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玫瑰(3)

玫瑰考試期間,我們著實舒坦瞭一陣。

有人來找玫瑰,我都代她回掉瞭。

我對那混血兒頗不客氣,很給瞭他一點氣受,我記得我說:“人各有志,我們的玫瑰是要考港大的。”那意思是:不比你,做一份小工就很開心,也不想想將來如何養傢。說瞭之後,自然覺得自己沒修養沒風度,像粵語片中那些勢利的母親,但不知如何,奚落瞭他,有種痛快的感覺。

這些男孩子,蓄著汗毛就當胡須,見瞭女孩子亂追,利用人傢的天真無知,根本不量一量力,我討厭他們,也不服氣玫瑰隨隨便便,便假以辭色。

沒多久,父親陪老媽到美國去看氣管毛病,臨走之前不免囑咐我倆一番。

玫瑰喜不自禁,猶如開瞭籠子的猢猻,一直編排著十七歲生辰要如何慶祝,在什麼地方請客,她該穿什麼樣的衣服等等。

我早說過她是個沒有靈魂的人,少替她擔心,她的心智低,根本不懂得憂傷,她的世界膚淺浮華,就如她的美貌,隻有一層皮。

但是她的運氣真不壞,有更生替她辦妥這一切,陪著她鬧,安排生日會也像安排婚禮。

玫瑰這次盡請女客,但是女同學自然可以邀請她們的男友陪同。

而玫瑰因為“怕”的緣故,不打算約舞伴,她懇求我陪她跳舞。

我勉為其難地陪她鬧,更生這個兒童心理學院院長曾經警告過我,我覺得乏味的事,比我小十五年的妹妹可能深表興趣,我得遷就玫瑰。那日我請瞭下午假,回到傢中,玫瑰已經打扮好,深粉紅的嘴唇,紫色眼蓋……

短發濃密地貼在頭上,一條白色的花邊裙子,大領口拉低,露出肩膀,脖子上掛一串七彩的珠子。

我笑說:“我們是在裡約熱內盧嗎?”

玫瑰過來說:“大哥,今天我十七歲生日,願你記得我的好處,忘記我的過錯。”

“生日快樂,玫瑰。”我看仔細她,“你比任何時候便像一朵玫瑰。”

“謝謝你,大哥。”

“蘇姐姐呢?”

“她遲些來。”玫瑰說,“回傢換衣服。”

“客人呢?”

“客人快到瞭。”她說,“一共五十人。”

長臺子上擺著點心與飲料,我隻看瞭一眼,走入書房。最應記得今天的是周士輝,去年今日,他認識瞭玫瑰,鑄成大錯,改變瞭他的一生。

或者士輝已經忘記瞭玫瑰,我希望是。或者士輝在異鄉終於尋到瞭他自己,或者他現在又恢復健康,生活正常。

電話鈴響。

我接聽。

“振華?”一把苦澀的聲音。

我一震,說到曹操,曹操就到。

“士輝?你在哪裡?”

“康爾瓦。”

“怎麼音訊全無?”我問,“你好嗎?”

他問非所答:“今天是玫瑰的生日?”

“是。”我百感叢生。

“她仍美麗?”他問。

“是。”我承認,“你要叫她聽電話嗎?她現在與我住。”

“不必瞭。”

“要我替你問候她?”我忽然溫情起來。

“也不必瞭。”

“你——你好不好?”

“很好,振華,我很好,我在倫敦大學……今天到康爾瓦度假。”

“有空寫信來,士輝,我們都想念你。”

“玫瑰比去年更美瞭吧?”他又問。

“士輝——”

“她是否長大瞭?”

“她這種女人是永遠不長大的,士輝。”

“這……我也知道的。”

“好好保重。”

“再會。”他掛上電話。

他尚且念念不忘玫瑰,我惆悵地想,他尚且不能忘卻一個不愛他、傷害他的女人。

外面開始響起音樂聲,玫瑰的客人陸續地來到,派對很快就會熱鬧起來,這裡容不下周士輝,這裡沒有人記得周士輝,但士輝遠在一萬裡路外,心中隻有玫瑰。

我用手托住頭,在溫暖的下午,覺得自己特別幸福,但因為非常自持的緣故,快樂又帶點淒涼。

更生敲敲我的房門走進來。

我握住瞭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臉頰上。

我說:“雖然我們的感情並不轟烈,但你仍是我的皇後,讓我們訂婚吧。”

更生站在椅背後面,雙臂圍著我的脖子,“你為我準備瞭皇冠?”她問。

“都準備好瞭。”

“讓我們先訂婚吧。”她說,“我喜歡訂婚儀式,浪漫而踏實,這是女人一生中最矜貴的一刻。”

“更生,這一生一世,我會盡我的力善待你。”

“我知道……”她猶豫一刻,“但振華,你會愛我嗎?”

