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性學與氣功 兼論評價內丹術的困難

引言

近年來,一些中國古代方術漸有重出、復興之勢,文人學者亦多有言之者,已形成一種社會風潮。在眾術中,內丹術特別引人注目。內丹術曾吸收了房中術的一些內容,這一與性有關的禁區,近年正日益被逼近。許多人希望能對此「正名」,並希望社會承認其真實性和科學性。

然而,這類以長生可致為號召的方術,曾長期被目為虛妄、腐朽,甚至是誨淫誨盜的邪說,一朝重被「發掘」,還想進入科學殿堂,也引起了許多人士的困惑與批評。

鑒於上述情況,為了對問題獲得深入的理解,有必要對古代性學與內丹術的有關主張及兩者間的歷史淵源進行探索。本文擬對此作初步嘗試,並進而指出:必須首先在評價標準和理論方面進行思考,然後才談得到正名或承認與否的問題。

一、房中家的有關主張

全面評述房中術理論不是本文的任務,(1)這裡只據古代文獻討論房中術的一些有關主張。

首先是交接與長壽的關係。房中家認為交接是達到長壽甚至永生的手段,至少是手段之一。這種主張和中國傳統的哲學觀念有很深的內在聯繫。一個比較典型的說法如下:

男女相成,猶天地相生也,所以神氣導養,使人不失其和。天地得交接之道,故無終竟之限;人失交接之道,故有傷殘之期。能避眾傷之事,得陰陽之術,則不死之道也。天地晝分而夜合,一歲三百六十交而精氣和合,故能生產萬物而不窮;人能則之,可以長存。(2)

這種觀點顯然是植根於中國古代「天人感應」理論之中的。葛洪是最重要的房中術理論家之一。他還談到交接的利弊:

玄素諭之水火,水火煞人,而又生人,在於能用與不能耳。大都知其要法,御女多多益善;如不知其道而用之,一兩人足以速死耳。(3)

所謂「玄素」即房中術。《玄女經》《素女經》都是古代房中術的經典著作,至今尚有殘篇存世。用「玄素」指房中術,是當時習見的用法。稍後另一大房中家孫思邈也重複了類似的論調,並借古代傳說加以發揮:

黃帝御女一千二百而登仙,而俗人以一女伐命,知與不知,豈不遠矣。知其道者,御女苦不多耳。(4)

這種視女性為工具,以男性為中心的學說,只是房中術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也有相反的學說,那是可令女子青春長駐的房中術:

沖和子曰:非徒陽可養也,陰亦宜然。西王母是養陰得道之者也,一與男交而男立損病,女顏色光澤,不著脂粉。(5)

這方面在神仙傳說中有許多事例,茲舉一個較早的典型例子:

女丸者,陳市上沽酒婦人也,作酒常美。遇仙人過其家飲酒,以素書五卷為質。丸開視其書,乃養性交接之術。丸私寫其文要,更設房室,納諸年少,飲美酒,與止宿,行文書之法。如此三十年,顏色更如二十時。(6)

而在房中家那裡,則有所謂「男女俱仙之道」,陶弘景說:

《仙經》曰:男女俱仙之道,深內勿動精,思臍中赤色大如雞子,乃徐徐出入,精動便退。一旦一夕可數十為之,令人益壽。男女各息意共存之,唯須猛念。(7)

《仙經》是已佚之書,但歷代房中家、神仙家皆屢加稱引。稍後孫思邈也重複了上述說法。這裡要求在交接時兼行氣功,也是房中術理論的基本特色之一。

房中家提倡勤行交接,但並不是指今天人們通常理解的性交。這就引導到房中家的第二個基本主張——惜精。男性的精液,被認為是異常寶貴而神奇的物質,與人的生命和健康有極大關係。這顯然與認識到精液在生殖過程中的作用有關:

《仙經》曰:無勞爾形,無搖爾精,歸心寂靜,可以長生。又曰:道以精為寶,寶持宜閉密,施人則生人,留已則生已。結嬰尚未可,何況空廢棄?棄損不竟多,衰老命已矣。(8)

