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一個漫長的年(3)

陳小希忽然帶著哭腔地哼瞭一聲,左手在空中揮瞭一下,翻過身背對著他又平靜瞭下來。江辰盯著她的背發瞭一會兒呆,然後左手過去將她的頭微微扶起脫離枕頭,右手從她的頸後下穿過。再將她的頭扶回枕頭上,左手握住她的肩膀輕輕地一扳,右手再一攬,陳小希就順著力被他拉著枕在瞭他的手臂和胸腔之間。陳小希似乎姿勢不對或者被悶到瞭,臉在他胸口蹭來蹭去,好不容易找瞭個舒服的姿勢,又開始打起呼來。

江辰撥開她蹭在他嘴邊的一縷頭發,嘆瞭口氣笑,單邊酒窩在昏暗的光線中變成臉上一聲深深的黑點。

陳小希說世界上有更好的女孩子,是啊,為什麼單單隻想要她?如果非得回答,隻能這樣瞭,因為:“你在我面前哭,你在我面前打呼,而我一點都不覺得煩躁。”

打電話的契機

江辰按下那串號碼時,對自己的厭惡到達瞭一個人生的新高度。

聽筒裡傳來等待的嘟嘟聲,他面無表情地把手機收進白大褂的口袋裡,“65號,周茹。”

這個周茹在醫院頗有名氣,主要是因為她每個星期必排一次江辰的號,然後她又有著非常傲人的身材,而她自己也以此為傲,一到坐下第一句話就是挺起胸脯說:“醫生,我胸口痛!”

什麼檢查都做過瞭,什麼毛病都查不出來,後來還是經驗老道的護士看出個門道,詢問之下才知道,姑娘上圍波瀾壯闊之餘,還想著如何讓其更加波濤洶湧,內衣必穿小一碼,通過擠壓塑造出更驚人的效果。

護士小姐倒是幽默,跟她解釋說現代都市人壓力大,心臟容易出問題,不過你這倒是真的壓力太大才出的問題……

但這個周茹還是每個星期固定來掛號看胸口痛,護士們都開玩笑說是為瞭來給江醫生聽診,幾秒也好。

周茹出去之後,江辰低頭看瞭一眼口袋裡的手機,屏幕已經暗瞭下去。

拿出來一看,通話時間一分四十二秒。

一分四十二秒,陳小希以前等他做實驗,都是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等,等無聊瞭就蹲在墻邊翻漫畫書,他叫她回宿舍,她總是理直氣壯地說我回宿舍也沒別的事做啊,在這裡還可以塑造一個逆來順受的女朋友形象。

外面等待叫號的病人已經探頭進來幾次瞭,江辰把手機放回口袋,準備叫下一個號。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瞭,熟悉的一串號碼浮現屏幕上。以前,她吃飽瞭撐著就改他手機裡給她的備註名,什麼親愛的、美女、女朋友、honey、baby都試過,最後就跟黃狗撒尿占地盤似的改成“江辰是這個人的”。後來他都刪瞭,隻是號碼居然忘不掉,跟刻在瞭腦子裡似的。

接完陳小希的電話,江辰迅速打電話給同事,請他幫忙調班,聯系瞭骨科的同事,又聯系瞭救護車。

上瞭救護車,江辰莫名覺得像是大考前的狀態,一方面覺得再給點時間能準備得更充分一點會考得更好,一方面又覺得,快點考吧,隨便考得怎麼樣,重點是考完放假就好瞭。

能讓學霸江辰都有這樣的想法,陳小希也算是個人才。是啊,不是個人才的話,他也不會,再看到她一眼之後,就覺得一切突然無法忍受瞭。

他那天是去拜訪大學時的導師的,主要也是有一些學術上的問題想請教。老師的宿舍要繞過學校的足球場,他那天因為下午還得跟兩臺手術,所以走得特別急,不小心把人傢掛在單桿上的衣服掃地上瞭,他撿起來一看,是一件價值不菲的西裝,而最近連下瞭幾天雨剛放晴,地上還是濕的,西裝臟瞭一大片。他張望著想找西裝的主人,卻看到瞭陳小希。

陳小希。

她在足球場的另一邊,和一個穿著襯衫西褲的男子踢足球。看得出來她並不想踢,懶洋洋地不願意跑……

那麼遠的距離,有輕微近視的江辰卻一點都不曾懷疑自己看錯。

有的人真的是,不見還好,一見就覺得,要糟糕。

救護車呼嘯著前進,司機大哥看江辰皺著眉頭一言不發的樣子,想著這江醫生來瞭好幾年瞭,醫院裡的醫生護士病人看上他的不知道多少去瞭,但他好像隻對工作有興趣似的,偶爾遇到他當值跟救護車,也會忍不住勸他不要超負荷工作。

