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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 第二十章 地狱没有烈火

作者:埃默·托尔斯 发表时间:2019-08-04

一九三八年秋天,我读了很多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书——也许读完了全部。赫尔克里·波洛系列、马普尔小姐系列,《尼罗河上的惨案》《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高尔夫球场命案》《寓所谜案》《东方快车谋杀案》。我在地铁站、熟食店或独自一人在床上读这些书。

对普鲁斯特 90 细致的心理描写,对托尔斯泰丰富的叙述技巧,你尽可以大加赞赏,但你不能否认克里斯蒂女士的作品令人愉悦,她的作品会给你极大的满足感。

是的,这些作品是程式化的,但那也正是它们如此令人满意的原因之一。每个角色、每个房间、每件凶器既有创意,又令人眼熟(来自南威尔士的老处女扮演印度后帝国主义的叔叔,错放的挡书板代替了园丁小屋里架子上层的一罐毒狐狸的毒药),克里斯蒂女士以妈妈给她照顾的孩子派发糖果的节奏一点点制造着小小的惊奇。

还有另一个让读者感到愉悦的原因——这个原因哪怕不算更重要,至少也很重要——在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里,每个人都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不管是继承遗产还是过苦日子,相爱还是失恋,死于头部重击还是刽子手的索套,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中的男男女女——无论年龄大小、地位高低,最终都要面对属于自己的命运。波洛和马普尔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心人物,他们只是宇宙原动力在黎明时分建立起来的、错综复杂的道德平衡的执行者。

在很大程度上,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所认定的种种迹象并非普遍存在的真理。我们就像一匹拉车的马,戴着眼罩,迈着沉重的步伐,拉着主人的物什在鹅卵石路上低头前行,耐心地等待下一块恩赐的方糖。不过有些时候,机遇突降,阿加莎·克里斯蒂承诺的公平就会到来。我们环顾四周,在自己的生活中寻找人物的扮演者:我们的女继承人和园丁,代理人和保姆,姗姗来迟、表里不一的客人——我们发现,周末还未结束,所有到场的人都会得到公正的赏罚。

然而,当我们这样做时,却很少想到自己其实也是其中一员。

九月那个周二的早晨,当梅森·泰特对我的健康表示关心时,我却没有费神道歉,当然更不想解释什么,只是坐到轮椅上,开始打字。因为我非常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离地板活动门的距离只有不足一米。

在梅森·泰特的世界里,从不讲情有可原的处境,也不讲背弃的忠诚,因此,我若是表现得活跃、聪明或自信,只会把他惹得不耐烦。我只打算背负无可逃避的枷锁,接受老板给我的任何羞辱,直到用我的方式重新赢得他的青睐。

所以我是这么做的:早到几分钟,避免和别人闲扯,泰特批评别人时从不傻笑。周五晚上,阿利去自助餐馆,我像中世纪虔诚的忏悔者一样回家,抄写语法和惯用法准则:

●当你不情愿做某事时,应该用“loath”,而不能用“loathe”。

●关于“toward”和“towards”,前者多用于美国英语,后者多用于英国英语。

●对于所有格,除“Moses”和“Jesus”外,所有格标志“s”可以用在所有以s结尾的专有名词里。

●慎用冒号和非人称被动式。

似乎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敲响了我的门。

三声轻而快的敲击声,很造作,不像是蒂尔森侦探或西部联盟电报公司的小伙子。我打开门,走廊里是安妮·格兰汀的秘书,他穿了一身三件套西装,每个纽扣都扣上了。

——晚上好,空-腾小姐。

——康腾。

——是的,当然,康腾。

布莱斯尽管像普鲁士士兵一样严守社交规矩,但还是忍不住越过我的肩头瞟了一眼屋子。他露出一丝笑容,对自己看到的一点点内容表示些许满意。

——什么事?我催促道。

——很抱歉您在家时打扰您……

他在“家”字上加了重音,以表同情。

——不过格兰汀夫人要我尽快把这个交给您。

他两根手指往前一弹,出现一个小信封。我一把扯过来,掂了掂重量。

——那么重要,不放心从邮局寄?

——格兰汀夫人希望能尽快得到回复。

——她不能打电话吗?

