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節

靜秋回到農場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瞭。老三一直把她送上山,看得見農場那棟L形的房子瞭,兩人才戀戀不舍地分手。

老三說他還在等醫院確診,叫她先回農場上班,不然他要生氣的。她怕他生氣瞭割他的手,隻好回農場上班。他們約好兩星期後她休息時在縣醫院見面,即使他那時已經出院瞭,他還是會到袁護士寢室來等她。他答應她,如果真是白血病,他就馬上寫信告訴她,無信即平安。

靜秋回到農場的當天晚上,就去找姚主任談,免得他又退她的信。她旁敲側擊地說:“我有個朋友在嚴傢河中學,她說她寫瞭幾封信到農場,用的是‘K縣嚴傢河公社付傢沖大隊K市八中農場’的地址,但都被按原址退回瞭。您看這會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地址不對?”

“地址是對的呀,”姚主任似乎很納悶,“誰會把信退回去呢?”

她想,裝得還挺象的,又追問道:“農場的信都是誰送來的?”

“信隻送到大隊,一般都是我父親到大隊去的時候把信帶回來,我回傢時就拿瞭帶上山來。我父親知道農場幾個人的名字,絕對不會把你的信退回去。”姚主任問,“你是不是在懷疑我退瞭你的信?我可以用我的黨籍做保證,我絕對沒有退你的信。”

姚主任說到這個地步,她就不好再說什麼瞭,相信姚主任應該不敢再退她的信瞭。

靜秋白天忙著為學生們做飯,有時還下田勞動。到瞭晚上,當她躺在床上的時候,她總是閉上眼睛,回想跟老三一起度過的那兩天一夜,尤其是那個夜晚,總是讓她心潮澎湃。有時她用手撫摸自己,但一點感覺都沒有,她覺得好奇怪,難道老三的手是帶電的?為什麼他觸到哪裡,哪裡就有麻酥酥的感覺?她好想天天陪他飛,至少是在他的有生之年,天天陪他飛。

她聽人說過,女孩跟男的做過那事瞭,身材就會變形,走路的樣子也會改變,連拉尿都不一樣瞭。她隻聽別人說“大姑娘拉尿一條線,小媳婦拉尿濕一片”,但別人沒細說身材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也沒說走路會變成什麼樣子。她自己覺得她走路的樣子沒變,但她有點膽戰心驚,怕別人看出她走路的樣子變瞭。

好不容易熬過瞭一星期,但到瞭星期天傍晚,前一天回傢休假的王老師沒回到農場來,過瞭兩天才請人帶信來說是做瞭人工流產,需要休息一個月。靜秋一聽這個消息就傻眼瞭,王老師不回來就意味著她不能回K市休假,農場就她跟王老師兩人管夥食做飯,總得有一個人頂在那裡。她心急如焚,跑去找姚主任商量,說她講好瞭第二個周末回去的,現在不回去,她媽媽一定很著急。

姚主任安慰她說:“王老師在K市休息,你媽媽就知道你在農場,她不會擔心的。學校馬上會派人來頂替王老師,你堅持一兩個星期,我多給你一兩天假。現在農場就你一個人管夥食,你一定要以工作為重,幫農場這個忙。”

靜秋有苦難言,不知道怎樣才能讓老三知道她走不開。好在老三沒寫信來,說明醫院還沒有斷定他是那病,她隻好耐著性子等幾天,相信老三一定能理解。

過瞭幾天,學校派瞭一個姓李的女老師臨時頂替王老師幾天,靜秋連忙央求姚主任讓她這個周末回傢休假。姚主任本來還想叫她再推遲一個星期,把李老師教會瞭再休假,但靜秋堅決不肯瞭。姚主任從來沒見過靜秋這麼不服從分配,很不高興,但也沒辦法,就讓她回傢休假瞭。

現在比約定的時間已經遲瞭一個星期,但靜秋相信老三會等她的。星期六早上,她很早就上瞭路,一個人從付傢沖走到嚴傢河,坐第一班車趕到K縣醫院,她先去老三的病房。但老三不在那裡,同病房的人都好像換過瞭,說這病房沒有姓陳的。

靜秋又到袁護士的寢室去找,但老三不在那裡。她跑去找袁護士,別人告訴她袁護士那天休息。她求爹爹告奶奶地問到瞭袁護士在縣城的住址,一路找去,袁護士傢沒人,她隻好守在袁護士傢門口等。一直等到下午瞭,袁護士才從婆傢回來。她走上去自我介紹說是小陳的朋友,想看她知道不知道小陳到哪裡去瞭。

袁護士說:“噢,你就是靜秋啊?小陳那天借房子是招待你的吧?”

