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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第五章 有的和没有的

那是三月下旬的一个晚上。

我的新公寓在第一大道和第二大道之间的11街,在一幢没有电梯的六层公寓楼上,是间工作室。窗外有个小院子,窗台间用滑轮扯起绳子晾晒东西。尽管现在不宜洗晒被单,可冰冻的地面上挂起的灰色被单足有五层楼高,有如无趣、乏味的鬼魂在飘荡。

院子对面,一个只穿内衣的老人手里拿着一口小平底锅在窗前走来走去,他从前肯定是个看门的或守夜的,因为他总在早上衣着齐整地煎肉,晚上则穿着圆领衫煎蛋。我给自己倒了杯杜松子酒,聚精会神玩一副旧扑克牌。

出于一时的兴致,我花一毛五买了一本合约桥牌的入门读本,很快就发现它物有所值。周六晚上我可以从早打到晚,在厨房小小的饭桌上摆开阵势,从一张椅子挪到另一张椅子,轮着扮演四个玩伴,北边是一个叫布里特的贵族,他总鲁莽地叫牌,与因经验不足而小心翼翼的我相映成趣。最令他高兴的莫过于让我不明智地抬高叫牌级别,被迫打一个低花加倍的成局定约。

作为反击,东边和西边的两位玩家开始显示自己的力量。我的左边是一位老拉比 24 ,他记得每一张牌;我的右边是一位退休的芝加哥黑帮分子,他什么牌也记不得,但猜得挺准,偶尔靠意志力就能赢得满贯。

——两张红桃?我数了数自己的点数,有些担忧,迟疑地开了口。

——两张方块,拉比带着一丝告诫的口吻说。

——六张红桃!我的伙伴一边还在整牌,一边就大吼道。

——过。

——过。

电话响了,我们全都惊讶地抬起头来。

——我来接,我说。

电话放在一堆托尔斯泰的小说上,摇摇欲坠。

我猜电话是一位年轻的会计打来的,他一直在使劲追我。我不够谨慎,让他记下了我的电话号码——格拉梅西街1-0923,这是我唯一拥有的私人电话。我拿起话筒,却是廷克·格雷。

——嘿,凯蒂。

——你好廷克。

我有两个月没有廷克或伊芙的消息了。

——你在干吗?他问。

在这种情况下,这是个懦弱的问题。

——玩了两盘,没到决胜局。你呢?

他没有回答,好一会儿他一声不吭。

——你今晚能来一下吗?

——廷克……

——凯蒂,我不知道你和伊芙之间怎么了,不过前几周她情况不好,医生说情况在好转前有可能恶化,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他们,但这段时间情况的确如此。今晚我得去下办公室,但我想她不能一个人待着。

外面下起了雨夹雪,那些晾在外面的床单上攒起一团团灰色,应该早点儿收回来的,现在太晚了。

——当然,我说。我能去。

——谢谢,凯蒂。

——你不必谢我。

——好的。

我看了看手表,在这个时候,百老汇的班车是分时段开的。

——我四十分钟后到。

——为什么不坐出租车?我把车费给门卫。

我把话筒放回机座。

——双倍,拉比叹了口气说。

过。

过。

过。

出事后的头几天,伊芙一直昏迷,廷克日夜陪护。公寓楼的几位姑娘轮流在等候室里看杂志,但廷克很少离她左右,他让门卫送来干净衣服,就在医生的休息室里洗澡。

第三天,伊芙的父亲从印第安纳赶来,他到她床边时,你能看出他一脸失落,他没有哭,也没有祈祷。这很自然,如果他这样做了,也许会好些,可他只是盯着自己女儿那张被毁的脸,把头摇了一千次。

第五天,她苏醒过来。到了第八天,她多少恢复了神志,或者说恢复了她意志坚定的那一面。她目不转睛、眼神冷静地听医生说话,不管他们用什么术语,如骨折、缝合和绷带,她一概接受,同时她要求他们也接受她更具描述性的词汇,如走路不稳、破相。等她差不多可以出院时,她父亲宣布要把她带回印第安纳的家里,她不肯。罗斯先生先是和她讲道理,接着又恳求她,说在家里她的体力会恢复得快得多。他指出,看她的腿的样子,她爬不了公寓楼的楼梯,再说妈妈希望她回家,可伊芙不为所动,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廷克试探着向罗斯先生提出建议,如果伊芙打算在纽约康复,可以住在他的公寓里,那里有电梯,有厨房,有门卫,而且有一间多出来的卧室。伊芙面无笑容地接受了廷克的建议。即使罗斯先生认为这个建议无法接受,他也没有说出来。他开始明白,在女儿的事情中,他已经没有发言权了。