——相反,我们试过打电话,打了很多次,不过好像……

布莱斯指了指还掉在地上的电话线。

——哦。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便条。请于明天四点来见我,我们谈一谈。很重要。署名:A.格兰汀敬上。附言:我已预订了橄榄。

——我能告诉格兰汀夫人您会到吗?布莱斯问。

——恐怕我不得不考虑一下。

——恕我冒昧,康腾小姐,请问您要考虑多久呢?

——一个晚上。不过欢迎你等着。

当然,我本该把安妮的召唤扔到垃圾桶里,几乎所有的召唤都只配得上屈辱的结局。安妮是个有头脑、意志坚定的女人,对于她的召唤你要格外小心。而最气人的是她认为我应该去见她!厚脸皮。纽约以外的人都这么说。

我把信撕得稀巴烂,扔到本该有壁炉的地方,然后又认真考虑我应该穿什么衣服去见她。

现在讲客套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我们不是远离装腔作势,航行几百海里了吗?如果是赫尔克里·波洛,他就不会拒绝她,相反,他期待这个召唤——实际上他有赖于这样的召唤——因为不可预见的发展会促使正义快快到来。

此外,我从来都无法拒绝以“敬上”结尾的邀请,无法拒绝那些如此准确记得我喝鸡尾酒时要配橄榄这一偏好的人。

四点十五分,我按响1801套房的门铃,布莱斯来开门,脸上是恭维的笑容。

——你好,布莱斯,我说。用的是长长的齿擦音,这样能够发出嘶嘶声。

——康腾小姐,他答道。我们一直在恭——候——您的大驾光临。

他朝门厅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走过他身边,进到客厅。

安妮坐在办公桌前,戴着眼镜,半框的那种,这种眼镜使女人看起来比较淑女——效果不错。她正在写信,抬头扬起一边眉毛,示意我不必拘束。为了扳平得分,她指了指长沙发后又再继续写。我从她身边走过,来到窗前。

顺着中央公园西路,高耸的公寓楼群从树顶突出来,犹如早高峰前那几小时在车站月台赶车的人们,孤独而独特。天空是提埃坡罗 91 擅用的蓝色。在气温骤降了一周之后,叶子变了色,犹如一块橙黄色天幕一路延伸到哈莱姆区。这样看过去,公园颇像一个珠宝盒,天空是它的盖子,你不得不赞赏奥姆斯特德 92 :他把穷人吓走来建这座公园无疑是对的。

身后,我听到安妮在折信、封信,用钢笔尖唰唰地写上地址。毋庸置疑,这是另一个召唤。

——谢谢,布莱斯,她边说边把信交给他。就这样了。

布莱斯离开房间,我转过身来。安妮给了我一个和蔼的微笑,她看起来既华丽又从容,一如既往的引人注目。

——你的秘书有点儿自以为是。我评论道,在长沙发上坐下来。

——谁,布莱斯?我想是的。不过他十分能干,远非一个门徒。

——门徒,哇。什么意思?浮士德式的交易?

安妮讽刺地挑了挑眉毛,走向吧台。

——作为工人阶级的孩子,你懂得的还真多,她背对着我说。

——真的吗?我发现我所有博学的朋友都来自工人阶级。

——噢天啊,你对此是怎么想的?贫穷的风骨?

——不,是因为读书是获得快乐的最省钱的方法。

——性才是获得快乐的最省钱的方法。

——不是在这间屋子里。

安妮像水手一样笑了,拿着两杯马提尼酒转过身来,坐在斜放在我对面的椅子里把酒杯放下。桌子中间是一盘水果,非常值钱,其中一半我都没见过。有一个绿色的小半球,带毛皮,黄色多汁的那个看起来像个小足球,它们到达安妮桌子所走过的路程,一定比我这一辈子走过的路还要长。

果盘旁边是一碟她许诺准备好的橄榄。她拿起碟子,把一半的橄榄倒进我的杯子里,它们高高堆起,像火山一样从杜松子酒的水面上冒出来。

——凯特,她说。让我们省掉激烈的争辩,我知道这是一种诱惑,一个难以抗拒的诱惑,但这不值得。

她举起杯子,伸向我。

——休战?

——好啊,我说。

我碰响她的杯子,两人一起喝酒。

——那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叫我过来的原因?

