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中)

隔瞭兩三周便是朗利的生日,陳傢駿收到夫妻二人的邀請,去畫廊和朋友們聚餐。畫廊門前花木蔥蘢,枝繁葉茂的兩株大樹下,石桌兩側各擺瞭一張小方桌,旁邊圍瞭一圈樣式各異的座椅,都是從臨近的店鋪借來的。朋友們帶瞭小禮物,擠擠挨挨地坐著,說說笑笑。

陳傢駿從鎮上訂瞭生日蛋糕,趕到時大傢都已經落座,方桌盡頭還有個位置,他走過去坐下來,一抬眼,看到朗利對面的穆尼,下巴微揚,翹起嘴角,露出一抹得意洋洋的微笑。陳傢駿不以為意,和相識的朋友們一一打招呼。

桌上擺瞭幾個磚紅色的陶泥小鍋,下面的小爐子裡燃著通紅的炭火,鍋裡打上一個雞蛋,放進螃蟹,桌上一盤盤的鮮蝦、雞肉、烏賊,還有各式水嫩的蔬菜,在鍋中的滾水中一過,蘸著甜辣醬和花生醬,吃得人大汗淋漓。再來一口啤酒,涼絲絲的,鮮美的氣息沁人心脾。

眾人吃得開心,互相開著玩笑,說話的聲音也大起來。陳傢駿和穆尼隔瞭幾個人,對方的目光時而瞟過來,帶著譏誚和打探。陳傢駿面露微笑,向他舉舉酒杯。

酒過三巡,穆尼借著幾分醉意,問道:“聽說,.你最近在聯絡各傢潛店,賣船賣裝備。看來,是真的做不下去瞭吧?”

其他人聲音都低下來,有些也是剛聽到這個消息,詫異地看著陳傢駿。素琳忙來打圓場,給陶鍋裡加湯,招呼大傢繼續吃菜。

“我來海島,也有十年瞭。”陳傢駿不疾不徐答道,“或許,也是時候做個改變。”

“哈,那之前還不承認。”穆尼冷哼一聲,“如果接受我的建議,由藍氧出面把地租下來一起合作;或者是,把整間店轉讓給我,價錢肯定更好。我是不會趁這個機會,刻意壓低價格的。”說著,他志得意滿地笑起來。

朗利看不過去,咳瞭兩聲。

“店還在,隻不過換個形式,未必是你設想的合作方式。”

“聽說你要支持萬蓬,讓他做個小店。”穆尼不屑地撇撇嘴,“他有什麼經驗?連教練都不是。”

“大傢都是一點點成長起來的,”陳傢駿應道,“以後店裡的事,我也不會過問太多。”

臨走時朗利來送,走到車前,忍不住問:“你真的要離開?打算去哪裡?”

“還沒最後定。”他笑瞭笑,“這件事兒,不是我一個人說瞭算。”

“做不下去,自然就跑。”穆尼也跟瞭上來,嗤笑道,“不是所有店,都能一做十幾年的。”

“沒錯。”陳傢駿頷首,“以後的路還長,所以更要穩妥小心,哪個細節都不能犯錯。以前我們一起出海,也沒少帶你做冒險的事情,下大深度,在沉船船艙裡喝酒……那時候玩得太瘋,現在適可而止瞭。”

“我當然有分寸,不用你來教。”穆尼憤憤不平,“不是每一件事都要按照你的想法來操作,才是正確的。”

穆尼轉身離開,朗利為瞭弟弟的言行一再道歉。

“今天你過生日,我們都是來給你慶祝,不是來添麻煩的。你要是再道歉,我就過意不去瞭。”陳傢駿不以為意,“而且,我做瞭這個決定,就知道周圍的人會有各種議論,穆尼隻是直接地說出來而已。”

聽聞陳傢駿要結束潛店的運營,最初幾天穆尼心中無比得意,但是真見瞭陳傢駿,在他臉上看不出一絲頹唐,也沒有掙紮和不舍,自己說出去的每句話就像拳頭砸在棉花上,一點都不暢快。越想越是不平,他不是口口聲聲說,scubalibre會開下去麼?現在出爾反爾打算閉店,難道不應該感到羞愧嗎?

