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度陳倉」的劉邦部下可能是韓王信?

在司馬遷的《史記》中,除了秦始皇,還有兩個人物破綻最多與真實的歷史人物反差最大,一個是項羽,一個是韓信。貶低秦始皇是漢代的政治需要,也是當時的政治環境使然,而把項羽塑造成蓋世英雄,把韓信塑造成才高八斗功高蓋世最後卻被殺身亡,則完全有可能是司馬遷的私心作祟。司馬遷懷才不遇,司馬遷被漢武帝無道地施以宮刑,項羽高大,漢武帝的先祖劉邦就顯得卑微了;韓信冤屈,則漢代連同漢武帝的統治就顯得黑暗了。司馬遷天才的文學創作,達到了這個目的。

我在《真項羽》一書和先前的諸多博文中,已經分析了項羽身上諸多有悖常理,有背史實的地方。

鉅鹿之戰項羽8個月三次進攻都沒能越過漳水,司馬遷卻寫項羽破釜沉舟大敗秦軍;

固陵之戰明明項羽被劉邦包圍在固陵城中,司馬遷卻寫項羽把劉邦打得只顧自守不敢出戰;

垓下之戰明明項羽被打敗撂下軍隊臨陣脫逃,司馬遷卻寫四面楚歌是劉邦施詭計騙了項羽,又用美人煽情使後人感歎項羽戰場失意畢竟情場得意等等。

項羽文學形象的成功給我們留下的不僅僅是歷史的謬誤,還在國人心中熏陶出一種卑劣的個性:失敗了總是怪罪於別人,對手下流對手陰謀詭計我是正人君子。其結果不是做正人君子而是去鑽研陰謀詭計。如今市面上人生計謀、職場計謀、官場計謀的書文走俏就是一個旁征。

韓信同樣如此。他的文學形象除了給我們許多歷史謬誤之外,同樣熏陶出一種卑劣的個性:受到批評和挫折不是檢討自己,同樣是怪罪於別人,用功高震主才高君畏來自我麻痺。

司馬遷不惜筆墨,十分之一的篇幅只寫了一段對話

提起成語「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人們立刻會把它與淮陰侯韓信聯繫起來。民間也有折子戲等文學作品流傳,說是韓信幫助劉邦認清了主要敵人是項羽,也是韓信為劉邦指明了東進中原的前進方向,更是韓信「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妙計,幫助劉邦順利突破三位秦帝國降將的封鎖,重新佔領咸陽等地,為後來劉邦向東發展打下了基礎。

上述「指明方向」的認知,主要史料是《史記淮陰侯列傳》。而「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則主要來源於民間藝人的演繹,並沒有確切的史料佐證,唯一沾點邊的是《史記高祖本紀》:「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襲雍王章邯」。

可是如果我們認真閱讀《史記》的其他篇章,比如《史記韓信盧綰列傳》,並用程步讀史原則注重時間地點事件,質疑文學描寫心理描寫和對話,結論卻可能讓我們大吃一驚。

我們先來看韓信為劉邦指明東進方向的結論從何而來。

「韓信拜將」的事情家喻戶曉,關於這個問題我們下期討論。根據《史記淮陰侯列傳》的記載,劉邦、蕭何等人鄭重其事地拜韓信為大將軍後,韓信卻什麼事情也沒幹。這似乎有點說不過去。於是,司馬遷就花了一個很大的篇幅來描寫韓信干的一件「大事」:

在韓信拜將儀式之後,劉邦開口對韓信道:「丞相多次稱道韓將軍,想必將軍有妙計教我?」

韓信謙讓了一番後問劉邦道:「如今向東爭奪天下,大王的敵人難道不是項王嗎?」

劉邦像小學生回答老師問題一樣回答道:「是。」

韓信接著說:「大王自己估計在勇敢、強悍、仁厚、兵力方面與項王相比,誰強?」

劉邦沉默了好長時間,然後道:「不如項王。」(注意,劉邦在這裡承認,在仁厚方面自己也不如項羽。)

