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節

  太多了、太多了。
  那幽藍的魂燈,就像超脫的聖火。
  引得這些陰魂如同朝拜般,密密麻麻的朝沐挽辰飛去。
  卻沒有一個陰魂敢飛到與沐挽辰同高的地方。
  他站在巍峨城樓的飛簷之上,幽藍色的魂燈映得他的頭髮發出朦朧的光暈。
  有些模糊,卻無法忽視。
  他來到這裡之後,真的變得有些不同了。
  我說不上來具體哪裡有變化,可是總覺得他看到了這片大荒後,心裡所有的猜測和嚮往已經滿足了,所謂的神聖,其實只是一種信仰。
  只要還是有七情六慾的凡人,就沒有所謂的桃花源,生存和生活才是主題。
  就像帝君大人說的,神仙也要渡劫,何況凡人?碌碌眾生,想要無病痛災禍、無生離死別,真的太難了。
  都說胎兒三四月成形,或許神巫還不知道沐挽辰的血脈在我肚子裡。
  在他們的「規劃」中,沐挽辰帶領遺落在世上的族人回歸這裡的時候,就是巫族血脈最後的回歸。
  從此世間再無正統神巫之血脈。
  或許我現在想這個事情有些不合時宜……如果神巫是這樣的打算,那我是不是要隱藏好自己有身孕這件事?不然被強行扣留怎麼辦?
  我們沒有通過神巫的法陣,沒有交出一魂一魄,何況還有散仙上神一同而來,神巫又剛好在躲避熒惑守心的天象徵兆。
  現在只要我們盡快離開,應該不會激怒他們……可是這些跟隨而來的子民怎麼辦?雖然與我和沐挽辰沒有直接的聯繫,但畢竟沐挽辰是他們尊崇的王,不管他們生死的丟棄在這裡怎麼辦?
  鬼域吸光了他們的陽氣,等到鬼域走後,就是一城枯骨。
  沐挽辰心裡大概也想到了這些,所以才會說出「這是在逼我」的話語。
  他要驅逐蜃龍。
  應龍在城門上空龍嘯震動寰宇,這位天神在這裡沒有了後顧之憂,肆意張揚,也不用擔心改變地形地貌。
  她巨翅展開,扇動風雲,凶悍的對著城內盤踞的黑霧咆哮。
  黑霧中的巨獸似乎有些畏懼,但也沒有退縮,應龍將蜃氣逼退後,黑霧中的巨獸也露出了輪廓。
  它頭尖似蛟龍、有長角,後頸有劍脊,身形偏細長,看起來沒有應龍那般威猛雄壯。
  但它的身體很長,盤旋與蜃氣之中,吞吐之間霧氣蒸騰,看起來很有氣勢,而且它下半身的鱗甲全是倒著長的。
  這看起來有些駭人,彷彿下半身全是逆鱗倒刺,蜃氣從它的嘴中噴出。
  應龍的氣勢攪動天地、裹挾風雷,蜃龍則騰雲駕霧,盤踞城池。
  在這中間站著,有種會瞬間化為齏粉的恐懼感。
  羅睺星君不在乎這些陰靈亡魂造成的恐懼迷亂,他見一個滅一個,清理掉我們身邊圍著亡魂。
  紅衣女鬼的燈被沐挽辰的劍氣劈碎,她有些怨毒的看向沐挽辰的方向。
  沐挽辰微微垂眸道:「……司凰還下落不明,你一點都不擔心嗎?」
  紅衣女鬼微微一愣:「哼,我一個已死之人,操心這些做什麼?她長大了,有她的想法,我雖然是她的長輩,但也管不住她,她才是司族的正統血脈,我只是旁支,用來作為犧牲品的旁支。」
  沐挽辰長歎一聲:「你們倒是比男子更有勇氣……可惜司族的女子大多命運坎坷。」
  「哼……能回到這裡,我的願望就已經達成了,我們的神在這裡,大巫王、沐挽辰,你還想著要離開,是因為這個女人?」
  她怨毒的看向我。
  「她是你的妻子,她應該要隨夫,怎麼能為了這個女人離開?你說逼你,神巫們哪裡逼你了?你有魂燈,你能驅使這個世界的陰靈,這是多大的權力?他們對你尤其重視,給了你這麼高的自由——」
  她越說越激動,沐挽辰冷冷的看著他。
  「這一城的子民,都是蜃氣的養料是麼?流落在外的巫族,都可以捨棄是麼?」沐挽辰冷笑了一聲:「說到底,我們都是神巫的棋子。」
  「不過他們這盤棋,下了數千年,這裡雖然陰陽育化,但畢竟是點化出來的神境,雖然能自給自足,但總歸不是仙家之地,又凡人所在的地方,就必須要有新鮮血液不停注入,否則……血脈問題一樣會出現。」
  沐挽辰淡淡的說道:「留下最後的法門給巫族遺民,大概神巫們預見了巫族的未來……其實也是這裡的未來……」
  紅衣女子皺眉:「你在胡說些什麼?這裡地大物博、疆域廣闊……」
  醒醒吧,我心裡暗暗的吐槽。
  地球大不大?沒有哪個仙家能點化出來這麼大的地方吧?還不是一樣資源匱乏、物種滅絕,遲早有一天要消耗光所有的資源。
  九重天上的仙家尊神還需要凡間的信仰和供養,何況是點化出來的世界。
  「與你,多說無益。」沐挽辰搖了搖頭,抬起手中的劍,往下劈開那些層層疊疊的鬼魂。
  「小珞兒,走。」他手一揮,兩盞魂燈飛到我的身邊,我手心裡燃起兩團幽火,魂燈在我的手心之下,將我「托舉」著往上飛。
  高高的城牆,城樓高聳。
  披在身上的皮毛掉了下來,淡淡的蜃氣讓我看到了幻覺。
  蜃龍半身皆為逆鱗,噓氣成樓台。
  沐挽辰站在高高的飛簷上,我恍惚看到南山的雲蒸霞蔚、看到巫王山城的巨石巍峨。
  看到他燭火中映著陰影的面容,看到他身披著璀璨星河。
  對我柔柔的笑。
  後腰猛地被一隻胳膊籠住、大力將我拉向他的胸懷。
  胸腹緊緊相貼,他單手抱著我的腰,緊緊的箍在身前。
  我的神智瞬間清醒了一些,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被他低下頭來深深的一吻。
  「小笨蛋,再吸入蜃氣,又要把我看成什麼什麼恐怖的東西了?」
  我、我……這什麼時間地點……你這是要讓我自燃麼?!