這次也是笑著打趣:“江醫生,工作別太拼命瞭,耽誤瞭娶老婆不劃算啊。”

江辰回過神來也笑,“這次不耽誤瞭。”

他們的大學

放暑假前的一個星期,陳小希突然打電話給江辰,讓他到食堂找她,因為最近江辰跟著教授趕課題,她也很懂事地消停瞭一陣子沒有粘著他非要三餐一起吃。所以江辰一接到電話就馬上匆匆從課室往食堂趕。

到瞭之後,發現她買瞭一桌的飯菜,雖然都隻是食堂的飯菜,但對於每個月生活費都捉襟見肘的陳小希來說,這無異於是中瞭彩票的節奏。

陳小希叼著吸管眉飛色舞地問江辰想喝什麼,她去買。

“不喝。”

她又問:“那你還想吃什麼?隨便點啊。”

江辰被她突如其來的包養者氣焰震得一愣,“怎麼回事?”

陳小希笑得神秘兮兮,“嘿嘿,我跟你說啊……算瞭……吃完飯再告訴你!”

江辰坐下,不吱聲。

“好啦。”陳小希妥協,“知道你講話講一半,我跟你說啦,我找到暑期工瞭,這個暑假我會留在學校一個月,這樣你留校做實驗的時候,我也可以陪你瞭啊。”

“我這個暑假不留校。”

“不是吧?”

陳小希把飲料往桌子上一放:“你怎麼沒告訴我!”

江辰夾瞭一塊咕嚕肉,“你找暑期工也沒告訴我。”

嗯,酸甜度剛好,肉還挺嫩。

陳小希看他一臉滿不在乎地吃著東西的樣子就來火瞭:“我是要給你驚喜啊!”

而趕著把課題做完好想陪女朋友回傢過暑假的江辰隻是冷冷地哼瞭一聲。

前一秒鐘陳小希還在怒火中燒,這一秒她卻突然冷靜下來瞭,眼眶一酸,半晌說不出話來。

有時候覺得自己可悲的不過就是因為,對待愛情的態度上,你滿腔熱血,他一盆冷水。

氣氛不對。

江辰想說點什麼緩和一下,可是對於她擅自去找工作的事情又覺得生氣,女大學生因為兼職而發生的社會新聞跟跑馬燈似的在他腦中一遍一遍地過。

小概率事件,可是因為是她,總是不由自主地做最壞打算。

“暑期工別做瞭。”江辰說。

“已經拿瞭一部分工資瞭。”陳小希小聲地說。

想一想又補充:“是系上師兄傢餐飲店招的暑期工,很安全的,他怕我們暑假沒有生活費,就給我們幾個都先發瞭一部分工資。”

“不準去。”江辰硬邦邦地說,“錢我幫你補。”

陳小希重復地把飲料的吸管拔出來一點又用力地推進去,塑料摩擦發出微微刺耳的聲音。

“不用瞭,我要去。”還是沒忍住,小小聲地說,“又不是自己賺的錢。

江辰一愣,反駁,“我有獎學金,比你這種賺法聰明得多!”

“你管我哪種賺法!我靠我自己的努力賺錢,笨一點又怎麼樣,有什麼丟人的嗎?”

“隨便你!”

不歡而散。

隨後是緊張的期末考和論文,兩個人碰面的次數少瞭很多,大部分時候也隻是沉默地在食堂吃飯,偶爾聊幾句也默契地不提暑假打工的問題。

但世間的一切都是這樣,不會因為逃避,就不發生。

陳小希還是開始瞭她人生的一份工作,離學校不遠鬧區新開的奶茶飲品店的店員,她第一天的工作就是在街上派傳單,一天下來腳底都磨出泡來。回到學校也不敢找江辰抱怨,隻是發條短信說我兼職回來瞭,已經在店裡吃過晚飯,江辰的回復也隻是簡單一個哦字。

第二天老板表示新店開張的宣傳工作做得不到位,創新不夠,吸引力不夠,要針對現在暑假期間的中小學生市場,打造耳目一新的感覺,於是大手一揮,買瞭幾套卡通動物服裝,讓店員都套著卡通服上街發傳單去。

陳小希分到的是一套粉紅色的恐龍裝,七八月的天氣,套在一個絨毛卡通裝裡,陳小希站不到十分鐘就開始用全部的知覺去感受背上一顆顆大汗滾動著裹住小汗,最後變成一註水流在背脊上流淌。