這是明人所引,似乎那時《仙經》尚未佚去,但也可能是從別的書轉引的(後面的五言韻文不像晉朝以前的作品)。不過惜精的觀念在房中家那裡淵源甚古,至少可以追溯到秦漢之際:

黃帝問於曹熬曰:民何失而死?何得而生?曹熬答曰:……玉閉堅精,必使玉泉毋傾,則百疾弗嬰,故能長生。(9)

即主張在性交時不可射精。這樣做的好處是:

必樂矣而勿瀉,才將積,氣將褚,行年百歲,賢於往者。(10)

後來的房中家對此陳述得更為詳細明白:

素女曰:一動不瀉則氣力強,再動不瀉耳目聰明,三動不瀉眾病消亡,四動不瀉五神鹹安,五動不瀉血脈充長,六動不瀉腰背堅強,七動不瀉股益力,八動不瀉身體生光,九動不瀉壽命未央,十動不瀉通於神明。(11)

這段韻文也可以在秦漢之際的文獻中找到明顯的先聲。孫思邈則說得更為簡潔誘人:

但數交而慎密者,諸病皆愈,年壽日益,去仙不遠矣。……能百接而不施瀉者,長生矣。(12)

射精會傷身促壽,交接時不射精的好處又被描述成如此之大,於是性交不可避免地成為一項危險萬分的活動:

御女當如朽索御奔馬,如臨深坑,下有刃,恐墮其中。若能愛精,命亦不窮也。(13)

這種不射精的性交,男性得不到高潮時刻的快感,對此房中家試圖以「長遠利益」來說服修習者:

采女問曰:交接以瀉精為樂,今閉而不瀉,將何以為樂乎?彭祖答曰:夫精出則身體怠倦,耳苦嘈嘈,目苦欲眠,喉咽乾枯,骨節解墮,雖復暫快,終於不樂也。若乃動不瀉,氣力有餘,身體能便,耳目聰明,雖自抑靜,意愛更重,恆若不足,何以不樂耶?(14)

這種交而不瀉的理論中,還有非常重要的一點,即所謂「還精補腦」之說。此事原與本文論題有關,但筆者已另有論述,(15)茲從省略。

要而言之,房中家主張用男方不射精的性交以求健身長壽(但要注意,房中家並不絕對排斥射精,相反,他們主張每隔一定時間應安排一次射精的交接),這是房中術理論中最基本的原則。孫思邈甚至說:

夫房中術者,其道甚近,而人莫能行。其法,一夜御十女,閉固而已,此房中之術畢矣。(16)

儘管孫氏將事情說得如此簡單,但那只是誇張的說法。實際上房中家認為,欲求健身長壽,還必須在交接的同時輔之以氣功,方能有效。比如陶弘景說:

但施瀉,輒導引以補其虛,不爾,血脈髓腦日損,風濕犯之,則生疾病。由俗人不知補瀉之宜故也。(17)

這是說射精之後要進行導引來「補瀉」。這種想法也至少在秦漢之際已肇其端。

在交接時也要兼行氣功。前引陶弘景談「男婦俱仙之道」就是一例。還有充滿神秘色彩的說法,比如:

(在交接的同時)思存丹田,中有亦氣,內黃外白,變為日月,徘徊丹田中,俱入泥垣,兩半合成一因。閉氣深內勿出入,但上下徐徐嚥氣,情動欲出,急退之。此非上士有智者不能行也。……雖出入仍思念所作者勿廢,佳也。(18)

這種主張與前兩項主張相比,因所言之事很難捉摸,似乎更強調內心的感覺和領悟,在表述時也就往往玄乎其玄了。例如:

如親房事,欲洩未洩之時,亦能以此提呼咽吸,運而使之歸於元海,把牢春汛,不放龍飛,甚有益處。所謂造化吾手,宇宙吾心,妙莫能述。(19)

所謂「把牢春汛,不放龍飛」云云,仍是指抑制射精。

房中家的上述幾項主張,都在很大程度上對內丹術產生了影響。至於這些主張的真偽對錯,如欲尋求一言九鼎的評判,使反對者和贊成者同時息喙,那在今天看來還為時尚早。本文第三部分還將論及這一點。