“不”我悲哀地說:“如果你要我像士輝愛玫瑰般地愛你,我辦不到,也許我太過自私自愛。”

“但士輝遇見玫瑰之前,也是個最自愛不過的人呀,”更生感嘆地說,“我害怕你也會遭遇到這一剎那。”

“更生,你的憂慮太多……”

玫瑰推門進來,一見我倆的情形,馬上罵自己:“該死,我又忘記瞭敲門。”但見她臉上一點歉意都沒有。

“不要緊,玫瑰,”蘇更生大方地說,“你大哥向我求婚呢。”

玫瑰放下手中的兩杯果子酒,“是嗎?”她詫異地問道,“這才是第一次求婚嗎?我以為你已經拒絕他三十次瞭。”

更生側瞭頭,“我答應他瞭,我們將訂婚。”

“太好瞭,太好瞭,有情人終成眷屬,快告訴老媽,”玫瑰說:“老媽最愛聽的消息就是這一件。”她吻更生。

更生摟住她的腰,“謝謝你,玫瑰。你長大瞭,今年不問我們送你什麼禮物瞭?”

“我要你們永遠愛我。”玫瑰說。

我說:“你是我的小妹,我將饒恕你,七十個七次。”

“可是你始終覺得我是錯的,是不是?”玫瑰問。

“玫瑰,我原諒你也就是瞭,你怎麼可能要求我們假裝什麼也沒發生過?”

她嘆一口氣。

外頭有人叫她:“玫瑰!玫瑰,出來教我們跳最新的舞步。”

她又活潑起來,“馬上來——”轉著大裙子出去瞭。

更生看著她的背影說:“玫瑰最關註的男人,還是她的大哥。”

我正在開保險箱,聞言一笑。

我取出一隻絲絨盒子交給更生。

“是你自己買的?”更生問,“抑或是母親給的?”

“是母親早就交在我手中的,你看看。”

她取出戒指,戴上看個仔細,“很漂亮,太漂亮瞭。”

“要不要拿去重新鑲一下?”

“不用,剛剛好,”她說。

“要不要在報上登個廣告?”

“不必瞭。”她笑。

“那我們如何通知親友呢?”我問。

“他們自然就知道瞭,在香港,每個人做的事,每個人都知道。”她說。

“明年今天,我們舉行婚禮,如何?”

“很好,”更生笑,“到時還不結婚,咱們也已經告吹瞭。”

我們聽到外邊。傳來的笑聲、樂聲、鬧聲,玫瑰的客人似乎全部到齊瞭。

“千軍萬馬一般。”我搖搖頭。

“來,別躲這兒。振華,我們出去瞧瞧。”

我與更生靠在書房門口看出去,客廳的傢具全搬在角落,玫瑰帶領著一群年輕人在使勁地跳舞。

我擔心:“上主保佑我那兩張黃賓虹,早知先除瞭下來。”

“真婆媽。”更生說道。

我們終於訂瞭婚。我安心瞭。

舞會在當天八點才散,大傢玩得筋疲力盡,留下禮物走瞭,一邊說著:“明年再來。”

玫瑰的雙頰緋紅,她沖著我問:“大哥大哥,你有沒有看到那個穿白西裝的男孩子?”

“哪一個?”我反問道,“今天那麼多人都穿白,我怎麼看得清楚。”

男人穿白最矯情,一種幼稚的炫耀,成熟的男人多數已返璞歸真,不必靠一套白西裝吸引註意力。而女人,女人穿白色衣服卻剛相反,像更生,永遠不穿別的顏色,她已經爐火純青瞭。

“大哥,你在想什麼?”玫瑰問。

我嘆口氣:“玫瑰呀,你眼中的白色武士,大哥看著,都非常馬虎。”

“但那個男孩子不一樣。”她辯道。

“又是誰的男朋友?”我問。

“不,他跟他妹妹來的,他已經在做事瞭,是理工學院的講師,甘七歲,上海人,未婚,”玫瑰報流水賬般,“而且他在下午三點就告辭瞭,他坦白說這派對太孩子氣。”

“呵。”我點點頭。

“我想再見他,大哥,有什麼辦法?”

“你是玫瑰呀,你沒有辦法,誰有辦法?”

“如果我開口約他,會不會太明顯?”

“問你蘇姐姐。”

更生笑,“我哪知道?我不過等著你大哥來追求我罷瞭,二十九歲半才訂婚的老小姐,並無資格主持愛情難題信箱。”

我說:“玫瑰,你不必心急,或許現在他已經到處在打聽你的行蹤,稍安勿躁,等待一、二天,這個人便像其他所有男人一樣,送上門來,給你虐待。”

“我真有那麼厲害,就沒有那麼多瘟生肯犧牲瞭。”

“說話恁地粗俗。”我搖搖頭。

我與更生訂婚消息飛快地傳出去,大傢都很替我高興,尤其替更生慶幸。

更生一次笑笑地說:“我倒是有點晚福,都說黃振華是個好男人,身為建築師,鈔票麥克麥克地賺,名字卻從來不與明星歌星牽涉在一起,現在在中環賺到五六千元一個月的男人,便已經想約有名氣的女人吃飯,普通小妞是不睬的瞭。”

“這麼說,女人要有名氣。”

“不,”她說,“女人至緊要有運氣,現在很多人都認為我有點運氣——年紀不小瞭,又長得不怎麼樣,居然還俘虜到黃振華……”

我詫異,“你計較街上的閑人說些什麼?鄉下人的意見也值得重視?”更生微笑。

“我認為你是一個漂亮優雅的女人還不夠麼?”

