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無可替代

回到島上,鄭運昌在猴子酒吧請大傢喝酒,笑容和善地招呼道:“來來來,不要愁眉苦臉,都平平安安回來就最好。”

幾個人各懷心事,興致都不高。

鄭運昌給他們一一斟酒,推給陳傢駿一杯,用中文說道:“改天買一掛鞭炮,再去拜拜神,洗洗黴運。”

“我還好,沒事。”

“哎,我知道你不信這一套,不過做生意麼,總是要討個好彩頭。”

邱美欣也說:“是啊,你畢竟不是本國公民,事情鬧大瞭,會有驅逐出境的風險,以後多小心。”

“放心,我不會做違法的事。”他溫和地笑瞭笑,“讓你們擔心瞭。”

刀疤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也能猜到和自己的事有關,“我還想離開一段時間。”

眾人一齊看他。

“我知道,最近請假太多。”

“不要想這些。這段時間,安心陪你媽媽。”陳傢駿拍瞭拍他的肩膀,“有什麼需要,隨時和我說。”

“謝謝你們。”刀疤端起面前的酒,“今天以後,不再喝瞭。”

陳傢駿和他碰杯,“好,我陪你,不醉不歸。”

“還有我,”克洛伊嘴角翹起,但是眼角和眉梢垂下來,臉上的微笑有些勉強,“老板,我也想請假……可能,我也應該回傢去,看看我的媽媽。”

“克洛伊,你……”陳傢駿轉瞬明白瞭她的打算,眉頭微蹙。

“謝謝這段時間,大傢對我的照顧。”克洛伊依舊笑著,濕潤的藍眼睛像是蓄瞭一汪海水。

刀疤沒有開口,陳傢駿知道,自己說什麼,也是枉然。

眾人到瞭半夜才紛紛散去。

邱美欣沒有回住處,她在度假村的花園裡繞瞭一個彎,又回到海邊。在寧靜的沙灘上,隻能聽到海水輕拂的細碎聲音,微弱的天光倒映在起伏的波浪上,周圍如同籠著一層霧藍色。

她想起jocelyn曾經講過,最初和陳傢駿相遇的情景,就是這樣夜裡的海灘,一群嘻嘻哈哈的畢業生,在遊戲中無意攔下瞭路過的他。

當然,邱美欣不相信,這世上有絕對的無意。

在夜晚的海灘上,即使看不清對方的面容,也能看到他的身形輪廓。

他的身姿和氣度,想讓人不關註都很難。

邱美欣想,自從陳傢駿告別美國的朋友們,隻身返回東南亞時,她就應該意識到,這一天早晚會來到。

會有一個人愛上他,也被他深愛。

如果在那之前的兩年,她就來找他瞭,那會怎樣?她其實有很多機會,可她從來沒有走近。即使她回國去看望傢人,也不知道要找一個什麼理由,長途跋涉來海島找他。

她怕暴露最初的少女心事。更不知道周圍的人怎麼看,怎麼想。

在一起讀書的朋友圈裡,陳傢駿無疑是個異類。

以前仰慕欽佩他的人,再提起他,都扼腕嘆息,感慨他沖動莽撞。

但如果,那時候,她來瞭呢?毫無顧忌,在jocelyn出現以前。

如果是她安慰失去妹妹的他,給他快樂和溫暖,現在將會是怎樣?

邱美欣低聲嘆息,摸出口袋裡的手鏈,搭在手腕上,珊瑚海一般的顏色。她手指一轉,將手鏈攥到掌心裡。不知不覺,已經走到潛店門口。在上次離開時,她曾經想過,自己再也不會來這個地方。如今重新回到島上,或許就是為瞭和這個夢想之地以及夢中那個人,做一場鄭重的告別。

大門已經落鎖,隻有走廊上亮著一盞青白的夜燈。邱美欣猶豫片刻,繞過潛店,走不瞭多遠,就是陳傢駿住的地方。她抬手輕輕扣門,無人應答。邱美欣轉身離開,越走腳步越緩慢,緩慢到漸漸停瞭下來。她折回來,手搭在門把手上,試探地向下一按。