二、內丹與房中術的歷史淵源

詳述內丹義理同樣不是本文的任務。這裡僅就內丹與房中術的關係作初步探討。這又要從房中術與道教的淵源談起。

房中術與道教有著特殊關係。道教創始之初,房中術就是天師道的重要修行方術之一。(20)其後寇謙之改革天師道,很多人因他有「除去三張偽法,租米錢稅,及男女合氣之術,大道清虛,豈有斯事?專以禮度為首,而加以服食閉煉」(21)的宣言,就認為他革除了房中術,其實不然。他的《雲中音誦新科之誡》中分明說道:

然房中求生之本,經契故有百餘法,不在斷禁之列。若夫妻樂法,但勤進問清正之師,按而行之,任意所好,傳一法亦可足矣。(22)

足見仍不排斥房中術。寇謙之所謂房中術「經契故有百餘法」,也不全是無稽之談,比如稍前葛洪也有「而房中之術,近有百餘事焉」(23)的說法。此後房中術一直是道教非常重視的方術之一。前面提到的三位大房中家葛洪、陶弘景和孫思邈,就都是道教中的著名人物。

到宋代,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有一種流行的說法,以為房中術到宋代以後由衰落而失傳。這種說法,可能主要是因今天已見不到宋以後的房中術專著和有關書目著錄。但實際上房中術仍在流行。一方面它名聲變壞,被視為誨淫邪術;另一方面它又被內丹家的雙修派所吸收採納。

道門之研究內丹,在殘唐五代已漸成風氣。入宋後,南北二宗相繼興起,內丹成為道教最主要的修煉方術。但內丹究竟在哪些方面、在多大程度上吸收了房中術理論,則迄今仍晦暗不明。這種狀況在很大程度是由於內丹家閃爍其詞、神秘虛玄的表述方式造成的。

何謂內丹,照宋代吳誤的說法是:

內丹之說,不過心腎交會,精氣搬運,存神閉息,吐故納新,或專房中之術,或采日月精華,或服餌草木,或辟榖休妻。(24)

這裡只能看出內丹與房中術有關係,具體情況還不清楚。但「專房中之術」與「辟榖休妻」或許可理解為雙修派與清修派的不同特徵。

今人常有道教北宗禁慾,南宗不禁之說,其實這是非常簡單化的說法。單就「禁慾」一詞的定義而言,禁慾與不娶妻是兩個概念,全真即便不娶妻,並不等於戒絕一切性行為,更不等於在內丹中必定排斥雙修。

內丹家最重視的經典,是東漢魏伯陽的《周易參同契》和北宋張伯端的《悟真篇》,陳致虛的話可為代表:

且無知者妄造丹書,假借先聖為名,切不可信。要當以《參同契》、《悟真篇》為主。(25)

《參同契》兼及內、外丹,後世內丹家的許多基本話頭,都已出現在其中。《悟真篇》則專述內丹,問世後影響極大,注家甚多。

《悟真篇》雖和其他許多丹經一樣,言辭隱晦閃爍,但結合注家之說(注家的言辭,幾乎無一例外,也都是「猶抱琵琶半遮面」的),仍可看出其中的雙修概念和對房中術的採納。各家注中,對這一問題涉及較多者為《紫陽真人悟真篇三注》。所謂三注,表面上看是因集陳致虛(上陽子)、薛道光(有人認為實即翁葆光)、陸墅(子野)三人之注故名,但也有的學者認為是陳致虛一人所撰,另假薛、陸之名而已。(26)陳致虛生當元代,其師為兼承南、北二宗之學的全真道士趙友欽。陳本人的內丹著作也有融合南北二宗的特色。下面試就《悟真篇》原文並結合陳注略作考察,間亦參以其他有關材料討論之。

《悟真篇》有「二物會時情性合,五行全處虎龍蟠。本因戊己為媒聘,遂使夫妻鎮合歡」之句,陳注云:

金丹之言夫妻者,獨妙矣哉!又有內外,亦有數說。……皆為男女等相。又能以苦為樂,亦無恩愛留戀,且以割采為先。交媾只半個時辰,即得黍米之珠。是以不為萬物不為人,乃逆修而成仙作佛者,此為金丹之夫妻也。(27)

