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節

  每當自己一來,臉上表情就會有細微的變化,沈夏東說不上來,那種有些病態的興奮,莫名其妙。
  然後跑下去跟楊弘說著什麼,比如:「媽媽,爸爸今天穿了黑色西裝。」
  「媽媽,爸爸來了。」
  「媽媽,爸爸走了。」
  所有的話題都是圍繞著沈夏東轉,直到有一天,沈城站在楊弘面前,對楊弘說:「爸爸是我的。」
  他不再頻繁的去看楊弘,只是在某處角落裡,知道自己什麼在什麼時間會來,特意等候著,偷窺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全都在他的眼中。
  沈夏東只覺得心臟跳的很快,背脊發涼。
  再次見到陳麗,是在陳麗接沈清放學回家。
  沈城的學校離著沈清的學校不遠,中間隔了一條街,很有可能碰上。
  只是這個時候陳麗並沒有注意到沈城,從沈城的視線看過去,能看到陳麗笑的一臉溫柔的將沈清帶回車裡,而那時候的自己就在車中。
  這樣看過去,真是幸福的一家子。
  沈城的腦袋微微歪了歪,臉上沒有表情,那動作是屬於疑惑不解的樣子。
  黑漆漆的夜,沈城一個人走在街道上。
  沈夏東十分熟悉這條路,這是自己家的路。
  沈城竟然記得。
  他來到自己家樓上,站在外面仰起頭看著。
  直到身後有車子開過來,他才慢慢的轉過頭去。
  開車的是陳麗,這個時候估計是從公司回來。
  見到沈城的時候一臉的驚愕,隨即她抬頭看了看四周,見沒有什麼人便跑過來,「你來這裡做什麼!?」
  沈城朝她伸出手:「把媽媽還給我。」
  「離我遠點!」陳麗狠狠的瞪他一眼,然後就要進屋。
  沈城站在她身後還是伸著手:「你把媽媽殺了,你把媽媽還給我。」
  陳麗身子一抖,回過頭來。沈城的眼睛陰沉的令她恐懼,她後退了一步:「你趕緊給我滾,瘋子!」
  「把媽媽還給我。」沈城像她靠近,陳麗面色有些蒼白。
  沈夏東大概能想到出她為什麼害怕,沈城的那雙眼睛,實在是太像他媽媽了,那樣子,你只要不去認真看,還真以為是年幼的楊弘。
  陳麗最終倉皇失措的跌跌撞撞往屋裡跑,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將沈城間隔在門外。
  沈城看著大門好一會,然後才選擇了離開。
  後來沈城總是會時不時的跟著陳麗,尾隨在她身後,默默的看著她。
  有時候陳麗一個不經意的轉身就有可能在街對面看到這個孩子,像個索命的冤魂死纏著她不放,任誰都會恐懼,害怕。
  只是她選擇的是避開,當然,也有這種時候。她會在無人的地方,拽著沈城的脖子,露出她醜陋的另一面,歇斯底里的辱罵他,對著他發出吼叫著。
  這個時候的沈城總是無聲的。
  他說:「你將我媽媽還給我。」
  像個惡魔一樣,折磨著陳麗。
  時光流轉,沈城在一瞬間長大。
  修長瘦弱的身子站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他的眼裡全是自己。
  一張張照片擺放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捏著相片,一張一張的看著,似乎看不厭,要到很久才放手。然後去一個空蕩的房間裡,將沈夏東的照片貼滿整個牆壁。
  晚上被窩裡會發出令人臉紅的喘息和呻吟聲,少年看著自己的照片自慰。
  沈夏東整個人都嚇的癱軟了。他目睹了沈城的一切。
  對於陳麗,沈城似乎從沒打算放過。他總是在陳麗不經意的時候,出現在她的周圍,看著她一語不發。
  同時他的視線也常停留在沈清的身上,比如當沈清對著自己撒嬌或者撒潑的時候,任性的要求著要這要那的時候,沈城總得站在遠處看上好一會。
  終於有一天,陳麗自動找上門來。
  她闖進了沈城的家裡,像個神經病一樣亂砸著東西,嘶吼著。恨不得要將沈城剝皮拆骨。
  「變態!瘋子!你這個賤種!」不堪入耳的髒話似乎在某個時候的陳麗嘴裡永遠都罵不完。
  沈城會站在一邊看著她,好久都不會發出聲音。那種眼神讓人瘆得慌,陳麗也不例外。她被氣紅了眼:「你這個變態!」
  她失去理智的舉起一把水果刀朝沈城刺過去,沈城站在原地沒有動,直到她刀子刺入他肩膀上的時候他眼睛也沒有眨一下。
  陳麗手一抖,不可置信的看著沒有反抗的沈城。她想要後退一步,卻在這個時候被一隻手個扼住脖子,沈城的手看似沒有用什麼力,陳麗的臉都慢慢漲的通紅。
  沈城的眼神越發變的黑暗,就在陳麗掙扎著要從他手裡逃脫的時候,門鈴響起來,沈城的眼睛往門口看了一眼。將陳麗拖進了房間,將門給鎖了起來。
  來的是自己。
  那個總是面對著沈城滿臉愧疚又不安的自己帶著東西來看沈城。
  沈夏東想起來,那似乎是沈城生前最後一面見到的他。