過瞭幾日,穆尼又找瞭個機會,帶瞭兩個人去瞭海島另一側。然而陳傢駿並不在店裡,萬蓬和汶卡正在清點裝備。穆尼趾高氣揚轉瞭兩圈,沒誰主動和他打招呼。他討瞭個沒趣,指瞭指停在棧橋邊的潛水船,悻悻問道:“那艘賣出去瞭麼?”

萬蓬也不看他,遠遠答瞭一句,“都是老板在聯系。”

“他人呢?”

“旅行去瞭。”

“旅行?現在?”穆尼不可置信,“去哪兒瞭?”

“中國。”

“去看他那個女朋友?”穆尼嗤之以鼻,“店都不要瞭,他是不是瘋瞭?”

葉霏坐在雪坡邊緣,探身望瞭望,百米的落差,以她剛剛練習一上午的推坡和落葉飄技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蹭到坡底,會不會一起身,就像一團雪球般翻滾而下。

她有些心虛,“那個,我能抱著板子,再坐纜車下去麼?”

“不可以。現在才不過是半山腰。”陳傢駿答得斬釘截鐵,“是誰抱怨,師兄師姐不肯帶自己來崇禮的?”

葉霏扁瞭扁嘴,上一周她聽白夏說要和朋友去滑雪,興沖沖也要跟上。白夏有些為難,說車上已經坐滿瞭;而且她們要去的雪場也不大適合初學者,沒人能目不轉睛地照看葉霏。

白夏安慰道:“以後先帶你去近郊雪場練習一下,交通更方便,價格也合適。”

葉霏點頭答應,心中還是有些失落,她還沒滑過雪,本來想體驗一下,這樣見到陳傢駿時也不至於太狼狽。

陳傢駿看起來胸有成竹,帶著葉霏直奔單板租賃區。

“不是那種麼?”葉霏指瞭指雙板,那更符合她心中對於滑雪的定義。

“這就是我說過的snoboard啊。”陳傢駿拍瞭拍手中的雪板,“好久不滑,這個應該更適應些,畢竟偶爾還沖浪。”

自己的男朋友還真是運動全能呢!葉霏跟在陳傢駿身後,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

在初級道坡頂,陳傢駿幫葉霏系好固定器,起身示范如何用後刃推坡,而後想要轉到她身前,伸手拉她起來。太多年沒有踩雪板,一時失去平衡,剛轉過來,腳底一絆,直直地跪瞭下來。

葉霏難得見他出糗,笑得前仰後合,拍著陳傢駿的肩膀,“快快平身,不到春節,沒有壓歲錢。”

過不瞭多久,就輪到她腿腳發軟。練習瞭兩趟面向坡底的後刃推坡,又改成面向坡頂的前刃。身邊的教練嚴厲得很,看到她不敢向前壓膝蓋,就會“咚咚”地拍她的頭盔,“這時候一定要向前跪,不能向後仰,記得住嗎?”

話音剛落,葉霏立不住,果斷跪瞭下來。膝蓋砸得生疼,她的淚花都要飛到雪鏡上瞭。

陳傢駿輕笑,“五塊。”

葉霏不解,“什麼五塊?”

“壓歲錢啊。”

真是睚眥必報。

葉霏在陳傢駿的帶領下練習瞭幾趟,可算明白,當初別人說,他在水下拿腳蹼打學生手板,一定不是玩笑。那麼長的雪坡,他隨手一指,“side,(推坡,後刃和前刃)各十次。”

葉霏攤開手,“給錢。”

“什麼錢?”

“一趟怎麼也得跪七八次,一次不是五塊麼?”