於是可以看到一隻粉紅色的恐龍,每過十分鐘就把腦袋摘下來大口喘氣。

而就在某次陳小希剛把恐龍頭戴上去的瞬間,她看到瞭那個曾經打電話跟她嗆聲要追江辰的校模特隊隊長,因為身高限制,陳小希的眼睛夠不著恐龍的眼睛,隻能從恐龍的鼻孔看出去,倒是本質上實現瞭用鼻孔看人的酷炫拽。

從鼻孔看出去,隊長的大長腿和美貌對於陳小希來說都是浮雲,隻覺得哇咧,隊長的衣服好合身好涼快啊……

陳小希默默地目送隊長和她海拔一樣超群的兩個同伴走遠,還在暗自慶幸沒有被看到,突然發現三位大型美女有說有笑、連蹦帶跳地往回走。走到她面前圍住她,笑瞇瞇地說:“好可愛啊,我們想跟你合照可以嗎?”

陳小希不敢出聲,晃著碩大的恐龍腦袋用力地點瞭點頭,一晃差點把恐龍腦袋晃下來,又手忙腳亂去扶,引發瞭幾個“大”美女尖叫說著好可愛。

三個人摟著輪著拍瞭一輪眨眼吐舌嘟嘴,最後滿意地走瞭。

陳小希正想把大腦袋拔下來透氣,又看到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果然是江辰,又認命地把抬起來拔頭套的手放下來。

今天大概是,組團來笑話她的吧,想起那天信誓旦旦地說靠自己的努力掙錢沒什麼丟臉的,更覺得今天躲在恐龍服裡生怕被發現的自己丟臉極瞭,相比於做不到,還沒試過就開始高人一等地大放厥詞才更丟臉吧。

沉浸在自怨自艾裡,一抬頭才發現江辰已經到瞭面前,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陳小希突然覺得恐龍服像個碩大的黑洞,罩著自己逃無可逃。

江辰突然低下頭,以額頭輕輕地抵住她的恐龍腦袋,“挺可愛,還長高瞭點。”

……

悶悶的哭聲從恐龍裝中傳出來,江辰嚇瞭一跳,用力把她的恐龍腦袋拔下來,拔下來的瞬間又嚇瞭一跳,少瞭恐龍腦袋的遮擋,這傢夥居然哭得這麼大聲啊!

後來陳小希在樹下乘涼,喝著江辰從店裡買來的冰奶茶,指手畫腳地指揮他:“主要發給中小學生!我們的市場是要針對放暑假的中小學生!你主動一點!”

眼看過來跟江辰拿傳單的都是妙齡少女,陳小希提議:“要不我的恐龍腦袋借你戴?這樣可能宣傳效果更好點。”

他們的婚紗照(上)

陳小希最近意識到一件很嚴重的事情,就是,她和江辰並沒有拍婚紗照。

能意識到這事是因為她最近休年假賦閑在傢,吃飽瞭撐著就去敦親睦鄰地拜訪瞭一下鄰居,巧的是他們傢對面就住瞭一對新婚夫婦,陳小希去拜訪時,水果還沒端上來,手裡就被塞瞭厚厚的幾本婚紗照,她把大學寫審美論文的詞匯都砸出來瞭,誇得人傢小兩口實在是過意不去,硬是認為必須看一看陳小希和江辰的婚紗照,誇幾句以作回禮。當陳小希表示他們沒有拍婚紗照時,對方不由自主地露出瞭同情的表情,然後一邊善解人意地安慰她說,婚紗照這種東西,不拍也沒關系,意義不大意義不大。

陳小希回傢後,左思右想覺得這個婚紗照必須得拍,人案發現場還得搜證拍照呢,何況是她陳小希和江辰結婚,證據當然是留下的越多越好,以免口說無憑,某人賴賬。

隻是江辰特別不喜歡拍照,傢裡連各階段的畢業照都是零落幾張,不過說起他的那些畢業照,又是另一個故事瞭。

陳小希花瞭一個下午,ABCDE計劃地安排好一切可能性,勢在必得想讓兩人留下婚紗照這一觸目驚心的證據。

於是江辰下班回傢,就看到背光坐在沙發上,兩手輕搭在沙發扶手上,一臉陰沉的陳小希。

“怎麼不開燈?”

天色已經微暗,帶點藍的光線從窗外透進來,陳小希這尋仇似的架勢引得江辰莫名想發笑。

“我要拍婚紗照。”陳小希聲音壓得很低,試圖營造一種低氣壓。

“不拍。”江辰一邊解著手表一邊回答。

“為什麼!”陳小希從沙發上蹦起,大呼小叫:“憑什麼憑什麼!”

《致我們單純的小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