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8章

  第四十五章有驚無險
  玉簪是雲兒從九華山偷溜那晚落下的。那時她怕人發現,一心急著離開,樹枝掛到頭髮也沒察覺。那晚天還沒亮燕蘇就起來了,從庭前經過的時候看見樹下靜靜躺著一根簪子,撿起來便知道是雲兒的,他在雲兒那裡見過不少次,自然認得。
  他細細一想便明白過來,知道雲兒晚上定是來過,躲在外面偷看又不想讓他發現,心裡很是高興。哪知道轉頭就傳來她不見了的消息,他當即大發雷霆。從此他便將這根玉簪貼身收著,既沒還給雲兒也沒告訴她。雲兒丟了簪子,懊惱一陣,以為是下山的路上不見了,懶得回去找,丟了就丟了,也沒放在心上。
  東方棄見燕蘇對著雲兒的玉簪癡癡發呆,心中很是惘然。他懷著複雜難言的心情離開了皇宮。燕蘇希望他合力刺殺李措,他沒有一口答應下來,只推說想一想,明日正午之前給他回復。他擔心的是雲兒。時隔八年,雲兒重回京城,以前發生的那些人和事不知道會不會找上她。
  東方棄沉吟一番,決定去找竹蓮幫。竹蓮幫乃京城著名的船運幫派,大到碼頭商舖,小到各家各戶,青樓酒館、街頭巷尾都少不了他們的身影,人多眼雜,消息靈通。當年他和竹蓮幫的幫主趙一勇曾有過一面之緣,交情說好不好、說壞不壞,如今也只得厚著臉皮求上門去。趙一勇是個豪氣干雲的硬漢子,手下統領數百號人,卻沒有架子,見到東方棄微微愣了下,隨即拱手:「原來是東方小兄弟,多年不見,別來無恙乎?」
  倆人寒暄過後,東方棄有些不好意說:「小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趙幫主,小弟此次前來,乃是有事相求……」趙一勇拍著胸口說:「四海之內皆兄弟,既是自家兄弟,何必客氣!只要是我趙一勇幫得上的,絕不推三阻四。」東方棄謝過他,「趙幫主,還煩請你幫小弟找一個人。」
  當晚東方棄便在竹蓮幫住了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竹蓮幫的一個小兄弟領著東方棄來到京城最大的一家藥鋪,指著前面說:「公子,我們查遍了城中的大小藥鋪,有一個丫鬟,也不知道哪個府上的,天天來這兒買您所說的赤石脂丸、白檀香、黃柏木等藥材,只怕今天還會來。」東方棄點點頭,賞了他銀子喝酒,在對門找個了地方等著。這幾味藥材都是治寒氣的,尤其是赤石脂丸,不是尋常用藥,很少有人天天用。雲兒體內陰寒之氣甚重,無論走到哪兒,總要服藥。
  不到一頓飯的功夫,便有兩個穿白衣的年輕丫鬟拿著方子來開藥,其中便有赤石脂丸,引起東方棄的注意,聽的她們嘴裡嘀嘀咕咕說:「三少爺最近脾氣很不好,咱們買完藥趕緊回去。」另一人說:「還不是因為那個女人,病病怏怏的,也不知怎麼回事,竟然一睡不醒,害的咱倆天天給她跑腿,她算老幾,死了才好。」她同伴斥道:「瞎說什麼,讓你買點藥就有這麼多廢話。她要是死了,三少爺遷怒下來,咱倆也沒什麼好果子吃,回去煎藥要緊。」倆人一路說一路往回走,走的很快,身法輕盈,顯然會武功。
  東方棄尾隨其後,來到一座府第前,見她們從側門一前一後進去了,觀察了一下,幾個守門的大漢似乎都是練家子,身手不弱,想進去的話,看來得費一番工夫。瞧了瞧自己,忽然一笑,大搖大擺上前,拱手行禮道:「在下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洛西人也……」這是《西廂記》裡的段子,他一字不差照搬演練。
  一個大漢打斷他,不耐煩說:「哪裡來的酸秀才,嘰裡呱啦說些什麼,還不快滾。」東方棄結結巴巴說:「我是來找小燕姐姐的,她昨天約我教她識字……」他記得其中一個丫鬟叫小燕,另外一個丫鬟一直拿話取笑她。
  那個大漢笑了,上下瞄了他一眼,「原來你就是小燕的情郎啊,滿口之乎者也,酸都酸死了,整個掉進了醋缸裡,家裡半年不用買醋了!」其他幾個人哈哈大笑,東方棄也不惱,打躬作揖,陪笑站在那兒。其中一人拍著他肩膀說:「酸秀才,要等站一邊去,別擋了大爺的道兒。」另外一人心腸厚道,便說:「人家雖說是個酸秀才,倒也是個老實人,你們別逗他了。小燕今天不會出來了,你改天來吧。」東方棄陪笑說:「要不,幾位大哥通融通融,我就進去一小會兒,行不行?」說著從兜裡拿出一塊碎銀。
  俗話說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財能通神。幾個大漢圍在一處商量,其中一人說:「一個酸秀才,怕什麼,讓他進去吧。嘻嘻,人家小倆口,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相思病害的厲害,咱們就當是做好事了……」眾人都道他是小燕的老相好,哪有什麼戒心,況且最近酒癮犯了,正好買酒喝。那人接過銀子,「小燕從外面剛回來,你走快些,說不定還追的上她。」
  東方棄連聲謝過,大搖大擺進去了。他進了門專揀偏僻的小道走,幾番周折才來到後院的「聽風閣」,只見院落四周種滿了修長的翠竹,皆有碗口大,想必品種不凡。冬日的陽光密密照在地上,細細森森。那個叫小燕的丫鬟推開右側的一間廂房,拿了藥碗湯匙等物,帶上門走了。他從窗口鑽進去,一眼便瞧見雲兒雙眼緊閉、一動不動躺在床上。
  他本以為是寒氣發作,待探了她脈息,才發覺她心臟跳動緩慢,氣息微弱,若有似無,但是手足溫暖,不像寒氣攻心,倒像是假死狀態。不禁「咦」了一聲,怎麼會這樣?誰替她運功護住寒氣侵體的心脈?難道是那兩個丫鬟口中稱的「三少爺」嗎?他雙眉緊蹙,一手抬起雲兒,一手按住她後心緩緩將真氣渡入。待真氣在她體內運轉一個大周天,他才確定雲兒是中了迷香之類的藥物。不過這種迷香非常特別,深入骨血之中,能使人長久昏迷不醒,連雲兒這樣特殊的體質都無法抵擋。
  他沉吟半晌,捏了個口訣,將真氣由後心送入雲兒奇筋八脈之間,一炷香很快過去,雲兒沒有半點清醒的跡象。他收回手,十分不解,這藥性恁地奇怪。現在不是耽擱的時候,他將雲兒連人帶被抱起,一把扛上肩頭,腳尖點在竹葉上,使了招「穿花蛺蝶」,身子一飄,又一招「點水蜻蜓」,隨風而起,人已在「聽風閣」的外面。他正要從側門溜走,忽然聽得身後有人拍掌道:「好輕功,負著一個人都能身輕如燕,行走自如,不知何方神聖大駕光臨?」
  東方棄回頭,聞人默搖著一把美人扇從假山後面轉出來,面色凝重,腳不沾地,片刻來到他跟前。內行識門道,外行看熱鬧,東方棄只一眼便知對方乃為勁敵,決定先禮後兵,拱手說:「這位公子,你將小妹挾持不說,還將她弄的昏迷不醒,命在旦夕,恐怕要給在下一個交代。」
  聞人默不耐煩說:「我沒動她,我也不知道她為何無緣無故昏迷不醒——你說她是你小妹?哈,雲家不是死絕了麼?怎麼雲羅還有你這樣一個哥哥?」
  東方棄猛然回首打量他,「閣下高姓大名,為何對雲家的事知道的這麼清楚?」聞人默拿著扇子輕擊左掌,「你打贏我,我便告訴你。」神情睥睨。東方棄皺眉,他不想打架,當務之急是將雲兒救醒。
  聞人默攔在他前面,「你今天想從這裡離開,得先問過我手中的劍。」緩緩抽出腰間的純鈞劍。東方棄看著陽光下閃耀的一團光芒,宛如出水芙蓉,雍容而清冽,劍柄上雕刻有日月星辰運行的飾紋,顯得深邃而神秘,劍身長三尺三寸,不似龍泉劍的無堅不摧,也不似蝶戀劍的柔軟無骨,而是柔中有剛,剛中有柔,剛柔並濟,此劍曾在聞人客的手中,橫掃天下,無人能敵。
  他十分驚訝,「純鈞劍?」那麼擁有此劍的必是聞人家的子弟了。他曾聽人說過聞人家的三少爺乃人中龍鳳,出類拔萃,眼前這人想必就是了。聞人家的長輩肯將純鈞劍賜給他,想是不凡之輩。
  東方棄不想與他硬碰硬,「聞人少俠,我不管你挾持雲兒究竟有何目的,你可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掘地三尺在找她?我只要站在這裡振臂高呼,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立馬有前鋒營的侍衛將你這裡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聞人少俠武功再高強,雙拳難敵四掌,更何況又有許多丫鬟奴僕,情勢於你大為不利。雙方不如握手言和,只要確定雲兒中毒一事確實和聞人少俠無關,那麼此事就此作罷。」
  東方棄相信,既是聞人家的子孫,又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定不會為非作歹,任意傷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再說當務之急是把雲兒救醒,因此並沒有追究緣由,一心想著離開。
  聞人默聽了他這番話,沉吟了一下。這些天外面的動靜,他不是不知道,可是雲兒昏迷一事,確實與他無關,侍衛三番兩次進來搜查,問東問西,翻箱倒櫃,弄的府裡雞飛狗跳,不得安寧。他不但沒得到雲式劍譜,而且還要想法設法將她藏起來,當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東方棄趁他心神渙散之際,大喝一聲,人隨風動,越過牆頭,一溜煙走了。聞人默見狀,連忙追了上去。東方棄輕功身法,天下無雙,可是身上背了一個人,自然是落了下風。聞人默橫劍攔在前面,東方棄使了招「空手奪白刃」,指尖含著勁風在他劍柄用力一點,聞人默又驚又怒,不等手中的劍盪開,立馬換招,人劍合一,朝東方棄氣勢洶洶刺來,直有催山裂石之勢。
