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孟嘗君重舉合縱大旗

公元前304年夏天,秦、楚兩國的關係進一步升溫。楚懷王和秦昭王在黃棘(今河南省南陽)會晤,雙方締結盟約,秦昭王還將上庸(今湖北省竹溪)送給楚懷王當見面禮。

公仲朋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公元前303年,秦國大舉進攻魏國,連下晉陽、蒲阪、封陵(後二者均在今山西省永濟)三城。與此同時,秦國又攻取了韓國的武遂。

而楚國也遙相呼應,在南方蠶食韓、魏兩國的土地。

在這種情況下,韓、魏兩國只有一條路可走——投靠齊國。

那麼,齊國現在是什麼狀況呢?

孟嘗君的容人雅量

第十章中提到,公元前316年,公孫衍將田嬰的兒子田文請到魏國,將合縱運動的大旗交給了田文。然而田文在這個位置上無所作為,到公元前313年,魏襄王為了與秦國親近,任命公子魏政為相,田文便又回到了齊國。

公元前310年,田嬰去世,被謚為靖郭君(看清楚啊,不是郭靖君)。田文在家族的封邑薛縣繼承家業,號稱薛公,也就是歷史上的孟嘗君。

不久之後,他又當上了齊宣王的相國。

在所謂的「戰國四公子」中,孟嘗君無疑是排在第一位的。這當然與他的時間最早有關,也與他的影響力最大有關。

在中國歷史上,「孟嘗」二字,幾乎成為了江湖義氣的代名詞。《說唐》中的秦叔寶,《水滸》中的柴進,乃至《書劍恩仇錄》中的周仲英,都曾被冠以「小孟嘗」的稱號。這在江湖中是很高的榮譽,說明他們很講義氣,得到天下英雄的承認。

不過,小孟嘗畢竟是小孟嘗,和孟嘗君比起來,有如小巫見大巫。

以柴進為例,貴為皇室後裔,家藏誓書鐵券,號稱「門招天下客」,也不過「三五十個養在家中」。而孟嘗君呢?「食客數千人」,完全不是一個重量級。

甚至到了漢武帝時期,司馬遷走訪薛縣,仍然發現那裡的年輕人有很多是十分蠻橫粗暴的,當地人解釋:當年孟嘗君把天下各路俠士豪傑招攬到薛縣來,總數有六萬餘家。

乖乖,六萬餘家,這廝的膽子可真夠大。

把這麼多門客養起來,是要錢的。孟嘗君的收入主要有三部分,一是薛縣的租稅,二是放貸收利息,三是官俸。但是,這三部分收入全加起來,仍然捉襟見肘,經常入不敷出。原來那種不問身價一視同仁的做法肯定是行不通了,他便開始給門客分等級:

下等的,粗茶淡飯,無酒無肉,住「傳捨」;

中等的,有魚有肉,有酒有菜,住「幸捨」,稱之為「魚客」(有魚吃);

上等的,山珍海味,出入有車,住「代捨」,稱之為「車客」(有車坐)。

這些門客飽食終日,對孟嘗君究竟有何作用呢?他不是雷鋒也不是特蕾莎修女,他總會要求一些回報吧!

據《戰國策》記載,有一天孟嘗君在家裡閒坐,對作陪的三位門客說:「今天想聽聽大家打算怎麼對待我。」

第一位門客馬上說:「嗨!天下諸侯有誰敢得罪您,我就跟他拚命。」這是打手型的,層次比較低,但是不可或缺,而且需要的數量比較大。

第二個說:「只要是有人的地方,我都要掩飾您的缺點,宣揚您的優點,讓天下諸侯都知道您的美名,爭著搶著要您去當官,唯恐不及。」這位八成是幹過宣傳部的,可以吃魚吃肉。

第三個說:「您用自己的錢財網羅天下賢士,他們就能為您出謀劃策,消災解難,就像魏文侯以田子方、段干木為師友那樣。這就是我能為您做的。」很顯然,這位是車客。

也有些人報答孟嘗君的方式比較有創意。

有位名叫夏侯章的門客,享受的是車客的待遇。每當他和別人談起孟嘗君的時候,卻總是說孟嘗君的壞話。有人看不過眼,把這事兒告訴了孟嘗君,孟嘗君趕緊說:「我把夏侯公當作朋友來對待,你們以後不要再提這事了。」

久而久之,連夏侯章最好的朋友董繁菁也看不下去了,對夏侯章說:「薛公把你當朋友,讓你住豪宅,坐馬車,你卻總是在人前人後說他的不是,做人不能這樣吧?」

夏侯章看看四下無人,咬著董繁菁的耳朵說:「我說他的壞話,就是為了報答他啊!」

「啊?」

「你想想看,他對我這麼好,我又不能為他作任何貢獻,怎麼辦呢?於是我就說他壞話,而他表示不在乎,因此獲得了『天下第一厚道人』的美名。我這是讓自己身敗名裂來報答他,你還說我……」