“謝謝你,”她說,“我不該貪心,企圖贏得全世界。”

女人!

周末我與她出去應酬。在派對上,更生指給我看,“有沒有看到那邊那一對?”

我目光隨她的手指看過去,一對飄逸的男女正在跳舞。

兩人都穿白色,無論服飾、神情、年紀,都非常配合,堪稱是一對壁人。

我點點頭,“很漂亮的一對,肯定不會有很多人欣賞,人們都喜歡玫瑰,一種誇張、浮淺的美。”

“不,玫瑰的美是另外一回事,我現在不與你辯論,可是那個男人,正是玫瑰看中的那位講師。”

“啊——”

我更加註目起來。

那真是一個英俊的男人,長挑個子,臉上帶種冷峭的書卷氣,白色的衣褲在他身上熨貼舒服。他女伴的氣質竟能與他相似,一舉一動都悅目。

我低聲與更生說:“如果我不是追到瞭你,我就去追她。”

更生瞅我一眼,“你有追過我嗎,怎麼我不知道?”

“他叫什麼名字?”我問。

她在熟人那裡兜瞭個圈子回來,告訴我,男人叫莊國棟,而女郎是他的未婚妻,是個畫傢。

像是有第六感覺,我認為玫瑰這次肯定要觸礁。

更生笑說:“很偉大的名字,你要振興中華,他要做國傢棟梁。”她停瞭停,“所以我喜歡玫瑰。她安分守己地做一朵玫瑰。”

“你認為她有多少機會?”

“什麼機會?”

“這男人有瞭未婚妻——玫瑰得到他的機會。”

更生想瞭很久,不出聲。過一會兒她說:“我不明白為什麼大傢不能和平共處,一定在別人手中搶東西,這世界上,獨身自由的男人還很多的。”

我說:“你敢講你從沒眷戀過有婦之夫?”

“除非他騙我說沒老婆?”

“鄉下有。”我說,“城裡沒有。”

我看著那一對愛人在另一個角落坐下。

“玫瑰為什麼要看中他呢,”我說,“這樣的男人也還是很多的。”

“別擔心,玫瑰頂多喜歡莊國棟三個月。”更生說。

“三個月。”我喃喃地說,“這年頭的女孩子真可怕,全是攻擊派。”

“有沒有女孩子自動要結識你,黃振華?”

“不會。我不穿白西裝,不開名貴跑車,不往高級飯店亮相,不想充任公子,誰來追我?”

有漂亮的女孩子追著跑,未必是福氣,男人成為十三點兮兮的交際草,這裡去那裡去,身邊老換人,名譽照樣會壞,一樣娶不到好太太。

“我們走吧。”我說。

“怎麼突然之間興致索然?”

我完全不明白玫瑰的感情問題,她喜歡故意制造困境,造成萬劫不復的局面,現在暫時的寧靜,不過是暴風雨前夕。

玫瑰自然會采取主動,去接近莊國棟,這點是可以肯定的。

不出半個月,小妹便約瞭莊國棟到傢裡吃晚飯。

剛好我與父親通瞭長途電話,知道老媽的病況大有進步,因此心情很好,於是便坐在傢中陪他們吃飯。

玫瑰對莊國棟的神情,我看在眼內,一顆心直往下沉,上帝救救玫瑰,她真的對莊國棟已發生瞭濃厚的感情,她從來沒有這樣靜默與溫柔過,眼光像是要融在莊的身上。

因為玫瑰緊張,所以我也特別緊張,我這個人一驚惶便不停的伸筷子出去夾菜,因此吃得肚子都脹瞭。

而莊國棟一直氣度雍容,處之泰然,咱們兩兄妹完全落瞭下風,他真是個強敵。

莊國棟說:“……在香港找事做,真不容易,念高溫物理,當然更無用武之地,胡亂找個教席,誤人子弟。”

莊國棟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但言下之意有形容不出的傲慢。

我不喜歡這個男人。

玫瑰說:“那你為什麼不學大哥那樣讀建築呢?”

莊國棟欠欠身,“城市內光蓋房子,沒有其他的學問是不行的。”

玫瑰一臉仰慕,她看著他。

我幾乎氣炸瞭肺。

事後跟蘇更生說:“他媽的那小子,一副天地之中,唯我獨尊的樣子,真受不瞭他!”

蘇更生笑,“你呀,小妹的男朋友,你一個也看不入眼,這是什麼情意結?”

“戀妹狂,”我瞪大眼睛,“好瞭沒有?”