靜秋點點頭。袁護士說:“小陳早就出院瞭,他給你留瞭一封信的,不過我放在醫院寢室裡,你現在跟我去拿吧。”

靜秋想,可能是老三給她留的二隊的地址,叫她到那裡去找她的。她跟著袁護士又一次走進那個房間,思緒萬千,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盡在眼前。

袁護士把老三的信拿來給靜秋,沒信封,還是折疊得象隻鴿子。她突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果然,老三說:

“很抱歉我對你撒瞭謊,這是我第一次對你撒謊,也是我最後一次對你撒謊。我沒有得白血病,我那樣說,隻是想在走之前見你一面。

這一向,我父親身體非常糟糕,他想讓我回到他身邊去,所以他私下為我搞好瞭調動。本來早就該回A省去上班的,但是我總想見你一面,就一直呆在這裡,等待機會。這次承蒙上天開恩,總算讓我見瞭你一面,跟你一起度過瞭幸福的兩天一夜,我可以走而無憾瞭。

我曾經對你媽媽許諾,說要等你一年零一個月,我也曾對你許諾,說會等到你二十五歲,看來我是不能守住這些諾言瞭。兒女情長,終究比不上那些更高層次的召喚。你想怎麼責備我就怎麼責備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錯。

那個跟我同名的人,能為你遮風擋雨,能為你忍辱負重,我相信他是個好人。如果你讓他陪你到老,我會為你們祝福。“

這封信如同一記悶棍,把靜秋打得發懵,不明白老三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她想一定是醫院確診老三是得瞭白血病,他怕她難過,撒瞭這個謊,好讓她忘記他,幸福地生活。

她問袁護士:“您知道不知道小陳——是為什麼病住院?”

“你不知道?是重感冒。”

靜秋小心地問:“我怎麼聽說他得的是——白血病?”

“白血病?”袁護士的驚訝分明不是裝出來的,“沒聽說呀,白血病不會在我們這裡住院吧?我們這裡條件不好,稍微嚴重點的就轉院瞭。”

“他什麼時候出院的?”

袁護士想瞭一下:“應該是兩星期之前就出院瞭,那天我上白班,我是一個星期倒一次班——,對,是兩星期前出院的。”

“那他——上個周末——回醫院來瞭嗎?”

“我不知道他上個周末回來沒有,不過他把我房間鑰匙借去瞭的。我還有一把鑰匙,他走的時候把鑰匙反鎖在房間裡就行,所以我不知道他周末在不在這裡。他借鑰匙是因為——你要來吧?”

靜秋沒回答,看來老三上個周末在這裡等過她的。會不會是因為最終見她沒來,起瞭誤會,寫瞭那封信,回A省去瞭?但是老三不象那種為一次失約就起誤會的人啊。

她想不出是為什麼,坐在這裡也不能把老三坐出來,她想到二隊去找老三,但問瞭袁護士時間,發現已經太晚瞭,沒有到嚴傢河的車瞭,她隻好謝瞭袁護士,乘車回到K市。

在傢呆著,她的心也平靜不下來,她最恨的就是不知道事情真相。不知道事情真相,就象球場沒有個界線一樣,你不知道該站在什麼地方接球,發球的可以把球發到任何地方,那種擔心防范,比一個球直接砸中你前額還恐怖。她無比煩悶,誰跟她說話她都煩,好像每個人都在故意跟她搓反繩子一樣。

她本來有三天假,但她星期一清晨就出發回農場,誑她媽媽說是因為新到農場的李老師不熟悉做飯的事,她早點回去幫忙的。她到瞭K縣城就下瞭車,又跑到縣醫院去,先去老三住過的病房看看。老三當然不在那裡,這她也預料到瞭,隻不過是以防萬一而已。

然後她去住院部辦公室打聽老三住院的原因,別人叫她去找內科的范醫生。她找到范醫生的辦公室,見是一個中年女醫生,正在跟另一個女醫生談論織毛衣的事。聽說靜秋找她,就叫靜秋在門外等一會。