原來如此。

還有一位名叫馮諼(xuān)的,因為家境貧寒,難以為繼,托人請求投靠到孟嘗君門下。孟嘗君就問了:「您有什麼愛好啊?」回答是「沒有」。又問:「您有什麼本事啊?」還是「沒有」。孟嘗君就笑了,說道:「那您就留下來吧!」

管家按照平時的規矩,給馮諼最低一級的待遇。馮諼也不說什麼。過了幾天,他就靠在柱子上,彈著劍唱歌:「劍啊劍啊,咱們還是回去吧,吃飯沒有魚。」

孟嘗君聽說後,對管家說:「給他吃魚,按照魚客的待遇。」

管家撇撇嘴,雖然不情願,但還是照辦了。可是過了沒幾天,馮諼又彈著劍唱道:「劍啊劍啊,咱們還是回去吧,出門沒有車。」

孟嘗君於是讓人為他準備車馬,享受車客的待遇,以為他這下應該滿足了。沒想到,才過了幾天,馮諼又唱:「劍啊劍啊,咱們還是回去吧,一個人過得好有什麼意思,沒有能力養家。」

這一次,孟嘗君身邊的人都覺得馮諼有點太過分了,然而孟嘗君還是派人為馮諼的老母送去了衣食,於是馮諼不再彈唱。

馮諼在孟嘗君家養尊處優,吃了一年閒飯。孟嘗君都快把他忘記了。有一天,孟嘗君拿出放貸的賬本問門客:「列位,你們誰做過會計,能為我去薛縣把本息收上來?」

馮諼主動站出來說:「我。」

孟嘗君看了馮諼好久,才想起有這麼個人,很高興地說:「我早就料到先生不是尋常人。如果先生願意跑一趟,我感激不盡。」命人為他準備好車馬,整理好行裝,便出發上路。

臨行的時候,馮諼問道:「收完債,您要買點什麼土特產回來嗎?」

孟嘗君說:「您看著辦吧,我這缺什麼你就買什麼。」

馮諼說:「我明白了。」

到了薛縣,馮諼把債務人都召集起來,一個一個核對債券。對完了,他就命人在院子裡燒起一爐火,將債券扔到爐子裡,統統燒掉。在場的人無不感恩戴德,高呼:「薛公萬歲!」

做完這些事,他馬不停蹄地回到臨淄,一大早就去見孟嘗君。孟嘗君說:「這麼快!債都收完了嗎?」

馮諼說:「當然收完了。」

孟嘗君說:「那錢呢?」

馮諼說:「按照您的指示,都買東西了。」

孟嘗君說:「啊?這利息都有十萬,你都買啥了?」

馮諼說:「義。」

孟嘗君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馮諼卻很平靜地說:「我看您家裡什麼都不缺,金銀財寶,聲色犬馬,應有盡有,就缺個『義』字。所以,我就跟您把『義』買回來了。」

孟嘗君說:「您說明白點,到底是怎麼回事?」

馮諼說:「薛縣的百姓,都視您為父母。可您卻不把他們當作兒女來愛護,還像商人一樣,從他們身上搾取利息。所以呢,我就假傳您的命令,把那些債券通通燒掉了。百姓們因此高呼薛公萬歲,這就是我跟您買回來的義啊!」

孟嘗君聽到「燒掉」二字,已經是萬念俱灰,揮著手道:「您別再說了,別再說了,下去歇著罷!」

發生這樣的事,孟嘗君也沒跟馮諼翻臉,至少能夠說明他有容人的雅量,並非浪得虛名。

說到雅量,《戰國策》中還記載了這樣一件事。孟嘗君的門客中,有個人膽子賊大,居然和孟嘗君的夫人發生了姦情。有人將這事告訴了孟嘗君,孟嘗君沒有跳起來,只是「唉」了一聲,說道:「看到美女,產生愛慕之心,這也是人之常情,算了吧,別再說了,別再說了。」

這就不是一般的雅量了。讀史至此,難免產生懷疑:這孟嘗君成天呼朋喚友,養著數千門客,連老婆被人偷了都不在意,該不會是性取向有點問題吧?咳咳,這可真是聽評書落淚,替古人操心,就此打住。