更生抿著嘴笑。

“老實說,隻有這一次,我站在玫瑰這一邊,要是這小子陰溝裡翻瞭船,栽在玫瑰手裡,他要是跑到我面前來哭訴,我會哈哈大笑。”

更生轉過瞭頭,輕輕地說:“恐怕這樣的機會不大呢。”

雖然不喜歡莊國棟,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品味極高的男人,衣著打扮儀態都無懈可擊,不講一句廢話,所有的話中都有骨頭,是個極其不好應付的傢夥,喜怒哀樂深藏不露,他心裡想些什麼,根本沒人曉得。

照說這樣的一個人,不應該令人覺得不自在,偏偏他使我覺得如坐針氈,有他在場,氣氛莫名其妙地會繃緊,我也不能解釋。

玫瑰間或約會他,但他並沒有按時接送玫瑰,也不見他開車來門口等。

我問小妹,“怎麼,尚沒有手到擒來嗎?”

“沒有。”她有點垂頭喪氣。

“為什麼呀?”我大表失望。

“我不知道。”玫瑰搖搖頭,“他說他有未婚妻,那個老女人。”

“胡說,那個不是老女人。”

“二十七歲還不是老女人?”玫瑰反問,“我要是活得到那個年紀,我早修心養性地不問世事瞭。”

“你少殘酷!”我跳起來,“這麼說來,我豈非是千年老妖精?”

“誰說你不是?”她仿佛在氣頭上。

“那麼愛你的蘇姐姐呢?她也是老妖怪?”

玫瑰問非所答:“他與他未婚妻的感情好得很呢,他老說:大機構一切職位都不值一哂,不過是大多數人出力,造就一兩個人成名,通力合作,數百人一齊做一樁事,但創作事業是例外,像他那畫傢未婚妻,作品由她自己負責,那才能獲得真正的滿足。”

我冷笑,“啊,有這種事,那麼他與你來往幹什麼?他應該娶個大作傢。”

“我愛上瞭他。”玫瑰說。

“鬼相信,狗屁,”我說,“你也會愛人?你誰都不愛,你最愛的是你自己。”

玫瑰抬起頭,大眼睛裡含著眼淚,她說:“但是我愛他。”

我呆呆地註視玫瑰。

“你——愛他?”我問,“你懂得什麼叫愛?”

“不,我不知道,”她說,“可是第一次,我生平第一次,覺得一個人的所作所為對我的喜怒哀樂有所影響,他們說愛情是這樣的。”

“你糊塗瞭。”我說。

“我不糊塗。在一個荒島上,任何男女都會愛上對方,但現在那麼多男人,我偏偏選中瞭他,這有什麼解釋?”玫瑰說。

“因為他沒有拜倒在你裙下,你認為刺激,決定打這一場仗。”我把臉直伸到她面前去。

“這是不對的,”她搖搖頭,“我並沒要與他鬥氣,我真正地愛他。”

她的眼睛非常深沉,黑溜溜看不見底。

“他這個人不值得你愛,”我說,“他不適合你,他會玩弄你。”

玫瑰沉默一會兒,站起來,“已經太晚瞭。”

“玫瑰,為什麼你要那麼急於戀愛?”

“你不應如此問,”玫瑰說,“周士輝不懂得愛情,因為他到瞭時候便結婚生子。大哥,你以為你懂得愛情,於是你在等到瞭適當的對象之後結婚生子。但你們兩個是錯瞭,愛情完全不能控制選擇,這不是我急不急的問題,愛情像瘟疫,來瞭就是來瞭。”

她的聲音有點沙啞,我聽得呆呆地。

蘇更生說,她早就知道,玫瑰並不是一朵玫瑰那麼簡單,玫瑰偷愉地長大,瞞過瞭我們。

我們並不能幫助她,感情問題總要她自己解決。

玫瑰再刁鉆古怪,也還是性情中人,她是暖型的,莊國棟與他的女友卻一模一樣的冷。

那個女郎開畫展的時候,我特地抽空去瞭。

她畫超現實主義——

一個惟妙惟肖的裸嬰坐在荊棘堆中流血;一束玫瑰花被蟲蛀得七零八落……

一顆核彈在中環爆炸,康樂大廈血紅地倒下……幅幅畫都逼真、可怕、殘酷。

畫傢本人皮膚蒼白,五官精致,她的美也是帶點縹緲的。

我與她打招呼,說明我認識莊國棟。

我說:“畫是好畫,可惜題材恐怖。”

她冷冷地一笑,“畢加索說過:藝術不是用來裝飾閣下的公寓,黃先生,或者下次你選擇墻紙的時候,記得挑悅目的圖案。”

我也不喜歡她。

她不給人留餘地,我從沒見過這麼相配的一對,玫瑰簡直一點希望也沒有。

女畫傢的娘傢很富有,與一個船王拉扯著有親戚關系,她才氣是有的,也不能說她不是一個漂亮的女子,但那種目無下塵的盛氣太過凌人——

或者……或者莊國棟會被玫瑰的天真感動。

因我對玫瑰的態度緩和,她大樂。

更生問:“為什麼?”我答:“因為我發覺玫瑰並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女人。”