——问得好,她说。

她伸出手,从我的火山顶上取走一颗橄榄,放进嘴里,沉思地咀嚼着,然后笑着摇摇头。

——你会觉得这有些可笑,但对你和廷克,我从没有过哪怕一丝的怀疑,所以你从“中国风”冲出去时,有那么一会儿我真以为你是出于反感,认为女大男小,或不管什么其他原因。直到看见廷克的表情,我才恍然大悟。

——生活中充满了误导的信号。

她笑笑,表示赞同。

——是的,字谜与迷宫。我们很少弄清楚自己在与他人的关系中所处的位置,我们从不知道两个同盟者在与对方的关系中所处的位置,但是,三角形的三角之和永远是180度——是吧。

——嗯,对你和廷克之间的关系,我想我现在更清楚了一些。

——我会很高兴,凯蒂。你为什么不该清楚呢?我有我的小游戏,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个秘密,也没那么复杂,远没有你和他之间的关系复杂,也远没有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复杂。廷克和我的关系就像账簿上的直线一样直截了当。

安妮把拇指和食指靠在一起,像拿着铅笔般在空中画过,以强调会计画的底线之直。

——身体的需求和情感的需求有非常明显的区别,她继续道。你和我这样的女人都明白这一点,但大多数女人不明白,或者她们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谈到爱情的时候,大多数女人坚持认为情感和身体是不可分割的。如果告诉她们并非如此,就像让她们相信她们的孩子有一天不会再爱她们一样。她们只能靠这一固执的信念活下去,哪怕历史告诉她们的是相反的事实。当然,还有许多女人对她们丈夫的言行失检视而不见,但大多数会很痛苦,把这种事情看作她们的生活之布被撕破了一块。如果这些人中有一位冷静地反省一下,如果她的丈夫迟到半小时到餐馆,身上还有5号香奈儿的味道,更让她生气的也许会是等了这么久,而不是丈夫领带上的香水味。不过就像我说的——我认为我们对此看法一致,所以我才叫你来,而不是叫廷克来。我认为你和我会达成谅解,好好对待廷克。从这一谅解中我们各取所需。

为了强调合作精神,安妮又伸过手来,从我的橄榄堆上拿走一颗。我将三根手指伸到酒杯里,掏出一半扔到她的杯子里。

——我在利用人方面可能比不上你,我说。

——你是这么看我的吗?

安妮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像举水晶球一样举着它。

——看到这个苹果了吧?又甜又脆,像宝石一样红。你知道,其实并不总是那样。美国的第一代苹果不仅有斑点,而且苦得不能吃,但经过数代的移植,它们现在都像这个一样了。大多数人认为这是人定胜天,其实不然,从进化论的角度看,这是苹果的胜利。

她轻蔑地指了指盘里的外国水果。

——是苹果战胜了数百种和它竞争相同资源的其他物种——同样的阳光、同样的水、同样的土壤。通过吸引人类的感官,满足人的身体需求——我们这群动物正好拥有斧头和耕牛——苹果得以传遍全球,迈出了进化论意义上的极为惊人的一步。

安妮把苹果放了回去。

——我没有利用廷克,凯瑟琳。廷克就是这个苹果。其他人学习如何赢得像你我这样的人的欢心,或者是在我们之前出现的其他人的欢心,因而枯萎下去,他不同,他在确保自己生存下去。

有些人叫我凯蒂,有些人叫我凯特,还有些人叫我凯瑟琳。安妮在这几个选项中来回兜圈子,好像她对我的几个化身都觉得满意。她在椅子里坐直身子,有几分像学者。

——你知道,我这样说并不是要毁坏廷克的名誉。廷克是一个非凡的人,也许比你所了解的更卓越。我不生他的气,也许你俩已经睡过觉,也许你们在恋爱中,我不会因此而嫉妒或怨恨,我没有把你视为竞争对手。我一开始就知道他最终会找到自己的所爱,我不是指像你朋友那样的萤火虫,我指的是像我一样聪明又时尚,但与他年龄更接近的某个人。如此,你们两个应该知道,和我在一起,远不是要么全有,要么没有,而是知足常乐。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他准时到就行。

我听着安妮这一番长篇大论,终于明白了她召唤我的原因:她认为廷克和我在一起。他一定已经离开她了,于是她断定是我把廷克藏了起来。有那么一会儿,我想就这么陪她玩下去,毁了她这个下午。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说。如果廷克对你的哨声不再有回应,那与我并无关系。