在伊芙出院的前一天,罗斯先生两手空空回去见妻子,不过在吻别女儿后,他示意想跟我说几句话。我陪他走到电梯前,他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说是给我的,用来付这一年伊芙租房的费用。信封很厚,有很多钱,我把信封还给他,说公寓楼会安排别人和我同住的,但罗斯先生坚持要给我,然后消失在电梯门后。我看着指示箭头向下到达大厅,然后打开信封,是五十张十元的钞票,这很可能是伊芙两年前退回给他的那些钞票,当时她确信他们两人谁都不会去花这些钱。

事情这么发展,我觉得是个信号,提醒我该是独立生活的时候了——尤其是马丁格尔夫人已经警告过我两次,如果我不把那些箱子搬出她的地下室,她就要把我扫地出门。于是我从罗斯先生给的钱中抽出一半,预付了一间四十六平方米的工作室六个月的租金,剩下的一半藏在我叔叔罗斯科那个小提箱的底层。

伊芙打算出院后直接搬到廷克那里,我的任务是把她的东西搬过去,我努力做好这一工作,把衬衫和毛衣像她那样叠得方方正正。按廷克说的,我把东西拿到他的主卧室打开,那里的抽屉和衣柜都是空的。廷克已经把他的东西搬到客厅另一边的保姆房中。

伊芙住进贝拉斯福德的第一周,我每晚都过去和他们吃晚饭。我们坐在厨房外小小的餐厅里,享用在大楼的地下室里做好并由穿制服的员工送上来的三道菜:首先是海鲜浓汤,接下来是嫩腰肉加芽甘蓝,最后是咖啡和巧克力奶油慕思。

晚饭吃完,伊芙已经筋疲力尽,我把她扶到房间里休息。

她坐在床尾,我给她脱衣服,脱右脚的鞋子和袜子,解开衣服的拉链,小心地拉过头顶,不要蹭到她脸上一条小小的缝线。她顺从地任我摆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过了三个晚上,我才意识到她在看梳妆台上方的大镜子。我真是太大意了,我向她道歉,说让廷克把镜子移走,可她不肯让我们碰它。

有一次,我给她掖好被子,吻了她一下,熄了灯,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廷克在那里焦急地等着。我们什么都不喝,甚至坐都不坐,在我回家前,我们花几分钟轻声聊,像父母在聊孩子的进步。她胃口好像不错……脸色好转了……那条腿好像不那么吃力了……这些自我安慰的话有如打在帐篷上的雨点。

伊芙出院后第七天,我给她掖好被子,吻了她,她拉住我。

——凯蒂,她说。你知道我永远都爱你。

我坐在她旁边的床上。

——我也一样。

——我知道,她说。

我拿起她的手,捏了一捏,她也捏了捏我的手。

——这阵子你就别来了,我想这样好些。

——好的。

——你明白的,是吧?

——当然,我说。

因为我的确明白,至少我明白得够多。

这不是谁有权利或在电影院里谁坐在谁身边的问题,游戏变了,或者说现在这已不再是游戏,而是如何过夜的问题,这往往说来容易做来难,而且是非常私密的事情。

出租车停在中央公园西路,这时,雨夹雪变成了冻雨。值夜的门卫皮特拿着伞等在车旁,他付了司机两块钱车费,用伞挡着我走过从车子到屋檐一米五的距离。电梯值班员是最年轻的汉密尔顿。他来自佐治亚州的蓝塔,把乡下的礼节带到了纽约,这要么会让他走得很远,要么会给他惹上很多麻烦。

——您一直出门在外吗,凯瑟琳小姐?我们上楼梯时他问我。

——只是去去杂货店而已,汉密尔顿。

他悦耳地轻笑一下,表示他清楚得很。

我真喜欢他的假想,都有些不忍心否认。

——请代我问伊芙琳小姐和廷卡(克)先生问好,在电梯要停站时,他说。

门开了,里面是私人门厅——一个优雅的希腊风格样板间:镶木地板,白色装饰线,墙上挂着一幅印象派静物画。廷克坐在一张无扶手单人椅上,胳膊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像是回到了在急救室外等候的时刻。我走出电梯,他显然松了口气,似乎担心我不会来。

他握住我的双手,脸色缓和下来,就像他当初把伊芙在医院丢掉的那些十元钞票放到我手里时一样。

——凯蒂!谢谢你能来,见到你真好。

他稍微压低声音,这令我警觉。

——廷克,伊芙知道我来吗?

