙?也能多賺一些吧。”葉霏試探著看向陳傢駿,“那邊也會很忙。”

“你有時間?”他斜乜過來,“不如多做些有意義的事情。”

她奇道:“如果你覺得潛店的事情更有意義,為什麼還要出資開酒吧?就是為瞭賺錢?”

鄭運昌笑道:“因為他喝太多,就要喝不起瞭,不如自己開一個。”

葉霏揶揄他:“打敗你的是空虛,還有酒精。”

陳傢駿板臉,“你膽子大瞭?得寸進尺。”

鄭運昌打圓場,“走走,一起去MonkeyBar,今天我來買單。”

葉霏有些心動,但又有些心虛,回頭探詢地看著陳傢駿。他挑瞭挑眉,她便退回來,又坐在桌旁,“謝謝,我還是……不去瞭。”

鄭運昌笑著搖頭,“你看你,把小姑娘嚇成這樣。你是她老板,又不是她老爸。”

葉霏並不害怕陳傢駿,店中眾人在大事上對他言聽計從,平時也沒少和他打趣。如果說相識之初,他的態度強硬蠻橫,令人望而生畏,那麼現在他出言恫嚇,對她已經沒有什麼約束力。葉霏對他的恐懼感和敵意已然消退,之所以不去MonkeyBar,並不是怕他橫加阻攔。而是她覺得,自己似乎也沒有那麼饞酒瞭,也不需要刻意找人去聊天,才能填補心中巨大的空洞。店裡那些有關海洋的紀錄片,還有各類潛水雜志,相比較而言都更吸引人一些。那是一個奇妙而瑰麗的新世界,沒有欺騙,沒有背叛,沒有無休無止的傷痛。

她在潛店忙忙碌碌,應對顧客的各種問題,也收獲瞭贊賞與微笑,時常會忘記自己來到島上的目的。那個寫著必做事項的小本子,不知塞在背包的哪個角落裡,已經好多天不曾翻看。

這個季節本來是當地的旱季,但連續兩天夜裡下瞭瓢潑大雨。靠近陸地的一些潛點受到些許影響,能見度略有下降。潛店便安排顧客前往離岸較遠的潛點,快艇單程要開上將近一個小時。這一日陳傢駿去鎮上買快艇用的燃油,回來後一個人從車上卸下七八隻大油桶。葉霏買來海鮮炒飯,他大口吃完,轉到後面的淋浴間沖瞭涼。葉霏細嚼慢咽,整理瞭兩個人的餐具,端去Joy’s。茵達說過,Joy’s也有一次性塑料餐盒,不過陳傢駿不喜歡用,以前如果潛店忙起來,沒有人來買午餐,就要等Joy’s過瞭就餐高峰,店員再幫他送過去。自從葉霏來幫忙,他的就餐時間才有瞭保障。

葉霏想說,我就是地主傢的使喚丫頭。這句話英文倒底怎麼說,她一時想不起,隻能轉述老板的原話,shopslave。好在Joy’s有口味一流的冰沙,和菜品一樣,潛店員工都可以享受五折優惠。既然都是記賬,虱子多瞭不愁咬,葉霏也不在乎每天多花幾塊錢,每天中午還瞭碗碟,就點上一杯冰沙,和餐廳的店員聊上十幾分鐘。

此時她走在路上,心中就在盤算,到底是要再喝一杯芒果冰沙,還是椰子、鳳梨,或是百香果。這個抉擇過於艱難,她想得入神,差點和迎面而來的路人撞個滿懷。

葉霏連忙閃開,發現眼前是頌西。若是以往,他早就遠遠地大喊葉霏的名字,笑著和她打招呼,但今天頌西看起來失魂落魄,險些撞到她,才閃瞭閃身,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嗓子眼裡擠出一聲“Hi”。其他的話也沒多說,神色懨懨地走向MonkeyBar。

葉霏也沒往心裡去,隻當他昨天喝醉瞭,宿醉未清,直到進瞭Joy’s,才發現氣氛有些詭異,剛剛的低氣壓從海灘一直蔓延到餐廳裡。茵達走過來和她打招呼,接過碟子和刀叉;每日笑語盈盈的茉莉卻沉悶地站在櫃臺裡,拿著一沓點菜單,噼裡啪啦地按著計算器。她耷著嘴角,說不出是委屈還是氣惱,按鍵時很是用力,似乎要在桌面上戳出一個洞來。

葉霏想起頌西悻悻的表情,二者之間必有關聯,她看向茉莉,嘴唇翕瞭翕,又覺得不應該過於長舌,去詢問他人的私事。茵達誤解瞭她的意圖,扯著她的衣襟,將她拽到一旁,低聲說:“茉莉剛剛和頌西吵架瞭,最好先別和她說話。”

葉霏點頭,“我路上看到頌西瞭。”

“都是他的錯,前些日子茉莉去辦簽證,他居然和別的女人勾勾搭搭。”

葉霏頭皮一陣發麻,手足無措。她還沒做好準備,變成別人口中的八卦談資,一開口,聽到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什、什麼女人?”