  沈城一如既往的不與自己說話,自己站在客廳手足無措的說了一些廢話,什麼「照顧好自己。」啊,「天變冷了,多穿點衣服。」「錢夠用嗎?需要買什麼嗎?」「想要什麼嗎?」之類的話。
  一直都在自言自語,直到說到無話可說也不見沈城吭一聲,自己才灰溜溜的放下給沈城買的東西離開。
  自己離開的時候也並沒有注意到沈城站在窗邊的注視,直到自己開車消失在沈城的眼裡。
  沈城才轉過身去那個鎖上的房間,打開了房門,裡面卻空無一人。
  窗戶口是敞開的,風呼呼的吹動著窗簾。
  陳麗大概是從那裡跳了下去。
  而沈城的手裡拿著一把刀。
  不久,不過是在幾天之後。
  好幾天的平靜之後。
  沈城的視線裡再次出現了陳麗。
  她在熱鬧的街對面牽著女兒在逛街,回過頭來的時候她看見了沈城,不與平日裡眼裡會露出驚慌。而是揚起一抹笑看著沈城。
  那笑容似乎在說:我等著你過來。
  沈城就真的過去了,人行道的綠燈一亮,他走了過去。
  卻在那個時候,一輛車飛快的開過來,撞飛了他,高高的飛起又墜落,地面上滿是他身體裡流出來的鮮血。
  人群裡發出驚恐的尖叫聲。
  沈城半睜開的眼睛還倒映著陳麗的身影,那抹笑,多麼狠毒。
  沈夏東眼前突然一黑,什麼都看不到了。
  像多年前看過的一場電影,劇終的時候屏幕會短暫的黑一下。沒有聲音,似乎一眨眼,就會忘了剛才的影片情節。
  只是這次,他不可能置身度外。
  那個時候,腦子要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的多。
  幾人之間的恩怨糾葛圍繞在他腦海裡,陳麗殺了楊弘,殺了沈城。陳麗的仇恨源於她的家庭,自己無法得知陳麗與楊弘之間在曾經發生過什麼,只是能夠確定的是,兇手是陳麗。除了被拖下水的沈城,那些出現在沈城眼裡的,都是罪人。沈夏東不例外。
  可是沈夏東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從什麼地方開始錯?然後到了如今無法挽回的局面。
  他聽不到任何聲音,聽不到自己的心跳,世界一片空寂的絕望。
  「沈夏東……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有一個聲音緩慢的傳到他耳朵裡,沈夏東渾渾噩噩的不知道此時自己在想什麼。嘴巴卻不由自主的張開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
  直到那個聲音讓他停止後,他還是那個樣子,停在原地沒有動。
  「沈夏東……轉過身……過來,醒過來……醒過來……」沈夏東如同行屍走肉一般隨著那個聲音邁動著蹣跚的步伐走去。卻像是行走在無法抵達的黑暗之中,沒有盡頭。
  那個聲音有些急促,「沈夏東,醒過來,醒過來……那是一個夢。時間到了,你該醒過來了。」
  一陣震耳欲聾的嗡鳴聲在耳邊響起,沈夏東渾身一顫,表情痛苦,身子不停地抽搐著。
  「師父,他抖的厲害。」張牧皺起了眉頭看著躺在床邊佈滿了冷汗不停地抽搐著的沈夏東。
  「沒事,按住他。」師父一臉沉重的吐出一口氣,旁邊一根香已經燒到盡頭了,天也亮了起來。
  「差一點就完了,好在幸運,他魂魄及時回到身體裡來。哎,罷了,讓他休息一會,不等多久他就會醒來。」
  「剛才的他的話,聽清了嗎?」師父將東西收拾好。
  張牧點點頭,「現在只要去找陳麗就行了。」
  「嗯。不要多做停留,為避免他發現,我們先離開。」
  案子幾乎破了大半,陳麗殺人罪已經成了鐵一般的事實,只要從她口中問出原因,以及她口中一直提起的過去,一切都解決了。

☆、34
天剛亮,街上變的熱鬧起來。來來往往的人群,趕著上學或者是上班。
  掃大街的清潔工將垃圾倒進垃圾筒裡。
  他停下手來看著旁邊的人,「年輕人,你咋了?」
  這個年輕人似乎坐在這裡很常時間了,這兩天他掃這邊的大街時都能看到這個人在這裡遊蕩,晚上或者是白天,總是看見這人。
  站在那裡,偶爾會動一下,就是來來回回的在這周圍走,始終都不曾離開。
  那個年輕人抬頭看他一眼,又轉過了頭,不知道看向哪裡。眼神有些呆滯不清。
  清潔工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舀著掃帚走遠。估計是個流浪在外的傻子,哎。
  和鄧陽開著警車帶陳麗去沈清住的那家精神病醫院,一路上陳麗都很沉默。老陳從後視鏡看著她,「沈太太……」
  「不用叫我沈太太,我早就不是什麼沈太太了。」陳麗的視線放在車窗外,陽光打在她臉上,逆著光老陳看不見她此刻是什麼表情。
  到了醫院門口時,老陳將車門打開。
《養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