——是的,是的,当然知道,他悄声说。她很想见你。我只想解释一下,近来她不太好,特别是晚上,所以我尽量待在家里,如果她……有伴儿的话,会好过些的。

我脱下大衣,把它放在另一张单人椅上。它应该已经告诉了我廷克的心理状态,那是他并未要我问他的。

——我不知道多晚才能回来,你能待到十一点吗?

——可以。

——十二点呢?

——廷克,你要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

他又握住我的手,然后放开。

——进来吧。伊芙!凯蒂来了。

我们穿过门,走进客厅。

若说廷克的门厅的装饰是古典式的,那可是花了些心思——屋子里的家具是“泰坦尼克号”沉没前的风格,这在整套公寓中绝无仅有。正方形的客厅非常大,附带阳台的窗户可以俯瞰中央公园——看起来就像是从一九二九年巴塞罗那世博会直接空运过来的。房间里有三张白色睡椅,还有两把密斯·凡·德·罗 25 式的黑色椅子紧紧围着玻璃面的鸡尾酒桌放置,桌上巧妙地摆着一叠小说、一个黄铜烟灰缸和一个装饰风格的迷你飞机模型。没有绸缎,没有天鹅绒,没有佩斯利花纹——没有质地粗糙或圆形边缘的东西,只有联结的矩形,强化了抽象的意味。

居住的机器 26 ,我想法国人是这么说的。伊芙懒洋洋地躺在这些艺术品中间,穿一袭白色新衣,斜倚在一张躺椅上,一只手拢在脑后,另一只手搁在身旁,那是一副“在这儿待上一辈子”的姿态。在她身后的城市灯光以及地毯上马提尼酒杯的映衬下,她活像是一幅遭遇车祸的广告。

只有走近了,你才看清她受到的伤害。左脸有两块汇合的伤疤,从太阳穴一直拉到脸颊。伤疤本来是对称的,现在被稍稍耷拉的嘴角破坏了,她像是中了风。以她坐着的姿势来看,她的左腿只是微微有些扭弯,但从裙子的褶边下可以窥见,在她做过移植手术的地方,皮肤有如拔了毛的鸡皮。

——嘿,伊芙。

——嘿,凯特。

我俯过身去吻她,她毫不犹豫地递上右脸颊。她的反射作用已经适应了新情况。我坐到对面的躺椅上。

——感觉怎么样?我问道。

——好些了。你怎么样?

——老样子。

——不错啊。要不要喝一杯?廷克,亲爱的,可以吗?

廷克没有坐下,他站在一张空躺椅后面,双手搭在椅背上。

——当然。他直挺挺地站着说道。凯蒂,你要喝什么?我们刚在喝马提尼,很高兴为你再弄一杯。

——我就喝摇杯里剩下的吧。

——真的?

——当然。

廷克拿着杯子绕过躺椅,把手伸向鸡尾酒酒桌上的飞机,机身从机翼里冒出来——一件设计聪慧的装饰品,已经摇摆着触及时尚的边缘了。廷克拔掉飞机的鼻子,给我倒满酒。在放好摇杯前,他犹豫了一下。

——伊芙,你还想要点儿吗?

——我够了,但你干吗不留下来和凯蒂喝一杯呢?