靜秋聽她們在為一個並不復雜的花式爭來爭去的,就毛遂自薦地走進去,說應該是這樣這樣的。兩個女醫生就把門關瞭,拿出毛衣來,當場叫靜秋證實她沒說錯。靜秋就快手快腳地織給她們看瞭,把她們兩個折服瞭,叫她把織法寫在一張處方紙上。

兩個女醫生又研究瞭一會,確信自己是搞懂瞭,范醫生才問靜秋找她有什麼事。靜秋說:“就是想打聽一下陳——樹新是因為什麼病住院——”她把自己的擔心說瞭一遍,說怕老三是得瞭絕癥,怕她難過才躲起來的,如果是那樣的話,她一定要找到A省去,陪他這幾個月。

兩個女醫生都嘖嘖贊嘆她心腸真好。范醫生說:“我也不記得誰是因為什麼病住院的瞭,我幫你查查。”說著就在一個大櫃子裡翻來翻去,翻出一個本子,查看瞭一下,說,“是因為感冒住院的,這打的針,吃的藥,輸的液都是治感冒的。”

靜秋不相信,說:“那本子是幹什麼的?我可不可以看看?”

范醫生說:“這是醫囑本,你要看就看吧,不過你也看不懂——”

靜秋學過幾天醫,也在住院部呆過,雖然連皮毛也沒學到什麼,但“醫囑”還是聽說過的。她把本子拿來看瞭一下,的確是個醫囑本,都是醫生那種鬼劃符一樣的字,大多數都是拉丁字的“同上”“同上”。她翻到前面,找到老三剛進院時的醫囑,認出有“盤尼西林”的拉丁藥名,還有靜脈註射的葡萄糖藥水等等,看來的確是感冒。

她從醫院出來,心情很復雜,老三得的是感冒,她為他高興,但他留那麼一封信,就消失不見瞭,又令她迷惑不解。

在嚴傢河一下車,她想都沒想,就跑到中學去找秀芳,也不管她正在上課,就在窗子那裡招手,招得上課老師跑出來問她幹什麼,她說找趙秀芳,老師氣呼呼地走回去把秀芳叫瞭出來。

秀芳似乎很驚訝:“你怎麼——這個時候跑來瞭?”

靜秋有點責怪地說:“你那天怎麼說是你哥在住院?明明是——他在住院——”

“我是把他叫哥的嘛——”

“你那天說他是——那個病,怎麼醫院說不是呢?是誰告訴你說他是——那個病的?”

秀芳猶豫瞭一下說:“是他自己說的呀,我沒撒謊,你信不信,那就是你的事瞭——”

“他調回A省去瞭,你知不知道?”

“聽說瞭。怎麼,你想到A省去找他?”

“我連他在A省的地址都不知道,我到那裡去找他?你有沒有他的地址?”

秀芳有點抱怨地說:“我怎麼會有他的地址?他連你都沒給,他會給我?我不曉得你們兩個人在搞什麼鬼——”

“我們沒搞什麼鬼,我隻是擔心他是得瞭那個病,但他不想讓我跟著著急,就躲到A省去瞭。”

“我不相信,他躲到A省去,你就不著急瞭?你這不急得更厲害?”

靜秋想想也是。她不解地問:“那你說他還會是為什麼跑回A省去瞭呢?”

秀芳有點生氣地說:“你問我,我問誰?所以我說不知道你們兩個人在搞什麼鬼羅——”

靜秋懇求說:“你知道不知道二隊在哪裡?你可不可以跟我去一下?我想去那裡看看,我怕他就在二隊,躲著不見我。”

秀芳說:“我還在上課——,我告訴你地方,你自己找去吧,很近,我指給你看。”

靜秋按秀芳說的方向,直接找到二隊上班的地方去瞭,離嚴傢河隻一裡多路,難怪老三說他中午休息時就可以逛到嚴傢河來。她問那些上班的人陳樹新在哪裡,別人告訴她說小陳調回A省B市去瞭,他爹是當官的,早就跟他把接收單位找好瞭,哪像我們這些沒後臺的,一輩子隻有幹野外的命。

靜秋問:“你們有沒有聽說他——得瞭——絕癥?”

幾個人面面相覷:“小陳得瞭絕癥?我們怎麼沒聽說?”

有一個說:“他得什麼絕癥?我看他身體好得很,打得死老虎。”

另一個說:“哎,你莫說,他前一向是病瞭,在縣醫院住院瞭的——”

第三個說:“他有後門,不想上班瞭,就跑到醫院住幾天,誰不知道縣上的丫頭長得漂亮?”

《山楂樹之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