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一
  印度濕熱的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即使是綠樹成蔭的山野,躲藏在樹影裡的草地也升騰著絲絲熱氣。
  月餅擦了擦額頭細密的汗珠,從背包裡摸出瓶礦泉水喝。不遠處,是一片荒棄已久、不知道建於什麼年代的古建築群,只能從殘破的牆壁依稀體會到往日的榮光。他揚了揚眉毛,仔細觀察著地勢,眼中訝異的神色越來越濃。
  這片古建築群三面環山,山勢左右高中間低,遠看像是「凹」字。西邊亂石嶙峋,隱隱能看出是條乾涸多年的河道。北邊雜草叢生的樹林,最細的樹也要兩人合抱,樹齡都是千年以上。不知是人為還是天然,整片樹林長成了正方形,把建築群完全遮擋在樹蔭下。
  正當月餅沉思時,樹林裡傳出奇異的笛聲。循聲而去,在樹林邊緣,出現一個頭纏紗巾、披著白襟的黑瘦中年男人,盤腿坐在野草中吹著笛子。
  奇異的笛聲緩慢悠揚,似乎有種蕩人心神的蠱惑力。不多時,草叢裡窸窸窣窣一陣亂響,野草如同潮水般倒向中年男人,幾條色彩斑斕的毒蛇從草叢中鑽出,隨著笛聲扭動著身體,高高昂起脖頸,「嘶嘶」吐著芯子,爬上中年男子的膝蓋,鑽進白襟,從肩膀爬出,盤上他的脖子,蛇芯舔著他的臉龐,側頭聽著笛聲。
  不多時,中年男子被無數條毒蛇盤繞,看上去恐怖異常。忽然,笛聲停歇,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旁邊造型古樸的瓦罐,歎了口氣,嘴唇發出刺耳的「嗚嗚」聲。
  群蛇似乎受不了這種怪聲,受到驚嚇,紛紛從他身上落下,鑽入草叢中四處逃竄。
  「沒想到在這裡居然能遇到印度耍蛇人。」月餅揚了揚眉毛,大感興趣,「有幸看到傳說中已經失傳的手藝,真是幸運。」
  「這一行太危險,收入又少,全印度已經沒有幾個人精通這門手藝了。」中年男子把笛子別在腰間,露出雪白的牙齒笑道,「我叫佩森,認識你很高興。中國人?」
  「是的。」月餅雙手合十,微微鞠躬還禮,「我聽過一些傳聞,耍蛇者必須是子承父業,而且剛出生時,父親會親手在他身上滴下幾滴蛇的毒液,讓他熟悉蛇性。不過我覺得這倒像是……」
  「詛咒,對嗎?其實這並不是詛咒。」耍蛇人拍了拍身上的雜草,拎起瓦罐向樹林深處走去,「如果你能夠進入那片建築群,我會在裡面等你。」
  幽靜的樹林讓人感到一絲莫名的恐懼,間或幾聲鳥叫倒像是印度傳說中的「鬼鳥」莫卡招魂的聲音,月餅歎了口氣:「南瓜,要是你在就好了。這片古建築群,根本不是什麼宮殿,而是按照中國風水布下『陰屍煞地』的墓群,不知道裡面封印著什麼樣的怨靈。看來我要自己琢磨怎麼進去了。」
  二
  密林深處的建築群前,月餅取出口中的槐木片,倒了捧礦泉水洗掉塗在眼皮上的香爐灰,伸出手順著紋路摸著豎立在墓群深處一面殘缺不全的古牆。
  古牆由整塊山石鑿成,紋路縫隙裡長滿了苔蘚。月餅小心地用瑞士軍刀摳掉苔蘚,一幅幅雕刻古樸的圖畫清晰地顯露出來。月餅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眼前的圖畫雖然第一次見到,卻有種很奇怪的似曾相識感。
  「見過?」佩森從石牆後閃出,「沒想到你居然能走進來。」
  「既然是墓群,把自己裝成死人,就可以走進這『陰屍煞地』。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明白其中的玄妙。」月餅對著佩森呼出一口煙霧,緩緩飄到他的面前,「這些圖畫好像在哪裡見過,但是我想不起來了。」
  「既然你能走進來,說明『昆達利尼』接受了你,跟我來吧。」佩森聳了聳肩,脖子上堆積了一層厚厚的皮褶。
  月餅突然向前一躍,掐住佩森的脖子,把他摁在古牆上。
  「你的體溫冷得不像正常人。」月餅手指漸漸用力,「再熟悉蛇性的耍蛇人,也不會任由沒有馴化的蛇爬到身上,除非他也是一條蛇。剛才我噴了一口煙霧,飄到你面前的時候根本沒有改變形狀,說明你沒有呼吸。」
  佩森詫異地笑著,絲毫沒有因為喉嚨被卡住而呼吸困難,反而扭動著脖子,居然把頭轉到身後,留給月餅一個包裹著頭巾的後腦勺。
