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下)

大塊頭還想反撲,一拳輪過來,但是陳傢駿神態自若,輕輕一側身就避瞭開來。他雖然沒有虯結的肌肉,但是身手矯捷,繃緊的手臂堅韌有力。更何況,在他身後,萬蓬和兩個當地朋友也推門走進來,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場景,面面相覷;但看到面前對峙的二人,他們都向前一步,向著大塊頭怒目而視。

“f**k!”大塊頭扭頭啐瞭一口,狠狠地瞪瞭茉莉一眼,奪門而去。

萬蓬還處在驚詫中,“剛剛說來看頌西,就這一會兒,怎麼瞭?”

陳傢駿側身,居高臨下掃瞭葉霏一眼,語氣嚴厲,“讓你們早點關門,不聽!”

“已經關瞭啊……”她眨瞭眨眼睛,辯解道。

他轉到吧臺後拿瞭一隻冰桶,拉開冰櫃盛滿,又不知翻出誰的一件t恤,裹瞭大把的冰塊。然後走到葉霏面前半蹲下來,戳瞭戳她的膝蓋。正中痛處,她擰著眉毛倒吸一口冷氣。

“就是碰到瞭,沒什麼大事,瘸不瞭。”他說著,手中的冰包按瞭上來。

葉霏凍得一哆嗦,他的額發近在咫尺,伸手就能碰到。她小半截大腿露在外面,手慌忙從身側滑過去,向下拉瞭拉裙角。膝蓋上涼得讓人發抖,心頭卻是暖暖的,兩頰更是熱得發燙。

她說:“謝謝你來解圍。”

“我要是沒來呢?”陳傢駿哼瞭一聲,抬眼看她,“什麼人都敢惹!”

“他也沒真想打我吧,”葉霏心存僥幸,“總覺得他後來伸出手,還是想拉我一把。”

他譏誚地笑笑,“真遇到想打你的,你打得過,還是跑得開?”

“我以後繞著走就是瞭……”她囁嚅著,忍著不去摸他晃來晃去的頭發,“你就知道自己打得過?”

“打不過。我下次袖手旁觀。”陳傢駿又好氣又好笑,板起臉來,“以後不許回去太晚,不許自己走夜路。”

“我記得,你說過,島上也有不太平的時候呢。”葉霏看著他的頭頂,心中委屈又得意。

“知道就好。”陳傢駿按瞭一下冰包,“自己扶著!”他拿起冰桶,重重地放在茉莉和頌西旁邊的桌子上,對二人說道:“自己處理好,不要大傢都跟著擔心。”

頌西被萬蓬扶瞭起來,茉莉站在一旁,眼中含淚,面色蒼白。

陳傢駿看瞭一眼葉霏,“還能站起來麼?”

她試瞭試,“還好,就是磕得皮肉疼,不耽誤走路reads;[綜影視]女二號。”

他點點頭,“那走吧。”

幾個人心領神會,陸續離開,店裡隻留下頌西和茉莉。

萬蓬折回joy’s,去接茵達下班。葉霏跟在陳傢駿側旁,走在海浪輕撫的沙灘上,一瞬間有些懊惱。如果剛剛,自己說站不起來呢?

他忽然停下腳步,向葉霏勾瞭勾手指,“你站近點。”

她應瞭一聲,有些窘迫,低著頭向前蹭瞭兩步。

陳傢駿吸瞭吸鼻子,皺眉道:“我以為是灑瞭一地,你身上怎麼也這麼重的酒氣?”

葉霏有些緊張,怕他以為自己故態萌發,連忙解釋道:“頌西要調,我一口沒喝,都灑身上瞭。”

他對這答案很滿意,點瞭點頭,“諒你也不敢。”

葉霏坦承:“我就是看頌西情緒太低落,想陪陪他。沒打算喝酒。”

“島上這種事情太多瞭,你管不過來。”陳傢駿淡淡地說,“看多瞭,就習慣瞭。”

“這不是,還沒習慣麼……而且,總覺得還有希望。”葉霏看向他,“不想他們兩個這麼彼此折磨。”

“但是,也許這是他們兩個想要的呢?”他語帶譏嘲,“這裡就是個劇場,每個人來到這兒,都覺得自己可以活得轟轟烈烈。”

葉霏仿佛看到瞭生活的另一種可能,心中升起同病相憐的情緒。“我在想,人的行為和心態在多大程度上,會受到環境的影響。如果,我在他們的位置上,會怎麼樣?”