  東方棄心想,這劍法恁地霸道,竟是下手不留情面。心中有些生氣,想起背上的雲兒,此地不宜久留,只得晃了個虛招,從側面逃開。聞人默很看不慣他東躲西避的武功招式,氣運丹田,一聲呼嘯,府裡的守衛聽到動靜,立馬朝這個方向蜂擁而來。東方棄見人越來越多,心下大急,他再厲害,也架不住眾人的疲勞戰。把心一橫,此次少不得要拚一拚了。
  正亂成一團糟時,忽然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整齊劃一,上百個前鋒營的侍衛猶如從天而降,手拿弩箭,四面散開,將眾人圍了起來。聞人家的守衛也是好樣的,立即擺出一條龍蛇陣,手持刀劍,與之對峙,不肯退讓。
  聞人默冷眼看著眼前的劇變,沒有動作。
  郭敬之從中站了出來,抱拳行禮:「東方兄弟。」東方棄在他們現身一剎那,便知自己一舉一動全被有心人看在眼裡。心中苦笑,京城是燕蘇的地盤,饒是他再小心翼翼,還是洩露了行蹤。
  燕蘇派人盯著東方棄,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而是擔心他趁機將雲兒帶離京城。知道他武功高強,只有他跟蹤別人、沒有別人跟蹤他的份兒,因此囑咐郭敬之派人暗中盯著。
  東方棄怕雙方打起來,傷亡慘重,更怕一時失手,誤傷了雲兒,看了眼站在人群中間、臉色陰沉的聞人默,「聞人少俠還是硬要將雲兒留下來麼?」知道他在擔心官府會找聞人家的麻煩,於是說:「如果雲兒的傷真的只是一場誤會,此事就此作罷。郭侍郎,你說呢?」
  郭敬之本是想一網打盡的,但是見東方棄和雲兒被圍在中間不得動彈,稍有差池,他便無法交差,只得點頭:「雙方本沒有什麼苦大深仇,若能如此和平解決,再好不過。」聞人默知道他們當著眾人的面答應下來,不會說話不算數,於是一揮手,諸多守衛散開來,露出一條道路。
  東方棄背著雲兒走到郭敬之這一邊。直到確定倆人無礙後,郭敬之這方才收了兵器,他按江湖規矩行了個禮,「聞人少俠,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心中想,這些聞人家的守衛訓練有素,動作迅速,個個面無懼色,只怕將來乃是朝廷一大禍害,得想個法子拔去才好。
  不過眼前不是考慮這些事的時候。郭敬之衝到雲兒跟前,迅速將一粒紅色藥丸餵她吃下。東方棄心中疑惑,「郭侍衛,這是什麼東西?」郭敬之不好跟他講這是「三日醉」的解藥,只得顧左右而言他:「東方兄弟,雲姑娘安然無恙就好,殿下還在宮裡等您的消息呢。」東方棄沉吟許久,「好,我隨你回去見他。」
  雲兒此刻在他們手上,生死未卜,他不得不答應燕蘇刺殺李措一事。
  服藥後不到一頓飯的工夫,雲兒悠悠醒轉。渾身虛軟,半點力氣都使不出來。揉了揉有些暈眩的額頭,感覺自己像是從鬼門關轉了一圈回來。她只記得自己大吵大鬧要離開,說自己中了毒,必須服解藥。聞人默當然不相信,天天逼她交出雲式劍譜,又是威脅又是利誘,就只差嚴刑逼供了,派阿錦阿瑟一天到晚看著她,要她一字不差默寫下來。
  她哪裡記得什麼雲式劍譜,便是想矇混過關也不行。第二天便覺得暈頭腦漲,身體虛弱,猶如上次從芙蓉山頂墜下來,渾身要炸開一般,躺在床上一病不起,連水也喝不了。知道是「三日醉」發作了,卻沒想到竟然比死還難受,很快她便暈了過去,對外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夢裡她一直以為自己死了,有種解脫的感覺,可是又不甘心,這麼個死法,不可大光彩。燕蘇曾說,三日裡若是沒有解藥,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
  東方棄聽到動靜,連忙睜開眼睛,本來他是在運功打坐、養精蓄銳的,要想成功刺殺權勢熏天的當朝大將軍,只怕不容易辦到。見雲兒手撐在身後,要起來,十分驚喜,「雲兒,你醒了?」
  雲兒回頭一看,大喜過望,「東方,東方!」連忙撲進他懷裡,「東方,你怎麼來了?我差點就死掉了,再也見不到你了。」東方棄拍著她的背連聲安撫:「不怕,不怕,沒事了。」心想,雲兒這一路跟著燕蘇回京,中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雲兒怎會中毒,又被聞人默所擒,然後昏迷不醒?
  他們此刻是在郭敬之的府第,郭敬之聽的雲兒醒來,親自端來一碗熱氣蒸騰、黑漆漆、黏糊糊的東西,「雲兒姑娘,喝了它,馬上就會有力氣了。」雲兒此刻對他戒心頗重,懷疑地問:「當真?莫不是又是什麼『三日醉』、『七步倒』之類的毒藥吧?」毒藥發作時的痛苦,她至今猶有餘悸。一想起便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再也不要任人擺佈了!
  她沒有忘記始作俑者是燕蘇,而眼前的這個人正是幫兇。
  郭敬之苦笑:「丟了雲姑娘,卑職差點自殺以謝罪,哪還敢加害姑娘。這是活血疏筋的藥物,喝了後,三日醉的藥性便可完全解了。」
  雲兒半信半疑,端過來指著他對東方棄說:「東方,你可看見了,我喝了這個鬼東西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你一定要記得給我報仇。」一仰脖喝下了,完全是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喝完記起一事,便問:「三日醉不是過了三日便無藥可解嗎?怎麼你又有解藥了?」
  郭敬之十分尷尬,只得將前因後果說了,「其實三日醉不是毒藥,只不過是一味藥性奇特的*****罷了。殿下怕雲兒姑娘也不打聲招呼就到處亂跑,故意嚇唬你的。」雲兒登時大怒,將碗往地上一擲,「匡啷」一聲脆響,青花瓷碗摔得七零八落,到處亂濺,「你們,你們主僕……」一時不知道罵什麼才能解氣,好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狼狽為奸!」
  郭敬之拱手站在一旁陪笑,一味說是是是。
  雲兒懶得理他,轉過頭來說:「東方,那個聞人默,你認得嗎?」東方棄說不認得,但是聽過他的大名。雲兒哼道:「還大名呢,所作所為,令人不齒。不過他似乎認得我,他叫我雲羅,又逼我交出什麼雲式劍譜。我不知道以前怎麼得罪他了,天天拿刀拿劍威脅我,動不動就要我好看。」
  東方棄心中一凜。而在一旁唯唯諾諾不說話的郭敬之聽了卻猛地抬頭,這麼說來,眼前的這個女子當真就是他找了數年的雲羅了!一時心念電轉,最後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帶上門退了出去。此事事關重大,還是先查清楚再說。
  東方棄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唇舌重若千斤,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此時,有侍衛來報,「太子殿下駕到!」
  倆人轉頭望著門外。
  第四十六章山雨欲來風滿樓
  燕蘇身穿華服錦帶,頭戴玉冠,打扮的很莊重,然而容色疲憊,雙眼滿是血絲,見了雲兒,衝上去想抱她,因東方棄在一旁而有所顧忌,他走到雲兒跟前,細細打量,幾日不見,巴掌大的小臉瘦了一圈,越發顯得楚楚可憐,胸脯不斷起伏,臉色帶著不正常的暈紅,不知道是不是病了。千言萬語一時不知從何說起,他啞著聲音喊了一聲:「雲兒……」自從雲兒不見了,他憂心如焚,整個人像在油鍋裡煎煮。
  他怕她因自己而出意外,提心吊膽,度日如年。
  雲兒撇過頭去,不理他。
  郭敬之上前在他耳旁細聲低語,燕蘇臉色越來越難看,好半晌沒說話。郭敬之見狀,便說:「東方少俠,在下有事請教。」燕蘇顯然想和雲兒單獨相處。東方棄倒沒有想這麼多,正要隨他出去。燕蘇忽然開口,「慢著,你們先別走,我有話要說。」又吩咐郭敬之,「你去請魏司空過來,時間快來不及了,我們就在這裡說。」他不想看不見雲兒,哪怕是一盞茶的時間也無法忍受。
  燕蘇趁人看不見,從被下輕輕握住雲兒的手,垂著眼睛不輕不重說了一句「對不起」,並不是因為「三日醉」的事道歉,而是因為自己沒有保護好她,竟然讓她身陷險境,吃了這麼多的苦。自己簡直罪不可赦。
  燕蘇為人向來高傲自負,何曾低聲下氣道過歉?雲兒聽了,有些吃驚,忍不住抬頭看他。但是他轉過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因為魏司空、馮陳褚衛、蔣沈韓楊等人進來了。
  燕蘇坐在床沿,東方棄和魏司空在他對面搬了張椅子坐著,馮陳等幾人以他為中心站著。郭敬之將得來的情報分析給眾人聽:「呂思偉今晚會在家中大擺筵席,朝中權貴凡是排的上號的都會前往賀壽。李措為了給人英明賢德的象形,進一步拉攏人心,自然也會去。殿下會代皇上出面,前去祝賀。李措手下能人眾多,想要刺殺他並不容易,他有兩名得力心腹,號稱『九州雙龍』,武功高強,心狠手辣,一個貪財,一個好色,無惡不作,暗地裡別人都叫他們『九州雙蟲』。他倆跟在李措身後同進同出,形影不離,就連皇上召見也等在門外。」
  東方棄皺眉:「他們的名號我也聽過,一個叫白雙喜,一個叫黑從憂,名字古怪,是從西域來的亡命之徒,據說武功從小乘佛教那塊演變而來,招式奇特,專走偏鋒,一個陰寒,一個霸道,向來聯手對付敵人,甚難對付,不知怎的竟會當起李措的侍衛來。」
  魏司空插了句話:「當然脫不開名和利這兩個字。」
  燕蘇微微沉吟,「我聽說呂思偉為了討好李措又為了不得罪本宮,對於座位一事煞費苦心。以他的智商,最後只能是將我跟李措安排在上席並排而坐。」冷哼一聲,大為不悅。李措功勞再大,也不過是個臣子,豈能跟他平起平坐?這個呂思偉看來是老糊塗了,還不如早早告老還鄉回家種田去!