安妮小心地看着我。

——我明白了,她说。

为争取时间,她随便走到吧台,把杜松子酒倒进调酒器。她不像布莱斯,她懒得用银钳,而是径直把手伸到冰桶里,掏出一大把冰块放进酒里,一只手轻轻摇晃调酒器,一边走回来,坐在椅子边上,似乎陷入了沉思,在掂量各种可能性,在重新算计——从神态看,她迟疑了,这可不常见。

——再来一杯?她问。

——不用了。

她开始往自己杯里倒酒,倒到一半时又停了下来。她看起来对杜松子酒有点儿失望,好像酒不够纯。

——每次我五点前喝酒,她说。我都知道自己不该这时候喝。

我站起来。

——安妮,谢谢你的酒。

她没有拦我。她送我到门口,在门口握住我的手,比一般礼节性的握手更久。

——凯蒂,记住我说的话,关于我们达成的谅解。

——安妮……

——我知道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有感觉,他会在跟我联系之前和你联系的。

她松开手,我转向电梯,电梯门开着,开电梯的小伙子与我短暂地四目相遇。正是这个友善的小伙子在六月为我和那对新婚夫妇开过电梯。

——凯特。

——嗯?我转身道。

——多数人需要的比想要的多,所以他们过着现在的生活。但是,操纵世界的是那些想要比需要多的人。

我想了想,得到了这么一个结论:

——你很善于说总结语,安妮。

——是的,她回答。这是我的特长之一。

她轻轻关上门。

我离开广场宾馆,看门人再次向我点头却没有为我叫出租车,我没有计较,迈步沿着第六大道走去。我没有心情回家,便溜进大使剧院看玛琳·黛德丽的电影。片子已经开演一小时,我只能看后半部分,然后等着看前半部分。这部片子同大多数片子一样,中间出现重大问题,但结局皆大欢喜。我从自己的角度看这部片子,觉得它很接近生活。

出了电影院,我拦了辆出租车,以给看门人一个教训,马后炮的教训。车驶往下城途中,我心里一直在琢磨,回到家后我该用什么把自己灌醉,红葡萄酒?白葡萄酒?威士忌酒?杜松子酒?这些酒就像梅森·泰特世界里的人们一样,各有各的好坏。也许我可以抓阄,也许我可以蒙住双眼,转几圈,抓到哪瓶是哪瓶。只要想想这个游戏就觉得提神。我在11街下车,眼前偏偏出现了西奥多·格雷。他像一个逃犯般从门口冒出来,只是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水手短外套,当然,这外套从没见过大海。

让我稍稍离题,提出一个观点: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刻——不管这激动是由愤怒还是嫉妒、羞辱或怨恨引起的——如果你将要说出口的话会让你感到舒服一点儿,那么这话很可能是错的。这是我在生活中发现的一条出色的格言。你拿去吧,它对我已经没用了。

——你好,泰迪。

——凯蒂,我需要和你谈谈。

——我的约会要迟到了。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不能给我五分钟吗?

——好吧,快一点儿。

他朝街上看看。

——有没有地方我们可以坐一坐?

我带他去了12街和第二大道拐角的咖啡馆。咖啡店长三十米、宽三米。坐在吧台前的一位警察正在用方糖建造帝国大厦,两个意大利小伙子坐在靠里的位子吃牛排和鸡蛋,我们在前边找了个卡座。女服务生问我们是否要点餐,廷克抬起头,好像听不懂。

——你怎么不拿咖啡给我们,我问。

女服务生翻翻白眼。

廷克看着她走开,目光回到我身上,似乎这样做很费劲。他的皮肤有一层令人满足的灰暗,眼袋很明显,似乎他没好好睡觉和吃东西,这让他的衣服看着像是借来的,而在某种意义上,我认为它们就是借的。

——我想解释一下,他说。

——解释什么?

——你有很多理由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但我跟安妮的关系不是我主动的。

先是安妮想解释她和廷克的关系,现在廷克又想解释他和安妮的关系。每个故事都有两个版本,然而,不能免俗,两个都是托词。

——我有一件很不错的小趣闻要告诉你,我打断了他。你可能不屑一顾,但在我说出来之前,我先问你几件事。

他面色阴沉地抬起头,无可奈何地让了步。

——安妮真的是你母亲的一位老朋友吗?

……

——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还在普罗维登斯信托银行工作。董事长邀请我参加一个在纽波特举办的聚会……

——你拥有的这个独家协议——特许出售一家铁路公司的股份——是她持有的股份吧?