韓信拜了兩拜道:「我也認為大王比不上項王。然而,我曾經侍奉過他,請讓我說說項王的為人吧。項王震怒咆哮時,千百人不敢稍動;但他卻不能放手任用有才能的將領,這只不過是匹夫之勇罷了。項王待人恭敬慈愛,言語溫和,有人生病,他經常眼含熱淚,將自己的飲食分給他;等到有人立下戰功該加官晉爵時,卻捨不得,大印放在手裡玩磨得失去了稜角,也不肯給人,這就是所謂婦人之仁。項王既已稱霸天下,諸侯臣服,但他放棄了關中的有利地形,而建都彭城。又違背義帝的約定,將自己的親信分封為王,諸侯們憤憤不平。諸侯們看到項王把義帝貶謫到江南僻遠的地方,也都回去驅逐自己的國君,佔據了好的地方自立為王。項王軍隊所到之處,無不摧殘毀滅,天下人怨恨,百姓不願歸附。雖然有人歸附,不過是迫於威勢,勉強服從罷了。因此,項王名義上是霸主,實際上卻失去了天下民心。所以,他的優勢很容易轉化為劣勢。如今大王果真能夠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英勇善戰的人才,有什麼不可以消滅的呢?用天下的城邑分封有功之臣,有什麼人不心服口服呢?以正義之師,順從將士東歸的心願,什麼樣的敵人不能擊潰呢?而大王進入武關,秋毫無犯,廢除了秦朝的苛酷法令,與秦地百姓約法三章,秦地百姓沒有不想大王在秦地為王的。根據諸侯的約定,大王理當在關中做王,關中的百姓都知道這件事,大王失掉了應得的爵位進入漢中,秦地百姓沒有不怨恨的。如今大王發動軍隊向東挺進,只要一道文書三秦之地就可以平定。」

於是劉邦特別高興,自認為得到韓信太晚了。隨後聽從韓信的謀劃,部署各路將領設定攻擊目標。

整篇《淮陰侯列傳》一共7593字,僅這一段對話司馬遷就用了573個字,幾乎佔到全篇的十分之一,可見司馬遷是多麼的不惜筆墨。

這段文字的確給讀者這樣的感覺:是韓信為劉邦後來的宏圖大業指明了方向。雖然韓信在隨後的三大戰役中一無建樹(這個問題下期有詳解),但這叫運籌帷幄,劉邦和眾將浴血奮戰不過是妙計之下毫無懸念的決勝千里。

我們不知道在韓信說這段話之前,劉邦是否真的就像傻子一樣不知道自己的敵人是項羽,自己的未來是東征。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類似的妙計,還有一個人也對劉邦說過,有趣的是,這個人也叫韓信。

同名同姓的韓信同出一樣的妙計

《史記韓信盧綰列傳》記載:韓王韓信,是戰國諸侯王韓襄王嬪妃所生的孫子,身高八尺五寸。

劉邦在亡秦戰爭時期攻打陽城,派張良以韓司徒的身份去招降韓地,結識了韓信。張良讓韓信任將軍。劉邦率軍攻打秦帝國的武關時,韓信率軍協同作戰。等到劉邦被封為漢王,率軍向南鄭撤退的時候,韓信率領自己的軍隊跟隨。大軍進入漢中後,韓信就對劉邦說:「項羽大封諸侯,其他諸將都封在近地好地,唯獨漢王你被封到這麼偏遠的窮地方,這分明是在打壓你。大王你的士卒都是崤山以東的人,現在都翹首盼望回到故鄉,如果趁著這種向東的心氣加以利用,率兵東進,完全可以與諸侯爭奪天下。」

劉邦於是率軍發動了三秦戰役,平定了三秦。劉邦許諾韓信將來讓他做韓王,先拜他為韓太尉,讓他率軍攻佔項羽控制下的韓國故地。

這麼巧?同名同姓,提出的又是同樣的妙計,難道真有心靈感應?

合理的解釋當然是一個真一個假。一個是紀實,一個是文學創作塑造人物。

究竟是哪個韓信說了上述的話,促使劉邦決意東進,進而發動三大戰役呢?