  由此也可見李措氣焰之囂張,竟然敢當著文武百官和太子殿下平起平坐,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燕蘇從懷裡掏出一樣物事,三指大小,材質非金非銀,上面花紋雕刻成虎狀,「這就是前鋒營的虎符。到時候在宴席上,我會將虎符交給他,假裝失手,你們見虎符落地,立即動手。馮陳褚衛、蔣沈韓楊,你們四人對付白雙喜,黑從憂;魏司空,你領著侍衛把呂府重重包圍,一個人都不許走脫。郭敬之從青陽帶來的三萬精兵已經悄悄進城了,只等一聲令下,便可將李黨等人一網打盡。」
  他頓了頓,轉頭看著東方棄,語氣堅定地說:「我和你聯手對付李措這老匹夫!」眾人聽了大驚,勸阻道:「殿下,這太危險了!」他擺了擺手,冷聲道:「成王敗寇,自古皆然。刺殺若是失敗,就算活著又有何用!」
  雲兒見他們當著她的面謀劃刺殺當朝大將軍,一開始駭的合不攏嘴,待聽到燕蘇說「刺殺若是失敗,活著又有何用」時,不禁一陣心酸。這次他是報了背水一戰的決心,不是生,便是死,沒有第三種選擇。明知凶多吉少,勸阻無用,還有顫著聲音問了出來:「你,你當真要去刺殺李措?」
  燕蘇看了眼滿心焦慮的她,緩緩說:「我不殺他,他遲早要殺我。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置之死地才能後生。」頓了頓,聲音放柔:「放心,本宮乃真命天子,不會有事的。你在這兒好好休息,要什麼就跟外面的丫鬟說。」
  話雖如此,他卻不能保證這是不是最後一次見她。但是在刺殺前及時找回了她,至少讓他少了後顧之憂。但是正因為這樣,他像是有了交待,萬一有什麼不測,東方棄可以帶她走。
  這次刺殺,實則凶險之極,呂府本就是李措的勢力範圍,一兵一將,一士一卒,甚至連廚子丫鬟,都是他的人。他們這一行人,猶入虎狼之窩,稍有不慎,後果不堪設想。
  雲兒眼睛在他身上看了一會兒,又轉向東方棄,「東方,你也去嗎?」李措若是慘死,他的手下怎麼會放過東方?縱然僥倖不死,也逃不過李措親信的追殺報復。心中有一瞬間十分慘然,這是亂世,橫徵暴斂,征伐殺鬥,從來不曾停止,上至王侯將相,下至販夫走卒,人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她知道此戰必不可免,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涉險,壓下心中的惶恐不安,「我要跟你們一起去。」一臉堅決。她無力改變現狀,但是她可以選擇同生共死。
  眾人皆驚愕地看著她。
  東方棄第一個反對,「不行。」語氣很激烈,隨即才道出理由:「你大病初癒,武功低微,跟去只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如安心在這裡養傷,我別的本事沒有,逃命的本事只怕天下無人能及。」說著笑了一下。
  眾人因他的話莞爾一笑,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雲兒搖頭,「不,我一定要去。」燕蘇也開口勸阻,語氣十分艱澀,「你不要去,我,東方,還有司空,以及大家,都不會有事的。外面有我們三萬精兵良將,此戰定能萬無一失。」
  雲兒從左到右來回掃了一遍眾人,聲音很平靜,「你騙我。」如果萬無一失,為什麼所有人都像在交待後事?她淡淡說:「其實我去跟不去是一樣的。去,不一定會死;不去,你們若是出了事,我還能獨活麼?」
  眾人默然。東方棄不由得想,這樣大一件事,不論成功與否,只怕是要在史書上記上一筆吧?他想到了吳不通,不知他在九華山可好。
  人生在世,大丈夫不怕血染疆場,怕的是庸碌無為。
  雲兒服了解藥後,精神好了一點,掀開被子起來換衣服。郭敬之見東方棄手無寸鐵,帶他去兵器庫選劍,眾人商量好細節後一一退了出去。燕蘇叫人取來一件銀色的馬甲,觸手十分柔軟,「這是天蠶絲做的,編織的十分細密,水火不懼,刀槍不入,你穿在裡面。」
  雲兒換上了侍衛的衣服,「我扮作你的親兵,遠遠站著,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人家就是想要不利,也不會動到我頭上。」還是穿上了,「真舒服。」像是想起了什麼,「你自己還有沒有?」
  燕蘇點頭,「有。」這樣的寶貝,天下哪還有第二件?