  佩森的身體跟著反方向轉動,因為脖子的扭動,說話的聲音像是被掐著脖子的鴨子沙啞的叫聲:「小看你了,你猜對了一大半。不過這麼做似乎不太友好。」
  月餅聞言鬆開了手,佩森身體已經轉了過去,自顧自向前走著:「這就是我們從孔雀王朝開始就承載的命運,我不會傷害你的,跟我來吧。」
  月餅遲疑了一下,揚著眉毛笑了笑,跟著佩森繞過古牆。
  古牆後是一片在印度很罕見的桃樹林,桃木的特有香味濃得如同化不開的蜜,厚厚的樹葉踩在腳下,柔軟舒適。月餅折了根嫩綠的桃枝,咬在嘴裡,始終和佩森保持三米左右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走著。走了不多時,月餅眼前豁然開朗,平整的開闊地對面,是如同刀削斧劈般筆直的山壁。
  閃電狀的裂縫把山壁分成兩半,佩森穿過開闊地,停在縫隙前鄭重地說:「你不是第一個來到這裡的人,但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是第一個選擇走出這裡的人。」
  月餅琢磨著這句話的含義,摸了摸鼻子,笑了:「那我就進去做出選擇吧。」
  「哈哈!」佩森也笑了,閃身擠進山縫,「那就讓我看看你的選擇。」
  山縫極窄,橫突的石筍鋒利異常,月餅小心翼翼躲著石筍,走了幾十米,縫隙越來越寬闊,前方突然變得開闊敞亮,山風吹過,夾裹著孩童的歡聲笑語。
  佩森已經穿過山縫,大喊了一聲:「我回來啦!」
  月餅緊跟幾步,終於看到了山壁後面的洞天。
  聽到佩森的呼喊,許多人圍了過來,用月餅根本聽不懂的話聊了半天。佩森邊聊邊指著月餅,好幾個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後,探著小腦袋好奇地偷偷瞅著。
  不知道佩森講了句什麼,人們紛紛和他雙手合十告別,佩森指著一間草屋:「那是我住的地方。」
  兩人在草屋中盤腿對坐,村落裡祥和安靜的氣氛反而讓月餅眉頭緊鎖:「你們是……」
  「你看出來了?」佩森苦笑著點了點頭。
  「在中國,古代的皇帝為了死後遺體不被侵擾,都會大興土木,在墳墓裡設下重重機關,」月餅聲音微微顫抖,「還會專門指派親信部隊世襲守陵任務,享受最高規格的俸祿,這種人在中國被稱為守陵人。但是,誰也不能保證守陵人後代的忠誠程度。於是在秦朝,秦始皇從方士徐福那裡掌握了一種……」
  「既然知道,何必說出來呢?」佩森似乎不想談這個問題,「沒有真相,就不會有煩惱,正如我們耍蛇人的命運。下面我講的,你可以當作故事聽。」
  「我聽的故事已經很多了,」月餅伸了個懶腰,「希望這次不要叫我失望。」
  「這是前幾年發生的事情……」佩森舔了舔嘴唇,緩緩說道。
  三
  2006年,孟買,宏偉壯麗的印度門屹立在這座號稱「南印度洋之珠」的城市。
  絡繹不絕的遊客簇擁在印度門前面的廣場上,時不時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還有些歐洲女人,捂著嘴滿臉驚愕,連連說著:「太不可思議了。」
  人群中間,年老的耍蛇人悠然地吹著笛子,色彩斑斕的眼鏡王蛇從籃子裡探出半截身子,隨著笛聲扭動著身體。遊客們慶幸居然還能看到就連許多印度人也從未目睹,在印度幾乎失傳的手藝。
  更讓男人驚訝的是,一個半裸的美麗女人隨著笛聲跳著舞,纖細的腰肢散發著驚人的魅惑力。
  笛聲停止,眼鏡王蛇縮回籃子,半裸女人安靜地退到耍蛇人身邊,端起盤子,聖潔得如同處子,環繞一圈向看客們尋求施捨。剛才還情緒高漲的遊客一哄而散,只有幾個本土印度人往盤子裡放著為數不多的盧布。
  耍蛇人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前熱後冷的場面,不以為然,從布袋裡摸出一枚鳥蛋,扔進籃子餵養眼鏡王蛇。
  半裸女人對每一位施捨的遊客深深鞠躬,端著盤子回到耍蛇人身邊:「今天比昨天多了50盧布。」
  「卓瑪,知足才能常樂。」耍蛇人收拾著物件,拎著籃子和卓瑪一前一後走了。
  「後面有人跟著我們。」卓瑪忽然抽著鼻子嗅了嗅,詭異地笑著。
《印度異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