如果真正要替孟嘗君操心,他最大的問題不在於管不好老婆,而在於名聲太盛,風頭遠遠蓋過了齊宣王,以至於「齊之有田文,不聞有其王」。

任何年代,一個人擁有這樣的名聲,都是件很危險的事。更危險的是,他還要繼續舉起合縱運動的大旗,去做那戰國舞台上的弄潮兒。

孟嘗君領導合縱

公元前304年,秦、楚兩國會於黃棘。公元前303年,孟嘗君就組織齊、魏、韓三國合縱,聯合出兵討伐楚國。

據《戰國策》記載,孟嘗君還在醞釀合縱的時候,大夫公孫弘對他說:「您要做大事,必先瞭解對手的情況。您的主要對手是秦王,楚王只不過是他的幫兇。不如先派人到秦國去刺探一下,如果秦王英明神武,您就別費那力氣了;如果秦王昏庸無能,您再舉事不遲。」孟嘗君認為這個建議不錯,於是讓公孫弘出使秦國。

秦昭王見到公孫弘,知道他是孟嘗君派來的,故意問道:「薛公的封地有多大呢?」

公孫弘說:「方圓百里。」

秦昭王笑了笑,說:「秦國土地方圓數千里,還不敢與別人對抗;現在薛公的土地不過百里,充其量也就是個土財主,就敢來打秦國的主意?」

公孫弘不覺冒了一身冷汗,心想這個秦王不簡單,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來意。嘴上卻還是很硬,回答道:「薛公自有過人之處。」

秦昭王說:「哦?請說來聽聽。」

公孫弘說:「有一種人,做事只求合乎正義,即使不做天子之臣,不為諸侯之友,他也願意;得志的時候,即使做人君,也完全可以勝任;不得志的時候,也不會曲意奉承去做人臣。這樣的人,算上薛公世上也只有三個。如果說到治理國家,能夠使君王成就王霸之業,這樣的人,算上薛公世上也只有五人。如果大王身為令人敬畏的萬乘之君,卻不顧身份侮辱外交使節,他就會拔劍自刎,以血噴濺上您的衣服,這樣的人,算上我世上共有十個人。」

秦昭王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哎喲喲,您何必這樣呢?我只不過是和您開個玩笑罷了。請回去轉告薛公,我對他十分欽佩,希望有機會能和他打交道。」

公孫弘還是不亢不卑地說:「可以。」

公孫弘回去把情況一說,孟嘗君便認識到秦昭王不是一個簡單的人。但是,他對此並不感到害怕,反而更加堅定了合縱的念頭。

怕,那就不是孟嘗君了。

公元前303年秋天,齊、魏、韓三國大軍一壓境,楚懷王就派太子熊橫到秦國當人質,請求秦國支援。

秦國派「客卿通」(原文如此,姓氏不詳)出兵來救,孟嘗君權衡了一下利弊,果斷決定撤軍。

經過這件事,秦、楚兩國關係本應更上一層樓。但是沒想到,熊橫到了秦國之後,住了不到一年,就因為喝酒與人發生爭執,殺死了一位秦國大夫,私自逃回了楚國。這樣一來,反而使得兩國關係出現了裂痕,連宣太后都對楚國產生了反感。

孟嘗君抓住這個機會,於公元前301年再度發動三國伐楚。楚懷王不得不又向秦國求援。為了說服秦昭王,他派出一個重量級的人物——陳軫。

秦昭王見到陳軫,態度很親熱,說道:「您本來是秦國的老臣,跟先王的關係都很好。後來因為一些誤會,您離開了秦國,去為楚王服務。現在齊國和楚國打仗,有人說救援有利,有人說救援不利。作為秦國的老朋友,您為何不在為楚王效忠之餘,為寡人也出點主意呢?」

陳軫聽了,眼眶一熱。當年他離開秦國,主要是因為和張儀尿不到一壺。他對秦國和秦惠王,其實是沒有什麼意見的。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秦惠王和張儀都已經作古,他本人也年近古稀,對那些過去的恩恩怨怨,早就看得淡了,反倒是生出一些念舊的情愫來。他對秦昭王說:「大王難道沒有聽說有吳國人到楚國做官的故事嗎?楚王很喜歡那個吳國人。有一次那個吳國人病了,楚王派人去探問,關切地問道,『他是真的病了,還是想家了呢?』左右大臣說,『我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家,如果真是想家,他肯定會發出吳地的鄉音,以表思鄉之情的。』現在,我也要為大王發出『吳地的鄉音』了。」

秦昭王趕緊朝陳軫作揖,洗耳恭聽。

陳軫說:「大王想必聽說過卞莊子這個人。他是魯國的大夫,孔武有力,力能搏虎。有一次,兩隻老虎為了爭奪一個人而相鬥,卞莊子要去殺老虎,他的朋友管與勸阻說,兩虎相鬥,弱者必死,強者必傷,為什麼不等到它們一死一傷再動手呢?現在齊、楚交戰,雙方必有傷亡,您何不再等等呢?」