“瑞士還是瑞典來的,沒聽清……好像是在酒吧玩什麼遊戲,頌西親瞭她。茉莉剛剛聽朋友說的。”

葉霏長籲一口氣,覺得額頭上出瞭一層汗,她用手背擦瞭擦,“這種遊戲,還是不玩得好。”

她沿著沙灘往回走,路過MonkeyBar時腳步加快,隻覺得心有餘悸。遠遠看到潛店的招牌,心裡才松瞭一口氣。剛邁上臺階,便看到陳傢駿站在門廊外,抱著胳膊,神色嚴峻。葉霏有些心虛,垂下頭,避開那兩道銳利的目光,想要從他側旁繞開。二人擦肩,對方竟然沒有和她搭話。葉霏走瞭幾步,覺得事有反常,不禁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陳傢駿似乎感覺到她的遲疑,側瞭側身,“有事?”

“沒事、沒事。”她連連擺手,又試探地問,“那個……你也沒什麼事找我吧?”

“難說。”陳傢駿目不斜視。

這個回答讓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葉霏以為他也聽說瞭什麼,扭著手指,神情尷尬,“我都說瞭,那天我喝多瞭……”

陳傢駿掃瞭葉霏一眼,一副“你在自言自語什麼”的表情,又轉過頭去。葉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原來他並不是在盯著自己,而是望著遠處的海平面。艷陽高照,微波蕩漾的海面澄澈湛藍,遠處白雲堆疊,低低地懸在水面上方,蓬松地隆起,仿佛觸手可及。

“他們過一個小時應該返航。”陳傢駿抬腕,看瞭一眼潛水表,“大概半個小時後會下雨。你去隔壁度假村前臺,多借幾條大毛巾,就說是我借的。”

葉霏抬頭看瞭一眼灼人的烈日,將信將疑,還是應瞭一聲,按他吩咐的去準備,抱瞭一摞幹爽的浴巾回來。

電話響起,陳傢駿接起來,說瞭兩句,眉頭緊鎖,“刀疤的船有些故障,我去接他們。你盡快關好門窗。”

葉霏說:“兩艘船都出海瞭,怎麼接?要不要等汶卡回來?”

“來不及,我去租船。”他指瞭指左前方的海面,“風暴從那邊來,應該已經到南島瞭。”

葉霏伸長脖子,那個方向蓬松的雲朵像白色的棉花糖,需要極力辨識,才能看到海平面上有一線淺灰色。她分不清那是一團烏雲,還是小島模糊的輪廓。被他一說,才覺得海風中似乎夾雜瞭一絲涼意。

而陳傢駿已經帶著工具箱跑上沙灘,他和一位當地船夫交談瞭幾句,兩個人將泊靠在沙灘上的一艘小船推到水中。那艘小艇很是簡陋,無遮無擋,發動機也不是十分靈敏,需要大力抽動拉繩。葉霏想起什麼,高喊瞭一句,“等我一分鐘。”她前幾日整理裝備間,看到一件橡膠雨衣,連忙跑回潛店抓出來,三步並作兩步沖到沙灘上,歪歪斜斜跑向小艇。

陳傢駿已經發動瞭馬達,小艇漂出瞭十來米。葉霏舉著雨衣走到齊腿深的水中,扔到小艇上,“帶著這個,也許有用。”話剛說完,來瞭一陣浪,將她打濕大半,輕軟的襯衫濕瞭個透,貼在身上。

“多事。”陳傢駿撇瞭撇嘴,掃瞭一眼葉霏,“下次來店裡工作,最好穿泳衣。”

她低頭,透過濕透的白襯衫,文胸的輪廓和蕾絲紋路清晰可辨。葉霏臉紅:“你看什麼呢?變態!”

陳傢駿嗤笑,“你有什麼可看?”他發動馬達,破浪而去。

《千嶼千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