這段話裡提到了「夫妻」、「交媾」等語,但這還不足以證明所言必為男女雙修之事。類似上面的說法,在內丹家著作中很常見,有些內丹家認為這只是借用的表達方式,類似屈原之用香草美人以喻君臣離合,並非真指男女交媾之事。比如馬玨說:

雖歌詞中每詠龍虎嬰奼,皆寄言爾。是以要道之妙,不過養氣。(28)

這可能更合於清修派的見解。

《悟真篇》又有「陽裡陰精質不剛,獨修此物轉羸尪。勞形按引皆非道,服氣餐霞總是狂」之語,《三注》云:

陽裡陰精,已之真精是也。精能生氣,氣能生神,榮衛一身,莫大於此。油枯燈滅,髓竭人亡,此言精氣實一身之根本也。

此種珍視精液的觀念,顯然是從房中家那裡繼承而來。為何將精液稱為「陽裡陰精」值得注意。道家有一種觀念,認為女性全身屬陰,惟生殖器為純陽;男性則反是,全身屬陽,惟生殖器屬陰,故稱精液為「陽裡陰精」。又早期房中術著作皆稱「陰道」,如《漢書·藝文志》著錄之房中八家,以及馬王堆漢墓出土簡書中常見的「接陰之道」等,因這些著作多以男性為中心,故所稱之「陰」正與「陽裡陰精」一致。由此就更容易理解《三注》下面的說法:

若或獨修此物,轉見尪羸。按引勞形,皆非正道;餐霞煉氣,總是強徒。設若吞日月之精華,光生五內,運雙關,搖夾脊,補腦還精,以至屍解投胎,出神入定,千門萬法,不過獨修陽裡陰精之一物爾。孤陰無陽,如牝雞白卵,欲抱成雛,不亦難乎!

這裡明確表示僅修「孤陰」——僅僅惜精和煉精是不行的,因此否定了「還精補腦」之類的法術。這就向雙修概念前進了一步。

《悟真篇》又云「不識陽精及主賓,知他哪個是疏親?房中空閉尾閭穴,誤殺閻浮多少人」。對此《三注》謂:

四大一身皆屬陰,不知何物是陽精?蓋真一之精乃至陽之氣,號曰陽丹,而自外來制己陰汞,故為主也。二物相戀,結成金砂,自然不走,遂成還丹。迷徒不達此理,卻行房中御女之術。強閉尾閭,名為煉陰,以此延年,實抱薪救火耳。

至此雙修的概念明顯。所謂至陽之氣自外來云云,聯繫到前面所說男女陽中之陰、陰中之陽的觀念,不難看出已暗示了異性之間的性行為。但陳致虛竭力要與「御女之術」劃清界限:

陽精雖是房中得之,而非御女之術。若行此術,是邪道也,豈能久長?……世之盲師以采陰三峰御女之怪術轉相授受,所謂以盲引盲。

這裡所謂「三峰御女」之術,因涉及口、乳、陰(稱為上、中、下峰)而得名,又和半傳說半真實的道教人物張三豐扯上關係,有《三豐丹訣》一書,內述此術頗詳。「三峰」與「三豐」同音,殆類文字遊戲,不過增其神秘感而已。此術事涉穢褻,已與經典房中術大相逕庭,且有倫理道德問題,故為自居正統的內丹家如陳致虛輩所大力抨擊,但實際上卻很難說與內丹術全無關係。

《悟真篇》又云:「奼女遊行自有方,前行須短後須長。歸來卻入黃婆捨,嫁個金翁作老郎。」陳注云:

奼女是己之精。遊行有方者,精有所行之熟路。……待彼一陽初動之時,先天真鉛將至,則我一身之精氣不動,只於內腎之下就近便處運一點真鉛以迎之,此謂前行短也。

這裡「一陽初動」、「先天真鉛將至」,以及上面提到的「真一之精乃至陽之氣」云云,都已是典型的「三峰之術」中概念,而且似乎很難再用「寄言」之說來理解。

《悟真篇》又有「白虎首經至寶,華池神水真金,故知上善利源深,不比尋常藥品」等語,《三注》云:

首者,初也;首經即白虎初弦之氣,卻非采戰閨丹之術。若說三峰二十四品采陰之法,是即謗毀大道,九祖永沉下鬼,自身見世惡報者。

所謂「白虎初弦之氣」,即少女首次月經,所謂「閨丹」即此種物質製成,亦即所謂「先天紅鉛」,凡此種種,皆為「三峰之術」中的典型內容,但陳致虛等仍力辯《悟真篇》與此無關。可是《三注》接著又說:

男子二八而真精通,女子二七而天癸降,當其初降之時,是首經耶?不是首經耶?咦!路逢俠士須呈劍,琴遇知音始可彈!