陳軫這番「吳地的鄉音」,使得楚懷王望穿秋水,也沒盼到秦國的救兵。

沒辦法,他只能硬著頭皮和孟嘗君對抗了。

三國聯軍在齊國名將匡章、魏將公孫喜和韓將暴鳶的率領下,與唐昧率領的楚軍在沘(bǐ)水(今河南省境內)對峙。

一開始,聯軍不知道沘水的深淺,不敢貿然進攻。而一旦派人去試探深淺,楚軍就放箭驅趕,根本不讓人靠近河邊。

雙方相持不動達六個月之久。齊宣王失去耐心了,派人到前線,用極其苛刻的言辭責備匡章。

匡章也不是好惹的,對使者說:「撤我的職,殺了我,甚至是殺我全家,這是大王能夠做到的。但是,時機不成熟的時候要求我出戰,這是大王不能做到的。」

使者回去之後,匡章便抓緊在當地花重金尋找嚮導,終於有一個樵夫對他說:「楚軍重兵防守的地方,水就淺;楚軍防守薄弱的地方,水就深。」

就那麼簡單。

匡章喜出望外,馬上組織了一支精銳部隊,趁著夜色,從楚軍重兵防守的地方渡河,向楚軍發動突然襲擊。這個時候,楚將唐昧因為聯軍六個月沒有動靜,也放鬆了警惕,等到聯軍全部過河後才倉促應戰,結果在沘水旁的垂沙(今河南省唐河)被打得大敗。

戰鬥的結果,楚軍被斬首兩萬餘人,唐昧本人也中箭身亡,楚國自宛城、葉城以北的土地,全部被聯軍佔領。

一直在坐山觀虎鬥的秦昭王現在出手了。

秦軍劍鋒直指楚國,斬首兩萬。第二年,秦國又增兵伐楚,斬首三萬,殺楚將景缺,一舉攻克新城(今河南省伊川)。

楚懷王走投無路,只好向齊國求和,並且又將太子熊橫送到齊國去當人質。

垂沙之戰使得孟嘗君聲威大振,也使得秦昭王對這位齊國土財主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公元前301年冬天,齊宣王去世,太子田遂即位,也就歷史上的齊閔王。秦昭王派涇陽君嬴芾(fei)出使齊國,致弔唁之意。同時向齊閔王提出,想邀請孟嘗君訪問秦國,如果齊國不放心的話,可以讓涇陽君留在臨淄當人質。

嬴芾是秦昭王的胞弟,也是宣太后的愛子。如果將嬴芾作為人質的話,孟嘗君去秦國的安全應該還是有保證的。

孟嘗君正好也想親眼看看那位被公孫弘稱為「氣度不凡」的君王。這倒不是出於愛慕虛名,而是因為在他的骨子裡頭,有一種熱愛冒險的精神。他富可敵國,威震華夏,可他更把自己當作一名俠客——負劍行天涯,把酒會英雄,這才是他最嚮往的生活。

以當時的形勢,如果孟嘗君下定了決心,是沒有人可以勸住他的,連齊閔王都不行。然而門客們出於對恩主的關心,都紛紛勸阻,孟嘗君執意不聽,直到一個真正的老江湖出現在孟嘗君面前。

他就是蘇秦。

別人的話可以不聽,蘇秦的話,他還是要考慮的,畢竟人家是最早拉起合縱大旗的,資格擺在那裡了。

蘇秦說:「我今天早上在淄水河邊看到一個木偶和一個泥偶在說話。木偶說,『你本是河西岸的泥巴,如果天降大雨,淄水暴漲,你就要被沖壞了。』泥偶說,『我本來就是河西岸的泥巴做的,化了還是回到泥裡。可是你呢,本來是東方的桃梗做的,如果淄水猛漲,你會被衝到什麼地方呢?』秦國乃虎狼之國,您還非要到那裡去,只怕再也回不來了。」

孟嘗君這才打消去秦國的念頭。

接下來發生在楚懷王身上的事情,證明蘇秦的話是有道理的。

楚懷王之死

公元前299年,秦國再度出兵伐楚,連下八城。其後秦昭王派人給楚懷王送去一封信。信上說:「當年秦楚兩國結親,又在黃棘會盟,您還派太子入質於秦,那是多麼開心的事!後來太子因一時之怒,殺了寡人的重臣,不負責任地逃去,寡人實在是氣不過,才派兵入侵大王的邊境。現在聽說大王又派太子入質於齊,以求和解,這真是令人唏噓啊!秦、楚交界,又互為婚姻,兩國之間有著深厚的感情,如果這種關係都處不好,何以號令天下諸侯?寡人誠摯邀請您到武關來會面,共敘前緣,重修舊好,請您一定不要拒絕。」