夜闌人靜,星月消隱在雲層後,她的眼底映著墨一樣的大海。陳傢駿瞥到她的眸子,搖瞭搖頭:“你不會變成茉莉,也不可能變成頌西。”

葉霏笑起來,“這麼肯定?”

陳傢駿嘴角彎瞭彎:“現在很確定……以前不確定。你剛來的時候,不也是個?”(作者註:我覺得可以翻譯成作女……)

“那你為什麼留在島上?”葉霏揶揄道,“為瞭看戲?”

“看得太多,沒新意。”他懶懶地答道,“習慣瞭而已。”

“我構思文章的時候就在想,大傢為什麼選擇海島,島嶼有什麼特質。”

陳傢駿反問:“你覺得呢?”

葉霏想瞭想,“孤懸海外,與世隔絕。所以自由,放松,悠閑。但同時,孤獨,疏離,逃避。我說完瞭,到你瞭。”

陳傢駿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你有怎麼樣的心情,就看到怎麼樣的島……不隻是島,還有這個世界。”

他神色清冷,但難得描述自己的心境。葉霏的心提起來,好像面對著一道謎題,她比誰都想知道答案。她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麼你呢?看到怎麼樣的島?”

“我看到我的店,有好幾個夥計指著我吃飯。”他板著臉,“還看到一個troublemaker,總等著我善後。”

一轉身,他又把自己的情緒藏瞭起來。

葉霏一時無語,陳傢駿囑咐道:“過兩天汪sir要來。你明天抽空來店裡,和美欣熟悉一下流程。”

“你和美欣……認識好多年瞭吧?”葉霏忍不住詢問,“我覺得店裡的事,她都很熟悉reads;[綜]違和感。”

“中間有兩年我不在島上,都靠她幫忙。不過,她不是店裡的員工,你不能偷懶。”

“哦……”葉霏想起邱美欣說過,潛店她也有份,猶豫瞭一下,佯作輕松,半開玩笑地問道,“那她,是不是未來的mrs.boss?”

陳傢駿點頭,“名義上講,是的。”

葉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如同沒入寂靜幽暗的深海裡。

陳傢駿緩緩說道:“因為我不是本國公民,所以最多可以擁有潛店49%的資產。”

葉霏點頭,所以,名義上要娶本國太太?想著想著,心頭有一絲苦澀。

他繼續說道:“潛店的老板必須是本國人,擁有至少51%的份額。所以,名義上,大老板不是我,是美欣的未婚夫,林達明。”

葉霏這顆心又像掛在魚鉤上的小魚,被長長的魚線“呼”地甩到瞭天上。“美欣的未婚夫?”

“嗯,達明是我大學時的同學。店是我的,但掛在他名下。”

葉霏松瞭一口氣,過瞭兩秒,又替陳傢駿擔心起來,“那,用人傢的名字註冊,你不怕……”

陳傢駿笑起來,“我們認識十幾年,林傢是數得著的大戶。”他說瞭街角一傢連鎖超市的名字,“這隻是林傢的一項產業而已,全國不知道幾百傢;在首都還有兩個shoppingmall。把我的店送給他,他都不會要。”

葉霏再次放下心來,又不禁笑自己,店是誰的,你緊張什麼?她站在陳傢駿身邊,心像氫氣球一樣,被喜悅充滿,飄然欲飛。想起他對著大塊頭爆發的怒意,還有呵斥自己時的緊張和嚴厲,竟都覺得十分受用。葉霏揉瞭揉兩頰,才把唇邊的笑意生生憋瞭回去。

他說,你有怎樣的心情,就看到怎樣的世界。隻要有堅定的方向,那些不可預知的未來,或許不用那麼擔心。

陳傢駿一邊向前走,一邊說道:“柏麥一天沒看到你,還問你哪裡去瞭,說想聽你的故事。”

葉霏捂著臉,眉眼彎彎,“好呀,我想想看,下次講給她。”

陳傢駿回眸,看她一直揉著腮,眉頭皺瞭皺,“臉也被打到瞭嗎?”說著他停下腳步,略微俯瞭身,目光停在她臉上。

葉霏捂著嘴,雙眼瞪圓,一時講不出話來。她緊張得呼吸都不順暢,又盼望著這一刻的凝視可以更久一些,或者,可以離他更近一些。

好在夜色濃重,又擋瞭半邊臉,對方無從察覺她面頰上飛起的酡紅。隻是一雙眼睛,在驟然的驚訝褪去後,黑亮亮的,仿佛有幾顆小星星落入瞭眼底。

陳傢駿本想拉開她的手,看看面頰有沒有腫起來,但是看到女生緊張羞赧的神色,不覺頓瞭頓。她略微揚起的眼角,藏著不欲人知的笑意。

他不傻。

他早該知道,心中思緒暗湧的,不止是他一個。

然而呢,他要怎麼做?