  雲兒出來找到東方棄,將自己的蝶戀劍遞給他,「這個好,藏在腰間,人家看不出來,天下最好的刺殺工具。」上次施施就是這麼刺殺她和燕蘇的。
  郭敬之還是第一次知道她腰間竟然藏著蝶戀劍,見之色變,越發肯定了她的身份。這把天下聞名的軟劍,身上不知嘗過多少人的鮮血。刺殺李措一事若是失敗,萬事皆休;至於八年前的驚天秘聞,還是等有命活著回來再說吧。
  冬天天黑的早,半下午天色就暗了下來,風雲色變,寒氣深重。燕蘇一馬當先,東方棄和魏司空一左一右跟在後面,雲兒夾雜在侍衛從裡。一行人抱著視死如歸的決心,整裝前往呂府。
  呂府位於城北,紅牆大院,佔地極廣,門前兩尊一人半高的石獅子,氣象森嚴,是大周朝有名的百年望族。平時大門緊閉,今日卻門庭若市,擠滿了前來祝賀的文武大臣的車馬。燕蘇到時,呂思偉率領眾多家臣跪在府外候駕。燕蘇下馬,搶先一步扶起他,「呂相今日大壽,不必多禮。」
  沿路過去一排的宮燈,蜿蜒似火龍,照的府內亮如白晝。眾多侍女端著各種食物在大廳和廚房之間來回奔走,吵吵嚷嚷,到處都是人影。呂思偉領著燕蘇來到後院,「殿下,晚宴還有一段時間,不如在這兒稍作休息。」
  燕蘇打量花園裡的草木,院子中間有一株紅梅,一朵朵挨在一處,盡情怒放,遠看像是一團火,後面又有一處假山,水流從中間穿過,周圍點綴著幾顆雪松,顏色鮮艷,像濃墨重彩的一幅畫,景致很不錯,點頭:「呂相去招呼別的客人吧,我換件衣服就來。」
  東方棄考慮到自己是生面孔,突然出現在燕蘇身邊,難免引起眾人的猜疑和戒備,他體型和曹雲飛差不多,於是易了容,扮作他的樣子。曹雲飛以前是前鋒營侍衛統領,跟在一邊保護燕蘇的安全理所當然,重要的是他職位低微,眾人對他不怎麼熟悉,縱然東方棄語氣、神態、氣質扮的不像,也沒人發現。
  此刻他和燕蘇在屋裡坐著,馮陳褚衛等人守在外面。倆人因為即將到來的大變,心事重重,都沒有說話。燕蘇站起來,手背在身後來回走了幾步,「李措還沒有來?」東方棄搖頭,「應該沒有。」來了馮陳自然會進來稟告。
  「哼,他架子倒是比本宮還大。」
  東方棄知道他在意的不是這個,而是萬一他今晚不來——
  燕蘇也察覺自己太過緊張,這可不是成大事的樣子,若是被李措那老狐狸看出端倪,策劃這麼久的刺殺一事恐怕就要付之東流,說不定還要被他反咬一口。吸了吸氣,鎮定心神,「你讓雲兒進來幫我整理一下儀容。」
  雲兒給他梳鬆了的髮髻時,手心裡全是汗,梳子好幾次掉在地上。見他坐在鏡子前不動如山,一臉平靜,心想不愧是太子殿下,這麼沉得住氣,哪像自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用力掐了下自己,沒出息,又不是要你去殺人,緊張什麼。她閉上眼做了個深呼吸,心臟不亂跳了,手不抖了,這才給他把頭髮攏起來,簡簡單單挽了個髮髻,再戴上八寶攢龍紫金冠,「頭低一點。」他坐的腰背筆直,凳子又高,她踮著腳,手臂酸疼。
  燕蘇卻轉過身來,手抱住她腰,頭擱在她胸前,像個孩子,說出來的話卻是醞釀許久的:「雲兒,等會兒,你留在這裡,不要去大廳。若是聽到什麼動靜,自己逃命,不要管我們。」雲兒剛要搖頭,他加重語氣又說了一句:「不要添亂。」語氣不容反駁。雲兒又擔心又委屈,為了顧全大局,她只好悶悶點頭。她不能讓他擔心,還有東方,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在這裡,等他們一擊成功。
  可是這希望就像她眼下的心情一樣忐忑不安。
  她出來看見東方棄站在院子裡賞梅,走到他身邊,垂著肩支支吾吾說:「東方,我……我緊張……今晚,你們……」東方棄聞言卻微微一笑,折了一枝梅花下來,「用水養著,還能開好幾天。」
  雲兒接在手裡,上面有幾滴雨點,這才發現天空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雪珠子。她太緊張了,注意力高度集中,週遭的一切自動忽略。東方棄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故意將話題扯遠,「小時候學過一首詩: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閉上眼睛——聞見清香了嗎?」
  雲兒果然閉上眼睛,感官忽然清晰起來,風聲,寒氣,香味,還有遠處傳來的細微的說話聲——分散了注意力,心情自然而然放鬆不少,「有,淡淡的,冷冷的,像雪做的梅花糖。」
  倆人正說著話,呂思偉派人來傳話,「大將軍到了,宴會馬上開始,眾人都在大廳候著,請殿下出去主持。」
  燕蘇整了整衣衫,右手搭在龍泉劍上握了握,隨即放開,仰首闊步往前廳去。東方棄緊隨其後,後面是馮陳褚衛和幾個親信侍衛。雲兒目送他們遠去,在院子裡撿了塊乾淨的大石坐著,外面寒冷的空氣有助於她保持冷靜。不知等了多久,也許一刻鐘,也許一個時辰,遲遲不見騷動。她十分擔心,思量半天,終於還是決定去大廳探個究竟。
  出門碰見一個丫鬟端著一大盤烤羊肉,一拐一扭,十分吃力的樣子。她忙跑故去,「姐姐,可需要幫忙?」那人只當他是附近巡邏的侍衛,「麻煩小哥幫我拿一下。」新上腳的鞋子還有些不適應,她剛才走急了,鞋幫子掉了,彎下腰去穿鞋。雲兒趁她低頭的剎那,一掌劈在她腦後。
  換上侍女服,打扮妥當,她低著頭從側門進去,呂府的總管正在罵人,見了她火氣更大:「怎麼現在才來?路上碰見鬼了嗎?還不快送去!」見她正欲往對面走,一個耳光扇下來,「失心瘋了你,這是大將軍的。」
  雲兒踉蹌了一下,心裡恨恨罵了一句,回頭看我這麼收拾你!
  大廳十分寬闊,簾幕低垂,燈火通明,兩邊分別擺了大概有二十來張席位,按地位高低一字排下去。眾人都是席地而坐,面前擺著一張半人高的長條木幾,上面堆滿食物。上首兩個座位,左邊是李措,右邊是燕蘇,倆人時不時舉杯敬酒,似乎什麼事都沒有。大家邊喝酒便聊天,氣氛熱烈。
  她低著頭,恭恭敬敬將烤羊肉送到李措跟前,躡手躡腳正要離開,哪知道李措卻喊住她問:「這是什麼菜?」雲兒手一抖,托盤差點從手裡滑了下去,不敢看任何人,頭垂到胸前,「這是烤羊肉,香氣四溢,滋味鮮美,是草原民族常吃的一味菜。」李措見她一個小小丫鬟居然對答如流,便說:「挺聰明的,抬起頭來我看看。」
  另一邊的燕蘇自然聽出了雲兒的聲音,臉色一變。站在他身後的東方棄右腳甚至已經邁了出去,又強忍著收了回來。小不忍則亂大謀,切不可打草驚蛇。
  李措今天表現的有點不正常,絕口不提虎符一事。燕蘇摸不準他葫蘆裡賣什麼藥,憂心忡忡。
  雲兒心中十分著急,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瑟縮著肩膀,結結巴巴說:「大將軍,奴婢……」李措臉色不豫,這丫鬟幹什麼?陪坐一側的呂思偉連忙出來打圓場,「一個丫鬟,大概是沒見過大將軍,以至於舉止失常,大將軍見笑了。」對著地下的雲兒喝了一聲:「還不快下去!」雲兒手腳並用爬起來,偷空看了眼對面,燕蘇和東方棄臉色繃的死緊,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面無表情看著別處。她不敢再看,匆匆忙忙走了。
  宴會正進行到熱鬧處,呂思偉捋著花白的鬍子笑說:「老夫花重金從鳳陽請了一班歌姬,都是能歌善舞之輩,諸位大人看看還過得去麼。」桌几撤了下去,數十個妙曼少女蒙著面紗款款起舞,手上、腳上、腰上、頭上掛滿了小小的鈴鐺,跳起來滿室叮噹作響,如在耳旁。
  其中一個領舞的少女一對碧藍的眼珠,眼窩深邃,雖然蒙著面紗,也可看得見她十分美貌,她立在場中間旋轉,像個陀螺,衣裙飄散開來,光著腳一路來到燕蘇桌前。燕蘇豈是會被美色所惑的人,全神戒備。哪知她拋了個媚眼,又轉到李措跟前去了。他和身後的東方棄方才鬆了口氣。
  他趁機探過身去,「大將軍,虎符一事……」
  不等他說完,李措大手一揮:「不急,不急,宴後殿下給我便是。美女在前,豈可錯過?哈哈哈——」眼睛在那個領舞的少女身上瞄來瞄去。
  燕蘇只得忍住不提。他找了個出恭的借口離席,數個丫鬟捧著毛巾、清水、香料等物伺候,根本沒辦法和東方棄、馮陳幾人商談對策。東方棄捧了衣服過來,以內力在他耳旁束音成線,「隨機應變。」