……

——是的。

——你是在你们的关系之前还是之后成为她的银行经理的?

……

——我不知道。那次见面时,我告诉她我想搬去纽约,她主动介绍我认识了一些人,帮我站住脚。

我吹了声口哨。

——哇。

我摇头表示赞赏。

——公寓呢?

……

——是她的。

——顺便说一下,外套不错,你把它们都放在哪儿呀?我想跟你说什么来着?噢,是的。我想你会觉得这很有意思。伊芙把你赶走后几天的一个晚上,她高兴得不得了,在一个小巷里喝醉了。警察在她的口袋里找到了我的名字,把我带去认她。不过在让我们离开前,一位好心的侦探叫我坐下,给了我一杯咖啡,想劝我们改变生活方式,他觉得我们是妓女,他认为伊芙的伤疤是在干活时给人揍了。

我扬起眉毛,举起咖啡杯,和廷克干杯。

——瞧,真是莫大的讽刺!

——这不公平。

——是吗?

我抿了一口咖啡。他懒得自我辩解,于是我继续说。

——伊芙知道吗?我是说你和安妮的事。

他无精打采地摇摇头。真正的无精打采,百分之百的无精打采。

——我想她怀疑还有另一个女人,不过我看她没想到是安妮。

我朝窗外看去。一辆消防车在交通灯前停下,所有的消防员都站在通道上,穿着防火服,拉住钩子和梯子。街道拐角处,一个男孩拉着妈妈的手,他朝他们挥手,所有的消防员也都朝他挥手——上帝保佑他们。

——求你了,凯蒂,我和安妮结束了。我从华莱士家回来就是要告诉她这个,所以我们才一起吃饭的。

我转回头看着廷克,自言自语。

——不知华莱士是不是知道?

廷克的脸又抽搐了一下,他就是丢不掉那种受伤的表情。突然,他看上去很迷人,真是不可思议。回想起来,他简直就是一部小说——到处都是他的名字,花体的,比如皮套里的那个银酒瓶,他一定是在自己一尘不染的厨房里,用一个小小的漏斗来往里装酒的——尽管在曼哈顿的任何一条街上,你都可以买到瓶子大小正好适合放入口袋的威士忌。

我想起华莱士穿着他那件朴实的灰色西装给父亲的银发老友提建议,相比之下,廷克像是个杂耍演员。我猜,如今我们不靠对比来搞清楚和我们谈话的人是何许人也,我们允许人们自由地追求时尚——比起一辈子,一个时段更易把握,更易划分阶段,也更易控制。

有意思。我曾经非常害怕这次见面,可现在它来了,我倒觉得它有些意思,有些帮助,甚至有些令人鼓舞。

——凯蒂,他说道,更确切地说是恳求道。我想告诉你,我的那一段生活已经结束了。

——这一段也一样。

——求求你,不要这么说。

——喂!我再次打断他,高兴地说。有个问题要问你:你露过营吗?我是说真正在树林里露营?带上折叠刀和指南针的那种?

这似乎拨到了一根弦,我看到他颌肌绷紧起来。

——你太过分了,凯蒂。

——真的吗?我从没去过,那里怎么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伙子,我说。你妈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好了。

廷克猛地站起来,大腿撞到桌角,发出“哐”的一声,罐子里的奶油直晃。他在糖罐旁放了五元钱,对女服务生显示出足够的关照。

——咖啡是安妮付钱吗?我问。

他像酒鬼一样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

——这很过分吗?我在他身后喊道。还没那么糟吧!

我又拿出五元钱放在桌上,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也有一点儿跌跌撞撞。我用从笼中逃脱的狼的目光上下打量第二大道。我看了看表,指针张开,分别指向九和三,就像两个背靠背的决斗者,数着步子,准备转身开枪。

天色还不是很晚。

我用力敲了五分钟的门,迪奇才来开门。自从那次闯入万尔韦家的聚会后,我俩还没见过面。

——凯蒂!真是意外惊喜了,意外而且……难以置信。

他身穿无尾礼服裤和正式的衬衫。我敲门时他一定正在系领带,领带还挂在衣领上。这没系好的黑色领带让他看起来很时髦。

——可以吗?

——当然!