到此可以說再也掩飾不住與「三峰之術」的親緣關係了。陳致虛等的辯白至少是將他們心目中內丹雙修之術與「三峰之術」間的一些差別無限誇大了。這樣做或許是為了避免社會輿論的攻擊。

還有一種看法,認為《悟真篇》系統的內丹確有雙修之術,但雙修的夥伴(侶)不是異性,而是同性。也就是說,這涉及兩男性之間的性行為。今天一些內丹理論者的文章已經強烈暗示了這一點。有一位修習者也向筆者證實了這一說法。(29)

就文獻言之,這也並非毫無根據。例如,內丹家就有所謂「乾鼎」之說,「鼎」謂人體,「乾」,陽,與「坤」對言,則「乾鼎」即男侶。又陳致虛等人反覆聲明他們所言與「三峰御女」無關,有人認為也可理解為是因其所言之「侶」並非女性。此外,關於道士之間的男性同性戀,在明代是流傳頗廣的話題。(30)這或許也從一個側面旁證了當時道士修煉內丹有同性為侶之事。

以上所述,僅是以《悟真篇》及陳注為例,以見內丹雙修之一斑而已。內丹之術尚有許多精微隱奧之處,系修習者口口相傳,僅靠典籍未能盡知。但內丹雙修之術與房中術的歷史淵源,已可從上面的討論略見端倪。內丹本是氣功,雙修又涉及性行為,這種性行為當然也不是射精暢欲的常規方式。故可以說,房中家以交接求健身長壽、惜精、交接時並行氣功這三項主張,都被內丹雙修派以特有的方式吸取了。

當然,據內丹家言,還有雙修中上乘之法,「神交而體不交」,卻仍有性快感;甚至清修也可能臻此境界:「自覺身孔毛間,躍然如快,又如淫慾交感之美。」(31)諸如此類,因事涉玄虛,這裡暫不論及。

三、當前理論上的問題

前兩節所論,純是從科學史的角度言之,但今天這個問題已有很強的現實意義。許多跡象表明,隨著「氣功熱」的深入,氣功中與性有關的禁區正在日益被逼近。茲舉最近出版的氣功書籍兩列如次。其一云:

強腎固精,是各門各派的健身功法和中醫所祈求的一種理想的效果,意思是說:既增強造精能力,又能做到精滿而不自溢,使過剩的精子被身體吸收,起還精補腦和壯體強身的作用。(32)(著重號系筆者所加)

這裡已提到了「還精補腦」,而此事是與男女性交接分不開的。不過這裡還未直接言及雙修。下面的例子則又更進一大步:

此功法核心在「合」,旨在雙修,系「密中之秘」。(33)(著重號系筆者所加)

有人說「人部功法」是「房中術」,我認為如果這不是好人的欠知,那這就是壞人的誣陷。(34)

內丹之術,若行清修,只涉及個人,大體不會產生倫理道德問題;若行雙修,情況就比較複雜,但也不至於如某些人所擔心的那樣完全無法解決。這裡要討論的則是科學性問題,這個問題還有著更廣泛的意義,非獨僅對內丹之術而言。

目前有許多人熱心於研究內丹。一些學者認為之所以還難以對內丹作出確切評價,一是由於真有深入實踐經驗者太少,二是用儀器測量有技術困難。這兩點固是實情,但評價內丹最大的困難並不在此。

現代科學是建立在物質世界的客觀性假定之上的。這個假定認為:物質世界是獨立於人類意志之外的客觀存在,它不會因人的主觀意念而改變。正因如此,物質世界才有客觀規律可被人類認識。物質世界客觀性假定的一個重要推論是:真實的科學實驗具有可重複性。這成為檢驗理論正確與否的有力判據。