对这个提议,廷克似乎一脸痛苦。

——我不介意一个人喝,我说。

廷克把摇杯放回去。

——我不能太晚了。

——很好,伊芙说。

廷克吻了吻伊芙的脸颊,朝门口走去,她转头看窗外的城市,门关上,她没有回头。

我喝了一小口马提尼,酒被融化的冰稀释得很好,几乎没有杜松子酒的味道。这对我们的聊天没有多大帮助。

——你看起来不错,我终于开口道。

伊芙耐心地看着我。

——凯蒂,你知道我不喜欢废话,尤其是你说的。

——我只是说你比我上次见到你时好些了。

——那是因为地下室的那群小伙子。每天的早餐都有培根,中午有汤,鸡尾酒附小鱼吐司,咖啡带蛋糕。

——我嫉妒。

——当然,像是《圣经》中浪子回头那一类的故事,不过你很快就觉得自己成了一头肥牛。

她有些困难地坐直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拿起一粒白色小药片,药片在桌面上几乎看不到。

——没多久我就要找到我的耶稣了,她说,用温热的杜松子酒把药片送下去。

——还来一杯?她问。

——如果你也来的话。

她朝桌子俯过身去,把身子撑起来。

——我拿得到,我说。

她苦笑一下。

——医生鼓励我多锻炼。

她把摇杯从桌子上拽下来,艰难地朝酒吧走去,左脚拖在身后,像是孩子拖着箱子过大街。

她用冰钳将方冰块一块一块地夹到机身里,将杜松子酒汩汩地倒出来,倒得不太准,于是她转而小心地将苦艾酒一滴滴往外倒。酒吧上方有一面镜子,她一边搅着鸡尾酒,一边带着某种阴郁的满足端详自己那张脸。

人们说吸血鬼是照不出自己的影像的,也许这场车祸让伊芙具备了某种与之相反的特性:现在,对她自己来说,她是隐形的,只有在镜子里,她才会现形。

她盖上摇杯,懒洋洋地盖好盖子,一瘸一拐地回到沙发上,给自己的杯子加满酒,然后把摇杯朝我推过来。

——你和廷克过得怎么样,我加满自己的杯子后问道。

——我精神不够好,没法闲聊,凯蒂。

——这是闲聊吗?

——够闲的。

我朝屋子打了个手势。

——至少,他把你照顾得不错。

——你打坏了,你就得买下来,不是吗?

她喝下一大口酒,更加直截了当地看着我。

——我猜你不会只是回家?我非常好,不到十五分钟就会睡得死死的。

仿佛要为她的话做图解般,她晃了晃杯子。

——我没什么好做的,我可以待到扶你进屋上床。

她朝空中挥一挥手,像是说:想留想走,悉听尊便。她又喝下一大口,往沙发上躺去,我低头看着杯子。

——为什么不给我读点儿什么呢,她说。廷克会这样做的。

——你喜欢吗?

——刚开始时令我发疯,那像是因为他没有勇气跟我交谈,但后来我渐渐习惯了。

——好吧,你要我读什么?

——什么都可以。

鸡尾酒桌上堆着八本书,按开本大小依次排列,书皮色彩光亮、鲜艳,像是一叠包装得好好的圣诞礼物。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里没有折角,于是我从开头念起。

“是的,当然,如果明天天气好的话。”拉姆齐夫人说。

“不过你得和百灵鸟一起起床。”她加了一句。

对她儿子来说,这话是个非同寻常的喜讯,似乎这事已经说定了,到灯塔去远游是十拿九稳的了。他一直期待的奇迹,只要经过一个夜晚和一个白天的航行,就可以实现了。 27

——哦,停下,伊芙说。真可怕,什么书?

——弗吉尼亚·伍尔夫。

——噢,廷克带回来的全是这些女人写的小说,好像靠这些我就会好起来似的。他把这些书摆在我床边,像是要把我砌在里面。还有没有别的?

——海明威?

——感谢上帝,不过这次先跳过开头吧,行吗凯蒂?

——跳多远?

——只要不从头开始就行。

我把书随便翻到第一百〇四页:

第四个男人是个大个子,他一边张望,一边从银行大门出来,胸前端着一把汤姆逊冲锋枪。在他倒退出大门时,银行里响起长长的、尖厉的警报声,哈里看到枪口突突突突地跳动着,听到波普-波普-波普的声音。 28

——这才像样些,伊芙说。

她把枕头拿到脑后放好,躺下去,闭上眼睛。

我大声读了二十五页,其实读完第十页伊芙就睡着了。我想我可以停下来,不过我喜欢这本书。从第一百〇四页开始,海明威的风格更显活力。没有先前的章节,所有的事件都成了速写,所有的对话都成了暗示,小角色与中心主题居于同等地位,并以其不偏不倚的常识给它们断然痛击。主角们没有还击,他们似乎为能摆脱故事的专治而松了口气。我希望用这种方式读完海明威所有的作品。