陳傢駿哭笑不得,“要是我的學生,這麼理直氣壯地耍賴,早就挨揍瞭。你怎麼這麼沒臉沒皮?”

葉霏嘻嘻一笑,“我就是這麼沒臉沒皮。”

“本來還覺得你挺有骨氣的,”陳傢駿拍開她的手,“早知道這樣,我才不把你撿回店裡。”

“想想你當初那個矜持,如果不是我沒臉沒皮,你現在能站在這兒?”葉霏更加耍賴,“現在嫌棄我瞭?那我走瞭哈,你自己玩吧。”

“綁著雪板,你能往哪兒走?那我走瞭哈。”陳傢駿學她語氣,說完果然不理她,身姿矯健,行雲流水般滑瞭下去,留葉霏一人在坡頂瞠目結舌。過不瞭幾分鐘,他乘著牽引魔毯又上來瞭,在她身邊坐下,笑道:“你要是不好好練習,下次她們再不帶你來,可不要向我哭鼻子。”

葉霏示弱,扯他衣袖,“我練得很認真啊,可是真不敢再摔瞭,膝蓋和屁股都要摔爛瞭。”

陳傢駿戳瞭戳雪道,“的確,這兒的雪太硬瞭,一會兒去雪具店,給你買套護具。”

葉霏笑逐顏開,“那現在可以不練瞭?”

他解下雪板,反扣在雪道邊緣,回身將葉霏拉起來,“放心,我跟著你走,保證不會摔到。”他站在葉霏身側,幫她調整重心和姿態,講述時重點分明,條理清晰。

旁邊一位大哥也是初學,摔得人仰馬翻,這時也湊過來聽,坐在雪地上一臉艷羨,抬頭問:“這位教練挺負責,請問,怎麼收費啊?”

陳傢駿沒答話,葉霏笑起來,應道:“這是我男朋友。”

大哥連忙道歉,“不好意思啊,剛才真以為是教練……”

葉霏以為他會說,“講授得那麼專業”,誰知大哥話鋒一轉,說道:“看著那麼黑。”

葉霏幾乎笑出眼淚,等大哥走後,雙手捧著陳傢駿的臉,仔細端詳,“人傢雪場教練也是風吹日曬,你還真有點像,就是還需要兩坨紅臉蛋。”

陳傢駿拉下臉來,一副被嫌棄瞭的不甘心。

葉霏安慰他,“黑點沒關系,你看好多男演員還特意去曬黑呢,黑點看起來更。”

她彎起的嘴角含著笑,看起來也甜甜的,如果不是兩個人全副武裝,戴著頭盔和雪鏡,他一定會湊上去親親她。

一天下來,葉霏覺得尾椎都隱隱作痛,陳傢駿說要帶她去縣城裡轉轉,買一套護臀和護膝。葉霏連連擺手,“就算捂上,明天也不能再摔瞭,我都快坐輪椅瞭。”

陳傢駿看她皺著眉頭、步履蹣跚的樣子,既可憐又好笑,走上前去環著她的腰,讓她半倚在自己身上,走得輕松一些。

葉霏也不客氣,搭著他的背,整個人要吊在他身上。兩個人從雪具大廳出來,傍晚的夜空中飄著細雪,在地上均勻地灑瞭一層雪粒。葉霏一時怔忡,覺得迤邐的小路在路燈暖黃的光中,像海邊米白色的沙灘。

她臉埋在陳傢駿胸前,嗅著他身上清冽寒涼的氣息,心中感慨,“我不是在做夢吧。”

他捏著她的臉頰,“要不要我掐掐你?”