但客觀性假定面對氣功理論卻產生了問題:當把人類自身肉體作為對像時,人能認為自己的肉體是獨立於自己意念之外的客體嗎?用正統的唯物主義觀點來看,人的意念不過是肉體內的一些物理、化學活動而已。但是人的意念能夠對自身肉體產生影響,這一點氣功表現得非常明顯。例如,修習氣功能治療不少疾病,這已沒有人能否認。而氣功不同於體操,這裡意念是極為重要的。

這種用意念來改變肉體狀態的努力,有一條很重要的原則——「誠則靈」,也就是說,只有堅信自己的意念會起作用,意念才真能起作用。其實簡而言之,「堅信」本身就是一種意念。由此言之,只要承認意念對肉體的作用,就無法完全否定「誠則靈」。然而這樣一來就無法保證實驗的可重複性了。舉例來說,一個將信將疑或存心想否定氣功的人,他如果「修習」氣功,多半毫無效果,這時他如將氣功斥為江湖騙術,顯然無法使練功有效的人心服;但另一方面,對方也無法說服他,因為「誠則靈」與現代科學的原則是格格不入的。理論上困境正始於此。

目前已獲得修習成效的各種氣功,其中有些還只是內丹術中的初步築基功夫。倘若深入修習下去,「誠則靈」的問題將更為突出。有些人士已預見到這一點,例如:

雖不怕「若天機之輕洩,祖則罪誕」,但因某些功理還不可能用現代語言進行解釋和解釋清楚,所以對不理解而抱有懷疑的好心人,對只迷信過去和自己的反對者,最好少講和不講避免誤會。(35)

許多人希望內丹術能發揚光大,並使之造福人類。其用心雖好,卻存在著一個嚴重的問題。內丹精微之處,號稱隱秘難解,而修習者絕不輕傳,關鍵仍在「誠」字——對不理解或有懷疑者「少講和不講」,欲知其說,則先須信。換言之,「理解的要信,不理解的也要信,在信中加深理解」。這樣的原則是與現代科學的思維法則無法相容的。科學在今天畢竟已經深入人心,科學所取得的無數成就是任何古代方術根本無法望其項背的。所以「先信後理解」、「誠則靈」之類的原則,儘管也許不是沒有一定道理,但在客觀上確實極大地限制了內丹等方術的復興和光大——如果可能並且有價值的話。加之內丹家「三千功行與天齊」、「始知我命不由天」之類的成仙話頭,在張伯端的時代已經不免是「欲向人間留秘訣,未逢一個是知音」,何況是今天,聽起來更像偽科學的味道。

「偽科學」(pseudo-science),也譯作「類科學」或「擬科學」,本來並不是一個怎麼壞的詞,今天西方通常用來指那些與正統的現代科學原則相悖,但又講得頭頭是道的奇異學說。在內丹問題上,可以說,以正統的現代為一方,以修習者、提倡者為另一方,已經形成理論上尖銳的對立。要擺脫這一困境並非易事。

後者的出路,初看起來有兩條。一是力圖使自己擺脫pseudo-science的狀態,以求被科學殿堂接納。這正是目前不少人士的努力方向。例如,試圖用一些現代科學的術語來談論氣功和內丹,或用科學儀器做某些測量,等等。但是只要稍微瞭解一下當代科學哲學(philosophy of science)理論就可明白,這條路多半走不通。因雙方的基本假定、出發點、推理規則和表述方式等都完全不同,所以任何表面改動都不可能最終說服科學殿堂的門衛——除非將入門規則改一改。

這正是第二條出路。近年來氣功修習者、內丹提倡者、人體特異功能的贊成者等,都在主張修改科學殿堂的入門規則,比如,放鬆對實驗可重複性的死硬要求,或者承認「誠則靈」。但現代科學是一個相當嚴密、完備的體系,在某一方面否定原有基本準則,往往意味著對整個科學體系的挑戰。例如有一位著名物理學家評論人體特異功能時就說:如果這些是真的,那全部物理學和整個科學都要重寫了。由此不難預見,科學殿堂的入門規則至少在可見的將來還無望修改。