就在這片刻怔忡間,海灘上傳來疾速奔跑的沙沙聲。二人看過去,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飛奔而來,還有人小跑著,落在一二百米外。

一看那麼高的身形,修長的四肢,葉霏就知道是誰。

雅恩斯看到她,收住腳步,呼吸急促:“剛剛聽說,你們在酒吧打起來瞭,你還受瞭傷?”

葉霏連忙解釋,“沒事沒事,碰到膝蓋而已reads;[hp]瞧這一傢子。老板他們來的及時。”她走瞭兩步,“喏,沒什麼影響。”

“看你還是有點瘸,”雅恩斯半蹲著,我背你回去吧。“

葉霏拍瞭拍他的肩,笑道:“我真沒事。”

“那我也送你回去吧,”雅恩斯說,“有些人就是很粗魯,小心再找你麻煩。以後晚上我都送你。”

跟在後面的邱美欣也趕瞭上來,“我也聽說瞭。這兩天雅恩斯送你,也安全一些。”

葉霏點瞭點頭,也不再說話,偷眼瞟向陳傢駿,他面色平靜,對此不置可否。她意興闌珊,扁瞭扁嘴:“謝謝你們瞭,我先回去,晚安。”

“晚安,明天見!”雅恩斯也向陳傢駿和邱美欣告別,他走在葉霏受傷的一側,架起手臂給她做拐杖。葉霏的手輕搭著他的胳膊,看到陳傢駿淡然的神色,原本舒暢的心情,又低落瞭下來。

他站在潛店和宿舍分叉的路口,側瞭側身,掃瞭一眼葉霏遠去的身影。

邱美欣站在側旁,問道:“萬蓬的朋友們過來,說你動手瞭。”

“嗯。”

“有沒有受傷?”

他搖瞭搖頭。

邱美欣輕聲嘆息,也看向葉霏離開的方向,“你有沒有發覺,自己忙完後,就下意識地問,葉霏哪兒去瞭。她真的……很像傢蓉嗎?”

陳傢駿不語,最初看到她靈動的眼神中,帶瞭三分故作兇悍的挑釁,的確有那麼一瞬,想起瞭小妹。傢蓉在外人面前,是舉止優雅、傢教良好的小淑女;回到傢中,對大哥傢驄心存敬畏,和年紀相仿的三弟傢騏總是鬧小別扭,隻有對著他才時常撒嬌,故意鬥嘴,等他佯裝生氣,又湊過來逗他開心。

然而不需多久,就能發現,葉霏和傢蓉並不像。小妹對著他,是一種被兄長寵溺的嬌憨;而葉霏,自立,倔強,牙尖齒利,她隻是把自己武裝得很好。隻有強硬起來,她才能保護好自己那顆細膩而浪漫的心。在她講給柏麥的故事中,才不經意泄露瞭真實的另一面。

這種堅硬的外殼,他也曾經有。直到某天有人對他說:

“我想留在你身邊,你就再也不會孤單瞭。”

“以後每一天,都有我陪著你。”

然而,也是同一個聲音,決絕而悲戚地告訴他,

“我對不起你,傢駿。但是,我真的沒辦法和你在一起瞭。我太累瞭。”

陳傢駿有些胸悶,退潮後的大海波平如鏡,一絲風都沒有。

和兩年前分開時不同,心口的劇痛已經消失。然而那裡有一個巨大的瘡疤,總是猙獰地俯瞰他的一切。他嘗試著與之共存,嘗試著坦然去面對未來的一切可能。

然而那種割骨削肉的痛,壓榨瞭他的所有心力。

現在走的每一步,他不由自主,仿佛又在上演當年的一切。可他,還能任由自己被一個人吸引著目光,去關註她,惦記她,任她一步步占滿心房,牽引他的喜怒哀樂麼?

島嶼於他是什麼?是沉溺其中的幻夢,也是無法脫身的現實。

《千嶼千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