史料顯示是韓王韓信,而不是淮陰侯韓信。證據如下:

證據一,《史記高祖本紀》的文字吻合韓王韓信的建議

《史記高祖本紀》中關於韓信諫言的文字,通常都被認為指淮陰侯韓信,而實際上它卻與《史記韓信盧綰列傳》記載的韓王韓信的諫言十分吻合。試比較下文,黑體字是完全相同的文字:

《史記高祖本紀》:「韓信說漢王曰:『項羽王諸將之有功者,而王獨居南鄭。是遷也。軍吏士卒皆山東之人也,日夜跂而望歸,及其鋒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寧,不可復用。不如決策東鄉,爭權天下。』」

《史記韓信盧綰列傳》:「乃說漢王曰:『項王王諸將近地,而王獨遠居此,此左遷也。士卒皆山東人,跂而望歸,及其鋒東鄉,可以爭天下。』」

42字的諫言,有34個字用法、意思完全相同。劉邦究竟採納了誰的諫言還不一目瞭然嗎?是韓王韓信。

證據二,劉邦聽完諫言後給韓王韓信以實惠

《淮陰侯列傳》記載,劉邦聽完淮陰侯韓信的諫言後,雖然司馬遷用心理描寫說「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遂聽信計,部署諸將所擊。」但是劉邦卻既沒有獎賞韓信,也沒有給他安排工作,而是把他冷落在了一邊。在後來發動的三大戰役中,也沒讓韓信領兵打仗。

而《高祖本紀》和《韓信盧綰列傳》則同時記載,劉邦聽完韓王韓信的諫言之後,雖然司馬遷沒說「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但是劉邦卻明確獎勵韓王韓信以實惠:「乃許信為韓王,先拜信為韓太尉」。就是許諾將來讓韓信做韓王,現在暫時先委任你為太尉。接著,又給韓王韓信委派重要工作。讓他獨自帶領軍隊,去收復韓國故地。「將兵略韓地。」

如果我們拋棄司馬遷的心理描寫:「漢王大喜,自以為得信晚」,單看事情的經過和前因後果,答案豈不很清楚了:韓王韓信獻計有功,劉邦論功行賞。

證據三,韓王韓信參與了劉邦的東進戰役,並立有軍功

《史記韓信盧綰列傳》記載:項羽聽說劉邦派遣韓王韓信來爭奪韓國故地,便委任自己的故交鄭昌為韓王,來抵擋漢軍。漢高祖二年,韓王韓信攻佔了十餘座韓國的城池。劉邦平定三秦之後出臨晉南渡黃河時,韓王韓信正在陽城與項羽任命的韓王昌激戰。最後韓王信擊敗了韓王昌,將其俘獲。劉邦於是立韓信為韓王。這之後,韓王韓信經常率軍跟隨劉邦作戰。也就是說韓王韓信不僅建議,而且實際參與實施了自己建議的東進計劃。而不像淮陰侯韓信建議完了繼續坐冷板凳當替補。

《史記高祖本紀》也有相同的記載:楚羽聽說韓王韓信來攻取韓地,便封原吳縣縣令鄭昌為韓王,以抵拒漢軍。漢高祖二年(前205),漢王向東奪取土地,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陽都歸降了漢王。韓王昌不肯歸降,漢王派韓王韓信打敗了他。於是把攻佔的土地設置為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等郡;在關外設置了河南郡。改封太尉韓信為韓王。

事情很清楚了,劉邦採納的是韓王韓信的東進諫言,而不是淮陰侯韓信。

《史記高祖本紀》中記載的:「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還,襲雍王章邯」中的韓信,指的也是韓王韓信,而不是淮陰侯韓信。

如果說真有「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妙計,提此建議的也應該是韓王韓信,而不是淮陰侯韓信。

在劉邦退兵南鄭一直到還定三秦這段時間裡,淮陰侯韓信還只是漢軍中的一個小角色,根本不可能與劉邦平起平坐討論軍國大事。後來是蕭何提拔他在手下做一個管糧草的治粟都尉,比韓王韓信的地位差得很遠。當然我知道有人會說:不對,這時候淮陰侯韓信已經被劉邦鄭重其事地拜為百將之上的大將軍了。

《劉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