更生笑笑。

當那位傲慢的女畫傢動身到瑞士去開畫展後,莊國棟與玫瑰的來往開始密切,不知為什麼,我也開始覺得他臉上似乎有點血色。

跟玫瑰在一起的人,很難不活潑起來。

玫瑰仍然穿著彩色衣服,過著她蝴蝶般的彩色生涯。

父母在美國接到我與更生的訂婚消息,大喜。他們該辦的事全部辦妥,決定下個月回來,而老媽的氣管也好得七七八八。

人逢喜事三分爽,我對玫瑰說,父母回來之後,也許她應該搬回傢去住。

玫瑰唯唯諾諾,我笑罵:“你少虛偽!別敷衍我。”

那日上班,女秘書笑瞇瞇地遞來一本畫報,擱在我桌上,神秘地退出。

我看看畫報封面,寫著“時模”兩個字,那封面女郎非常的眼熟,化妝濃艷、蜜棕色皮膚、野性難馴的熱帶風情,穿著件暴露的七彩泳衣。

看著看著,忽然我明白瞭,我抱著頭狂叫一聲,是玫瑰,這封面女郎是玫瑰!

更生趕著來的時候,我在喝白蘭地壓驚。

她問:“你怎麼瞭。”

我說:“有這麼一個妹妹,整天活在驚濤駭浪之中,我受不瞭這種刺激,你看看這畫報的彩圖,張張半裸,她還想念預科?校方知道,馬上開除,老媽回來,會剝我的皮。”我喘息。

更生翻這本畫報,沉默著,顯出有同感。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更生問。

“我不知道。”

“會不會她是無辜的?你看,當時她還是長頭發,會不會是雅歷斯林自作主張把玫瑰的照片拿去刊登?”

“唉呀,這個懦夫為什麼沒有自殺身亡呢?這下子可害死玫瑰。”我叫。

“有沒有刊登姓名?”更生問。

“沒有,隻說是一位‘顏色女郎’,嘿!顏色女郎,我的臉色此刻恐怕也是七彩的。”

“或者她可以否認,我看校方不一定會發覺。”

“這明明是她,連我的女秘書都認得她。”

“可是她上學穿校服,並不是這樣子——”

“我是建築師,不是律師,更生,你去替她抵賴吧,我不接手瞭。”我說。

“一有什麼事你就甩手,玫瑰會對你心冷。”更生說。

“更生,我有許多其他事要做,我活在世上,不是單為玫瑰兩肋插刀。”

“可是她畢竟是你妹妹,你母親到底叮囑你照顧她,她比你小那麼多,你對她總不能不存點慈愛的心。”

“好,這又是我的錯?”我咆哮。

“你不用嚷嚷,我是以事論事。”她站起來走出去。

我與更生也一樣,沒事的時候頂好,一有事,必然各執己見,不歡而散。她性格是那麼強,女人多多少少總得遷就一點,但不是她,有時候真使我浮躁,有什麼理由她老跟我作對?

但想到她的好處,我又泄瞭氣,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我自己也不是,就讓我的忍耐力來表現我對她的愛吧!我雖沒有萬貫傢財,也沒潘安般相貌,但我有忍耐力。

更生教玫瑰否認雜志上的照片是她本人。玫瑰疑惑地問:“叫我說謊?”

然而當以大局為重的時候,謊言不算一回事,玫瑰終於又過瞭一關,校長傳傢長去問話,我與更生一疊聲地否認其事,賴得幹幹凈凈——

“我小妹是好學生,怎麼會無端端去做攝影模特兒呢。”

“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而已。”

“完全是一場誤會,我們傢的孩子不會著這種奇裝異服。”

最主要的是,會考放榜,玫瑰的成績是七A二B,是該年全校之首。

玫瑰會考成績好,校長有見於此,過往的錯一概不再追究,玫瑰聳聳肩,吐吐舌頭,顧理成章地度其愉快暑假。

“七個A!”我說,“考試那個晚上翻翻課本便可以拿七個A!”

更生嘆口氣,“她過目不忘,怎麼辦?”

“七個A!有好多好學生日讀夜讀還不合格,由此可知天下其實並沒有公理。”

“公理呢,”更生笑道,“肯定是沒有的瞭,否則高俅單靠踢得一腳好毽,如何位及人臣,不過玫瑰天經地義地該得這種好運氣。”

我沒好氣,“靠運氣就可以過一輩子?”

“有很多人是如此過的。”她說。

“那麼你也馬馬虎虎吧,別老跟我爭執。”我打蛇隨棒上。

“黃振華,你是個機會主義者。”

夏天又到瞭,玫瑰真正像一朵含苞的玫瑰,鮮艷欲滴,令人不敢逼視。

我軟弱地抗議過數次,像:“泳衣不可穿那麼小件的。”“你如果穿T恤最好添件內衣。”

“看人的時候,要正視,別似笑非笑斜著眼,你以為你是誰?白光?”