  他點頭,整好衣冠出來。路上卻正好碰到表演完的一隊歌姬退出來,領舞的那個少女跪在地上行禮,「奴婢參見太子殿下。」燕蘇心事重重,頭也不抬,「起來吧。」從她身旁走過,半點防備都沒有。
  異變突起,她站起來的時候,突然抬頭,一根淬著劇毒的藍色銀針從她嘴裡直朝燕蘇面門射來。距離如此之近,他想要閃躲已經來不及了。
  東方棄像是鬼魅一般,扯著他的腰帶用力往下一拉——燕蘇重心不穩往後倒下去的同時,銀針擦著他的髮絲堪堪飛了出去。東方棄手如疾風,將銀針收進了寬大的袖子裡。
  一系列動作只在電光石火之間。眾人只看見燕蘇砰然倒地,一動不動。一干人等發出恐懼的尖叫聲,整個呂府一下子亂了。
  第四十七章置之死地而後生
  東方棄見他躺在地上許久沒有動靜,心中奇怪,俯下身去察看。燕蘇倒下去的剎那,靈光乍現,不如將計就計,也許能反敗為勝未為可知。他運功將體內流動的氣血閉了起來,頓時臉色蒼白,呼吸微弱,一副身受重傷、命不久矣的樣子。他背對眾人,輕輕扯了扯東方棄的袖子。東方棄愣了愣,立即明白他的用意,高聲呼叫:「來人啊,抓刺客。」又故意大叫:「殿下,你怎麼了,沒事吧?」燕蘇聽在耳內暗暗皺眉,演的也太不像了,一點都不著急。
  府內的侍衛一聽說有刺客,立即把周圍裡三層外三層圍住了。那個領舞的少女一見得手,大腦有瞬間的空白,咚的一聲倒在地上,眸中湧現迷茫之色,似乎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她看著眼前忙亂的人群,好一會兒才恢復鎮定。行事之前她就知道,此次刺殺無論成功與否,她都沒命活著出去。馮陳褚衛等人聞訊趕來,她已經倒在上,服毒自盡了,雙手交叉安放在腹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其他歌姬驚慌失措、四處逃散,皆被侍衛抓了起來,關在地牢裡,聽候發落。
  魏司空撲在地上,一手抵在燕蘇後心,一邊慌亂地喊:「殿下,殿下……」堂堂七尺男兒,嚇得臉白唇青,身體不自覺在哆嗦。東方棄不忍見他如此傷心,又不能告訴他實情,只得轉過頭去,裝作看不見。
  李措聽到消息急匆匆趕來,後面跟著白雙喜、黑從憂以及一干親信手下。他人還未走近,脫口便問:「殿下怎麼了?」魏司空提著劍跳起來,咬牙切齒說:「李賊,今日我若不殺你,誓不為人!」一招「山崩地裂」劈了過去,竟是同歸於盡、與敵偕亡的打法。東方棄忙從後面拉住他,低聲道:「司空,先救殿下要緊。」手按在腰間的暗扣上,準備隨時伺機而動。
  李措想要看清楚燕蘇是死是活,見魏司空橫劍攔在中間,舉止失常,一臉瘋狂,就算此刻還活著估計離死也不遠了,心中不由得一寬,裝模作樣說:「魏司空,你這是為何?殿下遭人刺殺,生死未卜,你不快請太醫,反而對我出手不敬,試問我們做臣子的怎麼能在這個時候自相殘殺?」
  魏司空怒不可遏,雙眼圓睜,「李賊,你——」燕蘇若有什麼三長兩短,他拼了性命也要將此人千刀萬剮!東方棄從背後死死拖住他,不讓他動彈,一邊高聲喊:「快請太醫,快請太醫——「用周圍的人都聽的清聲音說:「殿下情況不妙——」語調很沉重。
  李措見他們如此,越發相信燕蘇中了毒,那針上淬的劇毒乃是新近提煉出來的,見血封喉,無藥可解,饒是燕蘇武功高強,內力深厚,半個時辰內必死無疑。他戒心大去,走近燕蘇想親眼目睹他臨死前的一幕——
  說時遲,那時快,東方棄一躍而起,蝶戀劍像一條白蛇憑空出現在倆人之間。李措久經沙場,反應迅速,聽到風聲,腳下一蹬,身子往地上滾去,避開了心臟部位。出其不意的一劍便斜了開去,而是砍斷他的左臂。一道血柱飛了出去,濺在了一丈遠的青石板地磚上。
  白雙喜、黑從憂見勢不對,立即衝了過來,一左一右,聯手對付東方棄,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專門攻擊後心、下陰等難以防守的地方,又是毒針又是偷襲,無所不用其極。東方棄腹背受敵,一開始左支右絀,險象環生,所幸他劍法極其純熟,內力深厚,最適宜久戰。一開始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後,他漸漸喘過氣來,飄身後退,心中暗默口訣,蝶戀劍像一條有生命的白練,朝白雙喜刺去。
  倆人大驚失色,面露懼色,以為是中原早已失傳的「御劍術」,連退數步,翻身避開了。蝶戀劍半空中轉了彎,瞬間又回到東方棄手裡。
  這邊正斗的難解難分時,燕蘇翻身爬了起來,一劍刺向倒在地上十步開外的李措。哪知李措斷臂後依然十分勇猛,抽出佩劍單手攔在右上方。他從小天生神力,力大無窮,戰場上殺敵無數,佩劍又十分沉重,燕蘇這一劍竟然砍不下去。就這麼一耽擱的功夫,李措身後的親信侍衛已經趕了過來,刀劍齊出,燕蘇不得不退了開去,反手自衛。
  李措趁勢滾了開來,直滾到門檻邊才停了下來,坐起身匆匆點了幾處大穴,止住流血,目露凶光,陰森森道:「給我殺!一個活口都不留!」
  兩方人馬頓時纏鬥在一處,血沫橫飛,慘叫聲不絕盈耳。
  雲兒從內廳衝出來,用劍壓著血色盡失、畏畏縮縮的呂思偉,對守門的侍衛冷喝:「走開!」附在呂思偉耳旁惡狠狠說:「你以為你助李措謀反篡位他就會封你做開國功臣麼?刺殺太子殿下一事是在呂府發生的,有現成的代罪羔羊,他不算在你頭上,難道還會算在自己頭上?」
  呂思偉恍如醍醐灌頂,差點暈了過去。
  白雙喜、黑從憂武功高強,行事卑鄙狠辣,沒有一點武林高手應有的自尊自重,又是以二對一,本來對付一個東方棄應該是不成問題的,哪知二人越打越不對勁,內力像被什麼封住了似的,劍招往往不到一半便使不下去,頭昏眼花,胸口悶疼。二人察覺到不對勁,暗叫糟糕。他二人下毒偷襲乃是拿手好戲,沒想到今日竟然著了人家的道兒都不知道。二人越打越狼狽,眼看對方的侍衛越來越多,不由得心生怯意,這種人向來是見利忘義、貪生怕死之輩。二人暗中使了個顏色,打算腳底抹油,逃命要緊。
  雲兒送進去的那盤烤羊肉裡面加了燕蘇無色無味、不易被人察覺的「三日醉」,順手不加料,可不是她的作風。尋常毒藥容易被發覺,三日醉雖不是致命毒藥,可是卻能使人半死不活,跟受了重傷一般,武功自然大打折扣。她本來是想燕蘇和東方棄的刺殺大計更順利一點,哪知李措以示親近,將那盤烤羊肉賜給了兩位心腹保鏢。
  總算是誤打正著,沒有枉費她挨的一個耳光。
  「黑白二蟲」且戰且退,東方棄看出了他們想溜,大叫:「司空,攔住他們!」魏司空見燕蘇「死而復活」,心中大喜,鬥志昂揚,冷笑道:「想跑,沒這麼容易!」指揮自己帶來的魏家的人馬,「佈陣!」
  八個身穿青色長衫的人口中唸唸有詞,背上斜插拂塵,手持長劍,腳踏奇步,按照奇門八卦之位擺好陣勢,將白雙喜、黑從憂團團圍在中間。魏司空立在場外觀戰,指揮眾人不斷變換位置。
  雲兒將軟成一團的呂思偉點了穴扔在地上,衝到東方棄身邊,「他呢?」東方棄抹了抹臉上濺上的鮮血,指著被圍在重重人群中間的燕蘇說:「那裡。」雲兒眼睛瞇了起來,神色變冷,毫不猶豫說:「殺過去。」
  東方棄知道事態緊急,阻止不了她,只得將手上的蝶戀劍遞給她,「拿著,自己小心。」尋常兵器遇到蝶戀劍一折即斷,又是她趁手的兵器,萬一打起來也不至於太吃虧。他彎腰從地上隨便撿了一把劍,掉轉頭應付潮水般衝上來的敵人。
  眼看李措一方的人馬越來越多,眾人應付的越來越吃力,燕蘇甚至中了一劍,踉踉蹌蹌一路退到台階下面,幸好不是要處,無性命之憂。他背靠廊柱,以劍支地,一抬手便有一人倒下,下手又快又狠,駭的圍攻他的眾多侍衛面面相覷,一時都不敢近前,他趁機調理內息,稍作休整。
  李措見狀,無視左臂疼痛站了起來,面向場內所有人說:「殺得燕蘇者,賞金萬兩,封萬戶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眾人蜂擁而上。
  雲兒大急,燕蘇武功再高,這麼打下去,恐怕支撐不了半刻鐘,「這個郭敬之,到底幹什麼去了,怎麼還不來!」她看著一丈開外、躲在室內的李措,緊了緊手中的蝶戀劍,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只要殺了李措,底下的人自然一觸即潰,無心戀戰,乖乖束手就擒!