楚懷王收到這封信,感到很糾結。去吧,怕羊入虎口;不去吧,又怕秦昭王發怒。

令尹昭雎勸他不要去,也不要怕,他認為只要楚國積極整兵備戰,秦國是打不進來的。

屈原也不同意楚懷王去:「秦乃虎狼之國,不可信!」

但是,楚懷王的小兒子子蘭主張他去:「如果不去的話,秦、楚兩國從此就只能刀兵相見了。」

楚懷王聽從了子蘭的建議,出發前往秦國。剛進武關,就被秦國人抓了起來,直接押送至咸陽。

秦昭王提出,要楚懷王把巫郡和黔中郡割讓給秦國。

楚懷王雖然糊塗,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卻是一點也不含糊,明確對秦昭王表示:我是來結盟的,你現在用這麼卑鄙的手段逼我割讓土地,沒門兒。

秦昭王於是將楚懷王扣留起來,又派人前往郢都威脅楚國人:如果不割地,就殺死楚懷王。

楚國的大臣們商量,國不可一日無君,與其這樣受秦國威脅,不如另立新王,也好斷絕秦昭王的慾念。

這個想法是對的。另立新王之後,楚懷王就不是一個籌碼了。不是籌碼,抓在手上就沒有任何意義,還得花費人力物力看著他,養著他,巨不划算,很有可能最後就放了他。

但是在立誰為新王的問題上,群臣發生了分歧。一部分人認為應該立楚懷王在國內的庶子,當然也就是楚懷王最最疼愛的子蘭;一部分人則認為應該召太子熊橫回國即位。

昭雎的意見是立熊橫。在他的堅持下,這種意見佔了上風,楚國於是派出使者到齊國,詐稱楚懷王已經死在秦國,要求接熊橫回國為君。

孟嘗君答應了楚國人的要求。然而,當熊橫向齊閔王告辭的時候,齊閔王卻提出一個額外的條件:熊橫即位之後,楚國割讓淮北之地方圓五百里給齊國。答應的話,馬上可以走;不答應,那就還是留在齊國吧!

熊橫顯然比他爸聰明,沒有當場答覆齊閔王,而是說:「此事非同小可,我得問問師傅。」

熊橫的師傅慎子,是楚國有名的老學究,學富五車,才高八斗,而且有一樣好處,那就是一點也不古板。他對熊橫說:「土地不過是用來安身的,如果因為愛惜土地,就放棄回去為父親送葬的機會,這是不道義,會遭到天下人的指責。」

熊橫於是答覆齊閔王:「我願意敬獻淮北之地給大王。」齊閔王這才放他回國。

熊橫回到楚國,被群臣擁立為君,即楚襄王。

齊國派出一支高規格的使團來到郢都,一方面祝賀楚襄王即位,一方面索要淮北之地。楚襄王問慎子怎麼辦,慎子說:「這是國家大事,還是明天召集群臣商議吧!」

第二天,楚襄王召集群臣,商量就對齊國之策。會場上出現了三種意見。

上柱國子良認為,君王一諾千金,答應了齊國的事就要辦到。地,一定要割,以示守信;然後再出兵攻打齊國,把它搶回來,以示國家主權不可侵犯。

大夫昭常主張堅決不給,齊王一定要的話,讓他發兵來搶,楚國嚴陣以待,諒他也搶不到。

將軍景鯉也認為不能給,但是擔心楚國在垂沙之戰大敗之餘,難以守住淮北,建議求救於秦國。這可真是一個大膽的想法,但也不失為一條好計——秦國自知索要巫、黔二郡無望,肯定也不願意齊國得到淮北。因此,只要楚國有求,秦國必應。

當楚襄王又問慎子該聽誰的意見的時候,慎子伸出三個手指頭,說:「都聽。」

按照慎子的安排,楚國先派子良前往齊國,辦理移交淮北土地的手續。齊閔王沒想到楚國人這麼痛快,喜出望外,生怕夜長夢多,趕緊派人去接收。

這時候昭常已經被任命為淮北大司馬,主管淮北軍務,他對齊國使者說:「我受命守護此土,誰要也不能給!我已經動員了從小孩到老人的全部男丁,共三十多萬人。雖然我們盔甲破舊,武器落後,但是願意奉陪到底。」

齊閔王得到回報,問子良:「您來獻地,昭常卻拒不執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子良回答:「我受楚王的命令來進獻土地,昭常這樣做,不是楚王的本意,您如果要討伐他,我是沒有意見的。」

齊閔王說:「好,您等著看。」於是下令動員軍隊,討伐昭常。部隊還沒出境,就聽到秦國準備出兵救援楚國的消息。

秦昭王還給齊閔王送來一封信,說:「你們扣押楚國太子,不讓回國,這是不仁;又想掠奪楚國的土地,這是不義。你們收兵便也罷了,如果一定要來硬的,我們奉陪到底。」

齊閔王心想,虧你還好意思說我!如果不是你先扣押人家的國君,我又何來扣押人家的太子呢?如果不是你先要人家的巫、黔二郡,我又何來要人家的淮北之地呢?

