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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一會,賈玉珍才緩緩地說道:「到了最後一天,我只覺得神清氣爽,又知道自己已可以餐風飲露——」
  我忙道:「你用詞不當了,餐風飲露,多半是用來形容孤魂野鬼的。」
  賈玉珍惱怒地道:「你少打岔好不好?」
  我怕他真的生氣,就笑道:「別生氣,你應該學學你的前輩,成了仙的東方朔,就十分幽默。」
  把「幽默」這樣的名詞,和東方朔連在一起,我自己想想,也覺得好笑,所以,忍不住又笑了起來。賈玉珍不理我:「那時,玉片之中,突然發出光芒,有字跡閃動,我一看之下,才知道這些日子來,我修煉的,只是中冊,那三顆『太清金液神丹』的功效極大,但也不能使我成仙,要成仙,還要求得玉真仙的下冊才行。」
  我「哼」地一聲:「上哪兒去找?」
  賈玉珍卻只是盯著我,神情很古怪,我忙搖手說道:「我可沒有甚麼仙下冊,有,也留著自己用。」
  賈玉珍歎了一聲:「衛斯理,仙不能強求,不要因為我有仙,你就妒嫉。」
  我不斷譏嘲他,甚至不顧他變得如此年輕的事實,可能是下意識對他有這樣的遭遇,十分欣羨,這時給他一說,不禁有點慚愧。
  賈玉珍又道:「強求是求不來的,秦始皇為了求長生之藥,費了多少心機得不到,而與他同時代的人,卻往往於無意之中得道長生,升天成仙。」
  我說道:「好了,我沒有想變神仙,只是不明白你來找我幹甚麼。」
  賈玉珍再次用那種古怪的神情望著我,我歎了一聲:「你別這樣看我,我真的不知道仙的下卷在甚麼地方,一絲一毫的印象也沒有,甚至,我根本不知道有下卷的仙這回事。」
  我一再聲明,是因為他望著我的那種神情,分明是又要我替他去找仙,所以我拒絕在先,免得他再開口。」
  賈玉珍苦笑了一下:「現在我的情形:不上不下,尷尬透頂了。我已經無法再過普通人的生活。原來我的生活很好,可是我生活圈子裡的所有人,沒有一個再會接受我。我不能向他們說我因為有了仙遇,所以變年輕了。」
  我翻著眼:「為甚麼不能?」
  賈玉珍苦笑:「誰不想變年輕?我一講出來,人人追問我變年輕的方法,我怎麼應付?」
  我悶哼一聲:「那你就教他們練氣功好了。」
  賈玉珍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沒有仙丹,光是練氣,有甚麼用?當他們發現他們不能像我一樣,我會被他們撕碎。我也不能老在山洞打坐,長年累月地坐在山洞中,這日子怎麼過。」
  我望著他,由於他的神情真是那麼愁苦,我倒很同情他:「是啊,你不必吃東西,只怕人家會將你當作怪物來研究。」
  賈玉珍一副欲哭無淚的神情:「所以,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找到下卷,修煉成仙,這種不上不下的日子,不是人過的。」
  我怔呆著,好一會說不出話來。照說,像賈玉珍,有了這樣的際遇,應該高興莫名。可是他卻真的感到十分痛苦,他一定要嚴守秘密,不能讓人家知道,他要完全脫離原來的生活圈子,而他又不能做到在深山之中過一生——他的一生,可能是好幾百年,真令人想起來都會害怕。他說得有道理,他唯一的路,是繼續向前走。繼續向前走的目的,看來是擺脫目前的處境,大於修煉成仙的慾望。
  可是繼續向前走,如何走呢?
  他完全無法得到指點。那冊下卷的仙,根本不知道在甚麼地方。
  我想了片刻:「我看,你試圖讓自己回復到五六十歲的樣子,又健康,又長壽,人家也不會把你當怪物,這不是十分幸福快樂麼?」
  賈玉珍長歎了一聲:「要是能由我作主,那倒好了。我離開青城山之後,一照鏡子,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賈玉珍又長歎一聲:「真是糟糕透頂了。唉,早知道,還是不要找那中卷仙的好,千方百計找了來,弄得現在不上不下。」
  我道:「你現在想找下卷,或許,有了之後,修煉之下,情形更糟糕。」
  賈玉珍道:「那怎麼會,修煉成仙,就不同了。」
  我也無話可說,只好道:「那麼祝你成功。」
  賈玉珍又一次用那種古怪的眼光向我望來,我道:「你要說甚麼,只管說吧,別望得我心中發毛。」
  賈玉珍道:「下卷仙,一定也著落在你的身上。」
  我怒道:「你放甚麼屁,我告訴過你了,我甚麼也不知道。」
  賈玉珍急急道:「玉片之中,最後顯露出來的,是四句偈語。」
  我雙手亂搖:「千萬則告訴我偈語之中有我的名字,我不會相信。」
  賈玉珍苦笑著:「你的名字倒沒有,不過,說的十足是你。偈語說:『初遇得上,再遇得中,三遇得下,仙業有望』。我參出了它的意思,是與你打三次交道,三卷仙,都因你而得,下卷仙,自然也在你身上得到。」
  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攤開了雙手:「你就算將我拆成絲,我也交不出給你。」
  賈玉珍說道:「不是說在你這裡,是說我一定要通過你,才能得到。」
  我實在不想解釋,可是看他的情形,說不定無日無夜泡上我。他現在精神又好,甚至不必進食,真是要纏上了我,我可不是他的對手。
  所以,我只好不嫌其煩,道:「唉,在我身上,怎麼能得到仙的下冊呢?不像上次,還有一點因頭,有兩片玉鑰,現在,天下之大,連個著手之處也沒有!」
《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