我喝完杯中酒,小心地放下杯子,不让杯脚碰响玻璃桌。

在伊芙躺着的沙发上有一条白色围巾。看她呼吸平稳,我用围巾给她盖好,心想,她不再需要找耶稣,耶稣已经来找她了。

酒吧上方挂着四幅斯图尔特·戴维斯 29 画加油站的习作,是屋子里仅有的艺术品,用原色画的,与家具形成悦目的对比。酒瓶前面还有一件银质装饰品,上面有一扇小窗子和一个标度盘,你可以啪啪地一张张翻动象牙卡片,就像火车时刻表那样,每张卡片上都有一种鸡尾酒的配方:马提尼、曼哈顿、大都会——哗,哗,哗。竹叶青、班尼特、两者之间——哗,哗,哗。在杜松子酒瓶后面有四种苏格兰威士忌,哪一种我都买不起。我倒了一杯年代最久的,朝后厅走去。

右边第一个房间是小餐厅,我们在那里吃过饭。餐厅后面是厨房,设备很好,但用得很少。灶上有干干净净的铜锅,有标有面粉、糖、咖啡和茶的陶罐,全都装得满满的。

厨房旁边是用人房,看起来廷克还住在那里。椅子上挂着一件无袖汗衫,刮胡刀插在浴室的一个杯子里,小书柜上面的画是地道的现实主义风格,里面的人物站在货运码头上往下看着正在集合示威的码头工人,人群旁边来了两辆警车,码头的尽头蓝色霓虹灯打出的“通宵营业”字样依稀可辨。这幅画不乏亮点,但在这样的公寓里,我能明白它为什么被放到用人房里。与之同样沦落的弃儿还有那个装满硬派推理小说的书柜。

我原路返回,经过厨房,经过睡着的伊芙,顺着对面的门厅往前,左边第一个房间是带壁炉的书房,饰有护墙板,有我的公寓一半大。

书桌上又有一件令人着迷的装饰品:一个赛车模样的烟盒。这些银物什——摇杯、鸡尾酒目录、赛车——与公寓的国际化风格十分相称,它们如珠宝般精雕细琢,却显现出十足的阳刚之气。没有哪一样像是廷克自己买的,它们像出自一只看不见的手。

两个书立夹着几本精选的参考书:一本百科全书,一本拉丁语语法,一本很快就会过时的地图集。此外还有本较薄的书,书脊上没有书名,原来是华盛顿的书,第一页上的题赠表明这是廷克十四岁时母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这书依字母排序辑录了华盛顿所有著名的演说和书信,不过开篇却是作者在十来岁时列出的雄心壮志:

《社交及谈话礼仪守则》

1.与人相处,言谈举止须尊重在场的人。

2.与人相处,手不可乱放,不可指手画脚。

3.勿向朋友展示任何可能让他受惊吓之物。

等等。

我说过等等吗?守则竟有一百一十条!其中一半有下划线——一个少年跨越一百五十年的鸿沟,与另一个少年分享对于礼仪的热忱。很难说清哪个事实更可爱——是廷克母亲把这本书当成礼物送给他,还是他把这份礼物保留至今。

书桌前的椅子是单轴支撑的,我坐到上面,转了一圈,停下,抽屉本都装了锁,却一个也没锁上,下面的抽屉是空的,上面的装满了日常用品,在中间抽屉里有一堆纸,最上面是伊芙的父亲写来的一封信。

亲爱的格雷先生,

我感谢您在医院的坦率,我相信您的话,那就是您和伊芙琳之间没有什么浪漫的关系。这正是我不顾您之前的反对,坚持要支付我女儿在您那里寄宿的费用的部分原因。我附上了一千元支票,之后还会陆续寄去。请给我个面子,把它们换成现金。

一次慷慨的行为往往很难终结一个男人对另一个人的责任,反而有可能成为肩负这种责任的开端。很少人理解这一点,但我确信您明白。

如果您和我女儿之间的关系会有发展,我只相信,您不会因为她的病情,她的接近,她的感恩心理而占她的便宜,相信您会表现出绅士天生的克制,直到你们做好准备去做正确的事情。

怀着感激和信任的,

查尔斯·埃弗雷特·罗斯

我怀着对罗斯先生的敬意,把信折好放回到抽屉里。信的口吻完全是就事论事,生意人对生意人,我想这封信足以让唐璜 30 折服。难怪廷克把它放在这里——伊芙肯定会发现的。