說瞭也等於沒說。

一日在蘇更生傢吃晚飯,她開瞭一瓶好白酒招呼我,我喝得很暢快,自問生命中沒有阻滯,頗不枉來這一趟,益發起勁,留得很夜,聽著的士高音樂,幾乎沒睡著。

後來更生瞌睡不過,把我趕走,到傢門的時候,已是半夜三四點。

好久沒有在這樣的時間回傢,清晨新鮮的空氣使我回憶起當年在牛津念書,半夜自洋妞的宿舍偷回自己的房間的情形……

那股特有、似涼非涼的意思,大好的青春年華、沖動的激情,都不復存在。但在那一剎那,我想念牛津,心下決定,勢必要與更生回去看我那寒窗七載的地方,人生苦短,我要把我過去一切都向更生傾吐。

掏出鎖匙開門進屋,我聽見一陣非常輕的音樂傳出來,低不可聞,啊!有人深夜未寐,看來我們兩兄妹都是懂得享受生活的人物。

我輕輕走到書房,書房門微掩著,我看到玫瑰與莊國棟在跳舞,他倆赤足,貼著臉,玫瑰一副陶醉的樣子,我被感動瞭。

人生苦短,一剎那的快樂,也就是快樂。

我並沒有打擾他們,躡足回房,脫瞭衣服,也沒有洗一把臉,就倒在床上,睡著瞭。但一夜都是夢,夢裡都是幸福的、輕不可聞的音樂聲,細細碎碎,不斷地傳來。我覺得太快樂,因此心中充滿恐懼,怕忽然之間會失去一切。

醒來的時候是上午十時半,玫瑰已經出去瞭。

我連忙撥一個電話給更生。

我低聲說:“我想念你,我愛你。”

“發癡。”她在那邊笑,“你總要使我給公司開除才甘心,難怪現在有些大公司,一聽高級女行政人員在戀愛就頭痛。”

“你今天請假吧。”

“不行!”

“好,”我悻悻地,“明天我若是得瞭癌癥,你就會後悔。”

“我想這種機會是很微小的,我要去開會瞭,下班見。”她掛上電話。這女人,心腸如鐵。

一整天我的情緒都非常羅曼蒂克,充滿瞭不實際的思想。

能夠戀愛真是幸福,管它結局如何。難怪小妹不顧一切,真的要展開爭奪戰,那位冷酷的女畫傢斷不是玫瑰的對手,我有信心。

玫瑰第一次為男人改變作風,她留長頭發,衣服的式樣改得較為文雅,也不那麼高聲談笑,有一種少女的嬌艷,收斂不少放肆。她與莊氏時時約見,每次都是緊張、慌忙地換衣服、配鞋子,每次出去,一身打扮都令人難忘。假使她不是我的妹妹,我都會以那樣的女友為榮。

更生就從來不為我特別打扮,她原來是那個樣子,見我也就是那個樣子。當然,她一直是個漂亮的女郎,那一身素白使不少女人都成瞭庸脂俗粉,但……她始終沒有為我特別妝扮過。

更生不會為任何人改變她的作風,她並非自我中心,她隻是堅持執著。我的心溫柔地牽動一下,我愛她,豈非正是為瞭這樣?

暑假還沒有完,父親與母親就回來瞭,我們往飛機場去接人。

母親的病已治愈,隻待休養,人也長胖瞭,見到我與更生很高興,把玫瑰卻自頭到腳地打量一番,隻點點頭。我認為老媽這種態度是不正確的,又不敢提出來,馬上決定把玫瑰留在我身邊,不勉強她回傢孝順雙親。

父母回來沒多久,噩耗就傳來瞭。

那日深夜,我為一樁合同煩惱,尚未上床,玫瑰回來的時候,“砰”地一聲關上大門,我嚇一跳。她搶進我書房來,臉色不正常地紅,雙眼發光,先倚在門口,不出聲。

“怎麼瞭?”我站起來,“你喝瞭酒?”

她出奇地漂亮,穿瞭件淺紫色低胸的跳舞裙子,呼吸急促,耳朵上紫晶耳環左右晃動。

“玫瑰,你有話說?”我像知道有事不妥,走到她跟前去。

“大哥,”她的聲音非常輕非常輕,“大哥,他要結婚瞭。”

我問道:“誰要結婚?”

“莊國棟。”她說。

我尚未察覺這件事的嚴重性,雖覺意外,但並不擔心,我說:“讓他去結婚好瞭,男朋友什麼地方找不到?”

“你不明白,大哥,我深愛他。”

我將玫瑰擁在懷中,“不會%,別擔心,沒多久你便會忘記他,好的男孩子多得很,我相信你會忘記他。”

玫瑰緊緊抱著我,喉嚨底發出一陣嗚咽的聲音,像一種受傷的小動物絕望的嚎叫,不知為什麼,我害怕起來。

“玫瑰——”

我馬上想到更生,明天又得向更生發出求救警報。

“你去睡,玫瑰,你去睡。”我安慰她,“明天又是另外一天,記得郝思嘉的真言嗎?明天又是另外一天。”

“大哥,他要與別人結婚瞭。”

“嘿,那算什麼,他反正配不上你。”我又補充一句,“你如果想哭,也不妨哭一場。”

但是她沒有哭,她轉過頭,一聲不響地回房間去瞭。

第二天我就接到莊國棟的結婚帖子,在聖安東教堂舉行婚禮。

我困惑多過生氣,把那張帖子遞到更生面前去。

“看,”我說,“我弄不懂,明明是要結婚的人,為什麼脫瞭鞋子赤足與玫瑰在我書房裡跳慢舞?”