  她趁人不備,飛身上了屋頂,快走數步,掀開瓦片,李措背對她,負手站在門裡向外觀看。她氣運丹田,像一隻在湖面上捕魚的翠鳥,唆的一下衝破屋瓦衝了下來,手持蝶戀劍,由上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背後一劍刺進了李措體內。李措捂著被利劍刺穿的胸口,回頭往後看,雙眼瞪的銅鈴大,嘴唇張張合合發不出聲音,咚的一聲重重摔出了門外。
  雲兒看著蝶戀劍上殷紅的鮮血,以及李措死不瞑目瞪著她的雙眼,恐懼油然而生,捂著胸口一頭坐倒在地上,難以呼吸。似曾相識的場景令她頭痛欲裂,昏睡前她突然想起來了,是的,是的,曾經她也這麼刺殺過一個人,驚恐、驚懼、驚慌、驚措的感情潮水般將她淹沒。
  觸目驚心的往事鋪天蓋地湧來。
  周明帝建武十三年三月,年方十三的雲羅從洛陽一路趕回京城。不等下人過來牽馬,飛身而下。她年紀雖小,大概是習武的緣故,身量已經長開,小小的瓜子臉尚有幾分圓潤,身穿一襲淡黃色長裙,右肩繫了一條別緻的綠帶,走動之際,隨風飄舞,嬌俏可愛之餘多了幾分不對稱的美。
  她手上拿著劍,不耐煩說:「怎麼還不開門?」雲府的侍衛忙笑說:「看門的陳伯年紀大了,有點耳背,手腳又不靈便……」不等他說完,雲羅一腳點在門前的石獅子上,在空中連翻數個觔斗,跳牆進去了。護送她回府的眾侍衛面面相覷,心下苦笑,出門學藝回來,沒想到小姐還是這麼頑皮。
  雲羅得意洋洋落在通往前廳的石子路上,左顧右盼,見府裡的下人都睜大雙眼看她,更加得意,大喝一聲,長劍飛天而起,直衝上半空,然後又準確無誤落進劍鞘裡。她拍了拍手,見無人歡呼,心中正奇怪,轉頭一看,父親大人背負雙手、臉色發青看著她。後面還站著幾個官場上的同僚。不由得暗暗吐舌,又要挨訓了。
  雲平四十來歲,中等身材,濃眉大眼,方臉,神情疲倦,狠狠瞪了她一眼,此刻沒空管教她,冷冷道:「雲伯,帶小姐回房休息。」轉身和顏悅色道:「各位大人,請恕雲某不遠送了。」幾人連忙說不用不用,客套間,雲羅早溜走了。
  雲伯是雲府最德高望重的下人,就連雲平都是他看著長大的,七十多歲的人了,年輕時候學過一點武功,身體十分硬朗。看著做鬼臉的雲羅好氣又好笑,「小姐,你一回府就搗亂。」
  雲羅忙嚷嚷:「哪有,人家乖得很,既沒有舞刀也沒有弄劍更沒有見血。」雲伯聽了連連搖頭。這個小姐,哪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雲羅因為先天不足,身體孱弱,從小就跟著雲溪子練功習武,強身健體。
  雲溪子本來是不收徒的,不過雲羅是一個例外。雲溪子是雲家的二公子,雲平的親叔父,自小天縱奇才,武功上極具天分,個性又怪癖,拋卻雲家的榮華富貴,獨身闖蕩江湖,名氣越來越大。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他向來行蹤不定,行走江湖後從未回過雲家,直到雲老夫人過世,他回來拜祭,磕完頭就走,連坐都不肯坐,沒人勸得動。雲氏雖然身居高位,然而人丁單薄,雲老夫人去後,就屬雲溪子輩分最大,眾人也都不敢強留他。
  當時雲羅不到四歲,在父親的授意下端著茶跌跌撞撞跑過來,奶聲奶氣喊:「叔公」。滾燙的茶水撒了一身,眼淚汪汪看著他。雲溪子雖然冷著臉,還是把茶接了過來,一瞬間的接觸,真氣已在小女娃身上轉了一圈,面無表情說:「此女天生體弱多病,若不好生調養,只怕活不到成年。」雲平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當下急了,拱手喊道:「叔父,請您看在侄兒份上,救救阿羅。」
  雲溪子伸手在雲羅身上摸了摸,「這個女娃兒資質倒是不錯,將來也許有辱我雲溪子的大名,不過看在她是雲家唯一香火的份上,我便收她為徒。」雲平因為小時候受叔父的影響,喜歡跟江湖中人結交,對於女兒學武一事不像其他高門大族那樣排斥,便同意了。雲羅便成了雲溪子名正言順、唯一一個也是關門弟子。其實,勉強算起來,東方棄也稱得上是雲溪子的入門弟子。
  雲羅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說:「我聽說有人刺殺爹爹未遂,可查出來是何人所為?」就是聽到父親被刺的消息,她才匆匆從洛陽趕回來。雲伯想起來猶有餘悸,拍著胸口說:「幸好老爺福大命大,只受了一點皮外傷。那刺客沒想到老爺書房裡有暗器,失手後服毒自殺了,大理寺的人查了這麼久,什麼都沒查出來。」
  雲羅惡狠狠說:「要是讓我查出來幕後兇手是誰,定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男的充軍,女的充妓,十歲以上兒童全部流放千里。」雲伯聽了她的狠話嚇一跳,「小姐!」雲羅露出一個安撫的眼神,「我只是說說啦,我又不是皇帝,想讓誰充軍就充軍。」頓了頓又哼道:「誰要是敢傷我爹爹,我定要他全家陪葬。」
  雲伯忙打岔,「好啦,好啦,老爺不是沒事麼。小姐,不是雲伯倚老賣老說你,你只要乖乖的待在府裡少給老爺添麻煩,老爺就能長命百歲啦。」雲兒忙低了頭,不敢接話。雲羅自小出了名的調皮搗蛋,學了武以後,更不得了,到處惹是生非,專門跟京城裡學武的少爺們打架,偏偏那些少爺武功又都不如她,弄的府裡雞犬不寧,天天有人上門告狀,雲平為此沒少罰她。
  雲平送客回來,傳她問話,「你不好好跟著叔公習武,怎麼回來了?」雲兒見父親揉著眉頭,一臉倦容,似乎有許多煩難之事,聲音不由得低了下去,老老實實說:「阿羅想爹爹了。」雲平心中一暖,口裡卻說:「做事怎能半途而廢?你給我立馬回洛陽。」如今形勢十分不利,危機迫在眉睫,女兒這時候回來豈不是連累了她!
  雲羅不服氣,撅著嘴說:「叔公讓我回來的,他還讚我輕功學的好。」雲平見女兒如此委屈,心中一軟,「那你住兩天就回去,記住,只准住兩天。等你武功學到家了,爹爹自然不攔你,你想去哪兒便去哪兒。」頓了頓,長歎一聲:「阿羅,爹爹也是為你好。」盯著女兒臉上藍色的淚痣默然無語。雲羅忙說:「女兒知道,女兒一定努力習武,不讓爹爹丟臉。」
  雲平點頭,「這兩天你哪兒都不許去,跟著張大娘把女工好好學一學。一個女孩家,別整天就知道打啊殺啊的。」
  雲羅懦懦點頭,垂著眼睛退了出去。當天晚上就熟門熟路溜出了守衛森嚴的雲府,挾著劍扮成公子哥兒的模樣,在青樓酒館到處轉悠。一排大紅的燈籠,門前車如流水馬如龍,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她抬眼瞧了瞧門上的招牌,「翠紅樓」,眼睛骨碌骨碌亂轉,見周圍沒有人認識她,便大搖大擺掀簾子進去。
  她十分熟練地點了兩個姑娘喝花酒,在人家臉上又摸又親,佔盡便宜,結果結賬時發現沒帶銀子。尷尬過後,她說改日再派人送來。對方哪肯,幾個五大三粗的大漢摩拳擦掌站了出來。雲羅登時怒了,「幾個小錢,還以為本公子會賴賬不成!」說話間抽出腰間的長劍,雙方動起手來,乒乒乓乓,砸的滿大廳的人東躲西避。不少人站在安全地帶嗑瓜子看熱鬧,猜測她的身份。
  對方打**手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竟是要生擒她。銀子事小,面子事大,雲羅惱羞成怒,兼之年紀幼小,無法無天,出手不再留有餘地,當下便砍了兩條胳膊下來,血濺當場。眾人見有人流血了,知道事情鬧大了,又驚又怕,一哄而散。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一個年約四十來歲的人站了出來,從懷裡掏出幾張數額巨大的銀票,威逼利誘,讓妓院老鴇善了此事。妓院老鴇認得他,是大理寺中丞,朝廷裡的人,得罪不起,只得忍氣吞聲壓下了這件事。
  雲羅見他眼熟,猛然想起來,她今天有門不走,跳牆進來時,爹爹正出門送客,其中一人就是他,和爹爹關係應該不錯,所以才會插手幫她。她當下紅了臉,低著頭不說話。這事要是讓父親知道,她還不得挨三十大板!