主卧室里,窗帷打开着,城市有如一条钻石项链般闪亮,一条非常明白谁拥有着它的项链。床单是蓝黄色,与两张有软垫的椅子相配。如果说整套公寓是为一位钻石王老五做的完美设计,那么这个房间丰富的色彩与舒适,则足以让有幸进入的女人不至于感觉自己身处异域。又是那只看不见的手。

衣柜里增添了一些伊芙的新衣服,肯定是廷克买的,因为这些衣服既不便宜,又不是伊芙的风格。我轻抚衣服,像抚摸鸡尾酒配制单那样一掠而过,一件蓝色弗莱珀尔风格的夹克吸引了我的目光。这是我的,一时间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伊芙的东西明明是我整理的,接着我想起来了——车祸当晚伊芙穿的就是它。在经历了一场文明及体面行为的奇迹后,它被糟蹋,又被清洗干净。我把它挂回原处,关上了衣柜的门。

在浴室里,伊芙的药放在洗脸池上,像是止痛药一类的。我看着镜子,心想如果我是她,会不会受得了。

不会做得这么好,我思忖。

我回到客厅,伊芙不见了。

我去了厨房和用人房,又折回书房,开始担心她是不是真的跑出门了。但接着,我看到客厅的窗帘升起来又落下去,她白色的侧影出现在露台上,我出去见她。

——嘿,凯蒂。

即便伊芙怀疑我在这儿四处窥探,她也没有表现出来。

雨夹雪停了,天空现出星光,公园那面,东区的公寓楼闪着微光,如同峡谷对面的房屋。

——外边有点儿冷,我说。

——但值得,不是吗?真是有趣,天空映衬出的夜景轮廓美得让人快要窒息,而你很可能在曼哈顿过上一辈子却从未见过,就像迷宫里的老鼠。

当然,伊芙是对的。沿着下东区的街道一路看去,天空都被高架轨道、防火梯和还没被埋到地下的电话线遮挡。大部分纽约人在街头的水果车和五楼之间度日。从几百米高的地方俯视这个城市的芸芸众生,有如身在天堂。我们享受着这一时刻。

——廷克不喜欢我到这里来,她说。他以为我要跳楼。

——你会吗?

我试图开玩笑般问她,却没有奏效。

她似乎没有特别恼怒,只是用一句简单的话打发了我。

——我是个天主教徒,凯蒂。

在离地面三百多米高的地方,三盏绿灯进入我们的视线,它们往南越过公园。

——看那里,伊芙指了指公园说。我跟你赌一个晚上的好觉,它们是环绕帝国大厦飞的,这些小飞机总这样,好像控制不了自己。

和伊芙刚出院那阵子一样,等她准备好了,我便扶她回房间,帮她脱掉袜子和衣服,给她掖好被子。我吻了吻她的前额。

她抬起身子,双手捧住我的额头,回了一吻。

——见到你真好,凯蒂。

——要我熄灯吗?

她看了看床头桌。

——看看这个,她呻吟道。弗吉尼亚·伍尔夫、伊迪丝·华顿、艾米莉·勃朗特。廷克的康复计划,可她们不都是自杀的吗?

——我想伍尔夫是的。

——哦,其他几个大概也是的。

这话我始料未及,我不禁大笑起来,伊芙也笑了,笑得很厉害,头发都披散到脸上。这是今年以来我们两人第一次开怀大笑。

我帮她关上灯,伊芙说,我没必要在这里等廷克,我该离开了,我也差点就这么做了,可我答应过他。

我关上走廊的灯,关上客厅里大部分灯,安坐在沙发上,肩上披着白色披巾。我从那堆书里抽出一本,开始读起来,是赛珍珠的《大地》,可读到第二页就读不下去了,于是翻到第一百〇四页再开始,也没用。

我的目光落在那堆书上,考虑了一下这些书名,然后把它们拿到用人房,换出十本侦探小说,把它们放到客厅的桌上,没有必要把它们按大小排好,因为它们的开本几乎全一样,接着我去给自己弄了一份“内厨关门煎蛋”。

我把两个鸡蛋磕在碗里,和搓碎的干酪及香草一起搅拌,倒在煎锅的热油里,用盖子盖上。热滚的油使鸡蛋冒出的泡触到锅盖,鸡蛋变成棕色,但不会焦糊。我小时候父亲就是这样为我煎鸡蛋,但我们早餐从没吃过这样的煎蛋。他常说,关上厨房门,鸡蛋的味道才最好。