隻聽“咔噠”一聲,外門露出瞭一道縫隙。

門廳裡空蕩蕩的,架子上擺著摩托車頭盔和幾雙鞋子,和一兩年前沒什麼太大變化。那時候陳傢駿騎摩托受傷,大傢來探望他。那段時間她常常在這間房子裡進出,還幫他招呼其他朋友。大傢一同談笑風生,在這裡吃泰式小火鍋,喝酒聊天。

那時候,她就是離他最近的人。

無論是和陳傢駿在潛店工作中配合默契的德國女教練,還是為他噓寒問暖的賣紀念品的當地姑娘,或端莊穩重,或青春嬌妍,他都不過是淡淡地應對。有不少人對他用心,卻沒見他對誰格外關註。

邱美欣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覺得lyn離開之後,他身邊值得親近和信任的女人,就隻有她。他的澎湃的熱情,大概都已經燃盡瞭。無論誰走到他身邊,都沒辦法再走到他的心裡。

邱美欣低聲喊著,“傢駿,你在嗎?”沒有聽到回應。從門廳通往臥室的門虛掩著,她手掌放在上面,心跳得厲害,無比緊張,又不想後退。

輕輕推開房門,冷氣開得很大,邱美欣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拿起掛在墻邊的遙控器,將空調關得小瞭一些。

陳傢駿合衣而臥,斜在床上,房間裡彌漫著淡淡的酒氣。

邱美欣走到床頭,放下手鏈,借著涼涼的淺色月光,無比眷戀地看著他的臉,心中酸澀,隱隱作痛。她忍不住抬手,手指小心翼翼地拂過他的眉骨。聽到他在醉夢中,喃喃地喚瞭一聲,“葉霏。”

邱美欣鼻子一酸。

面前的這個人,為瞭一個相識不久的姑娘怒發沖冠,為瞭怕她傷心,在頌西溺亡後不眠不休、連夜趕回海島。

他甚至擺脫瞭jocelyn帶來的陰影,坦然而平靜地對大傢說,他的心裡愛就是愛瞭,沒有什麼可以比較。

邱美欣仿佛又看到多少年前,最初相識時那個開朗樂觀、談笑風生的陳傢駿,他隻是變得更加沉穩,更懂得照顧別人。

歲月的沉淀和苦難的淬煉,讓這個男人變得更加迷人。

然而,他真的不可能屬於她瞭。

邱美欣一度以為,自己早已經能夠平靜地面對陳傢駿,但是看到他望著葉霏的眼神,她才幡然醒悟,發現自己有多麼羨慕和嫉妒葉霏。

那才是她最想要的身份,她想要所有葉霏能得到的關愛。

之前的十一年,如果能累積出那麼一點點幸運,她願意用現在自己所擁有的全部,來換這份愛。

早就不應該有任何猶豫和顧慮,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痛心和後悔。

邱美欣的心急促地跳起來,慌亂地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側身坐在床邊,低下頭來,嘴唇和他的輕輕碰到一起。陳傢駿抬起手來,抱住她的頭。

葉霏站在鏡子前,打瞭個噴嚏。

從洗手間外面進來的趙曉婷被她嚇瞭一跳,“深更半夜對著鏡子,表情還這麼古怪,嘟嘟囔囔的,嚇人呢?”

葉霏捏著一摞準備的材料,對著鏡子調整儀態和表情,左照照,右瞧瞧,“明天是最後一輪面試,我得再練習一下。”

“難道不是好好休息,保證容光煥發嗎?”趙曉婷打瞭個哈欠,“你要頂著熊貓眼去麼?”

“有點緊張。”葉霏如實說。

“你已經準備得很認真瞭。”趙曉婷表示不理解,“患得患失,不像你的作風麼。一次論壇,感覺比找工作還重要。”

葉霏抿嘴一笑,“免費出國呀,機會難得。”

趙曉婷洗臉刷牙,叮囑她道:“已經半夜瞭哦,你沒聽說過各種水房鬼故事啊?”