更生擔心得臉色都變瞭。

“你要好好地看牢玫瑰。”

“我懂得。”我說。

但我沒有看牢她。

莊國棟來找我,他冷冷地說道:“黃振華先生,我想你跟我走一趟。”

“走到什麼地方去?”我很反感,“我完全不領悟你的幽默感。”

“到我公寓去,”他說,“你妹妹昨天趁我不在傢,叫傭人替她開瞭門,到我傢拆得稀爛,我想你去參觀一下。”

我一驚,“有這種事?”

“我想你親眼見過,比較妥當。”

我不得不跟他走一趟。當我看到他公寓遭破壞後的情形,才佩服他的定力。

如果這是玫瑰做的,我不知道她是哪裡來的氣力,這完全是一種獸性的破壞,屋子裡沒有一件完整的東西。畫、傢具、窗簾、被褥、衣服,全被利器劃破,滾在地上,墻壁上全是墨汁、油漆,連燈泡都沒有一個是完整的,就差沒放一把火把整間公寓燒掉。

我籟籟地顫抖,不知是氣還是怕。

莊國棟冷冷地、鎮定地看著我。

“我們……我們一定賠償。”我說。

“原本我可以報警的,”他說,“你們賠償不瞭我的精神損失,開門進來看到這種情形,會以為傢中發生瞭兇殺案!”

“是,我明白。”我泄瞭氣,像個灰孫子。

我說:“希望我們可以和平解決,你把損失算一算,看看我們該怎麼做。”

莊國棟轉過頭來,“你倒是不質問我,不懷疑我是否占過你妹妹的便宜。”

我惱怒地說:“第一,我不認為男女之間的事是誰占瞭誰的便宜。第二,假如你有任何把柄落在我們手中,你就不會如此篤定,是不是?”

他一怔,隨即說道:“我連碰都沒有碰過她。”

“那是你與她之間的事,你不必宣之全世界,”我說。“總之這次破壞行動完全是玫瑰的錯,我們負責任。”

“我與玫瑰,已經一筆勾銷。”他說。

我反問:“你們有開始過嗎?她或許有,你呢?”

我趕回傢,玫瑰將她自己反鎖在房內。

我敲門,邊說:“玫瑰,出來,我有話跟你說,我不會罵你,你開門。”

我真的不打算罵她。

她把門打開瞭,我把她擁在懷中,“別怕,一切有我,我會把所有東西賠給那個人,但是我要你忘瞭他。”

玫瑰的眼睛是空洞的,她直視著,但我肯定她什麼也看不見。

“玫瑰,”我叫她,“你怎麼瞭,玫瑰!”

她呆滯地低下頭。

“你說話呀!”我說道。

她一聲不出。

“那麼你多休息,”我嘆口氣,“記住,大哥總是愛你的,過去的事已經過去,千萬不要做傻事,明白嗎?”我搖撼她的雙肩,“明白嗎?”

她緩緩地點點頭。

“玫瑰,他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男人,將來你會遇到很多更好的男朋友,不必為他傷心反常,一個人最重要記得自愛,你聽到沒有?”

她沒有聽到。

“睡一覺,”我說,“去,精神好瞭,你心情也會好。”

她上床去躺著,轉過臉,一動不動。

我害怕起來,找到更生,與她商量。

我認為非得有人長時間看顧她不可,因此建議玫瑰回傢住。

更生說:“對是對的,因我倆都要上班,沒空幫她度過這一段非常時期,不過要征求她的意見,因她與父母一直相處得不好。”

“更生,你問她。”

玫瑰不肯說話,她完全喪失瞭意志力,隨我們擺佈,便搬瞭回傢,我開始真正地害怕與擔心玫瑰,她逐漸消瘦,面孔上隻看見一雙大眼睛,臉色轉為一種近透明的白,看上去不像一個真人。

更生說:“玫瑰,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呢?”

短短兩個星期,玫瑰已經枯萎瞭。

她成天坐在房間裡不出門,三頓飯送進房內,她略吃一點,然後就坐在窗前,什麼也不做,就坐在那裡。

而母親居然還說:“玫瑰仿佛終於轉性瞭。”這使我傷心,母親根本不知道小女兒的心,她不是一個好母親。

莊國棟的婚期到瞭。

我到聖安東教堂去參觀婚禮。

那日下雨,空氣濡濕,花鐘下一地的花瓣,香味非常清新,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想哭。