  》真的要瞎了……現在眼睛是這樣的:*。*

第438章 巫之王
  其實巫王,也只是神巫之下,統治子民的代言人。
  上古時期,神巫們也曾經有自己的一國一城,後來逐漸融合、兵禍戰亂、自然災害讓種族逐漸融合。
  傳說中的封神就是滌蕩世間的神仙妖魔,那之後,凡人對鬼神的敬畏達到了至高點,巫就成了溝通的媒介。
  後來分封制、諸侯制的消亡、皇帝大權獨攬中央集權,巫逐漸開始變成了威脅,那之後神巫的傳說就從史書中逐漸消失了。
  他們異於常人,不願被統治、也為了避免迫害,回到了這片他們的桃花源。
  或許這裡是適宜他們生存的地方,但是再過幾百年、一千年、幾千年,誰又知道這裡會不會出現一樣的問題。
  仙家之地沒有凡俗的煩惱。
  這裡不是。
  這與我們所在的世界本質上沒什麼不同。
  桃源仙鄉其實只存在於人的內心裡。
  沐挽辰攬著我,胸腹相貼氣息相聞的溫熱讓我忘了周圍的陰冷。
  或許在兩個人的世界中,相擁的一瞬間就是桃源,讓我茫然慌亂的心沉澱下來。
  「我們現在就走嗎?」我抬頭看向沐挽辰。
  說走就走罷,不要再為了別人而猶豫了,神巫不在意這麼多人的死活,我們又怎麼去在意、怎麼去救?
  我看向沐挽辰的眼睛,這些話終究沒有說出來。
  他的眼中有慈悲。
  或許在他的腦海裡,除了那些古老的知識和記憶之外,還繼承了千百年來的責任感。
  那些子民早就是他人生的一部分,如果他沒有子民,不再是巫王,或許他……也不再是他了。
  天地之間唯有慈悲二字最簡單卻也最難。
  應龍是天神之妃,會為心甘情願的為沐挽辰所用,與他早已心有靈犀,知道他不會輕易的丟下子民離開。
  此時城樓上的蜃氣已經被應龍扇起的狂風吹散了大半,露出一塊城樓的屋頂,可以讓我們暫時容身。
  應龍的體型巨大、地位尊崇、威儀赫赫,蜃龍蟄伏在城中,半雲半霧。
  好像蜃龍對應龍十分「敬畏」,看起來比較謹慎,沒有貿然動手,只是不停的噴出蜃氣。
  城裡現在已經黑壓壓的一片,街道完全看不見。
  「他情況怎麼樣?」沐挽辰關切的看向計都星君。
  計都星君閉目不言,看樣子好像睡著了。
  「神定……蜃龍將他困住,他為了抵禦這些陰鬼蜃氣,早已神定,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喚醒,這裡不是個好地方,我們走!」羅睺星君語氣少有的急促。
  小童子也嚥了一口唾沫,低聲勸道:「大巫王,這兩位神龍打起來……可能會鬧得一發不可收拾,反正現在計都星君已經撈回來了,先救回去再說吧?」
  沐挽辰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道:「不行,轉身離開很容易,再回頭就永遠回不來了……這裡面的活人,必須要帶走,不然……只會成為一城枯骨。」
  「可是……」小童子有些著急的說道:「如果鬧得驚天動地,就算是熒惑守心,神巫也不會坐視不管吧?如果神巫出現的話……我們還能不能順利離開?」
  沐挽辰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這是很現實的問題,我們現在能行動,說白了就是神巫為了躲避天象劫數而懶得理我們。
  如果應龍跟蜃龍幹起架來……我是見過應龍出手的,動不動就翻天覆地山崩地裂,那肯定是驚天動地的事兒。
  「……小珞兒,你先——」
  先什麼先,又要我先走?!
  我沒有開口大吼大叫,但我狠狠的瞪了沐挽辰一眼,他反而笑了笑:「是了,有些話再說一次,你又該怨我了。」
  「小王妃你勸勸他啊,你現在有孕在身,不能折騰的!趁現在趕緊我們從原路回去啊,把你的鯤喚出來——」
  小童子焦急的說著話,我耳邊卻出現了一些空靈悠遠的聲響。
  沐挽辰的神情也微微愣怔,他也聽到了。
  悠揚縹緲,如泣如訴。
  彷彿有人在天上哭、又像是在吟唱。
《巫蠱情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