在這種僵局之下,人們恐怕還是不得不接受多元化的概念:科學殿堂不妨依舊神聖莊嚴,閒人莫入;但內丹術也不妨繼續修習和研究下去(如有倫理道德問題,自然另當別論)。同時,設法使兩個體系得以溝通、對話的各種嘗試則始終是有價值的。也可以說,這算不正名的正名;對其科學性則目前既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在兩個體系「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狀態下,要否定一方與要對方承認自己同樣困難。至於有人借此招搖撞騙,那自當別論。

附記

自拙文《中國十世紀前的性科學初探》(載《大自然探索》1986年第2期)和拙著《性在古代中國》(陝西科學技術出版社,1988)問世以來,常承讀者來信賜教和切磋。其中特別談到內丹雙修問題,因為此事非三言兩語所能講清,促使我不得不再作思索。今草成此文,一者作為引玉之磚就正高明,二者聊充對諸讀者的答覆匯報。

原載《大自然探索》9卷1期(1990)

註釋

(1) 關於房中術性質及主旨之初步概述,可參閱江曉原:《性張力下的中國人》,第2章第4節。

(2) 葛洪:《神仙傳·彭祖》。

(3) 葛洪:《抱朴子》內篇卷六。

(4) 孫思邈:《千金要方》卷二七。

(5) 丹波康賴:《醫心方》卷二八引《玉房秘訣》。

(6) 劉向:《列仙傳·女丸》。關於《列仙傳》的作者問題參見李劍國:《唐前志怪小說史》,南開大學出版社,1984,頁187—190。

(7) 陶弘景:《養性延命錄》卷下。

(8) 高濂:《遵生八箋》「延年卻病箋·下·高子三知延壽論」。

(9) 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簡書《十問》,《馬王堆漢墓帛書》(四),文物出版社,1985,頁146。

(10) 同上,頁148。

(11) 丹波康賴:《醫心方》卷二八引《玉房秘訣》。

(12) 孫思邈:《千金要方》卷二七。

(13) 丹波康賴:《醫心方》卷二八引《玉房指要》。

(14) 丹波康賴:《醫心方》卷二八引《玉房秘訣》。

(15) 江曉原:《性在古代中國》,西安:陝西科學技術出版社,1988,頁90—92。

(16) 孫思邈:《千金要方》卷二七。

(17) 陶弘景:《養性延命錄》卷下。

(18) 孫思邈:《千金要方》卷二七。

(19) 高濂:《遵生八箋》「延年卻病箋·上·李真人長生一十六字妙訣」。

(20) 江曉原:《性在古代中國》,西安:陝西科學技術出版社,1988,頁59—63。

(21) 《魏書》卷一一四。

(22) 《魏書》卷一一四。寇謙之聲稱這是「自天地開闢以來,不傳於世,今運數應出」,才由太上老君賜授於他的。

(23) 葛洪:《抱朴子》內篇卷八。

(24) 吳誤:《指歸集序》。

(25) 陳致虛:《金丹大要》卷一。

(26) 曾召南、石衍豐:《道教基礎知識》,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1988,頁123。

(27) 陳致虛等:《紫陽真人悟真篇三注》,收入《正統道藏》,文物出版社·上海書店出版社·天津古籍出版社聯合影印本,1988,第二冊。以下引此不再注出。

(28) 王頤中集:《丹陽真人語錄》。

(29) 與筆者的私人通信。

(30) 比如小說《禪真逸史》第十三回:「這是我道家源流,代代相傳的。若要出家做道士,縱使鑽入地縫中去也是避不過的。……凡道家和婦人交媾,謂之伏陰;與童子淫狎,謂之朝陽。實系老祖流傳到今,人人如此。」小說家言不能視為信史,但至少是社會上存在此種觀念的反映。

(31) 《上洞心丹經訣》卷中,「修內丹法秘訣」。

(32) 邊治中:《中國道家秘傳養生長壽術》,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8,頁99—100。

(33) 劉漢文:《中國禪密功》,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8,頁108。

(34) 同上,頁250。

(35) 同上,頁136。

《性學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