西式的的婚禮與葬禮是這麼相似,一樣的素白,一樣的花,一樣的風琴奏樂。

我小妹在傢已經神智不清,兇手卻在教堂舉行婚禮。我早知玫瑰是有今日的,玩火者終歸要叫火焚。

新郎新娘出來瞭,兩個人都穿著白,非常愉快,就跟一般新郎新娘無異。

新娘的白緞鞋一腳踏進教堂門口的水氹中,汽油虹踩碎瞭,水滴濺起來。

我別轉頭走,眼圈發紅。

我回傢去,對牢小妹說瞭一個下午的話——

“他其實不過是那麼一回事。”

“他並不知道欣賞你,我想他甚至不知道愛情是什麼。”

玫瑰仍然蒼白著臉,一聲不響,也不哭,憔悴地靠在搖椅上,披著一件白色的外套,整天整夜呆坐傢中。

我握著她的手,將她的手貼在我的臉上,我說:“小妹,我深愛你,我知道你的感受,你不曉得我有多心疼。”

她不響。

為瞭玫瑰,連我與蘇更生都瘦瞭。

真是慘,如果這是愛情,但願我一生都不要戀愛。

“沒有再可怕的事瞭,”更生說,“黑死病會死人,死瞭也就算瞭,但失戀又不致死,活生生地受煎熬,且又不會免疫,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下去,沒完沒瞭,人的本性又賤,居然渴望愛情來臨,真是!”

我不明白玫瑰怎麼會愛上莊國棟。

他寄給我裝修公司的賬單,一行行價目列得很清楚,要我賠償,我毫不考慮地簽瞭支票出去,錢,我有,數萬元我不在乎,如果錢可以買回玫瑰的歡笑,我也願意傾傢蕩產。

直至玫瑰不再胡鬧搗亂,我才發覺她以前的活潑明朗有多麼可貴。

我對更生說:“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哪。”

更生溫和地說:“時窮節乃見,患難見真情,現在我才發覺你對玫瑰不錯。”

一向如此,我愛她如愛女兒。

我說:“讓她到外國去吧,別念港大瞭,隨便挑一傢小大學,念門無關重要的科目,但求她忘記莊國棟。”

“到英國還是美國呢?”更生問。

“我來問她。”

那夜我與更生把玫瑰帶出來吃飯。

更生替她換瞭衣服,梳好頭,我一路裝作輕松的樣子說說笑笑,叫瞭一桌的菜。

玫瑰雖然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也沒有化妝,但仍然吸引瞭無數的註目禮。

她呆呆地隨我們擺佈。

我終於忍不住,痛心地說:“玫瑰,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想送你到外國去,也許你會喜歡,如果不習慣,也可以馬上回來,換個新環境,自然有許多新的玩意兒,包管熱鬧,英國或美國,你隨便挑,費用包在大哥身上,你看如何?”

她抬起頭,看著我。

“玫瑰,人傢結婚都幾個月瞭,情場如戰場,不是你飛甩瞭人,就是人飛甩瞭你,別太介意,玫瑰,要報仇十年未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蘇更生瞅著我,似笑非笑,她輕聲說:“以前就懂得罵她,現在又說些沒上沒下、不三不四的話來哄她,啼笑皆非。”

我長長嘆口氣,桌上的菜完全引不起我們的食欲。

“玫瑰,”我哀求,“你說話啊,你這樣子,大哥心如刀割啊。”

玫瑰的嘴唇顫抖著,過半晌她說:“我情願去美國。”

“美國哪個城市呢?”更生問。

“美國紐約,我喜歡紐約。”她說。

更生說:“好瞭好瞭,一切隻要你喜歡,明天我們就去辦手續,我與你大哥請一個月假陪你去找學校。”

玫瑰嗚咽起來,她哭瞭。

更生把她摟在懷中,“不要緊,哭吧。”

玫瑰的眼淚奔湧而下,她說:“——我是這樣的愛他。”

“是,是。”更生拍著她的肩膀,“我們知道。”

玫瑰號啕大哭起來。

後來幾日她都不斷地哭,眼睛腫得像核桃。

更生說:“哭總比不哭好,哭瞭就有發泄,我多怕她會精神崩潰。”

“可恨這些日子,老媽根本連正眼都不看玫瑰一眼,啥子事也沒發覺,一點表情都沒有,老媽越來越像一條鱷魚,”把我兩隻手放在嘴巴前,一開一合,扮成鱷魚的長嘴,“除瞭嘴部動,面部其他肌肉是呆滯的,真可怕。”

更生啼笑皆非,“我發覺玫瑰那頑皮勁兒跟你其實很像,你怎麼可以一大把年紀瞭還拿老母來開玩笑?”

“我生她氣,像玫瑰到紐約去這件事,她一點意見都沒有,還要諷刺玫瑰根本沒有考上港大的希望。倒是爸,他告訴玫瑰要當心,因為紐約是個復雜的城市,而且咱們傢在那邊沒親戚。”

過沒幾天,我倆就陪玫瑰啟程到紐約。

她仍是哭。

我偷愉問更生,“簡直已經哭成一條河瞭,會不會哭瞎眼睛?”即使不哭的時候,她臉上的那顆痣也像一滴永恒的眼淚。

“去你的!”是更生的答案。

《玫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