  那人送她出來,笑道:「雲小姐,這種地方以後還是少來為妙,免得令尊擔心。」雲羅一味稱是,乖乖叫了他一聲「世伯」。他笑道:「我姓賈,你叫我賈世伯便是。」又眨著眼睛說:「放心,這事我不會跟雲兄說的。」
  雲羅對他好生感激,此後不敢再出門惹事了,老老實實窩在家裡。
  哪知你不找麻煩,麻煩卻自動找上門來。雲平上朝,被人誣陷通敵叛國,連話都不讓辯解便被打入天牢。消息傳來,整個雲府人心惶惶。雲羅在一開始驚慌失措後,決定無論如何都要救出父親。
  通敵叛國?父親對大周朝忠心耿耿,鞠躬盡瘁,怎麼可能通敵叛國?她知道幕後一定有人想陷害父親。可是她茫然無緒,不知道該怎麼做。
  第四十八章舊事淒涼不可聽
  雲羅急的到處找人打聽消息。那些雲家所謂的世家好友不是推托不肯見她,便是袖手旁觀、明哲保身,難得有人同情雲家的際遇,也是心有餘力不足。年紀輕輕的她初嘗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性情不由得有些偏激。雲府周圍都被侍衛包圍起來了,裡三層外三層,守衛森嚴,裡面的人不得隨意外出。
  「這個狗皇帝,忠奸不辨,瞎了狗眼。」雲羅恨聲罵。
  雲伯被她膽大包天的話嚇一跳,「噓——小姐,這話可說不得,小心隔牆有耳,傳了出去,那可是殺頭的死罪啊。」
  她紅了眼睛,「死罪就死罪,爹爹現在生死未卜,受盡折磨,罵那狗皇帝又怎麼了,誰不知道他昏庸無能,不理朝政,任由奸臣當道!」
  雲伯雖是雲府的下人,卻也知道一點朝堂上的事,「通敵叛國不過是一個借口,只怕是有人存心要老爺的命。」
  「為什麼?爹爹得罪了誰?」她對政治鬥爭這些事一竅不通。
  雲伯臉色凝重,「老爺這些天心神不寧,愁眉不展,常常對著夫人的靈位發呆,心事重重的樣子,問他出了什麼事又不說,直到小姐回來前一天晚上,他才歎了口氣,說雲府只怕大難將至。」
  雲羅皺眉,「難道爹爹早有預料麼?」
  雲伯欲言又止,「小姐,老爺常說狡兔死,走狗烹;鳥飛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又說雲家祖祖輩輩皇恩浩蕩,到他這一代大概是到頭了,出了事,讓小姐一定想辦法逃走。」
  「那爹爹呢?」雲羅急了,爹爹居然連後事都安排好了,看來他老人家已經做好了為國捐軀的準備。問題是他的皇帝陛下要不要他的忠君淚、報國心,稀不稀罕他的以死明志啊?她咬牙道,「不,無論如何,我要救爹爹出來。」心理暗暗盤算怎麼做,要不要通知叔公回來幫忙。
  就算她和叔公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去劫獄,爹爹領了大周朝將近三十年的俸祿,既忠心又迂腐,也不見得肯跟她一起逃亡。
  想到此層,她拍著桌子說:「我要見皇帝。」她要替父伸冤,洗清父親的罪名。誰要是敢攔她,她就一路打進景泰殿。
  雲伯歎氣道:「見皇帝有什麼用,皇帝一味跟道士混在一起,整天求仙訪道,自詡為太上老君下凡,早不管朝廷裡的事了,如今是皇后娘娘把持朝政。」雲平自然是皇后派人關起來的。
  當時就有人說婦人干政,牝雞司晨,國將不國。
  雲羅皺眉不語,如今走投無路、求救無門,她要怎樣才能見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娘娘?
  不等她想出萬全之策,一國之母卻派人將雲府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全部監押起來。侍衛窮凶極惡來抓人時,府裡的人如驚弓之鳥,四處逃散,然而無處可逃,唯有坐以待斃。上至八十歲顫顫巍巍的老太太,下至還在襁褓中尚不足月的嬰兒,無一倖免,全部像趕牲口一樣押上了一溜黑漆漆的馬車。
  雲羅橫劍在前,誓死不肯屈服。她要是被抓,還怎麼救爹爹?邊打邊伺機逃走。對方的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打算,手中的刀劍對準府裡手無寸鐵的孤兒寡婦,施施然說:「素聞雲小姐武功高強,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雲小姐要是再敢動一下,只怕兄弟們的刀劍不長眼呢……」
  雲羅心下怒火滔天,看著眼前可憐無助的婦孺,卻不得不棄了長劍,任由侍衛給她上了手銬腳銬,扔進馬車裡。昏迷前想到雲府之所以一夕傾覆,這一切都是皇后指使的,此刻把仇恨全算到她頭上。
  她被單獨關在一個黑漆漆的地窖裡。為了防止她逃跑,鎖她的鐵鏈皆有小兒手臂粗細,每走一步,發出叮叮噹噹撞擊的聲音。房間陰暗潮濕,周圍並無其他犯人,寂靜的可怕。她抬頭四處打量,既沒有衙役也沒有逼犯人招供的刑具,看起來不像是大理寺的天牢。隔著門的縫隙,一點微弱的燭光照進來,陰森森,慘慼慼,照的人更加驚慌恐懼。
  門口傳來一輕一重的腳步聲,聽見有人低聲交談,似乎是在交涉。大約有一盞茶的功夫,厚重的鐵門被推開,有人提著一個飯盒進來。雲羅在昏暗的地方待久了,眼睛一時不適應,待他走近,這才發現是上次在妓院裡出手解圍的賈世伯。她此刻是罪臣之女,落難小姐,不敢隨意攀交情,只輕輕叫了一聲:「賈大人。」不知他是來提她上堂候審還是親自審問她。她記得他是大理寺中丞。
  賈有道倒是歎了口氣,深表同情,喊她的小名:「阿羅,委屈你了。」掀開飯盒,將兩菜一湯拿了出來,猶冒著熱氣。雲羅聞見飯菜香,這才驚覺餓了。四面是牆的地牢沒有窗戶,也不知道此刻是白天還是黑夜,她似乎很久沒吃過東西了,飢腸轆轆。一下子打入天牢,她到現在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好在她並不是什麼千金大小姐,自小習武,這點苦頭倒也不算什麼。
  她冷冷問:「這麼豐盛,可是吃完了好上路?」
  賈有道搖頭,神情悲慼,「阿羅,你放心,你暫時不會有事的。」
  「那我爹爹呢?他到底犯了什麼罪?為什麼要整個雲府的人的命?」雲羅咄咄逼問,她不甘心,雲府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又或者無惡不作?爹爹自從為官以來,夙興夜寐,兢兢業業,清廉有為,從未仗勢欺人,何以落得今天家破人亡、株連九族的下場?
  賈有道一聲長歎,「宮裡的流言……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原來罪名竟是莫須有!雲羅怒不可遏,大叫:「為什麼,為什麼?」
  賈有道將飯菜遞給她,「沒有為什麼,自古以來,伴君如伴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雲兒一手將飯菜打翻了,「什麼君,什麼臣,我偏不信!既然君非君,臣何必為臣!」爹爹沒必要為這樣的皇帝白白送死。
  她拉住賈有道的袖子跪了下來,「求你救救我爹爹,求你救救雲府一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命。」
  他蹲下來,與雲羅平視,一字一句道:「別說我,皇后娘娘要殺的人,便是皇上也救不了。」
  她愣住了,她沒想到皇后的勢力如此大。
  賈有道怔怔看著她,眸光閃爍不定,心情複雜,許久之後,似是無意說了一句,「要想雲府無事,除非皇后有事。」
  雲羅睜大眼睛看他——他什麼意思?
  賈有道說了一番安慰話,勸她好好保重自己,說不定事情會有轉機,千萬別糟蹋自己的身子。
  一日三餐有人送飯,通過門上開的一個小窗遞進來,一開始她不肯吃,三番四次打翻了。後來雲羅想通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不能還沒救出爹爹,反倒先把自己餓死了。這樣大概有三四天,賈有道突然到訪,臉上似有喜色,興沖沖說:「皇后要見你。」
  雲羅錯愕不已,她雖然說過要進宮面聖的話,但是自己也知道是異想天開,實不可行。「她為什麼要見我?」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居然要見區區一個罪臣之女?她居然知道她的存在?
  賈有道似笑非笑,「那就要問皇后娘娘她自己了。」
  雲羅心下蹙眉,賈有道似乎對這個皇后似乎頗有微詞,言談間很不客氣。這也難怪,後宮干政,凡是自認為忠心大周朝的臣子,估計沒有不痛恨的。
  賈有道心懷大暢,居然笑嘻嘻說:「阿羅,你可知道皇后娘娘未出閣前跟令堂是閨中好友?也許想見見故人之女也說不定呢——」那笑容令人十分不安,其中似乎另有隱情。
  雲羅十分震驚,接著出離憤怒,既然和她死去的母親是舊識,為什麼還要將她雲府閤家大小打入天牢?這個女人心狠手辣,誅殺忠臣,其行為令人髮指,根本就不配母儀天下。
  她定了定心神,「她什麼時候見我?」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替父伸冤的好機會。
  賈有道眸中精光一閃而過,露出狠絕之色,隨即笑說:「明天晚上是月圓之夜,宮裡有宴會,到時候我會安排你進宮。不過現在我就可以帶你離開這個地方。」頓了頓,挑眉問:「你想不想見你爹爹?」
  雲羅頓時大喜,「真的嗎?」
  他點頭,「當然,只要你聽話。」
  賈有道帶雲羅去大理寺天牢見雲平。雲羅跟在他身後充當貼身小廝,低著頭進來,目不斜視,沿路都是形形色色的犯人,耳旁充盈著淒厲的慘叫聲,令人心驚膽寒,她臉色立馬白了。倆人沿著彎彎曲曲的石階走了許久,直走到最後一間封閉的牢房這才停下來。
  雲平窩在牆角閉目養神,幾日不見,鬢角添了許多白髮,老了十歲不止,然而容色平靜,一副聽天由命的神情。雲羅撲上前,大喊:「爹爹!」聲音哽咽,爹爹怎麼能吃這樣的苦?雲平見到她,眸中閃過驚喜之色,「阿羅!」待看見後面的賈有道,目光一頓,隨即微微點了個頭,算是打過招呼。
  雲羅緊緊握住父親的手,低頭看見他手臂上露出的傷痕,一片青青紫紫,體無完膚,不由得駭然,「爹爹,他們對你用刑嗎?」雲平頓了頓方說:「進這種地方,哪能不吃點苦頭?」把手縮了回來,又說:「不要緊,這點傷不算什麼,看著可怕,其實不怎麼痛。你怎麼來了?」
  「賈伯伯帶我來的。」雲羅啜泣道,心中十分酸楚。一夜之間,家破人亡,闔家大小居然淪為階下囚。
  賈有道拱手道:「雲兄,在下慚愧,能幫的也只有這些了。你們慢慢說話,我去外面等著。」帶上門出去了。
  雲羅抹了抹眼淚,一臉堅決說:「爹爹,我一定要救你出來。」母親生下她就去世了,她只有一個爹爹,只要能救爹爹出來,無論要她做什麼都行!