意見歸意見,齊國最終還是撤軍了。

秦昭王自認為有恩於楚國,又向楚國提出領土要求,卻遭到拒絕。這位「有仁有義」的君王,本來就因為楚國另立新王而惱羞成怒,現在更是火冒三丈,馬上發兵出武關攻楚,大敗楚軍,斬首五萬,取十五城而去。

楚襄王即位之後,作為肉票的楚懷王也就失去價值了。秦國人對他的看管越來越松。公元前298年的一天,楚懷王找著一個機會溜出了囚禁他的賓館。秦國人發現後,封鎖了所有通往南方的道路。楚懷王只好向北逃亡,想從趙國繞個大圈子回楚國。

趙武靈王為人剛烈,素有俠氣,但是當時正好不在國內,國政由其子趙何(即趙惠文王)代理。趙何膽小,不敢收留楚懷王。楚懷王只好又折回秦國,轉而向東投奔魏國,結果被秦軍抓獲,送回了咸陽。

公元前297年,楚懷王病死於咸陽。秦昭王終於發了善心,讓人將楚懷王的靈柩送回楚國。

出於對這位冤死之君的同情,郢都萬人空巷,楚人為他舉行了盛大的國葬。

楚懷王在世的時候昏庸無能,對內不聽諍臣之言,對外屢屢上當受騙,喪師辱國。然而,他的死卻激發了楚國人的愛國熱情。那一天,每一個楚國人都將對秦國的仇恨埋在了心底。這種仇恨代代相傳,直至百年之後,秦朝統一了天下,山東(太行山、崤山以東)各國人民皆已馴服,唯有楚國人還牢記著當年楚懷王所受的屈辱,終於在陳勝、吳廣的帶領下揭竿而起,揭開了反抗秦朝暴政的序幕。他們建立的政權,叫作「張楚」。張楚失敗後,楚將項燕的後人項梁、項羽成為各路義軍的首領,他們打的還是楚國的旗號;甚至於找了一位所謂楚王后裔來領袖群倫,也直接稱之為楚懷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屈原。

楚襄王上台後,子蘭成為令尹。楚國人沒有忘記當年就是子蘭勸說楚懷王去秦國,對子蘭頗有微詞。

屈原寫了一些作品,包括詩詞歌賦和給楚襄王書信,表達自己對楚國的熱愛和擔憂,同時也指出,楚懷王最後落到客死他國的下場,就是因為「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這其實是對子蘭提出了尖銳的批評。子蘭於是指使黨羽在楚襄王面前說屈原的壞話,致使屈原被楚襄王流放到南方的荒僻地區,最終鬱鬱寡歡,投汨羅江而死。

屈原在流放途中寫了許多優美的詩句,其中最有名的,當然是《離騷》。關於屈原及《離騷》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無須贅言。自古以來,即便是不讀詩書的販夫走卒、市井之徒也知道,端午節吃粽子,划龍舟,就是為了紀念「偉大的愛國詩人」屈原。

雞鳴狗盜之徒的作用

也就是在公元前299年冬天,孟嘗君終於經受不住秦昭王的一再邀請,帶著他的數十名門客來到秦國訪問。

秦昭王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請孟嘗君入秦,當然不只是想看看他,而是想他為秦國所用,從根本上瓦解齊、魏、韓三國同盟。因此,孟嘗君一到咸陽,就受到秦昭王的熱情招待,而且收到了秦昭王的一份厚禮——秦國相印。

秦昭王說:「只要您肯留下來,秦國的相國就是您。」

可是過不了多久,秦昭王又命人將相印收回去了。

原來,趙武靈王聽說秦昭王要封孟嘗君為相,擔心齊、秦兩國從此走得太近,對趙國不利,特意派人到秦國,買通了秦昭王的親近大臣,對秦昭王說:「田文乃當世豪傑,又是齊國的王族,現在即便當了秦國的相國,心裡面總還是向著齊國的。如果他什麼事情都先為齊國考慮的話,秦國就危險了。」