在上城下地铁后,我去列克星敦的爱尔兰酒吧喝了一两杯。因此我如同鬼火一般从他身边飘进客厅。我只在迪奇的房间挤满人的时候来过,现在屋里空空,我得以见到井然有序的迪奇随意状态下的一面。一切都各就其位。椅子和鸡尾酒桌呈一条直线,书架上的书按作者排序,阅读专用椅的右边是一个独立式烟灰缸,左边是镀镍艺术灯。

迪奇盯着我。

——你头发又成红色了。

——没多久,来一杯怎么样?

迪奇指了指前门,张开嘴,显然他希望找个别的地方。我扬了扬左眉。

——噢,好吧,他表示让步。有酒喝就行。

他走向靠墙的望加锡酒柜,酒柜做工精致,前板放下,像是秘书的写字台。

——威士忌?

——你喜欢我就喜欢,我说。

他往我俩的杯子里倒了一点儿酒,我们碰杯,我一口喝光,杯子举到空中,他张嘴像要说话,却没说,而是把酒喝光,然后又往两个杯子里都倒了更足量的酒,我大口豪饮,身体转了一圈,像是要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好地方,我说。不过我还没有看到全貌吧?

——当然,当然,我的礼貌到哪儿去了?这边走!

他朝门口做了个手势,那里通向小餐厅,照明用的是锥形壁突式烛台。在纽约还是殖民地的时候,他家里可能就有了这张殖民地风格的桌子。

——这里是餐厅,可以坐六个人,挤一点儿的话可以坐十四个人。

餐厅另一头是一扇带猫眼的转门。我们穿过门,进了厨房,里面如同天堂般洁净而雪白。

——厨房,他说道,手在空中转了转。

我们走过另一道门,穿过走廊,经过一间显然没人使用的客房。床上是整齐叠放的夏装,准备存好过冬。隔壁房间是他的卧室,床铺得很整齐,唯一一件随意摆放的衣服是他的无尾礼服,挂在小写字台前的椅子上。

——这里是什么?我推开一扇门,问道。

——呃嗯,浴室?

——哦!

迪奇似乎不情愿让我参观这里,但这间浴室是一件艺术品:从地上到天花板都是又宽又白的瓷砖,擦拭十分干净,两扇奢华的窗户,一扇在水箱上面,一扇在浴盆上面。浴盆长一米八,是独立式陶瓷制品,从下往上有爪式底脚和镀镍管道,墙上有一面长镜子架台,台上摆着沐浴液、生发油和古龙香水。

——我姐姐特别喜欢美容店的圣诞礼物,迪奇解释道。

我的手滑过浴缸边缘,犹如抚摸车子的顶盖。

——太漂亮了。

——干净仅次于圣洁,迪奇说。

我喝掉了杯中酒,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让我们来一个旋转。

——那是什么?

我把衣服从头上撸掉,踢开鞋子。

迪奇像男孩子一样瞪大眼睛,他一口喝掉杯中酒,把它摇摇晃晃地放在洗脸池的边缘,开始兴奋地唠叨起来。

——跑遍整个纽约你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浴缸。

我拧开水龙头。

——陶瓷是在阿姆斯特丹烧制的,底角是在巴黎浇铸的,风格借鉴了玛丽·安托瓦内特 93 的宠物豹的脚爪造型。

迪奇扯掉衬衫,一个珍珠母饰纽掉下来,掠过地上黑白相间的瓷砖。他用力脱掉右脚的鞋子,却脱不了左脚的那只,他单脚跳了几下,撞到洗脸池,威士忌酒杯掉下来,在排水管上摔得粉碎,他把一只鞋举在空中,一副胜利的样子。

我现在赤身裸体,准备进浴缸。

——肥皂水!他叫道。

他走到放圣诞礼物的架子前,急急忙忙地研究了一番,不知该选哪一种,便抓了两瓶,走到浴缸边,把两瓶都扔进去,然后把手伸到水里,搅出泡沫。升腾的蒸汽散发出薰衣草和柠檬的气味,令人头昏目眩。

我滑进泡沫里,他跟着我跳进来,就像逃学的家伙一头扎进酒吧。他太过匆忙,竟没意识到自己忘了脱袜子。他脱掉它们之后啪地甩到墙上,转过身,拿出一把刷子。

——怎么样?

我拿过刷子,扔到地板上,用腿缠住他的腰,手放在浴缸边,低下身子,坐到他的大腿上。

——我仅次于圣洁,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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