“不要。”葉霏把他的手拽下來,“就算做夢,也是個美夢,別把我掐醒瞭。”她又想瞭想,“這種感覺很奇妙,其實在島上才更像一場夢,感覺是另一種人生。本來我覺得,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現在你來瞭,好像它們就連在一起瞭。”

“本來就隻有一個世界。”陳傢駿想到陪她看奧運比賽時常見的口號,應道,“dream。”

“原來是兩個,你的和我的。”葉霏和他十指交握,“現在,就是一個瞭。”

她躺著或坐著都不舒服,回到酒店,捧著一堆抱枕趴臥在床上,托著下巴和陳傢駿聊天,說起最近找工作的進展。葉霏的簡歷投得既廣且雜,旅遊、教育、商貿,但凡和東南亞交流交往沾邊的,她都投上一份試試。“我問過那邊的朋友,他們說,先到當地落腳最重要。之後有瞭經驗,再找可心的工作,就容易很多。”

陳傢駿問:“那麼,你自己最喜歡哪份工作呢?”

“有一傢旅行雜志的職位描述看著不錯,也會有外派機會,不過那就不一定去哪裡呢。除此之外,也有那邊的孔子學院招收漢語教師,我得先去考個漢語教學資格。”

“找一個你喜歡的工作。”陳傢駿撫著她的頭發。

“還是得離你近啊。”她仰起頭來,“否則和留在北京有什麼區別?”

“你選定瞭,我也找一個離你近的工作。”

“啊,那潛店呢?”葉霏驚訝,想要跪坐起來,忘瞭膝蓋也是青紫的,腿一軟,又趴瞭回去。陳傢駿身子一探,她恰好撲到他懷裡。

“你和雅恩斯做的中文網站,暫時用不上瞭。”他摟著葉霏,“我打算將潛店轉手。”

葉霏不解,“為什麼?之前沒聽你說過。”

“地契到期瞭,和業主談不攏。”陳傢駿避重就輕。

“那怎麼辦?”

“正好,也是個契機吧。或許,我們可以去同一個地方工作呢。”

“這樣,不好吧……”葉霏憂心忡忡。

陳傢駿失笑,“怎麼,你還想躲著我?”

“當然不是。”葉霏說,“但如果,你為瞭遷就我,放棄自己喜歡的事情,我會不安心的。那樣的你,就不是原來的你瞭。”

“放心,我還是考慮過。在大城市也有很多潛水中心,可以做基礎培訓,也可以組織潛水旅行。我和幾位朋友商量過,中國大陸市場潛力很大,我們有中文優勢,又有眾多潛店聯絡資源,可以為中國潛水員量身定做潛水旅行的package。”

葉霏眼睛一亮,“那聘用我哦,我可以忙裡偷閑,給你寫個軟廣,發在我們雜志上。要是有什麼需要翻譯的內容,也可以找我啊。”

陳傢駿笑她,“好像人傢雜志社已經錄取你一樣。”

葉霏雙臂搭在他肩頭,笑瞇瞇望著他的眼睛,“我們一起去哪裡都可以,反正餓不死。我這麼聰明能幹,你也是。”

“這是誇我,還是誇你自己?”陳傢駿笑起來,解釋道,“所以這次我來北京,不會待很久。潛店會分成兩部分,一半轉手賣掉;另一半換一個小的店面,交給萬蓬打理;還有不少後續事項要處理。”

“沒關系,你忙你的。”葉霏心念一動,“你這麼遠來找我,是為瞭親口告訴我這個消息?”

陳傢駿點點頭,“也是想來看看你,還有你生活的地方。”

“我們以後可以一起去好多地方。”葉霏親瞭親他的嘴唇,“我以後要寫個專欄,把路上的見聞都記錄下來。”

“不是還要給柏麥寫新故事?”

“對,一起。”葉霏興奮起來,“我最近在看一本書,《看不見的城市》,寫成那種風格的,專欄的名字麼……就叫《千嶼千尋》,好不好?”

“怎樣都好。”陳傢駿將她擁在懷裡,這世界紛繁蕪雜,人來人往,但是,有她在一起,怎樣都好。

《千嶼千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