孟嘗君本來也沒想當秦國的相國,對秦昭王的朝三暮四倒也沒什麼反感,但問題是事情沒那麼簡單。當年魏惠王不用商鞅,又不殺商鞅,以至於商鞅為秦國所用,終成魏國大患——這樣的歷史經驗,秦昭王當然不會不知道。他既然不用孟嘗君,也不想孟嘗君繼續為齊國所用,便考慮要殺了他。

孟嘗君覺察到危險來臨的時候,秦昭王已經派兵把守了咸陽各處通道,而且在他的住所周圍安排了重兵把守。照這種情況,逃跑是不可能的了,他只好走張儀的老路,派人偷偷去找秦昭王的寵妾幸姬,請她在枕邊吹吹風,讓秦昭王改變主意。

關鍵時刻,還是要靠女人吶!

幸姬也很爽快,答應了孟嘗君的請求,但是提出:她早就看上了孟嘗君的白狐皮大衣,如果孟嘗君可以將那大衣送給她的話,那事情就更好辦了。

孟嘗君一下子傻了眼。他是有那麼一件大衣,價值連城,天下無雙,可不久前他已經將它送給秦昭王了,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件白狐皮大衣了。

他把門客召集起來,將情況一說,大夥兒都低著頭不說話。誰都知道,這事不好辦。不是不好辦,而是根本沒法辦。孟嘗君忍了很久,才將一句話嚥回肚子裡:平時你們養尊處優,到關鍵時刻竟然沒有一個人能夠幫上忙嗎?

有一位下等門客,史料中連名字都沒有記載,咱們姑且叫他狗剩吧。狗剩原本是個市井之徒,因為偷了大戶人家的狗,被人追殺,才逃到孟嘗君家裡。可以想像,即便是在下等門客中,他也是個不入流的人物,平時大伙都不拿正眼看他的。這個時候,狗剩卻主動站出來說,他可以將白狐皮大衣盜出來。

當天夜裡,狗剩換了一身夜行衣,施展他當年在齊國偷狗的本領,偷偷潛入王宮,從倉庫中將那件白狐皮大衣取了回來。

說句題外話,有這樣的本領,即便取秦王的腦袋亦非難事,所謂下等人的本事,不可小覷!

孟嘗君命人將白狐皮大衣包好,進宮獻給幸姬。幸姬果然向秦昭王求情,秦昭王經不住那美人兒的纏磨,便給守衛咸陽的魏崖下了一道指令,要他撤去孟嘗君住所周圍的守軍,放其回國。

孟嘗君得了性命,也不辭行,帶著門客一路狂奔。早上從咸陽出發,半夜便到了函谷關。

當天黃昏時分,秦昭王也已經醒悟過來了,派人到孟嘗君的住所打探,發現人去樓空,情知上當,下令封鎖全國道路,並派王宮中的精銳衛隊朝著函谷關奮起直追。

函谷關和武關乃秦國出關的要塞,地勢險要,駐有重兵把守。其中函谷關在北,連接雒邑和韓國;武關在南,連接宛城和楚國。孟嘗君要回齊國,函谷關是最近的必經之地。

按照秦國的法律,函谷關是要到雞鳴以後才開關放行的。

孟嘗君知道,如果等到天亮雞鳴,秦王的追兵就追上來了,插翅難飛。正在焦急之際,有位門客捏著鼻子,扯著嗓門學了幾聲雞叫。不一會兒,函谷關內的公雞都跟著叫起來。守關的士兵揉著惺忪的睡眼,打開了關門。孟嘗君一行迅速通過函谷關,順利離開了秦國邊境。

這位門客和狗剩一樣,都是下等人中的下等人。當初孟嘗君收留他們,所有人都表示不解,沒想到最危急的時刻,就是這兩位雞鳴狗盜之徒發揮了作用,挽救了孟嘗君的性命。

由此可見,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只要做到術業有專攻,屌絲也會有用武之地。

據說,孟嘗君在回國的路上經過趙國,受到平原君趙勝的熱情接待,一路派人護送。途經某縣的時候,當地人都出來圍觀,大伙看到孟嘗君都笑:「聽說孟嘗君是個偉丈夫,原來只是個小個子啊!」

一向脾氣溫和的孟嘗君勃然大怒。平原君派來的人和他的門客馬上抽出兵器,跳下馬車,衝入人群中一陣砍殺,當場殺死數百人,「遂滅一縣以去」。

士可殺,不可辱。拿破侖有言:誰敢嘲笑我的矮個子,我會砍掉他的腦袋來拉平!

