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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她被發現開始,她就和所有人一樣,進入了她的「玩具」生涯。
  是不是可以趁她「入玩具世未深」,而把她拉出來呢?如果要那樣做,該採取什麼行動?該放她回去,由得她變回深山大野人?
  那自然不可能——我雜亂地想到這裡,不由自主地搖著頭。而忽然又想到,人的一生之中,所有的行為,真正是自己樂意去進行的,又有多少?為什麼一定會有那麼多自己不願做的事,卻偏偏要做?是誰定下的規矩?為什麼像是天條一樣,人人遵守,竟沒有人反抗,甚至沒有人質疑,為什麼!
  我當時的想法很凌亂,而且,都以紅綾為中心,覺得她應該可以不要許多桎梏,而作為她至親的父母,卻正把種種束縛加在她的身上,養大她的靈猴就不會那麼做,如果她天性不受受縛,那麼,遠父母而親靈猴,定必然的趨勢。
  我所想的事,既然如此雜亂,抓不到中心,神情自然也不免古怪,有點心不在焉的茫然。直到我略定了定神,才看到鐵天音正注視著我,道:「能令你想得那麼出神的事,一定很有趣了。」
  我苦笑:「一點也沒有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
  鐵天音沒有再問,可是他分明不相信會有「自己不知道自己想什麼」的情形發生。他道:「你的問題,我已回答過了,不過你正在出神,一定未曾聽進去。」
  我又苦笑——因為我確然不知道他已經回答了。由此可知我神思恍惚到了什麼程度,我道:「能不能請你再回答一次?」
  當我這麼說的時候,我要集中精神想一想,才記得起我問了他什麼問題。
  鐵天音的答案:「家父,我曾和他討論過。」
  我順口問:「令尊是——」
  這個問題,我雖然只問了三個字,可以說還未曾完成,可是包括的範圍卻極廣,等於要答的人把有關這個人的一切,都大略告訴我,不是只答姓什麼名什麼做什麼那麼簡單。鐵天音吸了一口氣,神色莊重,這表示在他的心目中,對他的父親十分看重。
  他的回答簡直明瞭:「家父是軍人,他常說,和你是舊相識。」
  這兩句話,鐵天音用我十分熟悉,聽來極其親切的鄉音說出,說完之後,他望定了我,明顯地表示,他不會再說什麼了。
  我感到意外之極。一時之間,腦中更是紊亂,不知道從何處想起才好。
  我先想到,我離開家鄉很早,鐵天音用鄉音來回答我的問題,當不是偶然,而是有強烈的提示作用的。
  那麼,這個「舊相識」,竟是我在家鄉時的相識,是我少年時的朋友。
  鐵天音姓鐵,那麼他的父親,當然也姓鐵——這兩句話,看來是十足的廢話,但是我當時,確然是這樣想下來的,而且,立刻有了答案。
  我伸手指著他,張大了口,由於實在太意外,而且也實在太激動,竟至於講不出話來。
  鐵天音一看到我這樣情形,他當然可以知道我已經明白他的父親是什麼人了,他顯出十分高興的神情,「家父也常說,雖然多年不見,但只要有機會,向你一提起他,不必說名字,你一定立刻會回億起來。」
  我本來想笑,可是喉際一陣抽搐,反倒變成了劇咳。一面咳,一面仍然心急地叫了出來,「你是鐵大將軍的兒子,太不可思議了。」
  鐵天音笑:「我以為你會叫:你原來是鐵蛋的兒子!」
  我這時,總算一口氣緩了過來,走向前去,用力拍他的肩頭,一面不住笑著。忽然之間,有了少年時舊相識的消息,而且,這個當時名字叫鐵蛋的少年人,早已成了鼎鼎有名的將軍,生命歷程,傳奇之至,雖然當年分開之後,一直沒有見過,但是他的一切活動,都被廣泛傳播,我自然也知道。
  鐵大將軍後來改名鐵旦,戰功彪炳,威名遠震,他少年時就從軍,身經百戰,聽說在一次戰役之中,受了重傷,從此就銷聲匿跡,音訊全無,為他傳奇的一生,更增添了神秘的色彩。很多人以為他已不在人世了。
  現在,鐵天音這樣說,這位傳奇大將軍,自然還在人世,只是隱居得十分徹底而已。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好一會說不出話來。少年時的相識,很有幾個成了名人、偉人的,鐵大將軍是其中之一,我和他同學的時間只有幾個月,可是印象卻深刻無比,所以一下子就想得起來。
  (熟悉我敘事作風的朋友一定可以知道,鐵蛋也好,鐵旦也罷,自然都不是真名字。大將軍的身份是真的,隱居和銷聲匿跡,真多假少,在戰役中受了重傷,也可以作多方面的瞭解,戰役並不一定是戰場上的廝拚,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鬥爭,都可以廣義地視為戰役。)
  (而忽然出現了這個同學少年,和這個故事的主旨,也有關係,不是平空添加的。)
  (這個故事的人物有點怪,範圍廣得出奇,有風燭殘年的老人,有豹隱多年的大將軍,下文還會出現一個學跳芭蕾舞的小女孩——不可思議吧?)
  等到驚訝的情緒平復下來之後,我大大吁了一口氣:「令尊究竟隱居在什麼所在?」
  鐵天音的回答,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德國,萊茵河畔的一個小鎮。」
  我再問:「他的傷勢——」
  鐵天音緩緩搖了搖頭:「一直坐輪椅,他固執得不肯裝義肢,我在醫學院畢業之後,告訴他現代的義肢製作精巧無比,可是他還是不要。」
  我十分感歎:「我想,他要借此表示一種抗議?」
  鐵天音抿嘴不語,顯然他不明白他父親的真正想法是什麼。
  要詳細敘說鐵旦大將軍的一切,可以寫好幾十萬字,自然這個故事不是為他寫傳,只揀和故事有關的和極駭人聽聞的,簡略說一下——那也有表示自己的同學少年之中有這樣的人物,引以為榮的意思在。
  我伸手取起了電話來,望向鐵天音,意思是這就要和他父親聯絡,鐵天音搖頭:「他把自己與世隔絕,不過,如果你去找他,他會肯見你。」
《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