我快吃完时,听到廷克压低声音叫我的名字。

——我在厨房。

他走进来,带着宽慰的表情。

——你在这儿,他说。

——我在这儿。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里。他的头发梳理过,领带扎成活泼的温莎结,可这掩盖不住他的疲惫。他双眼浮肿,精疲力竭,看上去像是因意外获得了一对双胞胎而不得不超时工作的新生儿父亲。

——怎么样?他犹豫地问。

——挺好,廷克。伊芙比你想的要坚强,她会没事的。

我想接着说,他应该放宽心,给伊芙一些空间,让她自然康复——但转念一想,毕竟我不是那个开车的人。

——我们在棕榈滩有间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在想把她带到那里去待上几个星期,那里气候温暖,空气清新。你觉得怎么样?

——挺不错的。

——我只是想让她调剂调剂。

——看上去是你自己想调剂调剂。

他以一个疲惫的笑容作答。

我开始清理,他的目光追随着空碟子,那目光如同一只有良好教养的狗。于是我给他也做了一份“内厨关门煎蛋”。我磕蛋,煎蛋,放到盘中,端给他。先前我在橱柜里看到有瓶没打开的烹调用雪利酒,我拔掉塞子,给两人各倒一杯。我们小口喝酒,不紧不慢地东拉西扯。

由佛罗里达的概念聊及礁岛群,引发了廷克对儿时读《金银岛》,还有他和哥哥在后院挖西班牙金币的回忆;由此我们两人都想起了《鲁滨孙漂流记》以及自己那些有关搁浅被困的白日梦;就此,话题又延伸至若是最终在船难中独自逃生,我们会选哪两样东西随身带上,廷克(明智)选的是折叠刀和打火石,我(不明智)只想有扑克牌和梭罗的《瓦尔登湖》——唯一一本每隔一页你就能读到无限的书。

有一会儿,我们任由自己想象我们仍在麦克斯餐馆——两人的膝盖在桌下碰撞,海鸥绕着圣三一教堂的尖塔飞翔,新年亮出的所有光彩夺目的可能性依然触手可及。

过去的时光,我父亲常常这样说。如果你不小心,它会如收拾一条鱼一般,掏空你的肚肠。

在门厅,廷克再次握住我的双手。

——见到你真好,凯蒂。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我退后,他并未马上松开手,他似乎挣扎着想要说点儿什么。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伊芙在走廊另一头睡着,他吻了我。

那不是一个强有力的吻,而是一次探询,我只要微微俯身向前,他就会用他的臂膀抱住我,但这一刻,这么做对任何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抽出手,抚在他光滑的脸颊上,从关于耐心的忠告中汲取着安慰: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而最重要的是,凡事忍耐。

——你是个好人,廷克·格雷。

缆绳飞快地掠过,电梯停了下来,在汉密尔顿拉开电梯门之前,我放开手,廷克点点头,双手插到外衣口袋里。

——谢谢你煎的蛋,他说。

——别太客气,那是我唯一会煮的东西。

廷克笑了,一刹那展露出他的真实自我。我走进电梯。

——我们还没有时间谈谈你的新住处,他说。我可以过去看看吗?也许下周?

——那太好了。

汉密尔顿谦恭地在一旁等着我们聊完。

——好了,汉密尔顿,我说。

他关上门,拉动杆子,我们开始下降。他兀自吹着小曲,看着电梯经过一层又一层楼。

内战之后,开国者比如华盛顿、杰斐逊等人的名字在黑人中十分常见,可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与因决斗而死的中央银行的支持者 31 同名的黑人。电梯到达大堂时,我走了出来,又转身问他这件事。可此时铃响了,他耸耸肩,电梯的大铜门静静地阖上。

门上有一个龙头浮雕,嵌着贝拉斯福德家的箴言:FRONTA NULLA FIDES。勿信表面。

尽管土拨鼠还未见踪影,冬天包围纽约却已有三周了。中央公园里的番红花已结冰;燕雀在得出唯一合理的结论后,掉头飞回了巴西;而廷克先生,为什么在接下去的那个周一,他只字未提就带着伊芙琳小姐去了棕榈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