孟嘗君連敗秦、楚

孟嘗君回到齊國,又當上了齊閔王的相國。

這次秦國之行使得他徹底認識到了秦國的「虎狼之性」,更加堅定了他要高舉合縱運動大旗的決心。

公元前298年,孟嘗君就發動齊、魏、韓三國聯合出兵討伐秦國。這也是當年公孫衍發動五國伐秦以來,山東各國對秦國最大規模的一次軍事行動。

聯軍在齊將匡章的率領下,迅速逼近函谷關,而秦軍採取守勢,閉關不出。時間一長,聯軍的軍糧供應便出現了困難,於是向周朝提出了借糧。

周赧王派大夫韓慶前往齊國,對孟嘗君說:「您當年發動齊國聯合韓、魏去攻打楚國,取得宛、葉以北的土地,好處都給韓、魏兩國。現在您又要進攻秦國,如果獲勝的話,無非又是讓韓、魏兩國佔便宜。這樣一來,韓、魏兩國的力量加強了,既不怕南方的楚國,也不怕西方的秦國,更不會把齊國放在眼裡。您要知道,事物是一直在變化的,今天他們在您的領導下進攻秦國,過些日子他們就不會再聽您的話了,所以我心裡為您感到十分不安。」

孟嘗君說:「那您有什麼建議呢?」

韓慶說:「現在聯軍提出要向周朝借糧,如果讓秦國人知道了,便會知道聯軍缺糧的弱點。我建議您先不要急著進攻,讓我們從中斡旋,把您的意圖告訴秦王,就說,『薛公其實根本不想攻打秦國,因為那樣只會加強魏、韓兩國的力量。他之所以發動聯軍逼近函谷關,無非是想讓您去做楚國的工作,讓楚國把淮北之地割讓給齊國。』您看如何?」

說到淮北之地,孟嘗君不由得心動,問道:「您憑什麼認為秦王能夠說服楚國割讓淮北之地呢?」

韓慶說:「您別忘了,楚王現在還被扣留在秦國呢(時為公元前298年,楚懷王還在秦國)!只要秦王放回楚王,楚王感謝您救了他,便會同意割地給齊國。」

孟嘗君覺得韓慶說得有道理。確實,齊國地處東海之濱,就算攻入函谷關,也佔領不了秦國的土地,何不轉而追求楚國的淮北之地呢?於是他說道:「很好!」一面請韓慶出使秦國,一面讓匡章停止進軍,就將部隊駐紮在函谷關下。當然,向周朝借糧的事也不了了之。

韓慶到了秦國,什麼都變了卦,隻字不提楚國的事,反倒是對秦昭王說:「我們願意為秦國打探三國聯軍的情報,一有消息,就會向咸陽匯報。」獲得了秦昭王的感謝之後,便酒足飯飽地回到了雒邑。

聯軍在函谷關下一駐便是兩年。春去秋來,寒盡暑往。公元前297年,楚懷王病死咸陽的消息傳到齊國,孟嘗君才感覺不對勁,又命匡章進軍。

匡章果然不同凡響,在函谷關下待了兩年,仍然銳氣不減。在他的指揮下,三國聯軍一鼓作氣攻入了函谷關。

秦昭王這次可真的急了。他跟相國樓緩商議:「前方軍情緊迫,我想跟敵人講和,把河東之地割讓給他們,您看怎麼樣?」

樓緩說:「哎喲,那代價可真是太大了。但是話又說回來,這樣做可以讓國家避免更大的災難,也是一件好事。究竟如何決定,應該由宗室貴族來商定,您何不召見公子池,聽聽他的意見呢?」

公子池是秦惠王的兒子,秦昭王的兄弟,在宗室中聲望很高。他聽了秦昭王的想法後,說道:「這件事嘛,講和也會後悔,不講和也會後悔。」

秦昭王說:「為什麼?」

公子池說:「大王割讓河東之地,三國退兵而去,大王一定會說,可惜啊!他們還是撤兵了,我白白送掉了這麼大一塊地盤。如果不跟他們講和,聯軍已經攻入函谷關,咸陽隨時會有危險,大王又會說,可惜啊!因為吝惜河東,導致整個秦國陷入險境……」

秦昭王說:「你別說了,我明白了,反正都是後悔,我寧願失去河東也不願危及咸陽。」便命公子池為使者,前往聯軍大營談判。

結果正如韓慶所說,魏國得到了原來被秦國攻佔的河東之地,韓國也要回了武遂和河外之地,唯獨齊國一無所得,撤軍而去。

齊國雖然沒有佔到便宜,但是孟嘗君的名頭更響了。自從他當上齊國的相國以來,高舉合縱大旗,連敗楚、秦兩大強國,打得楚懷王遣子入質,打得秦昭王割地求和,在華夏大地上刮起了一股孟嘗旋風。

當然,這也為他的失勢埋下了伏筆。

《其實我們一直活在春秋戰國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