“你別嚇我!”葉霏心裡沒來由地忐忑起來,下意識摸瞭摸項鏈上的雞蛋花。

趙曉婷說:“對瞭,如果你真去新加坡,幫我也帶一條項鏈吧。”

“什麼樣子的?”

“你每天戴的這款就很好呀,好好看。”

葉霏有心藏私,“這是在一個小村子裡買的,這次也不會路過。”

“沒關系,那邊不是有這種花麼,肯定其他店也有類似的。”

葉霏點頭,嘴上答應著,心裡暗想,原諒我,就算去瞭銀店,肯定不會給你帶同一個款式的。

她摩挲著銀色的雞蛋花,又唯恐自己每天這樣摸來摸去,它很快就會氧化變黑,心裡難免惦記起陳傢駿來。葉霏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在夜裡,點滴的記憶像一點點高漲的潮水,溫柔地環繞著她。唇畔似乎還有他親吻的觸感和氣息;腦海中都是他笑意濃重,凝視自己的眼神。

如果明天面試成功,過不瞭多久,在新加坡就能見面,想起來就讓人興奮期待。葉霏忍不住構想,重逢之後有哪些話要對他說,哪些地方要一起去,越想越細,就像在腦海中寫下一部劇本來。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作為學生代表,應該會和其他參與者共享酒店房間。那可怎麼辦?偷偷溜出去,夜不歸宿?如果被其他人知道,影響似乎不大好,不知會不會有假公濟私的嫌疑。但是她去見的是自己的男朋友呢,難道不應該理直氣壯?

還沒有通過面試,葉霏已經給自己出瞭一堆難題。

她有些困倦,翻瞭個身,心想,反正之後還有兩天自由時間,就可以脫離大部隊,單獨行動瞭。首先要獲得出訪的資格才可以。一定要加油!

好想他,想念他的擁抱,他的親吻,他的氣息,他的聲音。

葉霏的心被千絲萬縷的情緒牽扯,抱著涼被,更要睡不著瞭。

她許瞭個願望,一定要在夢裡見到他。

最好是,他也夢到自己。

那樣的話,算不算也是兩個人的重逢呢?

陳傢駿很久沒有喝過這麼多酒,刀疤悶聲不語,他便一杯杯地陪著喝下去。

夜裡隻覺得喉嚨幹燥,頭腦昏沉,眼皮沉重地挑不起來。身體裡像悶著火炭,倒在床上前,還沒有忘記將空調開大。

刀疤說要放棄飲酒,已經表明瞭態度,要以嚴格的教規來約束自己。克洛伊在這時提出離開,這一走,恐怕不會再回來。

對於他們的決定,陳傢駿無從評論或改變。他隻是分外想念葉霏,心中有一些牽掛,也有一絲慶幸。

在醺然之間,有涼涼的手指搭在額頭和臉頰上,那種體貼溫柔的觸感,讓人心中放松。

是葉霏回來瞭麼?他忍不住喊瞭她的名字。

下一刻,柔軟濕潤的嘴唇貼過來,輕輕吻在他幹燥的嘴唇上。

身體的熱度似乎找到瞭一個宣泄的途徑,他的手環住對方的頭,不禁想要更多。

腦海中想起葉霏依戀和不舍的神情,她的手支在他胸口,低頭吻他,長發垂下來,擋在兩人嘴巴前,他伸手拂開。

陳傢駿悚然一驚。

現在,他手中摸到的,是短發,細細碎碎從指縫穿過。

他在半夢半醒間意識到,這親吻的感覺十分陌生。

葉霏還在北京。

他像是從懸崖邊緣跌落一般,猛然驚醒,揚手將伏在身前的人推開。

對方跌坐在地上,“嗚”地輕聲痛哼。

陳傢駿回身,伸手拍亮床頭的臺燈。

看見滿臉淚痕的邱美欣。

《千嶼千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