  雲平心中明白,什麼通敵叛國,不過是借口,牽涉到皇后的機密和宮廷鬥爭,自己哪還有活命的機會,不過是早死晚死罷了,只求皇后發發善心,放過雲家其他不相干的人。「家裡還好嗎?」
  雲羅不敢說闔府大小全被抓了起來,怕父親擔心,只得點了點頭,「還好。」這個頭點下去仿若千斤。她天真地想,只要大家還活著,總有查明真相的一天。她甚至天真地想到最古老的辦法——告御狀,賈伯伯一定會幫她的。
  雲平摸了摸她的頭,歎氣道:「轉眼間,你長這麼大了,小時候看不出什麼,越大越漂亮,越來越惹人猜疑……你要是長得普通一點該多好,咱們父女說不定可以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雲羅不明白父親的話,不依道:「人家才不要長得難看呢。」
  雲平笑了,「還是這麼任性。」招手讓她靠近,附在她耳邊悄聲說:「今晚你就離開京城,去找叔公,有他護著你,我很放心。」他便是死,也瞑目了。
  她睜大雙眼,「那——爹爹,你呢?」
  雲平皺眉,「別管我!」看著女兒,聲音嚴厲:「聽不聽話?」
  雲羅跺腳,「爹爹!」
  雲平怒了,「你留在京城能幹什麼?讓你走你就走,淨讓人操心。」
  她很有幾分委屈,搖頭道:「我不走,我不但要救爹爹出獄,還要替爹爹洗清罪名。」雲平心裡十分感動,口裡卻大喝:「胡鬧!你一個女孩子,有什麼辦法救爹爹?好好活下去是正經,你不是一直想闖蕩江湖麼?」
  她悶悶不樂轉過頭去,「皇后娘娘要見我,我會搜羅證據,證明爹爹的清白,求她放了爹爹。」
  雲平十分吃驚,「什麼,皇后要見你?」盯著雲兒的臉踉踉蹌蹌連退數步,隨即大叫:「阿羅,不要去。」頓了頓狠狠推她:「你現在就走,馬上,永遠不要回來。」她不解,「為什麼?」難得皇后召見她,她總要試一試,怎麼能丟下爹爹一個人逃跑?
  雲平臉上露出絕望的神色,「阿羅,你還小,不明白最好,爹爹希望你什麼都不知道,只要你快快樂樂活下去。朝堂上的事,與你無關。爹爹領了大周朝三十年的俸祿,便是一死,也不算冤枉了。」見女兒眼淚珠子一樣滾了下來,寬慰道:「死也沒什麼,我去九泉之下見你娘親,心裡正高興呢」
  雲羅哭道:「阿羅不要爹爹走。」
  雲平歎氣:「爹爹總要走的,早走晚走又有什麼分別?」
  「不不不——」就算死,她也要和爹爹死在一起。
  吵鬧間,賈有道進來,「雲兄,阿羅該走了。」
  照理說,賈有道雪中送炭,雲平應該感激涕零才是,可是他對賈有道神色淡淡的,連話都不多說一句,給了雲羅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記住爹爹的話沒有?」拽緊女兒的手腕,迫使她點頭。雲羅抽著鼻子含糊道:「記住了。」記住了不代表她答應了。
  她紅著眼睛隨賈有道出來,夜風一吹,寒颼颼的,令人毛骨悚然。有衙役抬著屍體出來,沿路滴血,發出難聞的味道,那是死亡的氣息。大理寺的天牢跟閻王爺的地獄又有何分別?
  賈有道領著她回到雲府,靜悄悄的,半個人影都沒有,像是一座棄置許久的荒宅,十分淒涼。雲羅觸景生情,往日的一點一滴湧上心頭,心中又恨又氣,恨的是朝廷濫殺無辜,氣的是自己無能為力。雙手抱膝,坐在石頭上,呆呆看著湖面,「賈伯伯,我要怎樣才能救出爹爹?」
  「既然皇后存心要雲兄死,無論你怎麼求情,恐怕都沒用。」
  「那我要怎麼辦?」她此刻才意識到告御狀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連最後一絲幻想都破滅了,難道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去死嗎?
  賈有道一字一句緩緩說:「只要她有個什麼意外,雲兄自然沒事。」
  雲羅愕然,似是不明白,「賈伯伯?」
  賈有道從懷裡拿出一張手諭,上面赫然蓋著當今聖上的玉璽,「知道我為什麼能從皇后手裡放你出來嗎?」
  雲羅想了想不確定似的說:「皇上?」皇上不是不理政事嗎?
  賈有道點頭:「皇后專橫無道,誅殺功臣,罪不可赦,人人得而誅之。」
  她嚇得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賈伯伯……」
  賈有道將密信遞給她,「這是皇上的旨意,你不但是在救你父親,而且是在救整個大周朝。皇后身邊高手如雲,守衛森嚴,外人別說接近她,就連她寢宮的大門都進不了,但是她這次單獨召見你,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雲兒看完密信後駭的口乾舌燥,摀住唇防止自己尖叫出聲——
  原來皇帝有心要置皇后於死地——
  大周朝恐怕要滅亡了吧?
  這麼重要的機密,她如果不照做,是不是會被殺人滅口,然後屍骨無存?對賈有道不由得起了戒心。可是事到如今,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子單槍匹馬,無權無勢,有什麼辦法救出身陷天牢的父親?
  她年紀還小,從未想過皇后為什麼要單獨召見她,而賈有道又為什麼偏偏挑中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去辦這樣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賈有道也不迫她,「阿羅,你好好想想,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當他得知雲羅師從雲溪子、又見過她絕世無雙的輕功後,決定將賭注押在這個樣貌不普通的十三歲女孩身上。無論是輸是贏,他都不賠本。
  雲羅涉世未深,朝廷裡的利害關係一概不知,大半的時間跟著雲溪子闖蕩江湖,練的性子又野又狂,自小見慣了弱肉強食的世界。江湖中一切大小事宜,靠的都是武力解決。她對朝廷本來就沒什麼好印象,再加上雲府闔家大小入獄一事,對所謂的皇后心中就更痛恨了,只知道殺一個人便可救自己的父親,有什麼不敢的?恨不得天下大亂,自己好混水摸魚救出父親。
  當下便答應了,她仰著頭說:「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不是皇帝的旨意麼,她只不過奉旨行事罷了。將來就算父親知道了,也無話可說。頓了頓又說:「不過你要先放了我爹爹還有其他人。」
  賈有道十分為難,「阿羅,我沒有這個權利。」
  雲羅不悅道:「不是皇帝的意思嗎,這有什麼難的?」
  賈有道不敢在這個時候開罪她,只得說:「雲兄恐怕不行,雲府其他人可以想辦法先放出來,不過不能離開京城。」加了一句:「將來說不定還得配合官府做調查,證明雲兄的清白。」
  雲羅冷著臉不說話,明顯不悅。她只要爹爹平安無事就好。
  賈有道指天發誓:「無論事成與否,我賈有道用項上人頭保證雲兄不但平安無事、官復原職,將來一定加官晉爵,前途無可限量,雲府仍舊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世家望族。」
  雲羅冷著臉問:「那我該怎麼做?」她跟著雲溪子專習潛蹤匿跡的功夫,是以輕功絕佳,劍法陰柔詭譎,往往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一擊成功。
  賈有道從懷裡掏出地形圖,「明晚皇后應該是在日常休息的羅敷宮召見你,這裡是正殿,這裡是偏殿——」指著左邊偏殿第三間房說:「這是密道,一直通往城外的護城河,事成後,你趁宮中大亂,從這裡溜出去。」
  雲羅收起地圖,眼睛斜睨著他,語氣已經變了,「賈大人,阿羅再笨,送死的事是絕不會去做的。」此事非同小可,她又不是傻瓜。
  賈有道一臉鄭重說:「阿羅,你儘管放心,我已做好萬全準備。」

《十年懵懂百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